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受挫的心,斷裂的大劍(1/2)
1
備人感覺到意識急速清醒,便睜開了眼睛。
他首先看到的是黯淡的天花板。雖然心裡湧現一股既視感,但他當然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裡是梅兒的小屋,同時也是自己稍微萌生眷戀之情的住家。
(為什麼……我會睡在床上?)
這張床備人只在第一天使用過一次。之後應該都是梅兒在用才對。證據就是枕頭和棉被隱約散發出梅兒甜美的殘香。
(這麼說來,梅兒該不會睡在客廳吧?可惡,我太粗心了。)
邊咋舌邊坐起身子後,備人不經意地望向一旁。
梅兒就在那裡。她把椅子擺到床邊,趴在棉被上睡得酣熟。
(這、這、這傢伙在幹嘛啊!我也應該馬上注意到才對!)
這已經不是粗不粗心的問題了,備人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讓某人這麼接近自己。是因為睡得太熟了嗎?還是沒有殺氣的關係?又或者自己真的這麼信任這傢伙……
(話說回來,現在是什麼狀況?這樣我簡直就像病人或傷者嘛。)
就在備人困惑地搔著頭的時候,梅兒的身體窸窗翠窣地動了。
看來她似乎是醒了。梅兒揉著一隻眼睛抬起頭來,朝這邊露出了微笑。
「啊,備人……早安。」
「現在是晚上吧。」
備人比了比籠罩在黑暗中的窗外,不著痕跡地從梅兒身上別開視線。由於梅兒呈前傾的姿勢,從她胸口可以窺見深邃的乳溝。
「難不成是我害你睡不了床嗎?」
「不,讓備人睡在這裡是我的意思。要把你從北門扛到小屋真的很辛苦呢。」
「扛過來?」
「是的。村民們不肯幫忙……」
聽到梅兒沮喪地這麼說,備人立即回想起整個狀況。
……對了。印象中自己曾和龍人打過交道。之後挨了那傢伙一擊,破天荒地飛了出去。由於拿刀勉強擋下了攻擊,身體並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害。不過自己之所以沒有接下來的記憶,大概是因為一頭撞上樹木或地面而暈厥過去的關係吧。
「備人,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覺得痛呢?」
梅兒擔心地挺出身子。真希望她不要在深夜的寢室中黏得那麼近。
「我、我沒問題。」
「……對不起。跟龍人戰鬥分明不包含在契約之中……」
「這也沒問題。你才是呢,還好嗎?話說龍人怎麼了?」
「塞爾薩萊在那之後馬上就離開了。只是有一名死者出現……那就是路福瑞先生。」
「還有隊長的右手吧。」
梅兒垂下了頭,無力地輕輕頷首。
備人施展《地仙.影遁》悄悄靠近塞爾薩萊這名龍人時,諸蓋羅的手臂早已被粉碎了。雖然梅兒表示沒有生命危險,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蒙受了極大的傷害。
恐怕……諸蓋羅已經無法帶頭打仗了吧。備人也知道他是個右撇子。對於戰士而言,那是非常絕望的致命傷。
這時,梅兒就著椅子退開,遠離了備人身邊。她規規矩矩地重新坐好,猶豫了一會兒後才又再度開口。
「另外,我並沒有受傷。雖然曾經負傷……但都已經疫愈了。」
「痊癒了?」
「是的。因為……我具備了自我治癒魔法。」
「魔、法?」
面對詫異地的備人,梅兒心意已決地注視著他交疊膝蓋上的雙手強而有力地緊緊握著。
「我是——【龍落子】。」
「…………」
「昨晚出現的男人……他正是統治這個地區的【龍公】——塞爾薩萊。幾個月前我曾單獨挑戰那個男人,卻輕易地敗下陣來。」
「你說單獨挑戰那個?」
就算梅兒再怎麼強,這樣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雖然只交手過短短几秒,但備人痛切地明白那男人是多麼脫離常軌的怪物。
接近塞爾薩萊時,全身都竄起了強烈的惡寒,同時還伴隨著心悸與出汗。甚至產生了耳鳴、目眩、噁心等症狀……那就是所謂的「恐懼」嗎?
「對不起,備人,之前一直瞞著你……」
看著深深低頭的梅兒,備人摩娑著後腦勺搖了搖頭。
「不必道歉。你是誰都跟我無關。」
「可是我身上流著龍人族的血……」
「不打緊。一旦締結了契約,哪怕對方是糰子蟲,我也會效忠到底——所謂忍者就是這種生物。再說,問題不是我,而是村民們吧?」
剛才梅兒說「誰都不肯幫忙把備人搬到小屋」。
原因很容易推測。因為村民們也知道梅兒是【龍落子】了。
聽說大陸上的人類都很避諱身為龍之眷屬的【龍落子】。
得知梅兒是【龍落子】後,村民們會怎麼看待她呢……這點看過梅兒鬱悶的表情就知道了。
「話說回來,你現在的處境如何?」
「大家吩咐我在小屋內待命,還叫我不要去居住區。」
「……這樣啊。」
之後的說明也是愈聽愈令人生厭。村里似乎全面禁止梅兒與村民們接觸,甚至拒絕供應她食物。一時之間好像還有情緒激動的士兵對她拔刀相向,差點就釀成了流血事件。
最後村子做出的結論是軟禁在小屋中。而且還要求梅兒整理好行李。那等於是公然叫梅兒「滾出這個村子」。
「這也沒辦法。畢竟我一直欺騙村裡的大家。」
……過去諸蓋羅曾告訴備人「如果你是【龍落子】的話,還請你老實地告訴我們」。還說「要是事後才查出來的話,我們絕對容不下你的」。
當時那些話竟然反映在梅兒身上……說來真是諷刺。
「其實之前造訪過的村子裡,我也曾數度暴露真實身份。所以我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如果你是為我擔心的話——我不要緊的。」
備人一眼就看出她在逞強。習慣拒絕的人不會像這樣紅著眼眶。
……過去每當暴露真實身分時,梅兒總會變得孤零零的一個人。她賭上性命保護人們,腳踏實地建立起來的信賴關係,這時也往往都付諸流水了吧。她一定是老老實實地承受辱罵,老老實實地低頭謝罪,逃也似地流轉各地吧。
總覺得有點火大。除了這傢伙爛好人的個性外,對於大陸把過分老實的人當成笨蛋排除掉的現實,備人更是忍不住心生氣憤。
所謂忍者乃人人厭惡的異端份子,不過備人對此並不感到憤怒。畢竟忍者確實做著遭受抨擊也不奇怪的事情。
不過——梅兒究竟犯了什麼錯?
受鬱悶的沉默所支配的室內,只有清冽的蟲聲流泄而過。
倏耳聆聽了一會兒後,備人緩緩地在床上盤腿而坐。
「梅兒。」
「……是。」
「反正也睡不著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稍微說說自己的事情吧。」
聽到這段唐突的開場白,梅兒瞪大眼睛「咦?」了一聲。
備人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想這麼做。不過……他總覺得頂多就現在才有機會說了。
「我會來到大陸其實是為了成為忍者的首領。」
「首領……?」
「考驗的內容是『狩獵龍人』。一開始我抱持著非常隨便的心態……不過要打倒那個著實相當費力呢。」
備人說話時故意捨棄平時的語氣,直接表現出真實的自己。
因為那無關乎忍者的身分,而是備人個人的問題。
「村裡有兩位忍者是下任首領候選人,那就是我……還有兒時玩伴燕雀。」
「燕雀,是嗎?」
「雖然不願承認,但那傢伙確實很優秀。明明小時候還是我的跟班,不過老實說-現在我也不曉得能不能贏過那傢伙。」
「跟備人不相上下,甚至更強……所謂忍者真的是一群很厲害的人呢。」
梅兒挺起屁股,再度連同椅子一起湊近過來。看來她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
「備人為什麼想成為首領呢?」
「嗯〜〜只能說我一直都為了這個目標而活……不過硬要說的話,也算是為了爸媽吧。」
「為了父母親?」
「雖然爸媽在我小時候雙雙過世了,但我記得他們總對我說『你有天份』、『你一定會成為最強的忍者』。大槪是受他們潛移默化的關係吧。」
「他們對被人抱有很大的期望呢。」
梅兒微微勾起了嘴角。光是看到她笑,備人說這些話就有價值了。
「真想向備人的父母親問
候一聲。」
「說你是我的主君嗎?」
「要說女朋友也行喔?」
語帶戲_地這麼說完,梅兒感慨良多地望向窗外的月亮。
「其實父母親也對我抱有很大的期待。他們老是說『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好老婆』、『快點找到優秀的對象吧』。所以我非常努力地學習各種家事。」
「你的雙親是……」
「是指養父母。親生父親當然是龍人,也是我遲早必須打敗的敵人。」
「母親是人類吧。」
「是的。雖然我不記得長相了……但我作為【龍落子】出生後,母親趁著被殺掉前帶走還是嬰兒的我,並托給了人類照顧,可說是我的恩人。」
「趁著被殺掉前托給人類……」
備人可以體會梅兒母親的心情。雖然是不情願的形式,但梅兒畢竟是自己歷經陣痛產下的孩子。她總不可能默許梅兒被當成廢物處理掉吧。
「收留我的養父母把我跟親生孩子一視同仁地撫養長大。他們希望我以一個『人類』、以一位『女孩』的身分得到平凡的幸福……真的是非常溫柔的家人。」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為什麼拿起了劍?」
備人這麼問完,梅兒露出堅定的眼神正面看著他。
「之前也說過,我已經失去了故鄉。無論是養育我的父母、兄弟姊妹,還是熟識的人們,當時全都死了。而那個時候我根本不太會用劍……」
「…………」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悲劇發生。我想找回過去圍繞在身邊的溫暖世界,所以才拿起了劍。為了討伐造成悲劇的龍人。」
「哪怕人類翻臉不認人嗎?」
「當然。畢竟我是憑著自己的意志投入了戰鬥。儘管我身為【龍落子】,卻還是有人願意給我愛……為了回報這些人,我才成為了『劍聖女』。」
所以梅兒背負著雙親的期待。因為被當成「人類」撫育成人,她選擇了拯救「人類」。
聽說過去發現的【龍落子】全都站在人類這邊。或許……他們各自也有「選擇這麼做」的理由吧。
「你真是名符其實的爛好人呢。」
「這樣正合我意。沒記錯的話,日本有句格言叫做『好心有好報』對吧?只要對他人溫柔以待,自己或某人一定會獲得回報……所以我才希望備人也能親近村民啊。」
「啊啊,知道啦知道啦。真受不了,竟然養出了一個愛嘮叨的女兒。」
「喂,不要說別人父母親的壞話啦。備人喜歡的燉菜也是母親教我的——」
這時,梅兒突然閉上嘴巴。
原因備人也很清楚。好像有誰正在接近小屋。
「是村裡的人吧。會是誰呢……」
梅兒瞬間露出不安的表情。備人對她使了個眼色後,兩人姑且先移動到客廳。
……幾分鐘後,明確的腳步聲逼近而來,隨即玄關響起了微弱的敲門聲。
備人留下梅兒,自行接近門邊對著外頭說:
「是歌爾娜嗎?」
「哎呀,你挺清楚的嘛。是啊。」
卸下門閂開門一看,在那裡的果然是體態豐腴,站得直挺挺的中年女性。
「不好意思啊,這麼晚了還來叨擾。『劍聖女』大人在嗎?」
備人還來不及思索該怎麼回答,歌爾娜便已發現梅兒並闖了進來。
被不輸給諸蓋羅的衝撞彈開,備人不慎踩空了好幾步。
「歌爾娜女士……」
「『劍聖女』大人,我來是想問你一些事情。」
來到梅兒眼前後,歌爾娜也不打招呼,直接以強烈的口吻斷言道。梅兒看起來宛如受驚的小狗般畏畏縮縮的。
「你可以治好自己的傷。那是你身為【龍落子】的魔法能力……是這樣沒錯吧?」
「……是的。」
「那種能力不能用在別人身上嗎?比方說治好諸蓋羅少爺的右手。」
「這、這個。」
「啊啊,你不用說了,我知道的。如果辦得到的話,你早就那麼做了。我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情。」
面對依舊憤慨不已的歌爾娜,備人決定不了該拿她怎麼辦。
(梅兒好不容易才打起精神了……)
要直接對準要害打昏她嗎……不顧猶豫不決的備人,歌爾娜冷不防地用力抓住了銀髮少女的手。
「就算受了傷,你也能用魔法治好。所以手才會這麼漂亮嗎?」
「對、對不起……」
「可是——你總不可能不覺得痛吧?」
「咦……?」
「你一直忍著痛保護我們吧?我說『劍聖女』大人,至今為止……你到底為村子受了多少傷呢?」
「我,我並沒有。」
「夠了,快給我從實招來。你過去到底受了什麼樣的傷!」
「……肩膀和側腹曾挨過斧頭一擊。全身還被箭射穿,眼球也被劃破……另外,骨折和內臟破裂也是家常便飯了……」
歌爾娜聞言深深嘆了口氣。然後就這樣抱緊梅兒,以哽咽的聲音呢喃著說:
「真可憐,一定很痛吧。我們真是太笨了。雖然從來沒看過你受傷,但我們竟然連懷疑都沒懷疑過。一個女孩子對付那種怪物軍團,身上卻總是毫髮無傷……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啊。」
「…………」
「大家都不明白你為了我們付出多少努力,又受了多少傷。只會針對【龍落子】這點大吵大鬧,從不曾回想這孩子之前做過的事情。我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啊。」
「歌爾娜、女士……」
梅兒就不用說了,備人也感到困惑不已。
莫非這個人不是在氣梅兒,而是在氣村民們嗎?
「你等著吧,我去訓訓大家。因為有你在才會有現在的村子,我一定會讓那群忘恩負義的笨蛋明白這個道理……還有,備人少爺!」
見矛頭突然轉向自己,備人不禁嚇了一跳。
「什,什麼事?」
「該不會連你也排擠這孩子吧?」
「當然不會。忍者絕不可能中途毀約。」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太好了,你真是個好孩子呢。」
語畢,彷佛事情已經辦完了一般,歌爾娜快步朝門邊走去。她在門前一度停下腳步後,這才對備人展露往常快活的笑容。
「當然,我也很感謝你喔。謝謝你為了村子而戰。」
「我只是受僱於人而已。要謝就謝梅兒吧。」
「啊哈哈,挺帥氣的嘛。那麼感謝之餘,我就順便拜託你吧。就算只有備人少爺也好,現在請陪在那孩子身邊,扶持著我們的『劍聖女』大人吧。」
「……我明白了。」
「你可是人家的男朋友耶,給我振作點喔。」
「男、男朋友!?」
撇下目瞪口呆的備人,歌爾娜只說了句「諸蓋羅少爺被甩了呢」,隨即笑著離開了。
不久,確認腳步聲消失後,備人不動聲色地望向梅兒。
只見她正蹲坐在地上,像個孩子似地抽泣不止。
2
很遺憾,歌爾娜的勸說似乎進展得不甚順利,之後梅兒依舊繼續在自家待命。
不過有一個地方倒是產生了變化。本以為梅兒有好一陣子都無法握劍了,沒想到她卻變得相當積極,整個人好像豁出去似的。
「備人,今後就由我們主動出擊吧。我們去突襲亞人陣營,儘可能地減少敵軍數量吧。」
「要火拚是吧……比起防守,攻擊確實是輕鬆多了。」
「就是說嘛。我發現一件事情,那就是我和備人兩人聯手的話,還有這種方式可用。只要有了忍者的鼻子,我們就能查出亞人的所在地了!」
「我無法循氣味搜索敵人。再說,你可以溜出小屋嗎?擅自行動反而會加深村民們的疑慮喔。」
「幸好我並沒有受到監視。不過慎重起見,我們還是晚上行動吧。從今天起,我就是夜貓子了。」
「……你學壞了呢。」
總之,突襲本身並不是個壞點子。我方主動進攻也能多少讓亞人們產生動搖吧。
因為少了諸蓋羅的關係,如今自衛隊士氣低迷。事實上以往堅守陣地的做法也已經瀕臨極限了……所以備人決定接受梅兒的提議
——在那之後,備人與梅兒便連夜展開「亞人襲擊作戰」。
他們優先鎖定少數行動的妖人與豬人們,並暗中將之殲滅。備人擔崗作戰主力,逃走的敵人則由梅兒對付……多虧了梅兒,自己才能放膽戰鬥,不用擔心少部分的漏網之魚。
「備人,今天采
用B計劃吧。」
「……那是什麼?」
「先故意放一隻逃走,然後我們從後面追蹤。如果最後找到的部隊兵力不多,我們就順便一起殲滅吧。」
「那就是『B計劃』啊。這字眼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我瞭解了。」
雖然有點訝異梅兒會如此活力充沛,但她的說法是「像這樣跟某人攜手奮戰感覺非常新鮮呢」。
為了掩飾魔法能力,過去她似乎經常單獨行動。大概是這種做法造成的反撲吧。與其說「豁出去」,倒也可以說是「看開了」。
「好了,備人。今晚也一起努力到早上吧。」
「不要說這種會招致誤會的話啦。」
——這種情況重複了近兩周。
日益合拍的兩人竟殺死了三千隻以上的亞人。
在這段期間內,亞人僅進攻村子兩次而已。
雖說梅兒成了夜貓子,但備人每天的例行公事並沒有改變。
跟梅兒不同,備人沒必要在自家待命。所以在那之後,他毎天都獨自一人繼續巡邏。
(不過實際上巡邏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就是了……)
只要亞人們接近村子,備人就算在小屋裡也感受得到氣息。忍者並沒有糊塗到會容許敵人入侵陣營內。
考慮到晚上又要出動,其實現在應該休息才對……不過由於曾讓塞爾薩萊搶得先機,自己也沒辦法悠悠哉哉地說這種話了。
在那個龍人現身北門之前——備人完全沒察覺到他的氣息。既然犯下了這種失誤,自己就不能怠忽巡邏。目前的防範方式也只有親眼到處看過一遍了。
(【龍公】塞爾薩萊是嗎?竟然有這麼可怕的怪物存在。)
……說到跟他交手過後的感想,備人真心覺得「那不是鬧著玩的」。
他不僅識破自己從影子裡發動突襲,之後還只手擊敗了自己。對於備人來說,這無疑是奇恥大辱。不過更令備人自尊受創的是——對那位身型纖細得有如女性的青年,自己內心卻瞬間退縮了。
(本大爺居然怕了嗎?)
雖然備人不願承認,卻不得不承認。
總之,自那以來,每晚塞爾薩萊都會出現在備人夢中。他雙手變成龍型,長發綁成了三股辮,以內八的姿勢追趕著自己。即便在夢中,這男人也不是鬧著玩的。
(嘖,那又怎樣?反正沒獵到龍人也回不了日本。更重要的問題是刀子對那傢伙不管用。)
沒想到龍鱗竟然會那麼堅硬。不,那傢伙八成是特別的。
聽說龍人族基本上只具備單一魔法屬性。而塞爾薩萊是操使冰之魔法的龍人……那種硬得異常的鱗片硬度應是來自於覆蓋著冰的雙重外殼。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打破那東西?
(照常理來想,是火嗎?不過那也不是燒一下就溶得掉的。最少也得用強火烤一分鐘,或是用中火烤三分鐘……他總不可能給我這種機會吧。)
備人一邊思索著這種事情,一邊沿障壁前進。不久,一座瞭望台出現在眼前。
他不經意地抬頭望去——結果在那裡發現了諸蓋羅的身影。
(隊長?)
難得他會出現在瞭望台上。身為自衛隊的隊長,那個彪形大漢平常主要都守在執勤室里下達指示。
(看來他的傷勢好像已經疫愈了。不過……那傢伙真的有心監視嗎?)
諸蓋羅正倚靠在瞭望台邊眺望遠方,絲毫不見往常的霸氣。
雙眼也沒有四處掃視,只是一味地傻傻發呆,簡直就像一尊巨大的傀儡。這種怠忽勤務的態度一點都不像他的作風。
……如果是平常的話,備人大概會默默離開現場吧。
不過如今村子的處境完全改變了。而且備人有件事情想對他說。
會在這裡遇見他也是緣分……下定決心後,備人從地面一躍而起,蹬著樑柱一口氣跑到了瞭望台塔頂。
一察覺到突然出現的黑影,諸蓋羅立即回過頭來。認清備人的長相後,他的臉色眼看著變得愈來愈不痛快。
「……是你啊。」
「療養結束了嗎?隊長。」
備人也不甘示弱地板著臉打招呼,於是諸蓋羅露出自虐的笑容,亮出自己包著繃帶的右肩。
「憑我這副德行,頂多只能負責看守了吧。」
「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卑微。」
「我沒那鯉意思。況且大家都還疲憊未消。我不是指肉體,而是精神層面……話說回來,面對依舊不友善的「村中英雄」,備人徑直往前接近一步。
「我是來對你說教的。」
「什麼?」
「之前隊長曾對我說過『一個人的魯莽也會連帶對周圍造成影響』。然而前幾天你卻對龍人採取了有欠斟酌的行動……那不是魯莽是什麼?」
「…………」
「你是這個村子的指揮官吧?跟我不同,你是無可取代的存在,這點你好歹也該有所自覺吧。還有,給我認真點監視。」
「……沒想到竟然會被你教訓。」
本以為諸蓋羅會激動地撲過來抓住自己,沒想到他卻只是輕輕聳了聳肩而已。然後他就這樣背過身子,再度漫不經心地眺望起前方遼闊的森林。
迎面刮來的風又強又猛。
「梅兒是【龍落子】啊……」
不久,諸蓋羅自言自語似地這麼低喃。備人對著他的背影冷冷地放話說:「覺得她背叛了你嗎?這方面我也順便訓訓你吧。你們真的遭受了背叛嗎?」
「…………」
「不好意思,我不清楚人類跟【龍落子】之間有什麼過節。我只知道梅兒為了這個村子而戰的事實。」
「你不是大陸人,不會明白這種心情的。我在這個村子出生,從十一歲起就一直揮劍到現在。過去也失去了無數的戰友及夥伴。你有過這種經驗嗎?親人和好友的頭顱……被冰封住送回來的經驗。」
「頭顱……我無話可說。」
「魔法是龍人的象徵,也是逼迫人類走向滅亡的禁忌之力。跟驅使這種力量的存在如何能互相理解?」
諸蓋羅回過頭來,以刺人的眼神注視著備人。
「這點也適用在你身上。操控落雷、潛伏影中……對於操使這類超常技法的人,哪怕不是【龍落子】我也無法信任。誰能肯定那股力量不會在某種契機下轉而對付我們?」
「這方面我也無話可說。在日本的時候,我曾利用忍術葬送了許多『人類』。可是梅兒不同。那傢伙絕不可能成為你們的敵人。然而理解這點的竟然只有歌爾娜一人,這村子之前到底都在梅兒身上看到了什麼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比起你來,我們跟梅兒相處的時間要久得多了。不過……這種事情有辦法分得那麼清楚嗎?難道要叫我和大家仰賴魔法……」
「所謂魔法跟忍者的刀一樣,同屬『虛無』之物。賦予此物意志的終究還是使用者。魔法也好,忍者也罷,視使用方式而定也有可能變成劇毒或是良藥……所以我們才會以契約者的分身自居。」
說到這裡,備人撇下顫抖著拳頭的諸蓋羅,自顧自地朝轉身掉頭。總之,他要說的就只有這些了。
就在他立即準備跳下瞭望台離去時——
「備人。」
諸蓋羅突然叫住了備人,於是他又再度面向這邊。
「怎樣?」
「你——對梅兒是怎麼想的?」
「梅兒?以主君來說,我對她並沒有什麼不滿。雖然有點囉唆就是了。」
「那以女性來說呢?你是怎麼看待身為一位少女的她?」
……這個問題的意圖是什麼?好比「胸部很大」、「大腿很豐滿」、「沒想到內褲是黑色的」等等,自己應該這麼回答嗎?
「你也意識到我對梅兒的感情了吧。」
「唔、嗯?」
雖然不是很清楚狀況,但備人也不爽直接明說,便姑且先點了點頭。
「能在這裡跟你聊上一聊實屬幸運。若是就這樣讓給你的話……我也未免太痴情了。」
「原、原來如此。」
「備人,方便賞個臉嗎?」
「好啊……咦?」
不顧順勢點頭答應的備人,諸蓋羅徑直開始爬下梯子。
3
在諸蓋羅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了梅兒與備人的小屋。
雖然從步調隱約感覺得出他要來這裡,但備人依然摸不清他真正的用意。
(該讓他見梅兒嗎……)
自從塞爾薩萊現身村子的那晚以來已經過了半個多月。如今村民們仍舊持續迴避梅兒,甚至慎重地用柵欄封鎖了通往小屋的道路。
「要是能說服諸蓋羅少爺就好了」……每隔I日送食物過來的歌爾娜總是這麼抱怨。換句話說,諸蓋羅也是對梅兒持否定看法的其中一人。
「梅兒,我是諸蓋羅。你能出來一下嗎?」
諸蓋羅站在門前朝小屋內呼喊。
……不久,門靜靜地打開,銀髮少女拘謹地探出頭來。看了那宛如小動物般卑躬屈膝的行為舉止,身為家臣的備人不禁感到可悲。
「諸蓋羅先生……」
「好久不見了,梅兒。我來是想跟你聊聊。」
梅兒望向諸蓋羅後方的備人,眼裡如實地浮現猶豫的神色。
(為什麼備人會跟諸蓋羅先生在一起?)
(我也搞不太清楚。)
(該怎麼辦呢……)
(只能聽他說了吧。)
在交會的視線中,兩人迅速地溝通意見。這是在「亞人襲擊作戰」中意外學會的『眼神交流」。
梅兒終於死心似地來到外面,並走向諸蓋羅面前。她的目光匆忙地四處游移,交疊在裙子前的雙手忸忸怩怩地靜不下來。
「諸蓋羅先生,您的右手……」
「該說不幸中的大幸嗎?因為傷口凍住的關係,我幾乎沒有失血。不過生活上暫時會不太方便就是了。」
「這樣啊……」
「右手的事情是我自作自受。我竟然在龍人面前忘了自己的立場,一時氣昏了頭,這是我應當付出的代價。剛才備人也訓過我了。」
這時,諸蓋羅一度中斷了話語。
令人喘不過氣來的靜默突然造訪。在這之中,獨臂戰士隔了一會兒才又再度開口:
「梅兒,知道你是【龍落子】之後,我一直無法整理好心情。」
「…………」
「你身上流著龍人族的血……比起失去右手,這個事實更是讓我深受打擊。直到現在我都還是無法相信,也不願相信。」
「對於自己隱瞞了這件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陽光透過葉隙灑落路面,四周瀰漫著沉悶的空氣。
「我也知道……【龍落子】之中有人站在人類這邊。不過對於我們而言,你們具備的魔法能力仍舊是巨大的威脅。我們不能光憑區區幾件前例就信任【龍落子】。」
「……我明白。」
「老實說,我還是認為應該請你離開這座村子。」
「…………」
「失去你這個戰力確實會令村子蒙受嚴重的損失。不過這是人類的戰役。其他種族的龍人、妖人、豬人、翼人、馬人等等——人類是為了自己才拚死拚活對抗這些傢伙。所以我不會再請求你的協助了。畢竟……【龍落子】也不是人類。」
「我、我——」
雖然梅兒死命地試圖解釋什麼,但諸蓋羅卻立即舉起左手制止了她。
「不過那終究只是『隊長』的意見。接下來讓我說說諸蓋羅這名男子個人的意見吧。」
英雄筆直地注視著銀髮少女,毅然決然地接著說下去。
「我不希望你離開這裡。理由就跟我之前說過的一樣。」
「那件事情……」
「我無意撤回前言。因為一直以來我關注的並不是『劍聖女』,而是名為梅兒希奧妮的少女。
「可是,我……」
「如果是隊長的立場造成了阻礙,那我會辭職的。」
聽了諸蓋羅的宣言,備人忍不住插嘴說「等一下」。
這傢伙說什麼鬼話啊。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他「辭去隊長一職」呢?如果他已經自暴自棄的話,那就得想辦法勸服他才行。
「你不該如此輕率。要是隊長辭職了,誰來帶領村子啊。」
「讓我下定決心這麼做的是你喔。」
「為什麼會提到我?我只不過是梅兒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你很礙眼。你老是在梅兒的身邊打轉。」
「咦……」
——這時,備人總算明白諸蓋羅的本意了。
(難不成隊長愛上了梅兒?)
這一瞬間,備人完全理解了他之前的態度。
原來如此。所以諸蓋羅才會那麼厭惡自己嗎?所謂「你對梅兒是怎麼想的?」、「我對梅兒的感情」-還有歌爾娜說過的「諸蓋羅少爺被甩了呢」——全都是這麼一回事嗎?
如果愛慕的少女某天突然介紹男人給自己,還說「要跟這個人一起生活」……這樣當然會將之視為眼中釘吧。
(身為忍者之人竟然無法看穿如此單純的男兒心……)
撇下一臉悔恨的備人,諸蓋羅重新面對梅兒說:
「梅兒,現在請給我當時的答覆。不過——」
緊接著他用左手抽出腰際的大劍。
「在那之前——先見證我跟備人的比試吧。」
從剛才起,備人就一味地持續迴避呼嘯著席捲而來的斬擊暴風。
雖然狂暴的劍刃威力驚人,速度卻不快,所以也易於閃躲。不過問題在於無法順利反擊。
(隊長那傢伙就是為了這個才把我帶來的喔!?)
諸蓋羅八成是把備人當成情敵了,看來他似乎打算直接憑力氣決定誰配得上梅兒。這種想法簡直與動物無異。
……老實說,這根本是在找碴。備人和梅兒可是「主從」關係啊。
(梅兒,你也說幾句嘛。)
雖然備人以視線求助,但梅兒卻只是目瞪口呆地佇立在原地而已。
面對這般突如其來的發展,她大概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明明只有她才可能阻止諸蓋羅了……
(沒辦法。)
既然如此,自己也只能陪他打了。不過就讓自己把這場比試利用到極致吧。
備人絕不做白工。畢竟忍者是現實主義者兼唯理論者。
靈巧地閃過猶如暴風般的大劍後,備人暫時脫離了攻擊圈。
「怎麼了!你只會逃嗎!?」
諸蓋羅依然打算繼續突進,不過他很快就踩了煞車。
因為眼前的地面上!遍布著大量有刺的固體。
「這是……」
「這叫撒菱。踩著了會痛的,你當心點啊。」
這麼提醒過諸蓋羅後,備人趁機嘗試進一步對話。
「我說隊長啊,你以為贏了這場比試就能得到梅兒嗎?」
「我不這麼認為。不過還沒跟你做個了結之前,我也沒打算聽她的回覆。這只是我的任性罷了。」
「既然要我容忍你的任性,照理說我也該得到一點回饋吧。」
「……什麼?」
「我的工作是除掉亞人。我無意為其他事情揮灑汗水。既然你想跟我打,我當然會要求相應的代價。」
「你說代價?」
面對蹙起粗眉的諸蓋羅,備人重重地點了點頭。
「如果我贏了,隊長就擔起居中協調的責任吧。你以領導人的身分說服大家再次接受梅兒,那就是我接受比試的條件。」
「剛才應該已經說過我身為隊長的意見了。」
「所以我才拜託你拋下成見啊。如果你拒絕了,那我就逃走。儘管慶祝自己的不戰而勝吧。」
備人認為這是場不利的交涉,不過他相信憑諸蓋羅的個性一定會答應。
事實上諸蓋羅做了個深呼吸後,便重新舉起劍說:
「說服大家……你願意以此為條件接受比試吧?」
「沒錯。如果我輸了,屆時我也會解除我和梅兒之間的契約,然後離開村子。」
「那好吧!」
諸蓋羅咆哮著一口氣跨越了撒菱。
面對猛然迫近的龐大軀體,備人從懷中取出飛行道具射了出去。
那是呈十字型的手裏劍……名稱也叫「十字手裏劍」。
「愚蠢之徒!這種小把戲——」
就在諸蓋羅準備揮劍掃落飛來的暗器時——
「《風仙.曲刃》。」
手裏劍轉換了軌道。
備人低喃著結好印式的同時,手裏劍彷佛擁有意志般劃出不自然的弧線避開劍身——刺進了包覆著諸蓋羅左手的手甲。
「!」
備人沒有錯過諸蓋羅稍微退縮的空檔,緊接著將夾在五指間的手裏劍一併投出。
這些手裏劍也以異常的軌跡避開迎擊,悉數命中了諸蓋羅的手背。
趁著諸蓋羅無暇攻擊,備人拔刀主動向他接近。
「我射出去的東西絕不會直線飛行。你該感謝我沒有瞄準要害。還是說——乾脆直接施放落雷比較好呢?」
諸蓋羅的眼裡明顯浮現戰慄之
色。儘管淌著鮮血,他依然不肯把劍放下。這份鬥爭心真是了得。
「如何?隊長。我的『魔法』比梅兒的還要危險又惡質吧?不過忍者跟你們一樣都不是【龍落子】——而是人類喔。」
「…………」
「你說過去有【龍落子】協助人類的例子。想必梅兒也會創下一例吧。你們差不多也該改改食古不化的認知了。」
「你、你又懂什麼了!你分明不是大陸人!」
「有恩必報。蒙受他人盛情對待者,自然有義務湧泉以報。」
「少在那兒……說漂亮話了!」
諸蓋羅朝終於逼近眼前的備人揮下了劍。
在這一擊落到頭上之前,備人亮出刀子。
手腕、肩口、胸部'腹部、腳部!備人毫不留情地以刀背猛毆諸蓋羅全身上下。打擊聲連成一串,化為一段長旋律響徹四方。
「呃……」
彷佛給予最後一擊般,備人用刀柄尾端往諸蓋羅垮落的下巴一頂,他的龐大軀體隨即騰空翻滾著墜落地面。
「快、快住手!你們兩個為什麼要大打出手!」
在下一個瞬間,梅兒總算才大叫著出面調停。
備人一邊收起刀子,一邊吐嘈說「太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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