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因為你是我的命運之卷 國王陛下的溫泉假日(2/2)
正確來說是,潔兒所知的眾多男性的任何一個模式,都無法套用在路希德身上。
「哎,您覺得無法盡信也沒關係,不過男人是種複雜離奇的生物,想要女人的時候會想得受不了,但不需要的時候就不屑一顧,甚至會覺得那是種麻煩喔,真的。」
馬修斯感慨地說。
「也就是說,這個情況歸這個情況,那個情況又歸那個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真是任性。」
「哎,就算被您這麼說也無可奈何。也就是說,男人無論到什麼時候都是小孩子。」
「真是奢侈。」
「……被您這麼一說,在下同為男人真是完全無地自容。」
馬修斯垂頭喪氣。
不知道是不是靠近溫泉源頭的緣故,這座離宮的每一間房間都濕度頗高。隨身攜帶小型鐘錶的馬修斯似乎在意得不得了,從剛才就一直頻頻觀察鐘錶的狀況。畢竟,濕氣是精密機械的最大敵人。
潔兒從茶壺中倒出已完全冷掉的花茶,緩緩就口啜飲。
「不過該說陛下是依然那麼沒出息呢,還是…」
「哎,關於這點我沒有異議呢。」
「受不了……本以為他個性單純,卻又複雜到了極點,真是個麻煩的人!」
就在她想繼續抱怨丈夫的時候。
「王、王妃殿下!糟糕了!」
侍女焦急不已的聲音打斷了潔兒的思考。
「……什麼事?」
潔兒訝異地轉頭看向門的方向。
馬修斯不知何時已打開房門,門外有個身穿桃色工作制服的侍女連跑帶撞地沖了進來。
是莉莉卡。不知道是不是急著趕過來,她手上的蠟燭燭火已完全熄滅。
帶著連呼吸都尚未平復的模樣,她說;
「那個,非常抱歉。陛下他……陛下他……」
「陛下他?」
那位侍女告訴不禁皺起眉頭的潔兒的,是她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她遞出一張像是從文件上撕下來的羊皮紙,並說:
「——陛下他離家出走了!」
映照在水面的燭火晃蕩著。 ,
除此之外,照亮這一帶的光芒就只有鑲嵌在天空這塊漆黑天鵝絨上的星星,以及開始出現一點缺口的月亮。
在堅硬岩石表面的另一頭,山中的林木成了宛如會永遠存在的黑影,窸窸窣窣晃動著。
這座山的岩石面突出的懸崖上有個自然形成的岩坑,深度剛好到人的大腿左右。
那裡積聚著湧出的溫泉水。
即所謂的天然溫泉。
這裡多少有讓人方便泡澡而修整過的痕跡,但並未跟位於泉源的那間浴殿一樣設有浴池。
現在路希德正懶散地將全身泡在這個隱密的溫泉中。
「啊——復活了。」
他將帶來擦身體的布放到臉上,發出相當滿足的聲音。
從昏迷中醒來後,他就偷偷溜出溫泉宮,獨自來到這個溫泉。
這裡是他在之前內亂時發現的秘密地點。附近的村人們應該也不時會來泡湯,但是除了他以外,沒有人會在太陽已完全西沉的這個時間過來。就算有,會來的也只有默默前來療傷的山中野獸而已。
(那些傢伙總不會追到這裡來吧。)
早知道一開始就來這裡泡了。路希德一邊揉著頭上的腫包,一邊碎碎念。
白天的遭遇真的是太慘了。回到行宮後若不對那個女人狠狠抗議一番,這口氣可咽不下去。就算知道他終究還是會被百萬倍的嘮叨給駁倒也一樣…
為了避免跟潔兒產生口角,他似乎等一段時間再回去比較好。
(哎,不管了,就在這裡稍微再放鬆一會兒吧。)
因此,享受過短暫獨自入浴的路希德,聽到突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時,震驚到心臟都快停了。
「就算是這樣,也請您不要獨自外出。」
這是他
十分熟悉的男性嗓音。
「咦!?」
路希德連忙扯掉搭在臉上的布,看向自己身旁。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此,路希德的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露出一副在這裡很理所當然的
平靜神情泡在溫泉中。
「嗚哇啊啊,馬修斯!」
路希德以幾乎像是會跳出溫泉池之勢一個勁兒地後退。
「你、你為什麼……」
「哎呀,您以為我不知道這個地方嗎?」
他勾唇一笑。
「而且啊,您獨自一人實在太缺乏防備了,請至少把劍放在身邊。您想遭到襲擊嗎?」
馬修斯靠近路希德身邊,中途幾乎沒有帶動池水。
路希德鼓起臉頰別過頭。他再次泡進溫泉後,露出有些彆扭的神情。
「……我本來就覺得你會來接我,所以沒必要帶。」
他這麼說。
「哎呀哎呀,這可真教人意外。」
「幹嘛啊,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而且知道這個隱密溫泉的就只有我跟你啊。」
這個地方有著從前遭到父親排斥而轉戰外地的他,為了逃離追捕者而長久潛在溫泉中的回憶。
路希德曾獨自從艾茲森前往帕爾梅尼亞當人質,歸國時也沒有帶回太多物品。
但是身邊有他在。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得到的最大收穫,就是星格里歐流派的劍術和梅莉露蘿絲的芳心——以及身旁這位馬修斯。
從震驚之中恢復過來的路希德拿起掉進溫泉中的布用力一擰,放到岩石堆上。
「喂,馬修斯,你還記得這個隱密溫泉嗎?」
「當然……」
「那時候為了躲避父親派的追捕者,我們在這裡泡了將近兩小時,結果兩個人都泡到頭暈。」
「是啊。」
馬修斯一臉懷念地瞇起眼來笑了。
「那時候真的很不妙啊,而且也沒想到那個部族跟父親私下有聯繫。拜此之賜,我跟你兩個人逃出來時就只剩一條命……我們好像是跳上連馬鞍都來不及裝備的馬,誤導那些傢伙去追誘餌後,就跳進這裡來了吧。」
那個時候他什麼都沒有。蒙上謀反嫌疑的他連地方總督的身分也遭剝奪,被當成反叛者在全艾茲森受到通緝。他一無所有。除了在帕爾梅尼亞撿到的這個男人的性命以外……
「假如你背叛我的話,我應該很輕易就會身首分離了吧。不過那也無可奈何。」
連路希德自己都不太明白為什麼會講起這種事。是因為泡在溫泉中,心情久違地放鬆下來的緣故嗎?
靜靜吞了吞口水後,他再度面向馬修斯。
「這樣看來,總覺得現在跟那時候沒有任何差別。就算達到國王這種好像很了不起的地位,現在周遭依舊滿是敵人,諸如一輕忽大意就會跟他國勾結的北方部族,以及中飽私囊的都市貴族們…… 到頭來,站在我這邊的終究只有你。」
如此斷定後,他一副想矇混過去一樣,將視線轉向懸掛在沒有任何遮蔽之物的天空中的月亮。
說出這種泄氣話,會不會被馬修斯說太沒用呢?但是示弱跟軟弱應該不是同義詞才對。反過來說,假如所謂變得強悍,就等同於變得什麼都不信任,那麼自己不需要那種強大。
無論是現在或過去,他想要的事物都沒有改變。自己最需要的就是絕對不會背叛的夥伴。
呵呵一聲,馬修斯的笑聲響起。
「……現在還有王妃殿下在喔。」
「為、為什麼這時候會提起那傢伙啊。」
路希德忍不住展現出半分不悅半分慌亂的態度,而馬修斯舉起手指說:
「沒問題的,因為我們之間有著秘密盟約。」
「也對……」
路希德陷入沉默。
盟約。
他之所以沒有把冒牌公主潔兒退回帕爾梅尼亞(當然,另一個理由也是因為若被外界知道,將會成為艾茲森之恥),也是因為路希德、馬修斯跟潔兒之間有著秘密盟約。
在那個目的背後的願望各有不同,但是比什麼都還巨大的共通目的,就是滅掉鄰近大國帕爾梅尼亞。
路希德是為了成就祖國艾茲森的繁榮,以及達成與梅莉露蘿絲的約定。
而馬修斯…
(要為過去復仇。)
無論是潔兒還是馬修斯,關於為什麼他們會如此希望毀滅帕爾梅尼亞這個大國,路希德都對詳情一無所知。
所以他有時差點就會問出口。
「馬修斯,你為什麼如此憎恨帕爾梅尼亞?」
此時路希德也差點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連忙將這句話咽下去。
現在還不用急著詢問。
誰都會有一、兩個想隱瞞的過去。比起詢問,他決定等待馬修斯主動告訴他。
他們肯定有十分充裕的時間可以等待……
之後與馬修斯一起提心弔膽地回到溫泉宮的路希德,意外得知潔兒十分乾脆地遣回了那些女性。
「很抱歉讓你感到不悅。」
似乎完全沒想到路希德竟然會逃之天天的她有過深刻的反省,那種溫順的模樣讓路希德覺得有點奇妙。
「下次我不會再讓女性進浴殿服侍,畢竟這次休假是為了讓陛下休養。」
「哼、哼,知道就好。」
(……潔兒這傢伙怎麼會這麼通情達理啊。)
不過他猜恐怕是馬修斯體貼地對潔兒說了什麼,因此並沒有特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隔天,吃完早餐的路希德在太陽壇局掛時,決定跟馬修斯一起趕緊前往浴殿。
抵達後,他在脫衣服之前先探查過蒸氣繚繞的浴池周遭。鼻中聞到的只有溫泉的硫磺味,裡頭並沒有參雜著女性獨有的脂粉味。看來潔兒似乎真的放棄把女人送進浴殿裡了。
「你也一起來泡吧,馬修斯。」
「……不,我就不用了。我不能繼續讓懷表碰到濕氣。」
路希德苦笑著想,這個理由果然很有被稱為「時鐘男爵」的馬修斯的風格。
「那麼,你幫我警戒著有沒有女人過來。聽好喔,絕對不要讓裸女入內。」
「遵命。」
這樣總算能悠悠哉哉地……(不用連來到行宮後都得溜出宮外才能)享受溫泉了……
路希德終於放鬆全身力道,掬起浴池中的溫泉水洗臉。
就在此時——
「喝!!」
瀰漫的蒸氣中響起的粗獷聲音,讓他吃驚地繃緊雙頰。
「是,是誰!」
路希德如此大喊,並想呼喚侍衛過來,但踩踏著溢出到地上的溫泉水走過來的人——那模樣讓他愣愣地一直張著嘴,無法移開視線。
(啥…?)
站在那裡的是個大塊頭男人。
不對,這不只是大塊頭的程度。他高大到約比路希德高兩個頭,肩膀跟腿都相當健壯,全身上下全都覆蓋著隆起的肌肉。不知道是不是塗了什麼油,他深褐色的肌膚發著油亮亮的光。
(好,好惡……!)
路希德差點忍不住反胃。
「喝!來吧陛下,請到這裡來!」
接著從後方湧上來的男人也同樣是肌肉男。而且都是裸體。(穿著兜襠布這點或許勉強可以稱得上是救贖。)
突然被發著油亮亮光芒的健壯大塊頭男人包圍,路希德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們要做……做什麼……」
「喝,我來幫陛下刷除污垢。」
「喝,我來幫陛下按摩。」
男人用低沉厚重的聲音說。他們的胸肌像生物一樣一抖一抖的。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
路希德決定鄭重回絕這些服務,
他不希望有裸女闖進來,但他更不希望被這麼肌肉壯碩的男人上下其手。
為了逃離一點一點逼近的肌肉,路希德在依然一頭霧水的狀況下連忙掉頭。但是除垢師的動作更快。
「呀啊,放、放手——」
他的手臂被牢牢抓住。路希德拚命想甩開,卻敵不過手臂粗如圓木的男人的力氣。
「馬修斯!喂,救救我!究竟為什麼會變這樣……!」
他拚命呼救,但從等候室探出頭的馬修斯告知他一項十分無情的訊息。
「嗯——刷除污垢的時間約二十分鐘,請您好好享受。」
「所以我就說不需要啊……!」
「這個行宮的除垢師素有技術高超的優良評價喔。順帶一提,聽說這是王妃殿下對於昨天惹陛下不快的小小賠罪。」
「你、你說什麼」
路希德忍不住瞪大眼睛。
「那個女人故作乖巧來騙我上當嗎!」
「我想她沒有那樣的意圖喔,王妃殿下似乎是真心關懷著陛下。啊,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您。東方式的按摩一開始好像會非常痛,要先請您諒解。」
「什、什麼!」
路希德的抵抗也只能到此為止。
「嗎!陛下,請到這邊來。」
「嗚喝喝!我先從大腿內攤開始擦喔——」
四條宛如圓木的粗壯手臂輕輕扛起路希德的身體,讓他躺到溫暖潮濕的平坦石塊上。
「呀啊、呀啊——!住手——」」
路希德的哀嚎聲響徹浴殿。
但是在那之後,直到路希德的肌膚從裡到外部被磨得光滑溜溜為止,沒有任何人來救他。
——聽說在那之後有好一陣子,路希德國王陛下不知為何都不想去行宮泡溫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