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四章(1/2)
「好久不見,路希德國王陛下。」
一聽到這道懷念的聲音,路希德就感覺到放在胸口內側的金懷表好像又再度運轉了起來。
(馬修斯,你果然還活著!)
這道聲音與馬修斯相同。
這是在聖•安琪莉王宮的時候,路希德一天之中最常聽到的聲音。從早上毫不留情地將自己從睡夢中叫醒開始,自會議到謁見安排,甚至到廁所外頭都一直跟在身邊的那個聲音——完全如出一轍。儘管平時滿不在乎,卻會在聽者的身體內側迴響。所以即便在他的身影消失後,餘音不知為何仍殘留在聽者耳中。
他不知道在夢中聽到這道聲咅多少次了。「您要睡到什麼時候,這個貪睡鬼!」就連過去每天聽得厭煩的聲音,他現在都深切期盼能再次聽聞。
背後有好幾個人離開的氣息,原來是賀金格等人都退了出去。房間中只剩下路希德跟馬修斯兩人。
賀金格大概早已得到一些情報,知道馬修斯跟路希德有私人交情,所以才把這裡留給他們,以便談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結果。
「馬修斯!」
路希德本想跑過去,又停下腳步。
坐在眼前的椅子上,看到自己便站起身的男子確實是馬修斯,不會有錯。
但是他起身時衣物摩擦的聲響讓路希德瞪大眼睛。那襲深綠色法衣,有如裝飾一般遍布著細小祝禱詞、縫有刺繡的聖職者披肩,以及星星與圓環圖樣的安卡里恩星教印章。透過穗子的顏色,可以得知他身居普通僧侶不能抬頭看他的高貴地位。
(這是誰?)
他不是馬修斯。他不是路希德熟悉的艾茲森書記官與侍從長,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這絕對不是曾與路希德一起生活,懷抱相同野心的朋友的身影。
他現在是僧侶。記得賀金格剛才說他是莫里亞市祭司,帝迪耶樞機長的個人秘書,迪納雷斯一等典官。
(帝迪耶……常聽到這個名字。聽說他是星教會中最有權勢的人,來自代代法王輩出的教會名門,華麗的卡裴蘭家。)
星教會的聖職者不被允許娶妻生子,但也有鑽漏洞的辦法。也就是說,若是像馬修斯這種隸屬於法米瑪司騎士團的僧兵就被允許與女性同床,因此有小孩也不奇怪。雖然無法正式承認為自己的孩子,怛並不會形成醜聞。
據說是雅薇賽娜親生父親的前樞機羅凱那巴德,之所以還能在教會內頑強保有勢力,也是因為有這種鑽漏洞的藉口吧。
卡裴蘭家就是用這種方式代代留下血脈並傳承下去,在教會界享有盛名。
馬修斯說過,以前他曾進入那位帝迪耶為自己的孩子成立的私塾。現在他又成了帝迪耶的部下,看來馬修斯回到他身邊了嗎?
(帝迪耶是馬修斯的撫養人,是收養了他這個孤兒並養育成人的恩人……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
「好久不見,路希德殿下。」
然而再一次聽到他的聲音後,路希德幾乎要發出嘆息。一切都沒變。即便穿著這身莊重而遠離塵世的打扮,本人依然是他熟悉的馬修斯不是嗎?
「你、還活著啊。」
「托您的福。」
他依舊沉穩。與差點禁不住激動得滿臉發熱的路希德不同,他臉上連一個笑容也沒有。
「看你的打扮,你回到帝迪耶身邊了嗎?」
「是的。」
「真虧你還能復職啊。我記得你不是殺掉所有部下了嗎?」
他的語氣中不禁摻雜了無心的諷刺之意,因為他不甘心。
(你丟下了我——結果卻回到帝迪耶身邊嗎,馬修斯。你明明發誓要跟我一起推翻帕爾梅尼亞!)
路希德的諷剌在馬修斯心中似乎連一道擦傷都沒有留下。他一臉若無其事地說:
「因為那一次下令襲擊異教徒村落的不是帝迪耶閣下啊,陛下。」
「什麼?」
「那個村子正確來說不是異教徒的村落。的確也有很多像我妻子那樣的異教徒住在那裡,但有一半以上是罪犯,或是付不出稅金而逃進山中的流民。」
「流民……」
有很多人因為付不出稅金而賣掉田產,成為佃農後又因為健康因素或上了年紀以至於無法繼續生活,淪落為流民。有些人會在大都市乞討,有些人會變成盜賊村的奴隸,也有人在誰都不會踏足的深山中,過著連火也不生、偷偷摸摸的生活。讓馬修斯失去妻女的那個村子就是這種地方。
「下令襲擊那個村子的,是索爾塔克。」
「你說什麼?」
路希德搖搖頭。
「索爾塔克是異教徒。為什麼要襲擊異教徒同胞居住的村落?而且狩獵異教徒是教會的工作,跟國王根本無關吧。」
「一方面大概是為了殺雞儆猴。對帕爾梅尼亞來說,放棄土地的佃農是個大問題,不能放著那些無論摧毀多少次都會陸續出現的流民村不管……此外,索爾塔克還有另一個用意。」
「用意?」
「那時候索爾塔克就被懷疑是異教徒,懷疑他的人是司魯•羅凱那巴德樞機。」
(羅凱那巴德!)
路希德板起臉。目前為止,這個男人的名字已經出現過無數次,讓他感受到某種強烈的命運牽扯。
「差點被他送進異端審問會的索爾塔克連忙大力推動異端狩獵。狩獵是與法米瑪司騎士團聯手進行,許多流民村都被燒毀。對索爾塔克來說,他可以勉強堅稱這是流民問題對策,但是就結果而言,他失去了帕爾梅尼亞國內親異教徒勢力的支持。」
「有親異教徒的勢力嗎?」
「有的。艾茲森並未嚴格管制國內的傳教活動,所以您大概不清楚,不過帕爾梅尼亞長期跟伊瑟洛這種信仰異教的東方國家有聯繫,因此在與伊瑟洛之間手握有力外交管道的貴族中,有些人當然會私下信仰謝里蘇。」
「可是如巣重用這樣的人,教會不可能沒有意見吧。」
「沒有錯。但是一國國王不能只做出合教會心意的人事安排,宗教、信仰終究只是政治手段。」
路希德點頭。過去他有好幾次受馬修斯教導過這方面的道理。
對艾茲森來說,這樣的問題之所以沒有浮上檯面,是因為有比這更嚴重的——北方草原部落與南方貴族對立的問題。一如路希德時常要留意不偏心兩者間的任何一方,帕爾梅尼亞面對的就是異教徒問題。
「那麼,你跟我說想要推翻帕爾梅尼亞是因為……」
「我沒說過想推翻帕爾梅尼亞。我渴望的從頭到尾都是索爾塔克個人的毀滅,而且是徹底的毀滅。」
「馬修斯……」
「他不能繼續坐在帕爾梅尼亞的王位上,從各種層面來說都是如此。」
「!?」
他寒毛直豎。馬修斯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沉,宛如刨削著永凍土的暴風雪。
「——在那之後……離開您身邊後,我跟尤基姆一起回到星山。他並不是來殺我,而是受帝迪耶之命要將我帶回去。我得到帝迪耶的原諒,被降格四階後恢復僧侶之身。一階是因為逃亡之罪,一階是因為斬殺聖職者之罪,一階是因為與異教徒女子私通之罪,最後則是因為放棄古岡托拉斯之罪。」
「為什麼?」
路希德握緊拳頭。
「為什麼你要回到帝迪耶身邊?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推翻帕爾梅尼亞嗎!」
「要是繼續待在您身邊,對法王巡幸會造成阻礙。尤基姆出現後,我知道我沒辦法繼續隱瞞自己的過去了。我該身退的時候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為了了結一切才會離開嗎?」
「您說得沒錯。」
那你為什麼連一封信也不捎來?路希德很想如此大吼。你竟然留下那麼珍而重之的懷表,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我身邊。
「——現在的我雖是帝迪耶手中的棋子,但還是派得上用場。我會提供您最後的協助。」
無視路希德的怒氣,馬修斯這麼說。
「我來到這裡也是為了助您一臂之力,路希德國王陛下。」
「馬修斯……?」
「您為了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冠,來到西克索斯;而我們星教會一直在尋找可以拱上王位的人——我們應該可以合作。
當帝迪耶說教會希望讓您當上帕爾梅尼亞國王,問我願不願意為此再度回到他旗下工作的時候,一直籠罩在我心中如霧靄般的事物消失了。
持續憎恨殺掉艾黛拉跟蜜莉卡的法米瑪司騎士團跟索爾塔克很輕鬆,要我找出另一個生存意義反而痛苦許多。但是一直被囚禁在過去之中,被復仇蒙蔽了雙眼,不停反抗教會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從妻子身上學到,無論是治癒人還是原諒人的都是時刻,讓人活下去的也是時刻。」
「時刻……」
在胸門深處,馬修斯的金懷表刻畫著時間的軌跡。感受著這股微弱的振動,路希德低聲呢喃。
「讓我活到現在的,便是時刻。既然如此,我想試著遵照時刻之流的指示行動。我已經做好這樣的覺悟。
而您來到了這裡,路希德陛下。」
馬修斯當場緩緩跪下。以他擁有的聖職者地位,照理說沒必要對區區一個大公國國王行這種跪拜之禮。
然而他卻刻意這麼做。
露出後腦勺,用一隻手按住頭髮暴露出頸項,是斬首時的動作。而在做出賭上性命的請求時,人就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請您握住我們的手。只要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跟星教會這兩方勢力,您將所向披靡。」
「馬修斯。」
(插圖173)
路希德抓住馬修斯的肩膀,用力將他扳向自己。他的眸子就近在眼前。
「是。」
「是哪一種?」
他的語氣並不強烈。但是為了不讓馬修斯的回答有任何隱瞞,路希德跟他四目相交後一次也沒有眨眼。
「告訴我是哪一種。」
「陛下……」
「是因為教會想打倒索爾塔克,你當初才會接近我嗎?還是因為知道你跟我很親近,現在帝迪耶才會提議要你回到他身邊?」
「…………」
他俯身凝視馬修斯,那對眼陣中有著澄淨的色彩。無論是謊言,還是虛假,或是過去不斷殺戮上千個只因與星教會信仰不同就被定罪的人們,就連婦孺也不放過的那份冷酷,早已消逝得無影無蹤。
馬修斯的眼瞳中只有懷念之情。路希德感覺到的只有他再也不想離開這裡的心情。
他看得出的就只有這些。但是——
(這樣就夠了。)
「還是算了。」
他輕拍馬修斯的肩膀,要他站起來。
「其實無論是哪一種都無妨。」
「陛下,我……」
「沒關係的,馬修斯。是我問了蠢問題。就算你是受到教會命令才接近我,在長達六年的期間扮演我的忠臣,對我來說這樣也不要緊。無論真相是什麼,比起從來不曾與你相遇,這樣都好太多了。所以,你可以不用說了。」
「路希德陛下。」
「你離開前留下了那個懷表。」
路希德將手貼到胸口。在怦怦、怦怦的心跳聲之外,還有一道不同的些微振動聲。
是馬修斯那個金懷表的發條。在他離去之後,仍然持續刻劃出同樣的時刻軌跡。
「你將心臟給了我,所以你的『時刻』往後也會一直屬於我,我有說錯嗎?」
如同潔兒的過去有自己不認識的人留下的影子,馬修斯會跟隨他也有馬修斯自己的理由。但是就算是這樣,路希德也不想在重要的事情中失去理智。無論有什麼理由,馬修斯無疑是會為路希德賭上自身性命的存在。路希德不可能忘記他曾隨著沒有任何一個同伴的自己獨自來到艾茲森,不可能忘記為了讓他當上艾茲森國王,馬修斯與他一起在戰場上奔馳的日子——
重要的是現在,不是過去。無論愛得多深,他都不可能得到潔兒的過去,所以他愛著現在的潔兒。
對馬修斯也是一樣。
「我很感謝原諒你的帝迪耶。」
馬修斯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肯定是因為路希德說出了他想都沒想到的話吧。
「無論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只要你還活著就好。我呢……一直在想,要是能再見你一面該有多好,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後也無所謂。」
「陛下……」
「我已經告訴潔兒我愛她了。」
路希德說出連自己都感到意外的一句話。
「不知為何,說出口後我覺得輕鬆多了。雖然比說出口之前難受許多,但喜悅也增加了。明明就只是向對方說出一句話而已。
最大的改變,是我開始能夠相信他人。我跟她做了約定。傳達出我的想法並感受到她的心意後,我變得能夠相信他人,就算動搖也能回歸本心。
雖然現在我們相隔兩地,但潔兒肯定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她為了讓我專注於星格里歐騎士團,一手包辦對付奧茲馬尼亞的工作。她說,她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擊潰奧茲馬尼亞父子的陰謀。我想她一定做得到,所以我不必擔心背後受敵。」
話語不停滿溢而出,無法止歇。啊,這真是太舒暢了,路希德這麼想。有個對象可以讓他不必欲言又止,也沒有非得忍耐不可的義務、使命跟責任在身,能夠如實傳達內心想法真是太好了。
「我相信了別人,所以我也能相信你。我擁有你的心。
馬修斯,能像現在這樣與你重逢,我願意對任何一位神明獻上感激之意。」
當他說完後,一直注視著他的馬修斯,眼眸中宛如掀起浪潮般產生了動搖。
馬修斯別開視線,好像很難為情。接著,他吸一口氣準備說些什麼,但沒有化為言語便就此呼出來。
(…………馬修斯?)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見到馬修斯這種表情。路希德不知所措。
「我……是一度捨棄信仰的人,現在我也不認為自己的心回歸到了神的身邊。對於沒有意義的教義,以及伊力卡在這個俗世中擁有的絕對權力,我都懷抱著疑問。我之所以回到帝迪耶身邊,是因為知道自己對您還有用處。
……但是——」
「但是什麼?」
「如您所說,我現在想感謝所有神明。神從我身邊奪走妻女,現在又將時刻賜予我——想珍重祂們所做的一切。」
馬修斯深深嘆了一口氣後,對著路希德垂下頭。
「來,請用您的手將星格里歐騎士團納為己物,如此一來,人們自然就會聚集到光芒所在之處。」
路希德用拇指朝自己一比,稍微挺起胸膛。
「你真的願意跟隨我嗎?」
「如果您希望的話,跟到廁所也在所不惜。」
聽到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路希德嗆了一下。接著,他馬上展顏露出笑容。對了,就是這個。這就是我一直感到有所不足的事物。
「那麼,我們走吧!」
他快步走出房間。據守在房間外的士兵說,賀金格他們回到練兵場了。路希德帶著馬修斯趕往練兵場。
身體好輕盈,心好像飄在空中一樣。
「回到艾茲森後,我也想告訴黎戴斯這段話。」
路希德對著背後的人這麼說。
「他從未反叛我。在我跟父王對抗的內亂之中,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待在母親身邊罷了。是我單方面躲避、憎恨他,因為我一直認為他擁有我沒有的事物。
但是你離開後,我為了法王巡幸而將他放出地牢,跟他有了睽違數年的正面交談。他說,他很羨慕我,羨慕那個照理說愛著梅莉露蘿絲,卻只顧著注視潔兒,又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的我,也羨慕那個因為你的離去而方寸大亂的我。他說,他沒有那種失去後會慌亂至此的事物。」
應聲的聲音響起。不必回頭,他也知道馬修斯待在距離他幾步之處。
這讓他是如此的喜悅。
「所以我就想,黎戴斯是不是遠比我更寂寞呢?」
「嗯……」
「將那傢伙視為危險的人的確很多。就算他立下終生誓言放棄繼承權,還是有許多得到權力的方法。
但是真奇怪,我有時候會覺得那傢伙看起來非常無欲無求。感覺他好像看著太過遙遠的地方,導致現在根本不渴望讓自己羽翼更豐厚的權力。」
「也就是說,您認為他並未包藏禍心。」
「應該——沒有吧。」
他們走到堡壘外,感覺天空一下子變得很遼闊。
「哎,假如那傢伙真的起兵造反,到時候就會證明我看人的眼光還有待磨練吧。這次我會跟他打一場鮮血淋漓的兄弟戰爭。」
他伸拳打了一下掌心,開始有了來到這個西克索斯的實感。
賀金格曾提到「看不見的巨大浪潮」。有人稱之命運,也有人覺得是種必然。
路希德認為那是時刻,也就是當下。管它是命運還是宿命,對他來說「當下」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要做的就只有將想要的東西拿到手。)
他在馬修斯的伴隨之下趕到練兵場時,那裡已經人山人海。從裝扮看來,似乎所有現在駐紮於此的三百名星格里歐騎士團騎士皆聚集在這裡。所有人都象是馬上要出征一樣配戴著胸甲,手中拿著槍或劍。
「賀金格!」
路希德呼喚團長。一個頂著發亮光頭的人從年輕人的集團之中鑽了出來。
「哦,詭計已經商量完了嗎?」
他臉上帶著笑容。騎士團方面大概早已決定好接下來的行動了吧。
以他們的角度來說,不可能就這樣一直貫徹中立的立場。若不加入國王或反國王派的其中一方,只會導致在內亂結束後立場變得難堪。尤其現在不必顧及東邊防線,賀金格應該也很煩惱舉兵時該推派誰為領導者吧。
「接下來要麻煩迪納雷斯大人擔任使者,替我們跟帝迪耶大人的會面牽線。這次應該會由我跟拉薛霍普、陛下以及帝迪耶大人這三方結盟舉兵。」
「我已派遣使者,向上司報告得到了賀金格大人同意之事。這場三方會談求之不得。」
在馬修斯冷靜聖職者的表情上方,疊上一層強大政治家的表情。
「請問帝迪耶大人現在身在何處?」
「在奧特雷普。」
「哦,那麼先在基卡一帶見一面如何?」
基卡是與帕爾梅尼亞南方接壤的波里西亞(愛德里亞的將軍領國)的宗教都市,是由主教代替領主治理的教皇領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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