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再臨的英勇 Record.2 英雄們 ─騎士的象徵─(2/2)
「你應該也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厭倦了劍法吧?」
天災阿茲拉累茲並不回答。
他本來就不懂人類的語言。全身鎧甲的天使並不說話,只是緩緩轉向騎士王。
白銀大劍指天,這就是「天災」的架勢。
感覺不像是天使的殺氣。
光是劍鋒指向目標,劍氣便融入大氣,仿佛能因此射殺徊獸——
『effectis(劍)。』
「破!」
天災阿茲拉累茲和騎士王出招了。
無法比較究竟是誰率先出招。幾名勉強保有意識的騎士屏息觀戰,感覺兩者是一樣迅速。
閃耀白銀的天之劍。
閃耀紅銅色的雙手劍。
映入眼帘的不是劍的動向,而是劍鋒閃耀的軌跡。閃光每次交叉的瞬間,竟然沒有激盪出強烈的衝撞與衝撞聲響。
沒有聲音,也沒有衝擊。
甚至連空氣的紊亂與旋風都沒有產生。
「————」
傑爾布萊德的雙手劍被攔腰斬斷,飛向半空。
傑爾布萊德並不在乎,他再度做好出招的架勢。他正在凝聚力量,大劍準備橫劈,屆時跨步揮劍的力道將足以撼動鐵橋。
『effectis(劍)。』
「呃。」
騎士王后退了。
他的胸膛被天之劍掃過。黑色甲冑四散,猶如破銅爛鐵,胸口到側腹被切開的傷口狂噴鮮血。
如果他剛才的反應不是後退,這副肉身現在早已被斬成上下兩段。
「嗯?」
紅銅色大劍被攔腰斬斷。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低頭看著一片血紅的胸口。雖然他的臉色沒變,但那傷口顯然不淺。
——這景象。
——對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的眾位騎士而言是史上最強的震撼。
他們料想得到大劍會被斬斷。
即使騎士王的劍是何等厲害的名器,終究「只是鋼鐵」。倘若雙劍正面交鋒,他不可能和天災阿茲拉累茲的天之劍戰成平手。
如果想贏,只能搶在敵人的劍出招以前率先砍倒對手。
真正令眾人震撼的,是騎士王的第二招也落後了對手。
劍士能力的差異。這並非兵器上的差距,而是在劍法上輸了對手。
……連騎士王都不如。
……難道這就是人類劍士的極限嗎?
兩者體格本就不同。雖然傑爾布萊德是個比一般成年男性高一個頭的巨漢,天災阿茲拉累茲的體型卻又比他大上一號。
恐怕體重臂力都是敵人占上風。
如果連劍法都被比下去,他根本無計可施。
「這是第二次被砍斷劍了。」
然而騎士王還笑得出來。他和平常一樣沉默寡言,表情卻透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沒差。要換幾把都有。」
地上有雙手劍。
騎士王毫無不舍的拋棄自己的劍,然後從倒在背後的前部下身邊拾起一把長劍。只見他擺出架勢,仿佛那把長劍是自己的東西。
「繼續。」
騎士王輕鬆一躍。這次沖剌伴隨著地鳴,他欺近三大起源跟前,舉起長劍。
「——喝啊!」
『effectis(劍)。』
白銀軌跡與傑爾布萊德揮出的劍光交會。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目睹的景象與先前幾乎相同,傑爾布萊德的長劍被攔腰砍斷。
第二次劈砍還是比對方慢,一記由上往下的斜劈切開他的身體。
「…………」
位置和第一次中招時相同。
傷口被挖得更深,鮮血不斷滴落,流速愈發猛烈。這種傷勢想必劇痛難當,連意識都會變得模糊。若是尋常劍士,此時已然喪失戰意,或者拔腿逃跑。
正因為如此。
「原來如此,切入慢了半步啊。」
聽了騎士王傑爾布萊德的低喃。
包括卡薩丁在內,眾位部下都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這樣的差距擺在眼前,他竟然還有意戰下去?光是動一下身子傷口就會裂開,下次交鋒就算命喪天之劍也不奇怪。
「繼續。」
這是自殺行為。
眾人在心中如此吶喊,只見騎士王傑爾布萊德又從部下劍鞘抽出第二把長劍。
「我上了。」
化為一陣風。傑爾布萊德揮動長劍,劍勢令大氣嗡嗡作響,同時三大起源的天使也運劍搭上。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的劍三度斷裂。
這時天災阿茲拉累茲挺進一步。
『rehz effectis(二劍)。』
第二刺出招,這次必將目標兩斷。
結果卻劈空了。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進擊。他的劍鋒早一步觸及天之劍的劍鐔,差距也不過一剎那。這表示騎士王傑爾布萊德的第二招超越了天災阿茲拉累茲。
「——哦哦?」
驚愕聲迴蕩。
眾部下為兩件事驚訝。其一是傑爾布萊德的劍速竟然趕上天災阿茲拉累茲這個怪物。
第二是他的見地。
即使劍速不落後,雙方劍刃的鋒利程度卻是天壤之別。因此為了盪開對手的劍,騎士王傑爾布萊德的目標並非劍刃,而是劍刃根部的劍鐔。
「再怎麼厲害的刀劍,終究只有刃部鋒利。」
黑衣男子欺近跟前。
「只要盪開劍鐔,你出劍的軌跡自然會偏移。」
金剛臂力。
縱使能趕上天災阿茲拉累茲的劍速,若無法壓制其臂力,必然無法擊偏其劍。
「喝!」
長劍已然半斷,第三招擊出。
劍刃從天災阿茲拉累茲頸部刮過。雖未能斬斷,這一擊應該也足以擊傷天使。
——打倒了?
眾騎士屏息關注
,倒下的卻是傑爾布萊德。
「…………原來如此。」
右肩噴出鮮血。
連接骨頭的韌帶被砍斷,右臂喪失力量,長劍脫落。
「天使的復甦法術啊。」
『cele(祝福)。』
微光逐漸籠罩天災阿茲拉累茲。騎士王傑爾布萊德挺著瀕死之軀總算在其喉嚨回敬一招,但那重傷不過幾秒便消失殆盡。
正因為這怪物是天使的始祖。
就算能施展天使擅長的法術也很自然……沒錯,理論上是這樣。
「……可是!」
這聲呼喊出自其中一名見證全程的部下。
「這根本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對決吧……?」
這不算是劍士決鬥。
對手有無敵的天之劍,當者必斷。
任何傷害都能完全修復。
這個怪物兼具最強的矛與最強的盾,碰上這種對手,無論人類怎麼抵抗,結果不都是絕望?
在場眾人皆咬著嘴唇,仰望眼前男子。
——夠了,騎士王。身為劍士你並沒有輸。
——你可以驕傲。
即使現在選擇逃跑,騎士王的名譽也不至於掃地。
他已充分證明世界最強騎士的能力。雙方雖有差距,卻非基於劍士的差距,而是無可奈何的種族差距。
正因為如此。
「我懂了。」
聽了騎士王的話,在場眾人都懷疑他是否瘋了。
「果然是不純物。我才不需要你那種法術。」
他重拾半斷的紅銅色大劍。
慣用手動不了,他憑著依然健在的左臂緊握愛劍,渾身是傷的騎士王傑爾布萊德擺出架勢。
「準備接招,天之騎士。下一擊過後你就會倒在地上。」
好大的口氣——人人都在心中這般吶喊。
為什麼到這個地步仍要拿起大劍?胸口到側腹的撕裂傷愈發擴大,大量鮮血滴落地面。
慣用手完全廢了,疲軟垂著。
握在左手的雙手劍也只剩下半截劍身。就算劍刃可及,天災阿茲拉累茲也會立即修復傷勢。
根本無從取勝。
「傑爾、布萊德……你,瘋了嗎?」
外道騎士倒在地上,嘶啞的念著他的名字。
「你沒勝算——」
「說什麼笑話。」
騎士王說著。
他並未轉身,對昔日的部下說道:
「如果超越末日的是英勇,那麼超越絕望的就是騎士。」
接著他跨步上前。
超人般的跨步,鐵橋地鳴大作。大劍舉起,怒濤般的加速再加上體重,左臂的力量也全凝聚於大劍。
『effectis(劍)。』
天災阿茲拉累茲揮落天之劍,兩者的速度幾乎一致。
雙劍畫出重疊的軌跡,可是傑爾布萊德的大劍以僅僅數公分的差距率先攻向天之劍。
——打他劍鐔。
先前天災阿茲拉累茲的劍路曾因此偏離,然而現在也只不過是重現那一幕。
包括天災阿茲拉累茲在內,人人都是這麼料想。
『霸!』
這時騎士王突然咆哮。
肌肉奮力躍動,令他全身傷口張裂噴血,這股剛健之力將大劍劍刃強行抬升。
天使手中的劍,以劍鐔為軸心向後方一盪。
不對。
這是借力反殺。
無敵的天之劍能將接觸之物的一切「定義」斬斷。劍刃被直往後方盪開,天災阿茲拉累茲自身的肉體為之斬裂。
『——————嘎嘎嘎嘎嘎嘎!』
怪物慘叫。
天之劍深深剜去天災阿茲拉累茲的肉體,形成巨大傷勢。
這股傷勢並不再生。
因為天使的定義被天之劍斬斷,祝福法術也就失去意義。
「我說過的,法術(這種把戲)是不純物。」
騎士王單憑左手舉著紅銅色大劍。
這個男子盯著天之劍切開的傷痕。
天災阿茲拉累茲原本是絕對不因劍擊而損傷,現在這個無法再生的傷成了他唯一的要害——
「這就是你的極限。」
騎士王將天災阿茲拉累茲揮出的劍盪回去。
若是劍聖,臂力還差一截。
至於偽英勇(雷英),恐怕連步伐都還差一步之遙。
這個男子既不依靠法術,也不仰賴精靈,他只追求劍士的技術,求得這個答案。
騎士王的劍斬斷天災阿茲拉累茲。
一個三大起源倒在地上。
自從遙遠的神話時代,這個怪物就被稱為絕望。人類在這個瞬間超越他了。
手持人類刀工鍛造的大劍。
只憑自身修練的劍法挑戰。
他的條件與全世界「普通」的騎士沒有兩樣。而且他成功超越名為三大起源的絕望了。
「…………」
這代表什麼意思?
黑衣騎士們終於理解了。不,是終於意識到了。
騎士的矜持——被遺忘的技術或虛構精靈的力量都是多餘的,人類根本不需要被精靈眷顧。
即使沒有這種助力,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依然能超越絕望。
他們一直忽視本質。
如今能從離開霸都的男子學到這點,真是痛快。
「……哈哈…………哈哈哈哈!」
外道騎士卡薩丁的氣息紊亂,笑聲難以抑制。
是啊,這個男人就是這樣的男人。
當他對世界的結局不感興趣時,儘管他素質優異也沒資格成為英勇。但相對的,他有資格站在全世界騎士的顛峰。
這個男人。
他是自己選的,與其成為英勇,他更想成為「騎士王」。
「……從頭來過吧。」
某人突然開口如此說著。
被遺忘的技術或虛構精靈都是多餘的。
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將再度以騎士的身分邁向最強旅團。
另一方面。
眾多黑衣騎士之中無人發覺。
騎士王傑爾布萊德打倒了天災阿茲拉累茲這個強敵,但他在乎的對象已經轉移了。
「終於來了。」
傷痕累累的左臂再度舉起紅銅色大劍。
騎士王對戰三大起源時也不像現在笑得這麼高昂,只見他目光凝視著來自遠方的人物。
「等你很久了,偽英勇。」
2
『終焉之島的世界錄就送給你。』
『但是當你取得世界錄的時候……』
那天他在霸都戰鬥。
意識漸漸朦朧,這些話卻深深烙印在雷英的記憶,鮮明得不可思議。
滿身是血的傑爾布萊德。
……乍看之下還以為是被敵人噴到的血。
……他跟倒在後面的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發生了衝突嗎?
雷英會這麼想,理由極其單純。
騎士王的強悍就像是超乎常理的種種體現,雷英實在無法想像他會身受重傷,在地面留下大灘血跡。
但來到這裡後,他終於明白了。
『雷,雷英大人!』
「嗯。」
答案就在騎士王身後數公尺處。
一個全身黃金鎧甲的天使,而且體格之巨大前所未見,手中握著白銀色的大劍。他與雷英所知的天使明顯不同。
他就倒在騎士王背後。
「三大……起源嗎?」
「天曉得。我對他的身分沒興趣。」
騎士王朝向雷英跨出一步。
「是你打倒的嗎……」
「難道還有別的答案?」
他又跨出一步。騎士王傑爾布萊德握著斷折的大劍向前——也就是朝向雷英漸漸縮短距離。
淅瀝聲響。
他踩著腳下源自自身的血灘。
這種行為超乎常人的理解,令雷英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他背後的克黎榭、妃雅、艾利潔也是。
受了這般重傷為何還能行動?
不,應該說他怎麼還能活著?
然而——
這種無限高昂的鬥志究竟是怎麼產生的?
「傑爾布萊德,你……」
傑爾布萊德的身影就在此時從雷英的視野消失。
他無暇說出一言一語,後方的三大姬也沒機會反應。
雙劍碰撞聲響大作,傳向舊召喚爐。
「……唔?」
握著靈劍處女座的雙手灌注全力,幾乎要痙攣。
與其劍刃相持不下的,是騎士王傑爾布萊德單憑左手揮落的紅銅色大劍。
「出招範圍相同。」
傑爾布萊德的聲音激昂。
「距離和在霸都交手時一樣,突進的速度也相同,當時的你曾被這招擊倒。」
「……對,我還記得。我曾經吃你這一擊!」
在霸都艾梅基亞的古代城。
當時傑爾布萊德的第一招令雷英無法反應,當場倒地。
「你跟那時似乎不太一樣。」
「那當然。如果我沒能改變……就沒法前進。」
雷英後退。
他重整持劍架勢,再度面向騎士王。
「看來是霸都的騎士王。」
克黎榭與艾利潔純粹觀戰。大天使妃雅則是冷雷冷語的說著。
「受了這麼重的傷,鬥志依然不退,雖然厲害,但繼續流血的話,你會死的。」
「————」
「畢竟你是人類。」
「真是滑稽。你又不是人類,天使少來多話。」
騎士王左手揮灑自如,大劍在他手中猶如枯枝。只見他目光凌厲瞪著金髮大天使。
「少自以為是。」
大劍高舉,捲起逆風。
劍刃毫不遲疑的揮向大天使頭頂。妃雅緊急應戰,靈劍處女座則是攔在中間,從旁將那大劍掃開。
「你搞錯對手了吧。」
彈開傑爾布萊德的劍後,靈劍處女座接著刺出。
「我來跟你打。你不就是為此而追來的嗎?」
「那麼——」
「不過我想換個地方打。」
騎士王的目光突然銳利了幾分。
開什麼玩笑。現在馬上就地開戰——刺痛肌膚般的強烈鬥氣如此訴說。
然而……
雷英完全沒被那股鬥氣震懾。
「我沒在說笑。你自己也說過的。」
「……什麼?」
「想想你說過的。你曾在霸都問過我,你問我究竟要前往何方。」
『那麼你回答我。』
『你的身邊有龍、惡魔、天使、精靈。今後你要帶著他們前往何方!』
「難道是神性都市?」
「不。」
雷英正面承受傑爾布萊德逼人的目光,搖頭說道:
「我要迎向艾爾萊英託付給我的新世界。神性都市雖是我的一個目的地,卻不是旅程的終點。」
像昔日的英勇一般在世界各地旅遊。
想要像昔日的英勇一般遞覽世界各地的景象。
在雷英心中,促使他闖蕩廣大世界的理由從未改變。
「你曾經質問我,問我要前往何方。而我也已經回答你了,所以我不可能任憑你阻撓我。」
「…………」
「我倒要反問你的想法。」
「哈。」
騎士王笑了。這代表什麼意思?雷英與王立七十二階位特務騎士團一時都無法理解,卻聽騎士王傑爾布萊德馬上說道:
「我對世界的結局沒有興趣。」
叮的一聲。
傑爾布萊德手中紅銅色大劍發出美妙澄澈的聲音,化為千萬碎片。
是因為天災阿茲拉累茲斬擊的影響嗎?
或者是因為曾和雷英的靈劍交鋒?
「所以……」
巨軀動了。
騎士王握著僅剩劍柄與劍鐔的大劍,轉身背對雷英。
「那就在你所謂的新世界再會吧。」
如果挑戰世界末日的人該稱為英勇——
或許這個男人是距離英勇最遙遠的劍士。他天生具備英勇的才華,卻自願放棄英勇的資格。
這個男人不選擇當英勇,而是選擇「騎士王」。
這段話——
是雷英與傑爾布萊德重逢後所說過的最後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