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極光龍帝 Record.4 人與龍與幸福（2/2）

「話說回來，如果它們知道他和艾爾萊英是不同的人，應該就沒戲唱了吧？」

褐色皮膚的小女孩突然跳到妃雅身旁的岩石上面。

「光是知道他不是艾爾萊英，它們大概就會失去興趣。真是可惜啊。它們不會知道雷英是多麼有趣的人類。頂多只有龍帝卡拉會察覺到吧？」

「讓精靈服從的人類。我越來越覺得他會被提防了。」

妃雅壓抑住差點表露出來的苦笑。

「究竟龍帝會對雷英有什麼反應呢……」

大天使的嘆息。

那聲嘆息被吹進龍之峽谷的風帶走，送到遙遠的天上。

——也不知道時間流逝了多少。

在龍之峽谷入口處。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雷英咬著下唇，從原本倚靠的岩壁起身。

他在等待克黎榭。

沒錯，他一直在等待。

他以秒為單位估算時間，光是這樣就持續了三小時。再加上因疲勞而停下來冥想放鬆心情，儘管只是體感時間，之後應該也同樣過了三個小時。

六個小時。

這比克黎榭最初宣言的時間足足過了兩倍以上，但她現在仍沒有要回來的感覺。

如果峽谷深處傳來吵鬧聲，或者能看見一隻或兩隻龍的身影，應該還會覺得事情多少有點進展。

然而實際上，前方峽谷竟是安靜得可怕。

地上天上都看不龍的身影。

——不自然？

——又或者龍之聖域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身為人類，雷英不知道龍的住處平時如何。

但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克黎榭說馬上回來，結果卻還沒回來。

「…………」

這個事實足以讓雷英隱藏在胸中的決心具體化。

也許克黎榭出了什麼事情。都已經到了她說好會回來的時間，但仍不見她的身影，這表示起碼發生了某些有異於她預期的事情。

「……欸，克黎榭，這樣可以吧？」

雷英踩著腳下的岩盤，向前跨出一步。

走進龍之聖域。

「我好歹可以去找你吧！」

秘境璃．應伐利艾洱，雷英衝進這個被險峻山巒包圍的聖域。

岩石的坡道。

他跑在平穩的斜坡上，腳下不像嘉里亞大炎山那麼傾斜。

眼前有個巨大的斷崖。

包括疾龍在內，有翅膀的龍應該可以輕鬆飛越。但前來迎接克黎榭的龍也有沒翅膀的種類，像是地龍、水龍等。

「那麼，應該是這條路的某一邊……」

正面是阻撓去路的懸崖。

其前方則有左右兩條歧路沿著懸崖迂迴而去。

看起來都能通往懸崖深處，差異卻很明顯。

往右迂迴的路上有巨大的地龍爬過的痕跡。路上遺留著未乾的水窪，證明水滴淋漓的水龍曾經走過。

——跟隨克黎榭的龍群走了右邊的路。

這點不會有錯。

但雷英要找的不是龍的住處。他只想知道克黎榭現在在哪裡做什麼。只要能確認她平安無事就好。

「……既然這樣，我就走這邊。」

他向自己喊話似地說著。

雷英的腳尖朝向左側道路。

『事實上，現在還是有同胞不認同我的行動。』

他並不受到群龍歡迎。

這幾個小時的沉默在在說明了這點。就棲息於峽谷的龍種來看，他只是個礙事的人類，就是他邀請克黎榭踏上尋找世界錄的旅程。

「就算會稍微繞個遠路，還是儘量選擇不會碰到龍的通路才好吧……」

而且他也有點戚興趣。

秘境璃．應伐利艾洱。

倒不是因為這裡是龍之聖域，而是因為這裡是克黎榭出生成長之地，畢竟她是把雷英帶到外面世界的人。

正因為他想要更深刻瞭解少女克黎榭的境遇與心情。

他想親自走走，親眼確認沉睡於這片土地的歷史。

就這點而言，周遭還是沒有龍比較好。如果這片聖域存在著群龍的秘密地區，想必會有負責看守的龍。他可不想亂闖這種地方，惹得龍種生氣。

反過來說，在沒有龍種看守的時候，即使他一直在路上走下去，應該也

不至於觸怒龍種。

「……可是，怎麼搞的？這股暑氣？」

走著走著，雷英自然流下汗水。

峽谷直到剛才還籠罩著詭異的寂靜與寒氣，但隨著他往上走，令人窒息般的熱氣與蒸氣卻又充斥其間。

「這怎麼搞的啊……簡直跟嘉里亞大炎山山頂的熱氣沒什麼兩樣……」

雷英覺得每次呼吸都會燙到肺部。

龍、天使、惡魔倒還沒關係，換成人類，光是在這裡野宿一晚，肯定會中暑倒地。這裡就是這麼熱。

爬完坡道，前方是——

「什麼？」

雷英的聲帶顫抖，驚呼聲從他喉嚨深處傳出。

血液般鮮紅的熔岩湖。

這裡不是活火山的火山口，只不過是個被群山包圍的峽谷。以雷英的常識而言，就算這裡有湖泊，也會是湧出清澈而冰涼的泉水。

……噢，這座峽谷應該也有那種湖泊才對。

……否則剛才的水龍無法生存。

只有這個熔岩湖比較特別。這樣想比較穩當吧。

「而且這好像和一般的熔岩不同……」

沸騰冒泡的熔岩泉。

籠罩在周圍的異常熱氣肯定就是這個造成的。但在同一時間，雷英腦海的一隅產生一股不尋常的戚覺，就是這噴發而出的岩漿的色澤。

——鮮血般的紅色。

儘管色澤會根據熔岩的組成與溫度而有所不同，通常熔岩不該比喻為鮮紅，而是比較貼近橙色或亮橘色。

就雷英所知，鮮血般的紅色熔岩非常少見。

……如果要我舉一個顏色最接近的例子。

……應該會是炎之將魔的火焰，那就是這種感覺的色澤吧。

人稱炎之化身的大惡魔。

她是艾利潔昔日屬下五大災之一，雷英記憶中的她就是能發出這種鮮血色的火焰。當然他不認為兩者有直接關係……

「雖然很好奇，但一直待著也不是辦法。這樣也只會消耗體力。」

雷英沿著熔岩湖的邊緣走向對岸。

他再次走在山路上，左右被聳立的斷崖包夾。有別於起初和妃雅與艾利潔走過的通路，這條路寬敞到連龍的巨軀都能通過。

「話說這裡真的是龍之峽谷？怎麼感覺左邊的路完全沒有龍？」

也許這條路會越過龍之峽谷，通向別的地方。

該掉頭嗎？

雷英心裡猶豫，但他的腳步仍然向前，這是有理由的。

——光柱。

小小的光粒子冒了出來，彷佛紛飛雪花，難以計數，緩緩由地上升向遙遠的天邊。這幅景象就在前方不遠處的轉角內。

這個發光的地方有問題。

也許這跟克黎榭覺醒的儀式有關。所以雷英打算走到那裡看看。如此下定決心後，他一步一步朝著那塊岩石地前進。

然後。

他來到發出光柱的地方，就在他眼前——

『……這個味道？雷英？』

聲音來自斷崖形成的轉角深處。

像是餘音迴蕩，來自好遠好遠之處，感覺莫名懷念的聲音。

那不是發自人類聲帶的聲音。

氣氛很像剛才的水龍，但是更有人話的流暢戚，而且洋溢著女性的溫柔，這聲音是——

「咦？剛才……有人叫我？」

很近了。

來自正面的斷崖左轉後的正前方。

「有人……喊了我的名字吧？」

雷英戒慎恐懼的接近轉角。

突然間，轉角深處傳出動靜，某種巨大質量的東西正在移動。緊接著……

『雷，雷英？別，別過來，我的變身跟封印都還沒……混，混蛋！不要過來，我現在這個樣子……那個……難，難為情————』

「咦？抱歉，聲音的反射好像很亂，我聽不清楚。」

那聲音聽起來異常慌亂。

但也許是因為聲音有莫名的回音，或是因為不可思議的共鳴彼此交疊，雷英難以聽出其意思。他在無法理解對方說些什麼的狀態下走進轉角。

「————」

雷英說不出話來，當場呆立。

白銀色的巨龍停在那裡，身上包覆著神秘的光彩。

……好美？

不，也許該以崇高來比喻。

那身體綻放著白銀光彩，帶有一點蒼藍，光澤比珍珠夢幻而清新；背後還有一對滿是純白羽毛的翅膀，猶如天使的羽翼。

那光輝並非反射光線而得。

那大放異彩的光，無疑是這個龍本身所釋放的。

其體型之大，使雷英必須抬頭才能看見其頭部。

這副巨軀光是高度就有十公尺以上，但支撐全身的胴體不像其他龍種肥大，全身輪廓窈窕而纖瘦，倒是讓人隱約聯想到人類。

綠玉色的雙眸同樣柔美而且充滿光輝，令人聯想到極品的寶石。

——多麼美麗。

——多麼美麗而神秘的龍。

比這世界上任何寶石美麗，其存在感甚至讓人感受到一種神性。

龍種一族是地上的主宰者，但這個事實甚至因其美麗而模糊。即使將集結於龍之峽谷的所有龍種加在一起，恐怕也比不上這隻龍的任何部分。

美麗與存在戚。

更厲害的是，它有一股無可言喻的絕對靈性，「層級」明顯不同。

「…………」

『…………』

彼此沉默不語。

雷英因為眼前的龍之崇高而說不出話來。

至於那光彩閃耀的龍則是異常的扭扭捏捏，與其神秘的美形成對比；只見它像是要掩飾身體正面似的轉向旁邊，彷佛是覺得害羞。

「請，請問………」

『……什麼事？』

「這個嘛，我，在找一個叫作克黎榭的女孩……請問您認不認識她？」

雷英突然發現自己的用詞格外敬重。

但這也是理所當然。從天上到地上，再往冥界看去，恐怕再也沒有如此美麗而神秘的存在。

他的情感有點類似敬畏。

雷英明明是初次和它見面，但在這隻龍的面前，他卻不禁覺得光是看著對方就會讓意識模糊。

『你找克黎榭……？』

「啊，這個嘛。是的。我想她應該是這座峽谷的龍姬……」

『……』

「…………」

『…………遲鈍。』

「啥？」

雷英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眼前的龍所說出口的話。

『……你真的沒發現嗎？』

「沒發現什麼？」

『沒，沒什麼！總之你別這樣盯著我看……真，真難為情！』

這反應彷佛是被看見裸體的少女。

就龍種而言，這白銀色的龍有一對令人驚艷的雙臂（雙腳？），不知怎的，只見它靈活交叉雙臂，試圖遮掩自己的身體。

「您害羞嗎？」

『不，不行嗎！』

「噢，這個嘛，如果讓您不愉快，我先陪個不是，但我覺得您的美麗是無可言喻的。我覺得您不必這麼難為情，表現得大方一點比較合適。」

『……美麗……嗯，嗯你說得也是。這是當然的！』

轉變。

這次龍的話聲高昂，心情似乎好極了。儘管它散發著絕對的神秘性與存在感，用字遣詞及言行舉止卻給人特別幼稚的感覺。

……咦？

……怎麼覺得，我好像認識一個像它這種感覺的人？

「請問。」

『知，知道了！總之你如果在找克黎榭，就回到你原本待的地方。我會轉達克黎榭，說你在擔心她。』

「咦？可以請您幫這個忙嗎？」

『……交給我吧。別擔心，要讓因封印而沉睡的龍因子覺醒比她想像的還要費時。事情不過如此，所以你快點回去！快點！』

龍甩動它閃耀的尾巴，指著雷英走來的通路。

這是叫他回去的意思吧。

「我明白了。如果克黎榭很快就會回來，那我就能放心了。」

『嗯，嗯。我也很快就會回去。』

我？

神秘的龍發出神秘的低語，儘管雷英為此感到疑惑，還是照著它的指示離開現場。

人類的少年離去——

秘境璃．應伐利艾洱。

位於其最深處的天銀色之龍看著少年原本站立的地面一會兒，然後說道：

『……美麗，啊…………太好了。』

只聽它語調夾雜著害羞和難為情如此低語。

龍之聖域，最深處前部——

大熔岩湖。

「好熱。果然只有這個熔岩湖是特別熱的地方。」

雷英閃躲著沸騰熔岩濺起的飛沬，快步從鮮血色的湖泊邊緣通過。

也不過走了兩百公尺左右的路，噴發而出的蒸氣便使得他臉上汗水猶如瀑布般的滴落。

「……不過剛才的龍真是美呆了。」

雷英拭去額上汗水，不經意的往背後一看。

熔岩湖的對岸。現在他已經位於斷崖深處，看不見剛才的龍，而他也從來沒想像過，世上竟然會有那麼美麗而高雅的龍。

透著蒼藍的白銀色。

「對了，克黎榭的頭髮也是那種顏色耶。感覺它好像也很瞭解克黎榭，會不會是關係親近的龍？它對我也頗溫柔的呢。」

雷英決定等克黎榭回來以後再問她。

他天南地北的想著這些事情，從原先走來的左邊歧路返回。如同去程，回程路上還是連一隻龍的影子也沒有。

「看來克黎榭走的也是右邊的歧路吧。那條路上有大批龍群通過的痕跡。而且左邊的歧路只有剛才那一隻龍……」

雷英回到雙岔路口，再次環視了四周。

如果他在左邊的歧路連一隻龍也沒碰到，而且也沒找到克黎榭的線索，現在他可能已經順勢往右邊的歧路走去。

塵土及積水顯示有無數的龍同時通過。

「……不過，那隻美麗的龍說克黎榭馬上就會回來。」

那應該不是謊言。雖然這只是雷英隱隱約約的感受，但他知道那隻龍說的是真話。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那我就等吧。」

最初等待的地方。

雷英邁向那個周圍是巨大斷崖而且寬敞的圓形大空間。

妃雅與艾利潔則是在更前方的單一道路上等著。這個寂靜的空間裡沒有龍，也沒有夥伴，雷英孤零零站在中央，不經意的望向頭上——

「沒用的，克黎榭大姊不會回到你身邊的。」

就在這時，峽谷間迴蕩著少女氣質高雅的聲音。

「是，是誰？」

雷英的視線猛然射向地上。

——他倒不是被那句話嚇到。

——雷英之所以有近似於恐懼的感受，是因為那個動靜顯現的方式。

直到她出聲為止，雷英簡直沒感覺到任何腳步聲或動靜。

她就這麼突然出現了。

時機之詭異，令雷英當下只有這樣的感受。

「嚇到你了嗎？不過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是……」

一個散發凜然氣氛的少女。

她有一雙紅寶石色的大眼睛，美麗的容貌看似柔弱，卻又給人有知性的感覺。

隨風搖曳的銀髮絲絲透亮，在微弱的陽光照射之下，形成彩虹色的漸層，閃閃發光。

她手中握著一支權杖。

權杖——一代君王或掌權者隨身攜帶的手杖，象徵其自身不可動搖的支配。

少女的權杖前端嵌著深紅色的大寶石，杖身則纏繞著美麗的裝飾，個個猶如頂尖的藝術品。

……她好像克黎榭？

……不對，這是怎麼搞的，這股不安的心跳……背部有止不住的寒意？

少女的氣氛可以夢幻形容。

然而，光是兩人面對面，雷英就有一股錯覺，彷佛心臟被她握在手中。這股壓力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還是很難理解。」

「咦？」

「她想離開這座峽谷到外面遊走。我原本以為可以稍微理解克黎榭大姊的心情，於是也抱著好玩的心態變成人類這樣的姿態……結果我無法理解。大姊果然是意亂情迷了。我得快點讓她找回龍姬的威嚴。」

呼的一聲，少女重重嘆息。

她以纖細的手指梳理閃耀的頭髮，彩虹色的光芒隨之變化。

「好了，需要我自我介紹嗎？」

「……難道你是？」

一滴冰冷的汗水流過雷英臉頰。

令人聯想到克黎榭的外貌。

而且她以「大姊」稱呼她，這個詞只意味著一件事。

也就是說——

「我叫卡拉。是代理克黎榭大姊守護此地同胞的人。」

「這樣啊，你就是……」

雷英也隱約感覺到。

儘管她擁有人類的外表，散發出來的壓力與存在感簡直截然不同。之前雷英和炎之將魔對峙時也感受過類似的寒意。

……和克黎榭結下姊妹之約的龍帝卡拉。

……但她有所不同。

克黎榭與雷英眼前的少女簡直完全不同。

紅寶石色的眼神浮現出的表情是冷酷，或者等同於沒有感情。不像克黎榭會有笑容，會有害羞的表情，她沒有任何情感的起伏。

「我聽過你的事情。你就是這座峽谷最偉大的龍吧。」

「正是如此，但這只限於克黎榭大姊不在的期間。」

龍之少女平淡回答。

「既然如此，崇高如你既然會來這裡……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談嗎？」

「不是要和你談。而是由我對你單方面做出宣告。」

她說著一口流暢的人類語言。

偉大的龍帝用她冰冷而深紅的雙眸盯著雷英。

「人類，你對克黎榭大姊來說是個禍害。」

「你說什麼？」

「就看你怎麼選擇吧。第一——現在立刻走人，帶著外面的大天使與前任魔王離開這片土地。第二——現在就地跟我對決，讓我以武力將你趕出龍之峽谷。」

「…………」

「你不懂我的意思嗎？那我就趁這個機會明白告訴你吧。」

無感情的雙眼。

絕對強大的暴君輕視弱小人類的景象正呈現在眼前。

「克黎榭大姊是我們龍種的夥伴。從今天起，世界錄之類的尋寶遊戲就要畫上句號。」

緊接著……

無慈悲的龍帝將她握在手上的龍之權杖一口氣由頭上揮落。

——暴風。

大氣受到扭曲發出悲鳴，當場颳起猶如龍捲風的旋風。

「咕？」

雷英的身體浮在空中，然後撞向背後的斷崖。

……精靈具？不，不對。

……這傢伙，只不過是用力揮動自己的權杖而已。

這就像大天使妃雅可以只靠其拳頭引起驟風。

單純的物理作用。

但引起那現象的是遠遠凌駕人類的「力量」，簡直是一種神力。

「我要你把大姊還來。」

這就是她的宣告。

發自龍之峽谷的守護者，她針對人類表示了決定性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