第一卷 刀俠戰姬血風錄 第四章 アンシー(2/2)
第2通。
一開始只有雜音響個不停。我以為是有人打錯電話了。但接下來聲音變了。
衣服摩挲的沙沙聲。粘性液體甩到什麼東西上發出的聲音。物體落地的撲通聲。最後才是光羽的聲音。只有幾不可聞的一句話。
「……令……對不起……還有……謝……」
話到這裡斷掉了……接著響起的是刺耳的噪音。看了下最後一通留言的時間,正好在那個怪物出現的前面一點。
這是光羽留下來的最後一句話。
直到最後。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對我吐露怨言。
「……去。」
穗積醫生聽到我的聲音,朝我看來。我重複了一遍。
「我去。」
「阿朋……?」
力王丸用她盈滿淚水的眼睛望著我。
「我會用我的『刀』砍斷光羽的『刃』。」
我一字一句地將這句話說出口。語調之清晰,連自己都感到驚訝。
在呆呆地眨巴了一會兒眼睛後,保健醫生大大地點了點頭。
「啊啊,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是木之崎的本來的『刃』的話,也許辦得到。」
「可是要怎麼辦呢?阿朋『刀』里的拔刀氣不是還沒充滿吧?不到巔峰狀態的話,『刃』是無法發動的吧?」
力王丸的提醒令我想起了穗積醫生給我的信。
——要發動你原本的『刃』,必須先在『刀』中充入大量的拔刀氣。
與黑耀交戰時,雖然從她的黑穴丸中吸收到了一些拔刀氣,但感覺確實不夠充足。怎麼說呢,就好像飯沒吃飽的那種感覺。
不過這個問題容易解決,這裡正好有一個拔刀氣的集合體,只要稍微從它里得到一點不就行了?沒錯,這個拔刀氣的集合體,正是光羽。
然而這個提案立即遭到否決。
「行不通的。和你們的拔刀氣不同,那裡的拔刀氣已經發生變質了,你多半是吸收不進去的。」
穗積醫生冷靜地作出判斷。雖然不明白她說的區別在哪裡,但她說得斬釘截鐵,大抵是不會有錯了。
「對呀,要是吸收得了的話,不早就應該被七七七吸收掉了嗎?啊,說起來七七七呢?」
包在輕飄飄的連衣裙里的力王丸四下張望著。
「那個黑髮女生的話,剛才和穗積醫生擦著肩離開檻秘了喔。」一名アンシー說道。
「逃掉了嗎?那個傢伙,果然還是不可原諒!」
力王丸生氣得張牙舞爪。七七七干下的招人記恨的事情太多了。
「唔……那怎麼辦?要不要讓大家每個人分你一點嗎?」
「……我怕把握不好分寸。昨天跟黑耀打的時候只碰了一下,吸收到的拔刀氣好像就已經相當可觀了。」
沒錯。像某些少年漫畫裡的主人公一樣,由大家給我提供拔刀氣這個點子或許可行;但問題是,我完全不知道怎樣才能自如地運用這個技能。昨天就是這樣:我完全不清楚從黑耀那裡吸收了多少拔刀氣。
「什麼!木之崎的『刃』原來是這樣的的麼!難怪我昨天累得特別快!」
黑耀大吃一驚。
「那你說該怎麼辦呢。不快點想出辦法來的話,松平可要爆裂了喲。」
醫生面向光羽,同時把手伸進白大衣的口袋,粗魯地抓出香菸,點上火。她似乎也十分地焦躁。
「阿朋,我有辦法了!」
「咦、哇……」
大聲說著的力王丸撲了上來,用手扳住我的脖子。
「我把我的第一次給你。光羽就拜託你了。」
緊接著,像女生一樣柔軟的男生的唇,貼上了我的女生的唇。
霎時間,我感覺有體內湧起一股熱流。
與上次在保健室時相同的感覺。拔刀氣充盈體內的感覺。
「我在感動什麼啊!」
我掙扎著推開力王丸。
「呃、力王丸,你在幹嘛呢?好過分,一個招呼不打就……我心理準備都還沒……不對不對,我想說的是,力王丸你會有折刀的危險啊?」
「你好囉嗦!你沒做好準備,我可是準備充分了呢!是男人就大大方方讓我吻到底嘛!又不會少塊肉!」
「會少的!會少的啦!你的男征會……呃、再說我們兩個都是男的,接吻什麼的!」
「那又怎樣,現在是男的和女的喔!從視覺上來看不成問題!」
「從、從視覺上來看是兩個女的耶……嗯?
力王丸使出比剛才更大的力氣——真正的男生的力氣——壓制著我,強行吻了上來。她出人意料(當然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可以想見)的舉動,令我不自覺地閉起了眼睛,結果反而導致我的意識都集中到我倆的接觸部位了。
柔軟而溫暖的觸感。像是在小心啄食,又像是在輕咬唇瓣的笨拙動作。
儘管如此,對於正在經歷人生第三次接吻的來說已經足夠刺激了。
「嗯……」
以不時漏出的妖艷而苦悶的喘息聲為背景聲,眼前的美少女不依不饒地吸吮著我。
力王丸。明明說是第一次,技巧卻這麼好?感覺身體仿佛從內部開始融化了一樣。以下半身和胸口也中心,一種既像是苦悶又像是幸福的感觸正在蔓延開來。
在物理上被吮吸的人是我,可是拔刀氣的涌流卻明顯是從對方流向我。與仿佛快變得癱軟的女生身體恰好相反,我的內心和手中握著的「刀」卻漸漸開始變硬。某種角度來看,或許與男性的那個反應很像。
突然,我仿佛感覺到力王丸嘴唇的觸感發出了變化。
我勉強撐起眼瞼,張開不太靈光的眼睛。眼前的是一張一如往常的美少女……才怪,那是張東洋女性的臉,但輪廓之深,幾乎令人難辨其性別。
「嗯咕?」
這張臉我絕對不會忘記——是力王丸拔刀後的模樣。
驚愕之下,我的唇差點就離開了;但力王丸的胳膊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勾住了我腰部和肩部,令我無法動彈。
為什麼變成了拔刀狀態?難道她是那種一興奮就會變成女人的體質?
思索了一會兒,我想到了一個解釋。會不會是因為力王丸的拔刀氣被我吸得太多而使得身體無法維持在男性狀態下呢?
證據就是,雙目緊閉的她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薄薄的汗珠,而且臉色也十分的差。
「嗯——」
我拼命地試圖掙脫她的桎梏,但她的臂力驚人,一點反應也沒有。不僅如此,最糟糕的是,因為感覺太舒服了,說實在的,我已經腰腿酥軟,力氣使不上來。
不妙。不妙啊。這樣下去,力王丸就要折刀了。
然而事與願違,拔刀氣源源不斷地力王丸流到我的手腳、腹部、胸部、臉部,以及「刀」上。憑感覺得知,這已經是超過必需以上的量了。
所以再不停下來的話,力王丸真的會折刀的!
「嗯————!」
奮力推開她的同時,我微微地感覺到力量從我體內向她流去。
站在眼前的女性——除了有點不穩這點外就像個沒事人一樣——變回了平時那個可愛的女裝少年的模樣。
美麗的女裝有些神情恍惚地用手擦拭著嘴邊,身體還在微微晃著。
「咦?我說阿朋,你的小朋友,相當的大呢。看來,吸得相當多,吧?啊啦啦啦啦……」
她踉蹌著後退幾步,最後坐倒在地上,裙子都撐了開來。當然,她說的「大」,大概是指身體的水桶……也就是吸收的拔刀氣的量吧。
「這種說法,你不覺得,似乎會引起誤解,嗎?」
很想好好說她一說,但我也是站立不穩,只說了一句就接不下去了。
不管怎麼說,看樣子總算是趕上了,她還沒有折刀。我鬆了口氣。
「……呃,那啥。就個人來說,不管是男女交往也好還是男男交往也好,只要當事人你情我願,我本不應該多管閒事;不過我好歹也是個老師,在這種情況下又該採取什麼反應呢?嗯……」
一旁,叼著香菸的穗積醫生撓著腦袋把視線從我們身上移開。
「不純異性交遊?不對,不純同性交友?說得委婉點,美少年之戀?又或者叫錯亂蕾絲?男校里居然會出現百合啊。唔……」
糟、糟了!我們都幹了什麼啊!
雖說是事出緊急又屬於不可抗力,但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接、接、接吻了?
「你看吧,我就說アンシー之間的那個不會有人介意的啦。」「可是,兩個男的耶?」「那種事情無關緊要啦,最重要的是心意啦!」「宮協……」「菅……」
檻秘內的氣氛似乎又在詭異的方向上熱烈起來。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嘿嘿。阿朋、連耳朵都紅通通的……好可愛耶……」
力王丸仍然坐在地上,嘻嘻笑著。但她的聲音卻與表情不符,聽起來很虛弱。雖然及時剎車而讓她避免了折刀,但她的拔刀氣變少卻是不爭的事實。真是千鈞一髮啊。
「啊,好了,那個、我想說什麼來著?對對,木之崎——說錯了,紅臉的強吻被害者!」
快點讓時間的塵埃來埋葬掉這個綽號吧!
「連我都看得出來,你的『刀』已經充滿了拔刀氣;你還在等什麼喵?」
「咦、啊……!」
接吻說到底不過是力王丸為了把拔刀氣分給我才採取的手段。既然她提供的拔刀氣已經充滿了我的「刀」,那『刃』應該就可以發動了。
那樣的話,就可以幫助光羽解脫,將她的角,將她的「刀」砍斷了。
腳下還有點虛。我用力站定,舉起刀。
從造型奇特的刀鍔中破土而出的刀身已經被顏色完全滲透,散發出光澤。雖然透過晶瑩的刀身仍能隱約看到對面,但已然不同於以前那種岌岌可危的透明感。感覺告訴我——現在的話,確實能夠發動『刃』。
「準備好了嗎!木之崎!」
黑色的甲冑突然從醫生後面冒了出來。雖然氣勢上威風凜凜,但因為個子實在太小的關係,給人的感覺像個躲在媽媽後面的小孩子一樣。
「趁你們兩個打得火熱的時候,我想到一個問題:要想到達那傢伙頂部的角那裡,沿著它的身體一步步爬上去的話就太費時間了。」
黑耀用拇指朝光羽比了比。原來如此,確實,我壓根兒沒有考慮過該如何爬上去。從她的背上攀登上去的話倒是可行,但還要提防帶子的攻擊,或許會浪費不少時間。
「所以呢!」
黑耀說著,像忍者一樣欺入我懷中。
「就用我的夥計把你打上去!速去速回!」
「哈伊?」
「別磨蹭了!要上嘍!」
黑耀揪住了我的衣襟。接著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被扔到了空中。但高度遠遠不夠,充其量不過2~3米左右。
雖然不是沒有希望,但只有這點高度的話,是無法夠到光羽的角的。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地面上的黑耀映入了我的眼帘。
「經過剛才的防衛戰,我的黑穴丸已經得到充分的加速了!好好站穩了!」
在我正下方的黑耀把黑穴丸拉至身側,擺好架式。那是藉助甩腰的力量來揮動錘子的預備姿勢。
「咦、啊、咦咦!?」
「要上嘍!」
不停下墜的我落到了黑穴丸的表面上。黑耀抓住這一剎那,一鼓作氣將錘子揮了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錘子推進力的作用下,我被垂直地甩到了空中。飛翔速度很快,視野高速地自上而下流逝。
白色光羽那巨大身軀的三分之一被我越過、二分之一被我越過。最後,在我整個人都越過校舍、從黑穴丸獲得的初速度也所剩無幾時,終於能夠用俯視的角度看到光的頭部和角。
光羽像蛇一樣縮起頸部,昂起頭顱。在稍稍的時間差之後,她似乎注意到我了。
初速度終於耗盡了。在之後的幾秒鐘內,我陷入了失重狀態;最後在重力的作用下,我又開始被拉往下方。也是說,我開始下降了。
方向極佳。照現在的軌道掉下去的話,恰好能落在槍的部分。學生會五守的稱號果然不是白叫的。雖然還不清楚他們的來頭,不過一定很厲害吧。
我把刀舉過頭頂,算準下落的時機砍向光羽的槍。
「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差一米左右就到了。
突然,怪物的頭的一部分,也就是角的附近,出現了波紋。波紋像水面上的漣漪一樣,蕩漾開來。
在接下來的那一剎那,仿佛從怪物中長出來一樣,光羽出現了。身上與初次相遇時一樣,穿著裝點有華麗墜飾的西服。
但是顏色卻發生了變化——頭髮,皮膚,連衣服都變成了與怪物相同的純白色。
「光、光羽?」
光羽面無表情。不,我仿佛覺得,她在無言地釋放出壓力,就好像在說:「你想斬了我嗎,達令?」
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的我,已經完全無心揮刀。結果刀既未沾到光羽,還沒砍到槍上,只是徒然地在空氣中划過。
在半空中失去了平衡,我就這樣往下墜去,最後狼狽地以背部著地。短促而沉重的聲音響起。有那麼一瞬間,呼吸也停止了。視野變得漆黑,好像快要昏過去了。
「阿朋!」「木之崎!」「木之崎!」
從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再來一次!快點起來!」
「對啊,還來得及呢!」
是黑耀和力王丸的聲音。我猜的。
可是,再來一次?
來什麼?
還用問嗎?去砍斷那支槍唄,朋。
我的『刃』,不正好能砍斷怪物的角——砍斷那支槍,讓拔刀氣釋放出來嗎?
可是,剛才的是……剛才的那副模樣……那不是怪物,那是光羽啊。騙人的吧。為什麼光羽會出現在那種地方啊。那個不是怪物嗎?
「阿朋!?」
力王丸的聲音變得更為尖利而響亮。感覺到她語氣有異,我勉勉強強地張開眼睛。幾條白色帶子正來勢洶洶地從天而降。
啊啊……我……就要……死了。我閉起了眼睛。然後……
就在我一心以為白色的帶子要將我砸死的剎那,硬質的聲音數度響起。
「喂喂。還以為你終於有點樣子了,原來這麼快就死心啦?小孩子都沒你這樣喜怒無常啊。」
天使般的清亮高音,以及惡魔般的粗魯口吻。
張開眼睛,只見一名少女正背對著我與白色帶子對峙。
少女那美麗的金色長髮飄舞著,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手中的劍則將接連襲來的帶子一一檔開。
「光、光姐!」
「噢,正是本人!我英雄救美來啦!」
她轉過臉來,露出好似太陽一般的和煦笑容。不是別人,正是光姐。
金髮碧眼的美少女,相比女孩要成熟,相比女人卻顯得稚氣——就是她,那天將我捲入アシー戰爭中的罪魁禍首。
「嘖,煩人的帶子!從剛才開始沒完沒了了。喂!」
光姐的表情迅速地完成了從天使到惡魔的轉化。
她扭曲了臉龐瞪著我,兩邊的眼睛大小變得明顯不一樣。
「朋!醒了就快點過來幫忙!要睡到什麼時候啊!我又不是你奶媽!」
「好、好的!」
我反射性地一躍而起。然後跑到光姐身邊,揮刀把一條帶子格開。
光姐遊刃有餘地應付著白色帶子的攻擊。她操使西洋刀的身姿,宛如舞蹈般優雅。反觀我,手忙腳亂的,使盡吃奶的力氣才防住了奔襲而來的帶子。
「嚇了我一跳。我正走到四樓的窗口想看看風景,誰知忽然從天上掉下個朋妹妹。然後,原本以為你一定會站起來的,結果你卻跟個初夜的大小姐一樣,一臉的絕望,連眼睛都閉上了。這下我就慌了,只好特地從四樓沿著這大傢伙的背趕過來啦!好好感謝我吧!」
看來光姐她是為了救我才現身的。
「也算是對昨天的回報吧。」
光姐用她沒拿刀的那隻輕輕地揉了揉鼻子。
「話說回來,上面的那個……那是家光吧?這個怪物,跟你把那廝的『刀』砍斷那樁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對了。光姐還不知道這個怪物跟光羽的關係啊。
我儘可能簡潔地把穗積醫生那裡聽來的和我應該做的事情說明了一遍。
「啥!原來如此啊。既然是力王丸信賴的保健醫生說的,就不會有錯了。那你還在等什麼!不是說過要動手的嗎?」
「……」
「怎麼了?時間寶貴喔?」
我咬住嘴唇,垂下腦袋。
「……怎麼了啊你?覺得自己沒那個能力嗎?沒問題的啦。只要一口氣衝上去,一刀砍下來不就行了?你的話一定能行的啦!」
「……請、請你別說得那麼輕鬆好嗎!」
「啊?」
美少女一邊單手使劍撥開帶子,一邊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我。
「光姐的意思是要我去殺人……要我變成殺人兇手嗎?」
之前,我的確決定了,要以自己的『刃』去砍斷光羽的槍。怪物就是光羽——我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這點,但事實上我沒有。既然不再是光羽的模樣,我就能將它視為一個貼著「光羽」標籤的物體。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現在打算砍掉的角,並不是以男征交換來而的「刀」,而是以人類生命交換而來的「刀」。那樣的話,那個被砍斷,就意味著生命的隕落,就意味著死。這已經不是將男人變成女人那種層次的問題了。
儘管如此,如果對方是怪物的話……只要對方不是人類的話總會有辦法的——我還抱著這種心理。
然而,上面的那個,分明就是光羽的模樣啊。那是人類啊!
我狠狠地瞪著光姐。她一邊擊退不停攻來的帶子,一邊一臉無趣地盯著我看。眼神中仿佛帶著哀切。
「你……現在拔刀了,就代表你已經選擇了戰鬥吧?那你應該早就有所覺悟了吧?成為アンシー,揮動你的『刀』——接受自己的行為及其後果的覺悟。」
「作為アンシー的……覺……悟?」
她在說什麼啊。
「……我說你啊,你是為了什麼才決心要砍斷那怪物的角的?」
金髮少女輕輕地嘆著氣,用壓抑著感情的聲音問道。
為了什麼?
「是為了……大家……和光羽……」
「那麼,你為什麼會覺得應該由你來動手呢?」
光姐追問道。
為什麼?
「因為、因為只有我的『刃』才有這種能力;而且最重要的是,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原因就出在我的『刃』、我自己上面。這個責任一定得由我來承擔不可。」
「呵……那還猶豫什麼呢?不是要負起責任嗎?不是下定決心了嗎?那怎麼事到如今,還說什麼『不想變成殺人兇手』這種迂腐至極的話呢?
「這是因為……」
我找不出可以反駁的話。那個白色的怪物雖然是光羽,卻已經不是光羽的樣子了。那是怪物——面對怪
物,與其說是殺,不如打倒來形容比如合適……
「吶,朋啊,我想起了咱們第一次見面那天你說過的話……你會不會是誤解了『負起責任』這句話的含義啊?」
第一次見面那天?是指體育倉庫里的事吧。那時,從我口中吐露的內容包括公園的事情、我的處世原則……我說過,總是會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少女一邊乾淨利落地把白色的帶子打回去,一邊淡淡地說下去。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責任,不過是方便為自己開脫的託辭而已啊。」
「為……自己開脫的……藉口……?」
才、沒有、那回事。
一直以來,我都是先考慮對方的情況,確認對方希望我怎麼做以後,最後才負起責任。所以,這決不是了幫助自己開脫……
「比方說——比方說,僅僅為了讓對方說出『不必了,我明白了,足夠了』,真的有必要去負起責任嗎?」
「因為,那樣對方……他們就會原諒我了。」
「原諒你……嗎?原諒,哼。那麼,你為什麼想要獲得原諒?為什麼希望他們原諒你呢?」
獲得原諒之後會怎麼樣?如果能獲得原諒的話……
「你犯下的錯就能一筆勾銷了嗎?不可能的啊。那麼,你所說的負起責任來獲得原諒的行為,它又什麼意思呢?」
我之所以會負起責任,之所以會想要獲得原諒,是為了……
「我來告訴你好了。你所謂的責任,根本就是一句用來逃避、好減輕內心罪惡感的漂亮話。」
光姐說道,一面用一記斬擊將一大片成群襲來的帶子打回去。
周圍一下變得寂靜了。
「我在逃避……為了減輕罪惡感?」
「啊啊,沒錯。你只是想用『負起責任』這句話作為託辭,將自己的過錯從腦中抹去。因為自己干下的事情,說不定會招致對方的仇視,說不定會招致對方的怨恨。因為討厭那種後果,就借著『負起責任』的大義名分,打算想辦法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你不就是這點心思嗎?就是這樣,你才會產生迷惘啊。」
我、打著『負起責任』的幌子、來減輕罪惡感?
不對!沒這回事!
不對不對不對!
我只是,純粹地想對自己做下的事情負起責任啊
負起責任,獲得對方的原諒。然後我……
……我……可以不再那些行為而自責……
……對方呢?對方在苦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煩、煩死了!煩死了!光、光姐什麼的、光姐你又懂什麼啊!追根究底,要不是你把我變成這樣,要不是你把我變成什麼アンシー,就不會造成現在的局面!光羽就不會變成女孩子,就不會非死不可了啊!」
我正在哭喊。
連再度襲來的帶子也顧不上,我沖向光姐,揪著她的前襟。
「都是你的錯!你的錯!都怪你、都怪你把我變成現在這樣!都怪你,我才被光羽緊追不捨,差點就被殺掉;才會險些死在七七七手下,結果還變成這種奇怪的體質!現在,又要逼我去當殺人兇手。全部、都是光姐的錯!你的錯!你又、你又該怎麼對我負責呢?」
面對歇斯底里的我,持劍的少女並沒有掙脫。
其實我心裡清楚的——光姐說的話,大概,都是正確的。
事實上,至今為止,這種負起責任的行為,確實讓我覺得好過了許多。
我,自己。
可是,對方又如何呢?接受我補償的人,他們又是怎麼想的呢?
說不定,在內心深處仍然無法釋懷。
要是這樣的話,我……
「啊——是嗎?說的也對啊。果然你是這樣想的啊……抱歉。那,隨你喜歡好了。」
聽到我那與純屬撒氣的怨言,光姐並沒有生氣,反而用出奇平靜的聲音回答道。
「……誒?」
「需要道歉的話,我就道歉。要錢的話,我也會給你。要恨的話就恨吧。要殺我的話只管動手。只要你能因此而解脫,要我做什麼都行,對我做什麼都行。就算任你擺布,我也不會有怨言。畢竟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嘛。」
我再次語塞。這,正是至今為止我用來說給別人聽的話。
道歉就能抵消我曾經受傷住院的事實嗎?用錢就能治好我的體質嗎?
殺了光姐,就能讓光羽變回原樣嗎?
不可能的啊。
「只是,你自己也應該清楚,不管我如何補償,我做過的事也不會因此而消失、因此而改變。」
光姐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嘟噥,又像是在囈語。
「所以,對於自己的行動和行動的後果,我……我們只能將之背負,別無它法。不管那會造成怎樣的影響,都去加以接受。我們只能這樣活下去,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思考,然後去尋找真正的——而不僅僅是局限於表面上的負責方式。」
少女的話語理應是說給我聽的;可不知為何,聽起來仿佛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這才是アンシー……不,這才算是男人吧?」
光姐頓了一下,再次注視著我。眼神十分嚴肅。
「所以啊,最重要的是自己到底想幹什麼。搞清楚自己到底在希求著什麼,然後尊重自己的意志來採取行為。這才是最重要的。起碼這是我的信條。」
自己……到底……想幹什麼?我到底在希求著什麼?
還用問嗎?
首先要向光羽道歉。然後,我想救她……我想幫她。
不過如此而已!
我鬆開揪住光姐的手,擦掉眼淚。
光姐望著我,表情像個注視著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溫柔。
她的衣襟已經變得皺巴巴的了。
「光姐,我決定了。我會去的。我要再嘗試一次。這次,一定會把那隻角砍下來的。」
我感受著掌中的「刀」,緊緊地握住。
「這是我的意志。我這樣做,是因為我希望這樣做。我已經決定了。」
沒錯,責任什麼的都無關緊要。這是我發自內心的願望,那樣就足夠了。
我要將名為真心的刀,從名為責任的言語中解放出來。
「我希望用我的雙手,讓光羽獲得解脫。」
一條帶子恰好在這時間襲來,。我用力揮刀,將它彈開。
這個動作引來了光姐輕輕的口哨聲。
然後,帶著小頑童一樣的笑容,她彬彬有禮地向我伸出左手。
「OK!這才像個男人。那麼,接下來就由絕世美女將你護送到目的地,你意下如何?」
「……十分榮幸。」
我用力地握住那隻手。
變成白色怪物的光羽的背部,說不出是硬還是軟,踩上去之後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沿著她的背部,我被光姐拉著沖了上去。
她揮舞著刀,擋開來襲的帶子。
看著她的背影,我不由得想起了初次遇到她時的情景。那時,我還對形勢一無所知,只顧一個勁地追逐她的背景,連自己變成女孩子了都沒發覺。
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不同之處,當然不僅僅指我對自己變成女生一事有所知覺,更體現在意志和覺悟上。
不管之後會面臨怎樣的結局,我也決不逃避。因為這是我的決意。
「啊啊對了,朋。」
腳不停步的光姐一邊將帶子打掉,一邊喊道。
「不是有種說法叫『明哲保身』嗎?我啊,最討厭這句話啦!」
「哈、哈伊?」
突然之間在說什麼呢?
「就算被揍得鼻青臉腫、慘不忍睹,也要不停地掙扎不停地戰鬥,不到最後誓不罷休——我覺得,像這樣的人才算是真正的漢子啊。」
「呃、嗯?」
我一時無法摸透光姐話中的意思。
「那天,面對家光的攻擊,你也沒有放棄。你那時的模樣……雖然說不上威風,怎麼說呢……讓我刮目相看了。所以……才想讓你成為我們的同伴啦。」
已經能看到頂端了。
這時,忽然出現大量的帶子向這邊發起攻擊。看它們的數量,不愧是BOSS戰之後的最後一波。
但是光姐依然不慌不忙地接著往下說。
「所以啊,這次也是,不到最後一定不能放棄喔?說不定會有奇蹟出現呢。」
「喝啊!」
「嗚哇!」
光姐大喝一聲;與此同時,我的身體浮到了空中。是她一鼓作氣把我扔了出去。
事出突然,讓我愣了一下子,不過緊接著
就理解了她的意圖。帶子像一張網一樣,全方位的攔在我們前方;但在我飛行的方向上,卻正好存在著一個空隙。穿過這個空隙,我就能上去頂端了。
我望向光姐。她也面帶微笑地抬頭看著,然後眨了眨一邊的眼睛,仿佛在說:「上吧!」
不出所料,經過數秒的滯空後,我突破了帶子的包圍,衝到了頂部,最後只靠雙腳就完全了登陸。我再次對拔刀狀態下運動神經會變敏銳的說法深信不疑。
定睛看向前方。
一隻角聳立在我眼前,另外還一個白色的人影佇立著,守護在那隻角前面。
是光羽。依然是面無表情。
現在分秒必爭,已經沒時間猶豫了。我都決定好了的。
借著落地的余勁,我蹬踏著地面,朝光羽衝過去。
光羽不作反應,直立不動。
縱使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她也紋絲不動,甚至連視線都不曾變化。
簡直讓人懷疑,站在那裡的,會不會是個人偶。
儘管如此,我還是輕輕地向她出聲了。
「光羽,你再等一下。我馬上就幫你解脫了。」
說完,我加速沖向光羽身後的那隻角。
「木之崎朋!志士名和刀銘都沒有……得罪了!」
為了振作精神,我學光羽報上名號,同時用雙手握住「刀」。
水平一閃。
砍中了!手上感到微微的反作用力。就像切開紙張或者豆腐那種脆弱東西的感覺。但,這份感觸告訴我,『刃』確確實實地發動了。
身體還在繼續往前沖。我剎住腳步,總算在怪物最前端的邊緣處停了下來。
背後傳來某種東西滑落的聲音。
回過身去,我看到裸露出來的斷面中逐漸冒出像霧靄一樣的東西,五彩繽紛,還亮晶晶的。
看來……算是趕上了。
站在那五彩繽紛的拔刀氣後面的,是光羽。
方才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已經完全瓦解,占據她臉龐的是我最近熟悉起來的笑容。
我一面留心周圍的變化,一面深深地低下頭。
「光羽,雖然現在說已經為時已晚——對不起,我砍斷了你的『刀』。比起責任什麼的,這、才是、我一開始、應該說的、話吧。」
喊到最後,我已經哽咽了,泣不成聲。
不經意間,發覺一隻手在撫摸著我的頭。
我抬起臉。不知何時,光羽移動了過來,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
像聖女一樣,她嫣然一笑,緩緩地龕動嘴唇。
「謝」「謝」「你」「達」「令」。
沒有聲音,但我卻聽懂了。
然後,正出現的過程正好相反,她被白色怪物吸收進去,消失了。只有她手掌的溫度,還殘留在我的頭頂。
與此同時,腳底下開始搖晃起來。
「喂,朋!不好了,快要爆了。有可能是你晚了一步!總之你快點離開那裡,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
光姐揮舞著手臂向這邊狂奔而來。剛才的那麼多帶子,似乎被她全數擊退了。她說的沒錯,迅速撤離比較明智。
但,我用手制止了光姐,然後一邊擦拭著淚水,一邊向角的斷面走過去。
有一個想法,我想嘗試一下。
剛才,光姐說了:不到最後,決不放棄,誓不罷休。
我不會放棄的。
我用「刀」戳著斷面。刀尖發出撲哧一聲,陷了進去。
剛才,力王丸把拔刀氣分給我的那會兒,當我感覺吸過頭了而集中注意力時,儘管只有短短的一剎那,但確實感覺到拔刀氣開始流回力王丸身上。
以此類推,應該行得通。既然能吸收,就沒有道理不能釋放。
如果說靠變異的拔刀氣無法恢復原樣的話,那麼就把我擁有的純粹的拔刀氣輸送給她,也許她還有救。
我沒有依據。但是,與其什麼都不做就放棄,不如作最後一搏。
搖晃開始加劇。腳邊開始出現細小的裂縫。
「喂,朋,你幹什麼呢!我剛才說的話也要分時機和場合的啊!?快下來!你不要命了啊!?」
我沒有回答,而是意識集中到「刀」上。
搖晃變得更加激烈。「刀」仿佛快要脫手而出。但是,我不會放手的。
這是我的意志。
眼前的角,腳下的裂縫——彩虹色的能量像火山爆發一樣,從每一處地方噴薄而出。
「朋——————」
耳朵殘留著光姐的呼喊,漫天的虹色包圍了我的世界。
***
「走開。走開呀!什麼啊!變態!別過來!別過來呀!」
面對著敵人,坐在地上的少女拼命踢著腳後退。她的手中,拿有某件東西。
少女緊緊握住它,朝步步近逼的敵人捅去。
在一瞬之前,它還是件存在感稀薄、消失在即的東西。
那是被折斷刀身的西洋刀——的刀柄部分。
身為我的好友兼少女的青梅竹馬、並且受到少女偷偷的愛慕的少年——唯一能證明他作為男性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就是這點殘渣。
這把被折斷的「刀」,其命運本應只有消失一途;然而,因為少女將它收於手中的關係,它的命運發生了變化。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少女手中那把眼看就要消失的西洋刀,正在逐漸地取回它的存在感。所剩無幾而缺乏現實感的顏色回來了,被折斷的刀身開始再生了。
它正在失而復得的顏色、外形還有存在感,與好友拔刀時分毫不差。
與此同時,少女的外貌也開始發生改變。
原來的制服變成了如軍式一般的白色禮服;頭髮的色素褪去,變成透明的金色;最後,眼珠的顏色,則如晴日裡的天空那般蔚藍。
少女那惹人憐愛的容貌一如以前,只是在色彩上變得淡了。
這一邊串現象,在我看來就如同「刀」從少女體內奪走了某些東西,從而復活了一樣。
完成易容的少女架起西洋刀,斬向她面前的敵人。
沉浸在錯愕中的敵人,在少女面前毫無招架之力。
可是那種劍法,兇猛、殘忍、暴虐,簡直讓我無法相信是我認識的那名少女施展出來的——她在以壓倒性的力量,進行徹底地破壞。
折斷的「刀」依靠從少女身上奪來的某種東西復活了;而作為改變少女容貌的補償,「刀」授予了她力量。
我只能如此解釋。
一切都結束之後,少女頓時緊緊抱住刀,開始哭泣。
一邊低聲詛咒著她自己:「為什麼那個時候沒能阻止他?」
我覺得有必要向她說點什麼。
然而,沒等我找到合適的話,我的意識就開始脫離現實。
「……小、光……」
口中勉強吐露出她的名字。
她聽見了嗎?我不知道。
有人在搖我的肩膀,讓我醒了過來。發覺人在校舍外邊。
在我面前的是兩名女生。帶著武器。是拔刀者。
他們用「刀」指著我,嘴上說著些什麼。
在朦朧的意識中,我聞知他們正打算折斷我的「刀」。
折斷我的……「刀」?
這些人,難道沒考慮過折刀代表著什麼嗎?
他們有顧及過被折刀的人的感情嗎?有想像過會因此派生出來什麼樣的悲劇嗎?笑容滿面的好友,以及一起長大的少女。兩人的臉龐在我腦海中浮現、又碎裂。
回過神來時,我的「刀」已經捅在其中一名拔刀者的肩頭了。
必須有人來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被折刀的恐怖。
告訴他們,要是「刀」沒有被折斷的話,就能過上和平安穩的生活了。
親身體會到這點的也只我了吧。我這樣想著。
於是我決定了——要把拔刀者們的「刀」全部砍淨。
「怪、怪物!」
看自己的同伴被吸盡拔刀氣而折刀,別外一名拔刀者叫喊道。
原來如此。怪物麼。或許就像他說的一樣。
「刀」被折斷的我,已經不是男人,而是變成了女人。
可是,我仍對「刀」念念不忘,不肯放手。
所以,我既非男又非女……而是怪物。
為了讓別人不重蹈我們的覆轍——哪怕一個也好。
我甘願淪為怪物。
因為我的過度自信,制定了愚蠢的策略,才使得自己最重要的兩個人遭遇了殘酷的命運。這正是對我的懲罰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喉嚨深處冒出的笑聲,乾澀而走調,聽起來都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你!是哪裡的拔刀者!」
彷徨在這片摸不清底細的空間內,我又遇到了一名新的拔刀者。
啊,明明就是個怪物,還自稱「我」是不是顯得很奇怪了?那該叫什麼呢?吾輩?俺?老子?
隨便了。對於這傢伙來說,與我……不對,與老子相遇,或許會是她是不幸。
可是,總有一日,她會醒悟過來吧——其實這是她的幸運啊。
「……老子是七七七。寫作七七七,念作Yoroko。……詛咒這份能與老子相遇的幸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