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復甦的雛盛傳說(1/2)
六月十日,星期三的午休。
我以歸還之前某次借的手帕為理由,來到一年B班(小町的班級)前。
小町那傢伙,自從告訴我真相的那天以來,就再也沒來社辦露臉。
反正我是這種人,要是被討厭了,我覺得也沒關係。
不過,既然已經恩將仇報,那我至少想在最後向她說句道歉。
所以,我為了把小町叫出來,在走廊隨便找了一個女孩子說話。
「欸,那邊那位同學。」
「是的?咦,哎呀呀~……你該不會是干支川學長吧?是吧?」
非常隨興的講話方式。很大的胸部。算是大眾化的長相。
雖然我不認識這傢伙,但這傢伙似乎認識我。大概是以前在電視之類的地方看過我吧。
「的確沒錯,但你是誰?我們有在哪裡見過嗎?」
「我第一次見到學長,但我從小柚那裡聽過學長的事喔。」
「小柚……?難道是小町柚葉嗎?」
「是的~我是小柚的好友,我叫上村優樹菜。今後請不要客氣,直接稱呼我為優樹菜吧。」
「我知道了,上村。這樣正好,上村,可以請你去叫小町來嗎,上村。」
「啊哈哈!個性真的與我聽到的一模一樣耶~」
上村並沒有露出不悅的態度,而是悠哉地笑著。小町那傢伙究竟跟這個人講了什麼啊……
「但是,學長,對不起,小町從上個星期開始就因為身體不適所以請假。」
「從上個星期開始……?」
「是的,身體好像很不舒服……」
「真的假的……畢竟那傢伙也是血肉之軀呢……」
我至今完全把她當成聯邦軍新型機動戰士之類的存在了。
「雖然你的用詞讓我有點在意,但這個時候也不能奢求什麼……干支川學長,今天放學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探望小柚?」
「什麼……?為何我要去探望那傢伙……?」
「咦~!小柚都有去探望學長不是嗎~!」
你在講什麼啊。正當這句話要脫口而出時,我想起來了。
的確,那傢伙有來探望我。但真要說的話,我總覺得應該比較接近「來捉弄我」的那種探望。
思考之後,我也開始有點想去探望她了。畢竟以前的偉人也說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這種話嘛。
「這麼說來的確如此。我知道了,反正我有事找那傢伙,要我順便過去也可以。」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放學後在校門前等你,請你要趕緊過來喔!不可以去社團活動喔!約好了喔!」
上村的眼睛散發著光芒,同時不斷朝我逼近。
這……這傢伙緊咬著人不放的態度究竟是怎麼搞的……?
「……我……我知道了。那放學後再見。」
「好的,再見~!絕對絕對不要忘記喔~!」
我被她的氣勢嚇到,於是隨便回答一下就逃離了那個地方。
……上村優樹菜嗎。
不愧是小町的好友。傻氣的程度真驚人。
看見我也不害怕的女性,不知為何都是那種人……
雖說物以類聚,但我真希望唯有我是例外。
*
放學後。
目的地小町家位於從學校搭公車移動大約三十分鐘,並在寧靜住宅區步行約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這棟房子與真壁宅邸不同,是一棟小巧的兩層樓建築,有個小庭院,還停著房車,是個普通的家。老實說,我看見這邊的景象比較能靜得下心。
「學長,請你等我一下喔。」
上村按了門邊的對講機,然後……
『哪位。』
「啊,純惠阿姨您好~我是優樹菜。」
『哎呀,歡迎。請進來吧,門沒鎖。』
「今天還有另一位朋友也來探望,可以一起打擾嗎?」
『請進,請進,你就跟平常一樣隨意吧。』
「謝謝您~」
對講機結束通話後,上村就很熟悉似地大方走進家裡。
「學長,你在做什麼~請你快點進來~」
「咦,呃,擅自進去真的沒關係嗎……?」
「沒問題啦~我們是從幼稚園起就認識的朋友,平常都是這種感覺啦。小柚也會不按對講機就進我家,隨便翻冰箱喔。」
那是單純的小偷行為吧……
我雖然有點傻眼,依舊跟在上村後面。
「那麼,學長,小柚的房間是往這邊,請跟我來。啊,在那之前要不要我去拿些飲料?」
「你也是那種隨便翻別人家冰箱的人嗎……」
「不是那樣的啦~是純惠阿姨叫我隨意的呀。啊,順帶一提,純惠阿姨是小柚的媽媽喔。」
上村嘟著嘴巴反駁,還順便附帶了無關緊要的小知識。
「……我不渴,所以不用了。比起那個,快點帶我去小町的房間。」
「喔喔,了解~!呵呵呵!不管怎麼說,感覺還是不錯呢~……!」
到底在講什麼啊……我只是不想隨便翻別人家裡的冰箱……
雖然我有某種不好的預感,依舊在她帶領之下來到小町的房前。
上村輕輕敲門,並溫柔地對小町說話。
「小柚,是我~我可以進去嗎?」
「……是小優啊……請進。」
回話的感覺很明顯沒精神。看來她是真的不舒服。
結果,這時上村拿出根本沒響的手機,突然一個人演起了戲。
「啊!糟糕!我有急事要辦!」
「喂,你手機拿顛倒了啦。」
「所以,干支川學長,不好意思!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喂,究竟怎麼回事啦,呃,欸,站住!」
不過,她做出吐舌☆眨眼的動作後,突然朝右轉身逃跑了。
……若要以一句話表現我目前的心情,就是我很想回去。
但是,都已經來到這裡,卻不探望小町就回家也太蠢,我只好無奈地一個人進入房間。
我一打開門,就立刻與撐起身體坐在床上的小町四目相對。
她變得很削瘦,本來就很小的身體因此看起來更加嬌小。
「學長……?你為什麼在這裡……?」
那雙大眼睛更用力地瞪大。
「……我是來報上次的一箭之仇。我會用蘋果用力頂你的臉,你覺悟吧。」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所以講不出我是來道歉,來探病的。
「原來如此……不過真可惜……這裡沒有蘋果喔……」
「那麼,就用這個代替。」
我從書包里拿出小盒子,抵住小町的臉。我以前用力拉她臉頰的時候就這麼想了,這傢伙的臉頰有夠柔軟的。
「以欸印嗯握什握……!(你對病人做什麼……!)」
小町對我投以怨恨的眼神,並把那個盒子用力搶走。
不過,她發現手中那樣東西是名牌商品的外盒,於是歪著頭。
「……?這是什麼……?」
「上次的賠禮。」
「……賠禮……?」
小町似乎真的不懂。難道這傢伙完全沒生氣嗎……?
「呃,該怎麼說呢……你為我調查了很多真壁家的事情,我卻講了過分的話……我在想,雇偵探大概也要花很多錢……所以至少把費用還給你,但你說你有多到用不完的錢,既然如此我就送你什麼高級的東
西……」
「也就是說,簡而言之就是你想送我禮物對吧,傲嬌學長。」
「呃,我沒有嬌啦!這只是賠禮!」
「好……好……那我可以把這個打開嗎……?」
「我想這應該不是強行打開的時候該講的台詞吧。」
「有什麼關係……我想講一次這句台詞看看啊……」
小町邊說邊拆開包裝,打開小盒子的蓋子。
接著,慎重其事地收在其中的小巧手錶就出現了。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她原本失去活力的眼睛看似微微恢復了光芒。
「……學長。」
「怎樣啦,我可不接受退貨喔,如果不想要就隨便你拿去當鋪之類的地方。」
但是,小町在那之後就凝視著我,看了整整十秒。
「…………………………………………………………………非……非常謝謝你。」
我耳朵有問題嗎?
我剛剛聽見小町很老實地道謝。
「
我可以戴上這個嗎……?」
「隨你高興,那已經是你的東西了。」
我這樣回答後,小町以笨拙的動作將手錶戴上左手。
風格時髦的銀色錶帶在我看來有點太細,但搭上她纖瘦的手腕可說尺寸正好。表面是俐落的粉紅色,同時兼具成熟的高級感與可愛感。
「……你覺得如何……?」
「啊,嗯,還不錯吧?」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買什麼,所以隨便挑選,沒想到意外地適合她。
小町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也不知為何靜不下心,讓視線在空中游移。
真奇怪,這種氣氛是怎麼回事。總覺得今天這傢伙微妙地……
總之,我為了舒緩氣氛而改變話題。
「小町,你身體狀況似乎很差,果然發燒了是嗎?」
「是啊……一直沒有退燒,很傷腦筋……」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請假沒去學校的?」
「我記得是上個星期二開始……」
「……?」
如果是上個星期二開始,到今天已經第九天了嘛。病拖得真久。
「你先別動。」
「咦……?」
我摸了一下小町的額頭,結果異常地熱。看來她並不是裝病。而且這傢伙的臉還突然漲紅,眼睛也泛著淚光,這樣真的不太妙吧。
「你今天正好燒得比較嚴重嗎……?」
「呃,沒有,一直是這個樣子……」
「有去醫院嗎?」
「去了,但好像找不出病因……」
「那是怎樣啊……?」
「有可能是過勞或壓力,醫生說要暫時觀察一下……」
「最好也去其他醫院看看吧?搞不好你看的只是蒙古大夫。」
「關於那個,我也去過其他醫院,但每個地方都只說一樣的話……」
那還真奇怪。疲勞與壓力會讓人這樣發著高燒超過一個星期嗎?
而且,我不認為這傢伙是個會被這種原因擊倒的人……
「小町,你除了發燒之外有其他症狀嗎?」
「症狀嗎……真要說的話……我知道兇手?」
「什麼?你在說什麼?而且『我知道兇手?』是哪國話啊?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兩邊都是……如同我之前說過的,出現在真壁家的般若是葵夫人沒錯……這點我知道……不過,在雛森山里見到的般若,我還不知道其真面目……」
「喔喔,這麼說來,你之前說在雛森山里見過奇怪的巫女們……不過,那種事情不必在意吧?反正一定是真壁家那些傢伙為了威脅我而準備的假巫女。」
「是這樣嗎……」
「一定是這樣。比起那個,我想問的不是你推理的狀況,是病況。」
「病況……學長你覺得呢……?你看了我的房間,有感到哪裡奇怪嗎……?」
「感到哪裡奇怪……?」
她說了之後我就確認周圍,但沒看到什麼奇怪的地方。房間裡擺著以米色為基調的家具,是個感覺明亮柔和的房間。若要說意外之處,應該是打掃得很乾淨這點吧。
「沒什麼啊,很普通啊……」
「是啊……對不起,我問了奇怪的問題……」
小町一副欲言又止地移開視線。
那雙眼睛感覺彷佛看著我以外的某人並害怕著。
但是,房間裡除了我與小町之外當然沒其他人。
她雖然有點怪,但也不知道是哪裡怪。
這時,我發現桌上擺著螢幕破裂的手機。
「小町,那是怎麼了?」
「其實前幾天,我因為發燒而頭暈的時候踩到了……因為壞了,所以想早點買新的……」
「原來如此。那可以給我嗎?你已經不要了吧?」
「是沒關係啦,可是你拿那種東西要做什麼……?」
「那種事情無所謂吧。好了啦,既然不要就給我吧。」
「呵呵……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就隨便你拿吧,傲嬌學長……」
「不要那樣叫我啦,我講真的。」
看來那傢伙已經發現我想用那支手機來讀取。她還是老樣子異常敏銳。
不過,總之獲得同意這點沒有變,所以我就把那隻壞掉的手機放進書包。
之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上村優樹菜與學校的事。
但就在我們講話的時候,小町開始打盹,於是我決定在差不多的時機離開房間。
要走的時候,我為邊睡邊講話的小町重新蓋好棉被。
結果,幾乎沒有意識的她似乎要說什麼,但卻不成句子。
她就這樣陷入深深的睡眠。
……小町,再見。
等你恢復健康後見──
*
我一邊與來探病的干支川學長說話,一邊努力地忍耐。
其實我已經兩天沒睡了。
因為,只要我一睡著,就會有山車來接我。
每當我作夢,山車就會越來越接近雛盛山。
如果下次再睡著,我一定會被帶去那個發出紅色光芒的鳥居吧。
夢一定是夢。我的腦子很清楚這點,但是……
呵呵……呵呵……
戴著般若面具的巫女在我枕邊笑著。
我碰不到這名巫女。
所以無法逮住她,無法對她處以搔癢地獄之刑,也無法報警。
雖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但是干支川學長與家人都看不見,所以我放心了。
這一定是不能目睹的事物。
難道我的心生病了嗎?
我將不甘化為力量,一直忍耐到現在。
竟然能在為高燒所苦之時連續兩天熬夜,我真不愧擁有驚人的體力與精神力。
……但是,那似乎也面臨極限了。
我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在夢與現實的邊境徘徊。
然後,身在夢境的時間逐漸變長。
我甚至已經不知道我醒著還是在睡覺。
「……小町,再見。」
我眼裡最後看到的,是溫柔地為我重新蓋好棉被的干支川學長。
別走──
只不過是這件小事,我卻終於連講都講不出來了。
*
我在黑暗之中聽見莊嚴的雅樂聲。
發現的時候,我不知何時正待在喀噠搖晃的山車裡,看著山車的車頂。
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彷佛不屬於我自己。
不過,雖然我只是仰望車頂,周圍景色卻不知為何自然地流進我腦中。
照耀著夜晚黑暗的蒼白月光與提燈燈火。
穿著平安裝束的一大群大人。
砂石路面。
矗立在旁的古老武家宅邸。
然後是在雛盛山山頂散發紅色光芒的詭異鳥居。
狀況與干支川學長夢境的內容極為相似,但唯一不同的,就是躺在山車裡的人物並非年幼時的真壁學姊,而是現在的我。
我終於睡著了。
發著高燒並看見般若。
接著,睡著後便會有山車來迎接,差點就被帶去神社。
到此為止一如我聽見的真壁學姊的故事。
我只是在夢境裡看見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嗎。
我覺得若是如此,就無法解釋只有我看見那名巫女的理由。
所以,就算是夢境,我也不太想就此被帶去雛盛神社呢。
然而,可惜的是,就算擁有我這般智慧,我也想不出離開這輛山車的方法。
畢竟這是夢境,而我的身體無法動彈。
既然如此,就只能期待雛盛山大山崩了。如果真壁學姊的故事是真的,一旦發生山崩,這個祭典應該就會中止。
在那之後一段時間,山車都肅穆地持續前進。
原本只有武家宅邸的風景,完全轉變為擠滿了商店與長屋的港口城市風景。
再往前前進後,沒多久就傳來波浪的聲音。
雛盛山真的成了一座隔著大海的島。
抵達港口後,我連同山車被一起運到帆船上,在搖晃的波浪之中渡海前進。幾乎沒有風,所以船速快不起來,但因為距離很近,於是船不斷向島接近。
結果,帆船不到幾分鐘就抵達了山麓。
但是,就在山車要被搬下船的時候──
大地突然響起低沉可怕的地鳴聲。
激烈的地鳴讓人甚至感覺這個世界將要完結。
類似呻吟的地鳴,響起來的時候甚至在體
內陣陣迴蕩。
雖然我想摀住耳朵,卻辦不到。雖然想閉上眼睛,卻閉不上。
接著,山車開始劇烈搖晃。
因為搖晃得很強烈,我躺著的身體被甩到半空中,撞到地面與牆壁。
轟隆的聲響彷佛要追擊般響起,雛盛山的土地一口氣滑落。
森林的樹木、泥土、岩石、參拜道路,一切都被捲入,全都傾倒流入波濤洶湧的大海里。聲響與晃動太激烈,讓我腦子都快發狂了。
……不久後,原本以為會持續到永遠的大坍方結束,周圍的狀況一片悽慘。
無論朝哪裡看過去都是土石、土石、土石,土石多到甚至連大海看起來都像與陸地相連。
山車在這種狀況下竟然沒事,只能說是奇蹟。
就在這之中,原本趴在地上,穿著平安裝束的人們都蹣跚地站了起來。
各位辛苦啦,那麼就趕快準備回程的船吧。看這個樣子,也不是舉辦祭典的時候了吧。都是因為想把本小姐帶走才會受到上天的懲罰。你們就好好反省吧。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不知為何,大家毫不猶豫地朝山的西側再度前進。
這是怎麼回事?
事情不對吧。那邊不行。如果往那裡走,我會很困擾。
但不出所料,山車登上雛盛山的西側斜坡後,筆直地朝那條路前進。
就是那天,我在森林裡追著戴般若面具的巫女時,發現的石板路。
難道那條路是不可以知道的路嗎?
這樣的話,那些巫女就是引誘我前往神社的帶路人嗎?
我的身體還是一樣完全癱軟,再這樣下去真的要被帶走了。真是意外的大危機。
……呃,不能這樣。
我還是先冷靜一下吧。
我是天才女高中生推理作家,怎能為了這種程度的事情就驚慌失措。我應該要以更現實且理論的角度看待事物。干支川學長的超能力算是例外,但其他超常現象不可能發生。
這只是夢。
只要退燒並醒來,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就會等著我。
所以,根本沒什麼好害怕的。
就在我這麼想並逐漸恢復冷靜的時候……
呵呵……呵呵……
幾十名,幾百名巫女從森林的樹木後方出現,一齊嘲笑我。
他人的不幸有這麼好笑嗎。究竟要在什麼環境長大,性格才會那樣扭曲?我還真想詢問一下當成參考。就算是夢或幻覺,你們也太惡劣了。
我怎樣都無法克制煩躁的情緒,在心裡狠狠地責備她們。結果──
巫女們一個又一個摘下般若的面具。
我不禁看得出神。
沒想到她們的容貌非常美麗,簡直就像洋娃娃。
不過,年齡跟我想的一樣很年幼。大約是國小或國中生左右……唔……!
怎……怎麼回事,我的腦中突然出現聲音,響起了許多聲音……!
這是……這些聲音是她們的記憶……?
感覺就像大量的毒滲進腦中。
不安、孤獨、恐怖、苦痛、悲痛、嫉妒、怨恨、憤怒、絕望、不甘、不甘、不甘──
每個人都一樣。
她們是這塊土地上生來擁有最美麗容貌的純潔處女。
巫女們都是從前毫無道理地在這座森林裡被殺害的活祭品。
她們還不希望終結。她們希望這個悲劇的連鎖能永遠持續下去。
對於這個殺害了她們的世界,這是她們盡了最大力量的報仇嗎?
還是說,她們只是出於寂寞而想擁有同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總覺得慢慢變舒服了。
頭也已經不痛了。
為什麼我會這樣抗拒與她們在一起?
山車跨過漫長的石板路,終於來到雛盛神社境內。
以前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今天這裡卻聳立著莊嚴的主殿。
這是非常非常美好的場所。
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的,我們的家。
原本傾倒腐朽的鳥居,散發出奇妙的紅色光芒歡迎著我。
*
我夢見一個意義不明的夢。
深夜,小町獨自在雛森山徘徊,造訪舊神社遺蹟。
她穿著睡衣,那是與傍晚看見時一樣的睡衣
她甚至沒穿鞋,眼神也很恍惚。
在這種狀態下沒拿手電筒竟然就穿越漆黑的森林,這傢伙真是讓人不敢相信。
小町站在高聳的懸崖上,彷佛被什麼附身般微笑。
餵……喂!不可以啊──!
但是,我的聲音沒有傳達過去,她毫不猶豫地從那座懸崖跳下。
小小的身體被深沉的黑暗逐漸吞沒。
最初的撞擊在大約70公尺下方,還在懸崖深度的一半之處。
她就像被扔下去的娃娃般在那裡彈起來,繼續朝懸崖下方墜落。
接下來,就是反覆的墜落與撞擊。
纖瘦的四肢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壓潰、失去。
我實在看不下去。
然而,我不能別過頭。因為,這場夢境裡的某處或許會有拯救她的辦法。
最終,小町墜落到懸崖底部。
外貌整個改變的她躺在地底。
她當場死亡。
左手腕上戴著我傍晚才剛送給她的手錶。
不過,表殼的部分已經殘破地碎裂,指針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停在一點四十七分。
顯示日期的數字是「十一」。
難道是六月十一日嗎……!
*
世界顛倒了過來。
睜開眼睛後,我躺在黑暗中。
枕邊毫無疑問放著小町壞掉的手機。也就是說,儘管我不想相信,但剛剛看見的很有可能是她的未來。
「這怎麼可能……!」
房間裡的時鐘顯示的日期與時間是「六月十一日 上午零點四十二分」。
狀況糟透了。時間只剩一個小時多一點。
關於那傢伙為什麼要自殺,我決定之後再思考。
我拿起摩托車的鑰匙,立刻……
──呃,等等!我的摩托車被偷了啦!
現在這種時間,最後一班電車也早就發車了,所以要去雛森山只能叫計程車。
不過就在這時,如同污泥般黏在我心底的黑暗對我低語:
幹嘛那麼著急?
你不是認為那傢伙很煩嗎。
別人的事情不是怎樣都無所謂嗎。
我──為了讓那道聲音沉默,將頭用力撞向牆壁。
轟地一聲,破舊公寓一陣劇烈搖晃,牆上撞出一個大洞。
額頭痛得要命,我現在也開始害怕起修繕的費用,但多虧如此,本來睡傻了的腦袋已經完全清醒。
我又差點恩將仇報了。
雖然我已經向小町道歉,但還沒償還人情。
所以,我的確有必須救那傢伙的理由。
我急忙叫了計程車,一邊換衣服,做準備,一邊思考。
要去救她是很好。
可是,從這裡去雛森山的距離,就算搭電車也要花一個小時。
再加上要去舊神社遺蹟,還必須從那裡花將近一個小時登山。
也就是說,再這樣下去就來不及了。
那麼,我該怎麼做──
要報警請對方去阻止她嗎?……不,沒辦法,警察不知道隱藏在那座山裡的石板路。這麼晚了,還要在登山之時尋找那條石板路的話,不可能在時限之前救出她。
不然,聯絡神社事務所如何?我記得雛森神社的神主知道舊神社遺蹟所在之處。那個人或許有辦法阻止小町。
我立刻上網查詢聯絡方式,打電話去神社事務所……但是,電話很無情地打不通。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現在不是營業時間。如果神社事務所是兼住家就還有可能打通,但不巧那座神社並非如此。
這麼一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一個。
可以的話,我不想用這個方法,但是……
我從手機電話簿里找出「真壁琉璃子」的名字。
現在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有辦法在現在這個時間前往舊神社遺蹟的人,除了她之外沒有別人。
雖然是我將她設為拒接來電的,但拜託電話打通啊……!
我祈禱般按下通話鍵並等待,結果……
『──喂喂……圭一同學……?』
響了
幾聲後,琉璃子接起電話。她的聲音不知為何帶著嗚咽聲,模樣似乎有點怪。
「琉璃子,現在沒時間了,你立刻回答。你現在在哪裡做什麼?」
『咦……?我……我在殯儀館,怎麼了嗎……?』
「是某人死了嗎?」
『……昨天傍晚,之前就住院的曾祖父身體狀況突然變糟,然後就……』
原來這傢伙有曾祖父。雖然這樣講很沒禮貌,但時機還真是糟得絕妙。
「順帶一問,從你那裡去雛森山要多久?」
『呃,唔……搭計程車的話五分鐘就到了……』
很好,這樣就還能挽救……!
「──琉璃子,我們來做個交易。」
『咦……?交……交易是指……?』
「你仔細聽好,如果放著不管,大約一個小時後,也就是一點四十七分時,小町會從雛森山山頂的懸崖跳下去身亡。為了不讓這件事發生,你從葬禮上離開,去阻止小町。如果你能阻止那傢伙自殺,今後在
你家的欠債還清之前,我可以幫忙讀取股價。如何?這樁交易還不錯吧?」
『一……一點都不好啦……!為什麼那個小町同學要自殺……?』
「我哪知道,我只是夢到那種夢。要是你想知道理由,何不直接問本人?」
『唔……!我……我知道了……!那麼,沒時間了,我立刻過去……!』
「交易成立。我現在也會過去那邊,但是大概來不及,所以小町就拜託你了。」
『嗯,我會想辦法……!』
琉璃子慌張地掛斷電話。
接著,計程車正好在這個時間點抵達公寓前。
這個時候,時刻已經是一點鐘了。剩下的時間只有四十七分鐘。
*
深夜的森林一片黑暗,彷佛所有空間都被墨汁塗滿。
我在這片景色之中,只依賴手電筒的微弱光線奔跑著。
恣意生長的草木就像魔物般纏上我全身。葉片摩擦聲與我自己的腳步聲響亮地傳來,蟲子們的叫聲聽起來也像是亡靈的哀號。
──好可怕……!
我覺得,若是平常的我,絕對不可能單獨來這種地方。
不過,只要是為了爸爸與媽媽,無論任何事我都辦得到。
從翠阿姨那裡聽說圭一同學的能力,決定不惜欺騙也要利用他並訂立計畫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爸爸與媽媽直到最後都反對我扮壞人,無論他們自己陷入怎樣的困境,也一直在我面前露出笑容。他們比任何人都溫柔,完全不表現出難受的一面。
正因如此,我才想回報他們兩人的心意。我希望能讓他們真心笑出來。就算欺騙喜歡的人,就算被喜歡的人討厭也沒關係,因為他們是我想保護的家人。
「哇啊──!」
我被龐大的樹根絆倒,重重摔了一跤。
但是,我立刻站起來向前跑。
抵達這裡大約花了二十分鐘。中途在便利商店買手電筒時,意外地花了很多時間,所以得快點……!
從那裡稍微前進後,我來到以前曾走過的地方,也就是森林裡視野開闊的場所。
月光從天上照射下來,將周圍照耀得一片蒼白。但是,那與能讓人安心的光亮相距甚遠,只是將看不見的恐怖轉變為看得見的恐怖。
突然,視線一角有個人影晃了一下。
我心驚膽戰地往那裡看,結果發現一個穿著睡衣、打赤腳,裝扮有點不尋常的女孩。我認得那具嬌小的纖瘦身體。
「──小町同學,等等!」
但就算我呼喚她,她甚至沒有要回頭的跡象。
「等等!我叫你等等!」
我急忙跑過去,想抓住小町同學的肩膀。
但下一瞬間,我的視線就轉了一圈。
我看見掛著半月的夜空,背部則在稍晚一點感受到衝擊。
「唔啊……?」
因為感受過於鮮明,我一開始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小町只是稍微傾斜上半身,對我甩出左手。
不過,看來這個狀況是我被她給扔了開來。
小町斜眼看著嚇到恍神的我,默默地準備消失在森林深處。
「小……小町同學,你振作一點!你知道自己現在打算做什麼嗎?」
即使我如此訴說,她依舊不斷前進,彷佛什麼也沒聽見。
她的模樣明顯很怪異。平常那個女孩一定會立刻回以諷刺的話。
我只好立刻起身繞到小町前方,張開雙手阻擋她的前進方向。
不過,她根本不打算停下,就像沒看見我。
當然,我們差點相撞,所以我用雙手想阻止小町同學,但是……
「唔哇──!」
我的視線再度翻轉,背部撞到地面。
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雖然我聽說她會武術,但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嘛。只不過想稍微觸碰,就立刻被她拋離。儘管地面是柔軟的腐葉土,所以沒有很痛,但我根本無法應付她。
可怕的深夜森林。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的小町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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