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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誰都無法取代之卷 主線--誰都無可取代之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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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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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見到她時,不知為何,我就覺得她對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

[全部殺掉。]

下令將那個女孩的親族一個不剩地全部殺掉的同時,我被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奇妙感覺給虜獲了。

在眼前蔓延開來的是熟悉的景象:異教信仰者們的聚落,以及燒成了火人、從屋裡飛竄而出的異教徒們。

還有尖叫、哭聲、宛如會燃燒至天空的熊熊火焰。

每個人都用陌生的語言呼喊著異教神的名號,或是一邊哭泣著哀求,一邊被騎士們砍得支離破碎。

——這裡是位在北霍克蘭德的赫雷山區,一個與世隔絕的庫林格爾小村。他們是我在數年前殲滅的異教聚落的倖存者。

[這次務必要一個不剩地殺光,讓他們無法再次崇拜惡神。]

我如此命令。部下的教廷騎士們敲毀洞穴的小祠,從中拖出神像。被塗得漆黑的公牛角搭配著山羊的脖子與臉,眼睛部位裝的則是金色玉石。聽說在魔術依然存在的古代時期,人類會像這樣將各種不同的物種雜交,試圖創造出不存在於此世的生命。這是被稱為[奇美拉*]的古代惡行。(編註:又稱[嵌合體],由不同基因型的細胞所構成的生物體。)

傑夫利是率領這群魔物的最強惡神。在我等安卡里恩教的教誨中,對它發出了第一級的信仰禁止令。然而他們卻學不會教訓,建造出新的聚落,依舊將這個惡神奉為神明。

必須將異教徒無一例外地根絕。這是安卡里恩教直屬的武力集團——聖法米瑪司教廷騎士團的絕對法則。在這段時間,我幾乎一整年都為了狩獵這類異教徒而出外遠征。人們畏懼著我,稱我為斬騎士迪納雷斯。對於謠傳差不多在下次選拔就會成為騎士團長的我,部下們在抱以敬意的同時,也對我感到恐懼。這是因為迪納雷斯隊建立了被人稱為[法米瑪司死神隊]的戰果。

[抓到所有村人了。現在開始處刑。]

副隊長梅爾卡托淡然地報告狀況後,村人們的斬首之刑就在我眼前展開了。[唰]的一聲,大量血液噴濺到地面,在泥地上形成涓涓細流。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響起:

[受詛咒吧!你這扭曲歷史的人!]

有人大聲叫喊,我一看,發現一位少女在雙臂受縛的狀態下,半跌半摔的向我衝來,或許是從哪個人手上奪來的吧?少女被綁住的手上握著小刀,而且刀鋒正朝著我。

我的目光被吸引住了。她明明滿身是泥巴與鮮血,露出宛如惡鬼般的模樣,但不知為何…我卻覺得她很美麗。貼著兩頰邊的漆黑長髮,以及蘊含著其妙色彩的銀色眼眸,都讓我有此感受。

[我不會原諒你這個死神]

少女筆直朝我衝來,我嘆了一口氣。很多人明明已經命不長久,卻無法體會到這一點,而進行無謂的抵抗。

[!]

我僅以單手抓住少女的手腕,即使少女使出渾身的力氣,對我來說也不費吹灰之力,知道自己被阻止的少女拼命掙扎想掙脫手腕,但卻一點用也沒有,唯有她的臉漲得越來越紅。[這是白費力氣,我馬上就會殺掉你]

聞言,她用比小刀還要更銳利的視線瞪著我說[白痴,我才不會比你先死,絕對不會]

我莫名的很中意這個回答,我問那個女孩:[是有誰死了嗎?你為什麼會想殺我,是為了報父母的仇嗎?]

[我的父母早就死了!是被你殺掉的,就在前一個庫林格爾的村子裡]

少女怮哭般的吶喊。

[我一定要殺了你!我只有這條路可走了!不僅故鄉被燒毀,父母被活生生的斬下頭顱,還來不及下葬就被禿鷹啃噬;哥哥被砍掉四肢,嫂嫂慘遭玩弄後被丟進河裡,弟弟跟妹妹成投擲小刀的標靶,甚至連剛出生的侄子都被扔進了井裡]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少女如此大喊。

[我憎恨你,憎恨你們!除了殺死你們,我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了!所以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那麼你現在就去死,然後獲得解脫吧]

我輕蔑的拋下這句話,真是個陳腐的邏輯啊,因為被奪走一切而心懷怨恨地前來刺殺,這還真是低能至極。假如她在村子第一次被燒掉時就捨棄邪惡的信仰,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再度被放火燒村。

[快點讓他們排成一列,小孩子的頭也要砍掉,要是又讓他們保住一條命可就麻煩了]

冷淡地對部下這麼說後,我扭住少女的手腕,小刀彈了開來,少女尖叫著倒在地上。

部下之一的尤基姆立刻抓住少女,用繩子將她綁住。

[尤基姆,你來吧]

我一說完,他的臉頰就瞬間僵硬了一下,尤基姆是我的直屬弟子,因為唯有教廷騎士團獲准擁有的長劍——古岡托拉斯的緣故,所有教團的騎士都只能有一名直屬弟子,這把劍會由師傅傳承給弟子,大抵來說是在騎士死亡、活著離開第一線領受主教職位的同時,由其弟子繼承。這是教廷騎士團特有的絕對師徒制度。

尤基姆戰戰兢兢地將手伸向背後背著的劍上,準備一口氣拔出劍來,就在此時,意外發生了——蹲在他眼前的少女突然向他衝撞過來。

[啊!]

趁尤基姆踉蹌地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空檔,少女像松鼠一樣迅速將小刀咬在嘴裡,轉瞬間就割斷將她的身體連著手肘一起綁住的繩子,並朝著煙霧迷漫的聚落跑去。

[等等!]

[快追!追上去,用箭射她]

梅爾卡托連忙如此命令部下,然而此時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灰色的煙霧之中。

我對於自己不知為何放下心來感到訝異。沒有親眼目睹那種污穢異教徒的孩子死在我面前,這件事為什麼會讓我有種近似淡淡歡喜的情緒呢?

真是令人費解。我無法明白。我明明就是個身負狩獵異教徒使命的斬騎士啊。

….數年過去了。

哪年我的位階又向上升了一階,收到來自伊利卡星山廳的召喚,因而暫時離開法米瑪斯騎士團。當時我的保護人是擔任樞機的帝迪耶大人,我在他的要求下成了帕爾梅尼亞的副大使。他將等同於孤兒的我視同親生子女,在名門帝迪耶家的庇蔭下養育長大,對我恩重如山,而我也可以說是為了讓他當上法王才會成為教廷騎士的。

[不用感激我的恩德,我只不過是覺得你看起來好像派得上用場,才會把你撿回家,只要你成為主教,在遴選法王時投我一票,我就能回本了]

帝迪耶生性冷淡,與其說他是宗教家,毋寧說是個完全的政治家,即便如此,他對我而言仍是個很好懂的人,雖然他有兒子,但卻被當成私生子看待,因此他的兒子出生後全都被送養,然後再以私立學校學生的身份將他們聚集起來;而臥,就是為了協助偽裝這件事,而被拿來當成煙幕彈收養的孤兒之一。

身為帕爾梅尼亞的大使,帝迪耶常年與該國有所往來,然而就算手腕高超的他使盡各種策略,至今在面對帕爾梅尼亞時依然未能取得優勢。若要問為什麼?那是因為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是個國內具有兩種主流宗教的特殊國家,除了安卡里恩星教以外,仍有神官集團固守著古老的月時代流傳至今的信仰,令人意外的是,這個集團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就算是伊力卡也無法隨便找他們麻煩。

[真是的,因為那個異教信仰中樞霍特山的緣故,帕爾梅尼亞國內依然還有異教徒橫行。我也聽說其他國家的異教徒不斷湧入那裡,儼然已成為了反伊力卡的溫床,得儘早處理才行]

法王選舉在即,帝迪耶計劃著將常年令伊力卡煩擾的帕爾梅尼亞問題解決,交出輝煌的成果,維持,他才會把可以算是心腹的我從法米瑪斯召回。

我帶著弟子尤基姆前往帕爾梅尼亞,這個任務結束後,我應該就會被伊力卡正式召回,成為主教吧?如此一來我的佩劍古岡托拉斯就會由他所繼承,由於得到我傾囊相授的時刻已近,因此尤基姆也幹勁十足。

就是在那個時候——

我在安迪魯與她重逢了。

帕爾梅尼亞是大陸上屈指可數的大國,在其首都洛蘭特有個被稱為安迪魯的華麗花街。被夾在天門與地門這兩道門之間的這塊街區,有數千名娼妓在此一邊賣春一邊生活。這裡是個雖然位於帕爾梅尼亞的另一個國度。君臨頂點的是被稱作[花冠]的名妓,其下還有多達十三個不同的位階。她們被稱為[公主],總有一天會有資助者出現,落入必須下海接客的命運。

[雖然早就聽說過傳聞,不過安迪魯還真是驚人啊……]

尤基姆驚嘆不已,惶恐地跟在我身後。順帶一提,法米瑪司所屬的教廷騎士不能結婚,但是特別獲准買春。這

是因為反正無論是否有意遮掩,我們都必須隨時佩戴繼承到的長劍,不管怎樣都看得出教廷騎士的身份的緣故。

[聽說伊瑟洛跟沙洛尼亞的「歡愉都市」也很驚人,不過這邊還是相當繁華呢。]

[隨便扔顆石頭,大概就會打到僧侶吧?]

我這麼一說,個性一本正經的尤基姆就訝異地睜大眼。實際上,聽說由於中央的監督鞭長莫及,因此地方上的僧侶、神父、修道士們,經常會頻繁地造訪這類花街柳巷。只要不被數年才前來巡察一次的風紀管理委員會的調查官發現,他們應該可以永遠在此尋歡作樂吧。

在大道中央,正在舉行由花冠引領的遊行。每周都會有一、兩次,身處高位的妓女們會賭上店家的權威與面子,踩著花朵鋪成的地毯,在大街上婀娜多姿地遊行。從數年前開始,安迪魯花冠的寶座就由名為卡露蓮的大美女奪下,成了這地區不可動搖的女王。

[哦——那就是這個女人國度的女王陛下啊。]

尤基姆這麼說。走在遊行隊伍最前方的,是旋轉裝飾著蕾絲與人造花傘的公主們,在她們後方跟著一位頭戴耀眼芙蓉造型的妙齡女子。那就是卡露蓮席思。她長得的確很美。由於我只看到側臉,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可以看得出她那頭金銀混雜的不可思議色調的髮絲被高高盤起,身穿在胸前將腰帶綁得像蝴蝶展翅一般的獨特洋裝。唯有在今夜一擲千金的男人,才能將手指伸入那美麗的金銀絲髮之間吧?

當然,我沒有這種財力,也沒有這種興趣,因此我敲響的是被稱作[黃金之實]的熟識娼館的大門。我告訴尤基姆,只要沿著溝渠繞過去,就能趕上年輕鶯鶯燕燕們的黃昏聚會。尤基姆比我小五歲,現年十六。他也達到差不多會出入這種場所的年紀了。在絕對制度下的師徒,也只有在這種煙花之地才會分開行動。

[好久不見了,索亞森大人。]

娼館的老闆娘以我常用的假名稱呼我。一旦進入法米瑪司騎士團,騎士們都會捨棄自己的名字,得到一個洗禮名。大抵而言,多會借用聖人的眷屬之名,我被稱作迪納雷斯,這是至今在北方依然受到篤實信仰的古代門神的名諱。

十分清楚我的身份的老闆娘,將我帶到靠近後門的最尾端房間。額頭上戴著金環的女性們端來放有葡萄酒、燉煮菜餚以及水果的托盤。給公主們一點賞錢後,我馬上就讓她們退下。每個男人的想法都不同,而我不巧沒有與女性及小孩談話的興趣。女人是用來睡的。

[……我叫艾黛拉。]

常跪伏於入口處的女人這麼說時,我也沒有認真聽。老闆娘不會指派同一名妓女來服侍我,因為我並沒有頻繁造訪到足以成為某個妓女熟客的程度。

不知何時開始,房間裡只剩下朦朧的青白色光芒。這是因為公主們只留下夜燈的照明就離開了。反正我也無意欣賞對方的姿色,因此並不在意。明天開始在這個帕爾梅尼亞要如何行動,霍特山的問題又該如何解決……我滿腦子都在想這些事。

她的手滑嫩潤澤,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年輕的女人。她頭戴娟紗,這意味著她擁有頗高的位階吧。而且能用十根以上的髮簪來盤頭髮的,至少也是次於[十王]之下的[十六將軍]。

[客人您好,請多多關照。]

似乎擁有[將軍]之位的女人,身穿與那個地位相稱的裝束。她將油亮的黑髮挽成妓女間流行的樣式,像個伊瑟洛女子一樣插著髮簪。聽說她們會一邊跳舞,一邊將髮簪一根根拿下,而男人們享受的就是每當她們拔下簪子就有一縷髮絲落下的景象。此即娼妓的簪舞。

[啊!]

由於女人始終跪伏在地,沒有抬起頭來,因此我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過來。發出一聲輕喊後,女人毫無抵抗地倒在地上。壓在她身上的我,在此時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她是當時的那個少女。在庫林格爾的隱密村落中,獨自甩開騎士追捕,逃得遠遠的少女。

(原來她還活著啊。)

她擁有白皙的柔嫩肌膚,以及與之形成強烈對照的黑檀色秀髮。她的唇瓣似乎沒有抹上胭脂,呈現猶如削薄的珊瑚似的色澤。而比什麼都還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帶著月下沙漠色彩的美麗銀瞳,以及框住那雙眼眸的纖長睫毛。

而那個女人似乎也注意到我為何驚訝了。她急忙後退,緊接著她那宛如刀鋒般的銀色視線望向我。

剎那間,女人散發出近似殺氣的氣息。我留神環顧四周,查看女人身旁有沒有能當成武器的物品。當然,假如她真有這種想法,只要拔下頭上的一根髮簪襲擊過來就行了。

然而,那股殺氣並沒有持續很久。女人動也不動,靠在牆邊緊盯著我。

[你還在信仰惡神嗎?]

我這麼問。如果女人答是的話,我就得在這裡殺了她。

然而她——假如這不是花名的話——這個名叫艾黛拉的女人。睜大讓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噗嗤地笑出聲來。

[……也對呢。在這種地獄的最底層,就會讓人想再次試著依靠惡神或別的什麼呢。]

[你現在已經捨棄那個神了嗎?]

[從以前開始,風塵女子的神就是命運女神香媞莉哦。不過是從你們禁止信仰富貴神賽莉亞之後就是了。]

花街人們信仰的神明大多是掌管富貴、健康和良緣的女神們。在這之中,對於受到命運捉弄,而不得不流落到這條花街的女性們而言,香媞莉應該是無論如何都想依賴的神明吧?

艾黛拉說:

[你要殺掉我嗎?]

[既然你已經捨棄信仰,那麼我也沒有殺你的理由。]

我發現自己由再度因為不用殺掉這個女人而感到安心。至今為止,不管是怎樣的小孩、女性跟老人,只要是異教徒,我就會砍掉他們的頭。我從未為此後悔。然而,為什麼唯有面對這個女人時,我就會莫名感到坐立難安呢?

[那麼,要做嗎?]

艾黛拉擅自把托盤上的葡萄酒倒進高腳杯,大口喝下。

[你是為此而來的吧,高高在上的騎士大人?]

[……我沒興致了,之後隨你高興。]

我帶著冷淡的態度翻身躺臥。由於我對於與這個女人發生關係感受到了一股厭惡感,因此我也想過要就此離開,但這樣一來就不知道我到底是為什麼要花這筆錢了。

[哦,是嗎?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艾黛拉一口飲盡杯中的酒後站起身,從梳妝檯下方拿出一個像盒子的東西。我一邊警戒著她從背後刺殺我,卻發現她開始背向我動手做起某些事情——看起來竟然像是在做女紅。

這場命運般的相逢還真是不可思議。對此,我內心感到十分困惑。

為什麼會在這裡遇見她呢?

難道說,當日她雖然設法從騎士團的追兵手中逃脫,但接下來卻被人販子抓住,被賣到花街來了嗎?若是這樣的話,她的運氣真好。安迪魯是西大陸最大的紅燈區。當然,風塵女子也有風塵女子的辛苦,但是也充滿翻身的機會。

例如說,那個花冠卡露蓮席恩就有某國王族、高階僧侶等眾多有權有勢的資助者。為了替她贖身而花費大筆金錢。若是鄉下地方的小型紅燈區就不會有這種機會,假如被賣到奴隸市場就更不用說了。

為了要躺下來,我把放在胸前的懷表拉出來放到一旁。要是就這樣放在懷裡的話,會撞得骨頭很痛。

[……什麼聲音?]

注意到滴答滴答的聲音,艾黛拉抬起頭。我淡漠地說:

[是時鐘。]

[你說時鐘?難道你隨身攜帶著這種東西嗎?]

也難怪她會露出狐疑的神情。大抵來說,一般看到的時鐘若不是富豪家的水鍾,就是娼館裡的線香時鐘。除此之外的人都是靠教會的鐘聲得知大略的時間。

我默默朝她拋出那個金懷表,她吃了一驚連忙將它接住。

[這是什麼?難道這是凡希坦斯製造的機關?]

[對。]

[……哦~嗯~好小哦。]

艾黛拉仿佛忘記知道剛才為止的對立態度般,入神地看著似乎是她第一次見到的機械時鐘。不知道她是不是很喜歡那個懷表,她將鍾蓋數度開開關關,一下又放到耳邊聽,好像覺得很稀奇的樣子。

不久後,她將懷表輕輕放到一旁,又重回針線活之中。

在寂靜的空氣中,迴蕩著機械時鐘運轉的滴答滴答聲。她彎著腰的身影在燈邊拉出長長的影子。

睡意突然侵襲了我。

那一夜,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進入娼館卻沒有跟女人上床就睡著了。或許是因為在做針線活的女人身邊睡著的緣故,我夢到過去的事情。回想起在遙遠的往昔死去的母親,也曾經像這樣在

夜裡的月光下做針線工作。

那模樣跟這個女人的背影還真像啊。我這麼想著。

奇妙的重逢背後牽繫著奇妙的緣分。在那之後,我接獲上司帝迪耶的指令,開始調查潛藏在帕爾梅尼亞,一個被稱作[墓園]的地下異教信仰集團。為了尋找線索,我再次去見艾黛拉。要是她還沒有捨棄對惡神的信仰,那麼她很可能與那個墓園有私下聯繫。

[你又來了啊?該不會還在懷疑我吧?]

艾黛拉有些無奈地接待我,而我對她說,反正都是要花錢,花在熟悉的女人身上還比較好。要是魯莽地直接質疑她的信仰,大概會被她避開吧。相較之下,假裝自己是在為殺掉她的雙親而贖罪,更能作為持續指名她的理由。

[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我付錢但什麼都不做的話,對你而言也不是件壞事吧。]

[……這的確是個不壞的提議呢。老實說,一天跟好幾個人睡很累人啊。]

艾黛拉的回答非常合情合理,然而不知為何,我卻對此感到煩躁。

之後,我表面上偽裝成修道院學校的老師,一邊持續地逐步收集與[墓園]有關的情報。

雖然早就知道他們信奉者早就消失的古神,是個靠牢固牽絆結合在一起的組織,但是關於他們實際上的根據地在何處、如何得到資金、人數有多少……等等,這些詳情依然不得而知。

我大約每周或半個月會到艾黛拉那裡一趟。在我開始固定光顧後,她的位階又提高了一階,變成十六將軍之中第二高位的[花將]。我跟她共度了無數個夜晚,但是我們之間沒有甜言蜜語、也沒有雲雨之事,只是在重複著聊天、偶爾睡在那裡的日子。

即便如此,在持續一年之後,我們也無意間培養出某種親昵的氣氛,她開始會一點一點地談起從前的事情。

[以前啊,我也能看到各式各樣的東西哦。像是從花朵中誕生的翅膀小馬啦、只喝朝露的金蛇之類的。一旦看著這種事物成長,就會莫名地受到洗腦,全盤接受敘說往事的老婆婆或口傳歷史者所說的話,堅信那就是真實。]

她把從前當成搖籃曲聆聽過的古老神明的故事說給我聽。即便對於至今一直否定那些神明並狩獵崇拜者的我來說,那些故事也非常引人入勝,因此我經常忘記自己的工作聽得入了神。

當然,她所說的故事起了很大的幫助。根據她對什麼樣的神有眷戀之情,我可以鎖定她可能跟哪些異教徒們有聯絡。

[你叫迪納雷斯對吧?]

某個夜裡,她一如既往地背對著喝了酒準備入睡的我這麼說。

[這是古老神明的名諱喔,是你的洗禮名對吧。你真正的名字是?]

[我忘了。]

[那有可能啊?你總有個得自父母的名字吧?]

每當我準備入睡時,艾黛拉都會點亮一盞小燈,開始做針線活。她身邊明明跟著多達六位稱她為夫人的公主,只要她一聲令下,就會有熟練的老婦幫她完成縫補衣服這點小事。

她在縫什麼呢?我問過好幾次,但她只是露出難以言喻的笑容,不肯告訴我答案。

聽說娼妓們在客人之外,似乎都會有個不收錢的愛人。就算艾黛拉有這樣的對象也不足為奇。

[馬修斯……好像是這個名字。]

[好像?]

[我記不太清楚了。]

在床褥上翻了個身後,我說:

[我的故鄉被傳染病摧毀了。當我懂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握著劍了。最後記得的頂多就是在哄我睡覺後,我母親就會像你這樣,背對著我做針線活。]

艾黛拉簡短地應聲後,就又彎腰低頭繼續舞動針線,而我就這麼睡著了。感受到從身後傳來的人類溫暖氣息以及些許明亮感,一股緬懷之情莫名其妙地襲上我的心頭。

——我從不認為自己對艾黛拉懷有愛情。

之所以會光顧她的生意,單純是因為要監視她。在這段時間,我也確定了其他光顧她的熟客其實是異教徒。她跟那些異教徒們以某種方法取得聯繫。

——刺繡。

與我共度夜晚的期間,她勤奮進行的刺繡工作,就是不用文字聯絡彼此的方法之一。

(我總有一天非得殺掉她不可。)

帝迪耶應該會說。讓艾黛拉逍遙法外一段時間後,就把她處理掉。距離那一天已經不遠了。時機到來時,帝迪耶應該就會下令要我把異教徒一網打盡吧。

然而在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某天一如往常造訪[黃金之實]時,老闆娘告訴我艾黛拉逃跑了。聽說她是因為懷孕而回到家鄉。

(怎麼可能!)

她哪裡有什麼故鄉啊?不是被我燒毀過兩次了嗎?

一股龐大的失落感折磨著我。這比失去線索的懊惱還要更強烈。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失去了某些東西,但我卻感到萬分沉重。

她沒有在黃金之實的房間裡留下任何東西,只託付給摯友?花冠卡露蓮席思的三個女兒一句[我改天一定會把錢還清]的留言,以及一頂手制的帽子。

我假裝成她的仰慕者向卡露蓮席思懇求,跟她借了那頂帽子來看。

上面用古老的語言,繡著祝福孩子未來的祝詞。

——在那之後,當我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與艾黛拉再度相逢時,她懷中抱著年幼的女兒。

我跟她度過了短暫的時光。照理說我是為了殺掉她才會一直尋找她,然而當我第三次與她重逢時,我已經無法否認在自己心中萌生的感受。不知為何,我覺得她對我而言是必要的存在,打從初識時我就這麼覺得了。她就仿佛擁有我的一部分似的,我一個勁兒地受到她的吸引,有時候情緒會變得凶暴,有時候又會感到十分消沉。

我說我已經不是僧侶,而她輕易相信了這句話。在隱密村落里的生活比我所想的更加艱苦。無論是為了煮飯而生火或是產生炊煙,都必須極力克制在最小限度。我們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充滿了拘束感。

這是一段什麼都沒有的日子。然而,這又是一段確實有些什麼的日子。由於我隱瞞著僧侶的身份,因此我幾乎沒有實行安卡里恩星教的教條。我不會在早晨向消失的星辰祈禱,也遺忘了教義。當然,我也沒攜帶可謂身份的長劍。

但是我的靈魂自由得令人訝異。自由。沒錯。不管吃什麼、相信什麼都不會有枷鎖。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不存在以神為名的鎖鏈,這種開闊的解放感為什麼會讓我感到愉快!

這是對於神的褻瀆。然而我卻感到很痛快。不知不覺間,我甚至希望這種時光一直持續下去。

我明白這就是所謂的不道德。

我們持續過著正當嚴冬卻無法生火取暖的夜晚。我受到她的委託,抱著女兒裹著毛毯入睡。過了一段時間後,做完針線活的艾黛拉爬到床上,把身子靠近我。聽說山村裡的家庭為了取暖,在睡覺時都會這樣做。然而像這樣子三個人相擁成眠時,我就會錯認為自己受到所有存在的接納和索求。

她僅僅只是個被監視者。我並不愛她。

所以她也不可能愛著我。

我們並不是一家人。

這是種偽裝。這份溫暖是種謊言。這一切都是幻影。等我哪一天向帝迪那報告這個村落的事情後,這個村子就會毀滅。法米瑪司的騎士們會如雪崩般湧進來,這裡轉眼間就會化成廢墟吧。就如同如今我所做的一樣。那是我反覆看了無數次的景象。這就是正義。可是為什麼我現在會對此感到恐懼!

(至少在[掘墓人]出現在這個村落之前,就先讓她自由行動。在那之前,維持現在這樣就行了。)

我如此告訴自己。為了揭開異教徒們的組織[墓園]的地點和真面目,至少先抓到一個作為它的手足活動的[掘墓人]。

[你明天一早就要出門了嗎?]

艾黛拉攀附在我背後,把頭湊過來這麼說。

[蜜莉卡會哭的,所以你要在她醒來之前出門哦。]

[還有,麻煩你把那個表留在家裡。就是你的那個機械懷表。]

我嚇了一跳,想扭過身去面向她。此時,艾黛拉的身體靠得更近,並從背後緊抱住我。

[那果然跟心臟的聲音很像。]

[你是說那個聲響嗎?]

[對。我要在睡覺時放在枕頭下,這樣就能感到安心了。真不可思議呢,那種由鐵製成的機器發出的聲音,竟然會跟人類活著的聲音很相像。]

[……]

她不知道我明天將會在山腳下的城鎮與帝迪耶的使者見面。她相信我只是去買日用品。

其他村人以為我是從安迪魯追著她到這裡的仰慕者,在她將我以女兒父親的身份介紹給村人後,我也依然向艾黛拉隱瞞著自己身負探索墓園的使命。我

也沒告訴她,剛重逢時我就是為此才會接近她,並根據她的話語揭發了相當多潛伏在帕爾梅尼亞的異教徒。

我一直感到畏懼。我什麼都說不出口,什麼都問不出口,讓時間就這麼流逝而去。其實,我好幾度猶豫著想說出口。你還在信仰異教神明嗎?你願意捨棄異教神明,轉而選擇我嗎?你對我有什麼想法,還對我有絲毫怨念嗎?還覺得我可恨嗎?還想殺我嗎?

你為什麼要告訴你的女兒,我是父親呢?

那就是,愛嗎?

——似乎只有在失去一切後,我才會注意到重要的事物。

在我被帝迪耶召喚而離開村落的期間,我跟艾黛拉藏身的小山村遭到法米瑪司騎士團的獵人們焚燒,而她們死了。那時我為了以帝迪耶代理人的身份私下與帕爾梅尼亞政府交涉,離村前往洛蘭特。

得知騎士團突襲的消息而趕回去時,村子已經不存在了。騎士們肅穆地執行與我數年前對待艾黛拉的村子相同的行為。祭祀著伊力卡規定之外的古老神明的小祠堂被砸毀,神明寄宿的護符及神像被拖出來侮辱並燒成灰。

我就好像影子被釘住了一般,站在原地動彈不得。隱密村落中受到祭拜的異教護符就在我眼前逐漸被燒毀。經過鹽漬的黑山羊頭部被丟進火中,一旁響徹著法米瑪司騎士們高盛讚頌安卡里恩星教的祝詞。

那並不是什麼護符,那只是碎木片。

那只是山羊的頭部。只是被創作出來的歌謠。

神並不存在。

正確的神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不存在……

我說不定有好幾年沒有在戰場上揮舞長劍了。回過神時,我已經身在血海之中。

我踩在十幾具屍骸上,他們都是過去被我稱為部下的騎士們。踐踏而過時,我如此心想——信仰毫無意義。

信仰根本無法拯救任何事。就連靈魂也一樣。

替艾黛拉跟尚且年幼的女兒挖好墓穴後,我明白……在我的體內某處,也同樣被盤出了一個致命的空洞。

我失去了。

我喪失了我生命的價值。我背負著一道永遠無法填補、也永遠無法痊癒的傷痕。令人喟嘆的是……即便如此,時間還是會流逝,心臟依然拼命鼓動,仿佛要我繼續活下去。我不懂。我到底為什麼要活下去。

——在很久以前,我的家就被燒掉了。父母很快地就被傳染病奪去了生命,還來不及下葬,就被禿鷹啃噬成白骨。姐姐在婆家病死,妹妹在被賣掉後三天就遭到拋棄;理應同甘共苦的部下則被我親手殺掉了,連精心培育的弟子也一起砍殺了。

而現在,我的妻子脊椎斷裂,剛出生的女兒被摔到牆上。我的靈魂明明已墮落至極,所以我不明白現在我這顆心臟是為了什麼而跳動,更不明白神為什麼要我活下去。

(是為了什麼?)

我最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我無法親手斷絕我的生命?我用自己的手將妻子逼向遭到虐殺的下場,那麼,至少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手磨滅這條污穢靈魂才對。然而我做不到。超過十年以來刻畫在我肉體中的教義,無論如何都不允許我自盡。無論如何都不允許!

我抱起艾黛拉的屍身。

在她的下方,有著女兒蜜莉卡的屍體。蜜莉卡的脖子被折斷了。看得出她死去時沒有受苦。而艾黛拉則是在想就往牆上扔的女兒時,從後方遭到劈砍。

把兩人並排放在地上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們看。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的唇瓣都失去了血色。明明我的心臟還毫無意義地跳動著,她們卻已經失去性命,這還真是件怪事。骯髒的我還活著,而潔淨的她們卻以啟程前往遙遠的國度……留下我一個人。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我突然聽見了不可能響起的聲音。

我慢慢眨眼。

那確實是脈動聲。我以為她復活了,於是飛奔到她沉默無聲的遺體旁。

我把耳朵靠到她的心臟上,然後側耳傾聽——

真不可思議呢,那種由鐵製成的機器發出的聲音,竟然會跟人類活著的聲音很相像。我輕輕從她的上衣內側拿出機械懷表。

——這也就是代表[一定要繼續活下去才行]的意思吧?不管發生多麼痛苦的事情,不管再怎麼消沉沮喪,時間都會繼續前進。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心跳聲跟懷表怎麼會有同樣的聲音啊。就是因為這股意念極其重要,所以聲音才會相同啊。

——為什麼?

——因為會得到救贖啊。

無論是給予人類恩惠、原諒人類還是撫育人類,這全都是[時刻]所為。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現在於我胸前持續累積的每一秒、比這個懷表綿延刻下的時間還要更確切的事物。

因為會得到救贖呀——艾黛拉留下了這句話。她告訴我:因為這股意念極其重要,不管發生多麼痛苦的事情,不管再怎麼消沉沮喪,我的心臟依然會持續刻畫時間的軌跡。那全都是因為——總有一天能夠得到救贖。

我一直目不轉睛地凝視機械懷表。

那麼,在時間足跡的另一頭,是否有屬於我的救贖呢?是否真的如她所說,這就是極其重要的意念呢?能夠拯救我的並不是信仰,而是——

(而是時刻嗎?)

艾黛拉還活著的時候,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什麼也問不出口,讓時間就這麼流逝而去。難道這段時間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嗎?時間無法逆轉。越是強烈地希望回到過去,它就會離得越遙遠。

我想,要是這個靠機械運轉的懷表是真正的心臟就好了。我好希望它能回到她的胸中,讓時間再度運轉。這樣一來,我就將所有的膽怯都拋諸腦後,向她提出疑問吧?其實,我好幾度都猶豫著想說出口。你還在信仰異教神明嗎?你願意捨棄異教神明,轉而選擇我嗎?你對我有什麼想法,乃對我有絲毫怨念嗎?還覺得我可恨嗎?還想殺我嗎?

你為什麼要告訴你的女兒,我是父親呢……

這果然很像心臟的聲音呢。就像你的心臟一樣。

那就是,愛嗎?

***

[馬修斯!]

聽到在我耳邊大聲叫喚的聲音時,我猛然睜開眼。

[咦……陛下?]

[什麼[陛下]啊?你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睡覺啊?]

聽到我現在的主人——路希德國王陛下這麼一問,我連忙坐起上半身。這裡是我平時在王宮裡用以更衣的私人房間。自從我獲封男爵之後,我就搬離原來在王宮中分配到的房間,得到一棟宅邸,又額外獲得一間在宮中執勤時用來放置身邊雜物的房間。謁見時間結束後,我打算去用餐,因此我將服侍陛下身邊大小事的工作交給其他的隨從,到此為止的事情我還記得……不過看來我在不知不覺間,靠在長椅上睡著了。

[時間已經超過很久了,對時間斤斤計較的你都沒有來迎接我,所以我就覺得很奇怪。]

我這位年紀尚輕的主人這麼說完,就雙手叉腰盯著我看。當我想站起身時,我看到有某個東西從自己手上滑落。

我正想撿起來,就先被他撿走了,我為此感到慚愧不已。竟然讓主人彎下腰來……身為一個隨從,這是絕不應該犯的錯誤。

[哦,這就是你反常地打了個盹的原因啊。]

他這麼說。

[咦?]

[我懂,畢竟這個跟心臟的聲音很像嘛。聽著聽著就會莫名感到安心。]

接著,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接連點頭,說道:

[也就是說,人類努力地生存,是件重要的事情對吧?]

我愣愣地抬頭看著他。

[陛下也這麼認為嗎?]

[「也」是什麼意思啊?]

[沒事……]

我笑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我捨棄一切、來到異國土地侍奉的這位主人,會對我說出與當時相同的話語。

相同、相同……的確是相同的。不管是跟艾黛拉相遇的那個時候、永遠失去她的時候、認識路希德的時候,或者是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這個懷表都一直用相同的音調、相同的聲響,刻畫著相同的時間。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自己手中擁有的事物,以及人類能得到的事物,都只是這種微小的瞬間的累積……

只有活著的聲音而已。

[好了。]

從路希德手中接過懷表後,我單手合上表蓋,站起身來。時間既是精確,同時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殘酷的。在這段時間內,路希德的休息時間也一樣在確實地流逝。當然,也包含了可以讓他躲入廁所稍作休憩的時間。

[很遺憾,三點的鐘聲快要響起咯,陛下。三點之後,

從恩帕利亞回來的所羅門.索克大人就會前來晉見,摩拳擦掌地等待最熱愛的陛下您喔。]

我仔細地正確說明主人的行程。雖然我從懂事時開始,手裡握著的一直只有劍,但這幾年來我也努力完成身為他的秘書官該做的任務。

[那個最熱愛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為索克大人不知為何打從心底崇拜著陛下。]

過去曾試圖陷害路希德的前宮廷主教所羅門.索克,對於赦免了一般來說應該要永久監禁的自己、還給予自己的能力高度評價的現任國王獻上了深深的感謝。在那之後,他果敢地獨自前往知名的貧瘠之地恩帕利亞,勤勉地努力開墾。由於他的努力,現在也有大批北部的農奴移居到恩帕利亞,甚至連適合當地土質而種下的漿果也開始能得到少量收成了。我認為這全部都是出於他對路希德的愛所帶來的力量。

時刻的力量實在很偉大。它竟然能將憎恨轉變為那麼激烈而深刻的愛。

(拯救了我的大概也是路希德吧。)

我迅速穿過他身邊,伸手推開門。時間步步逼近。稍後接見所羅門時,王妃梅莉露蘿絲——也就是潔兒應該也會出席才對。

[王妃陛下已經在等您咯。要是遲到的話,您就會受到一如既往的挖苦攻擊了。]

[嗚喔!]

[如果您不想被挖苦的話,就請您快點吧。]

我催促著嘟嘟囔囔地像孩子般發牢騷的主人,同時感受到胸前的金色心臟在刻畫著時間。

——這跟心臟的聲音很像。

活動就等同於生存。既然如此,我就繼續活動吧,直到動不了了為止。

——就是因為這股意念極其重要,所以聲音才會相同呀!

——為什麼?

——因為會得到救贖呀!

女人這種生物,說真的,實在難以理解。

稍微搞錯應對的方式她們就會生氣,而且一下子就會哭。既愛浪費錢,又很在意特殊節日,要是隨便應付,她們就會鬧著彆扭說[你根本不是真心的]。老實講,沒有比她們更煩人的生物了。

若要為了討無聊女子的歡心而反覆阿諛奉承、大拍馬屁,乾脆每天打仗還比較輕鬆。

他——路希德甚至會有這種想法。

然而,這個世界神聖的自然定理讓男人無法無視女人。女人就算無視男人也能多子多孫,反過來卻不是這麼回事。

正因為如此,世界上的男人們才會前赴後繼地挺身挑戰,對抗[究竟要怎麼做,女人的心情才會變好]這個世界上最大且獨一無二的謎題。

[好了好了,陛下,賭博慶典已經結束了。不要一直無精打采的,請快點進行工作。再這樣下去,紙的重量就要把地板壓垮。]

他能幹的秘書官一邊盯著自己的註冊商標——也就是系有粗鎖鏈的精密懷表,一邊毫不容情地催促著路希德。

[賭博慶典]是艾茲森夏季的一大全民節慶。在這個每年從夏至時分起持續一個月的慶典期間,人們會過著仿佛工作於遊玩的時間顛倒的生活。絕大多數公家機關都會休假,而身為一國首長的國王等人的工作量也會銳減。拜此之賜,在面臨各式各樣的問題的同時,路希德才得以充分享受賭博慶典。

然而,休息當然也會造就隨之而來的苦果。在賭博慶典結束後的現在,累積了一整個月份的工作涌到了他面前。

路希德已經大約被軟禁在這間執務室里三天了,這是由他優秀的秘書官馬修斯.索亞森男爵所為。

(啊啊,為什麼文件這種東西,讀一讀就會讓人想睡呢…裡面明明就沒有加入睡眠成分。)

路希德一頭趴到在堆疊成山的文件間。文件山在這一瞬間猛烈晃動起來,馬修斯立刻伸手扶住,要是一國之君被羊皮紙對稱的文件之山壓死,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我才沒有無精打采,我現在正在思考重大的問題。]

[請別騙人,在這裡的所有文件我跟王妃殿下都看過了一次了,而且也沒有會讓你停下手邊動作的陳情跟懸案吧]

就連這些都還只是一半而已。馬修斯這麼說完,又把一疊羊皮紙堆到辦公桌上。

根據馬修斯所言,送到這裡的文件似乎已經全都經過妻子的分類,讓路希德只要簽名就好。

一般來說,一國的王妃是不可以比國王早一步審理文件、下達指令的。然而路希德與妻子.帕爾梅尼亞的第一公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潔拉蘿姊的關係,已經超越了一國之君與其妻子的領域。

她那有如惡魔般精明的智慧,已經成為路希德治理國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當然,即便在這個聖.安琪莉城中,也只有極少數的一小部分親信知道她有參與政治決策。潔兒完全如同一道影子,默默在日常生活中伴隨路希德左右,唯有發生什麼問題時,她才會提出具體的想法。

(潔兒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路希德想像著潔兒露出跟自己一樣的惡魔般的神情,跟陳情書大眼瞪小眼的模樣,在內心發出嘆息。也或許她正窩在她那個北塔的實驗室里,埋頭研發就連在所羅門.索克所前往的北方荒地也有可能收成的新品種作物。

(那傢伙肯定又會弄得滿身泥濘,穿著像農婦一樣的裝扮撥弄著泥土,忘了自己身為艾茲森王妃的身份……她明明是公主的替身,也是我的……妻子啊。)

為什麼呢?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他就會莫名感到焦躁。至今為止,他雖然曾覺得她緊迫盯人地拼命輔佐自己的樣子很煩人,但他明明從來都不曾感到如此不滿足……

我為什麼會如此焦慮?最近只要思考潔兒的事情,不知為何就會覺得心臟好像稍微偏離了固定位置般,有种放心不下的感受。

[你就多疼愛我一點啊!]

那是在歷盡千辛萬苦於南塞繼承問題上得勝後,路希德向她坦白硬要參加比武大賽的理由時,潔兒脫口而出的要求。

而且路希德還回應說:

[我會努力。]

他跟她做了這個約定。既然都親口說出了這句話,他就無法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他當然也很想努力。即便有名無實,他們兩人還是不折不扣的夫妻。他很想實現妻子的願望,這應該不是什麼怪事情才對。

可是……

(她說疼愛……疼愛是指什麼意思啦!)

路希德再度煩惱地抱頭苦思。問題在於潔兒究竟是抱著什麼的意圖,才會說出那樣的要求。

路希德並非未經人事,也知道[疼愛]這個詞有時候也包含著那方面的意思。應該說,他目前想得到的,只有那方面意義的疼愛方式。

但是這怎麼可能?那個潔兒不可能會期望自己做那種事情。雖說是夫妻,但是他們之間完全沒有任何與正常夫妻類似的行為。因此,潔兒所說的疼愛跟普通男女之間的疼愛完全搭不上邊。

(疼愛……疼愛是什麼意思啊?我到底該做什麼,才算得上疼愛她啊?)

他不懂。他根本、完全、想像不出來。

還是說,她真的要路希德給予她那種意義上的疼愛……難不成就是這麼回事嗎?她要跟我成為名副其實的夫妻……?也就是說,她的意思是……

(不、不對,開什麼玩笑!不可能會有這種事!唯獨那傢伙是絕不可能這麼想的。)

往桌上猛力錘了一拳後,路希德用力搖頭。

不對。應該不太可能。要是潔兒有這種想法,她就不會把一大堆愛妾介紹給身為丈夫的自己,或為了尋找根本不存在的私生子而到處奔走,甚至讓賣笑女子伺候我沐浴,還在我神聖的廁所掛上春宮圖,或是要我喝下泡著翻白眼的蛇屍的可疑液體。

那傢伙並沒有把我視為那方面的對象。她只不過是因為艾茲森急需得到繼承人,但她自己卻又不能幫我生下孩子,所以才會像個娼館老闆娘一樣,想幫我找個女人。

這一點也讓我煩躁不已,有種仿佛肋骨突然變窄般的鬱悶感。所以我才會不由自主地大聲打斷她的話語,或是逃離現場。最近我總是重複著這樣的行為。

(我們真是一對奇怪的夫妻啊。)

接著,他突然這樣想:

(還是說,其他的夫妻也多多少少有這樣的煩惱呢?其他的……)

路希德悄悄抬頭,不知道是不是聽到路希德的呼喚,馬修斯也帶著滿臉的訝異表情看向他。

[啊,呃,那個……]

他沒有深入地詢問過,不過馬修斯過去好像有過妻女。雖然很遺憾,聽說那兩人都已經不在人世,但如果這件事屬實,那麼他應該也是跟路希德一樣,曾經為家庭感到煩惱才對。他是路希德重要的朋友,也是懷抱相同野心的共犯。就算無法對別人開口的問題,面對馬修斯說不定

就有辦法商量。

(嗯?)

忽然間,察覺他臉上有異狀的路希德止住了嘴。

[你臉頰上的傷口是怎麼搞的?]

[哦,你說這個啊?]

[這不是什麼問題。我不小心大意了點……]

路希德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別看馬修斯這個模樣,他原本可是身為[伊力卡的神兵]——法米瑪司騎士團的斬騎士,而備受敬畏的男人。對方竟然能在這樣的人身上留下傷口,路希德能想到的就只有馬修斯在對手面前太過疏忽。

[你遭到歹徒襲擊了嗎?有報案嗎?抓到歹徒……]

[啊,不,並不是這樣。]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馬修斯稍微放鬆眼角,說:

[是今天早上受的傷。]

[今天、早上?]

[呵呵。被叫醒的時候,我無意中惹那位小姐不高興了。]

(小姐!)

看不見的大石頭砸到路希德頭上。這個發出[轟隆]一聲的巨大衝擊,讓他忍不住語塞。

[什……你說這是常有的事,你……]

這抹耐人尋味的笑容,以及以他而言頗具風流味道的視線,這該不會、該不會意味著……

(馬修斯有女人了!)

他仿佛看到古怪事物般,忍不住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馬修斯。

馬修斯.索克森這個男人……總之就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就連已經跟他相交數年的路希德,也不是特別了解他的出身和過去。他所知道的只有馬修斯過去隸屬於被稱為伊力卡神兵的法米瑪司騎士團,曾經擁有高位僧侶才能獲賜的[斬騎士]稱號。他本該一身維持單身, 擁有一位直傳弟子,但他卻有過妻女,而且他的妻女都已經過世。

——仔細想想,他身上有很多謎團。

初次見面的時候,他的眼神比現在還要陰鬱得多。那是一對令人想忘都忘不了的眼眸。簡直就像是死過一次,見識過那個世界一般。路希德現在還記得自己當時曾經那麼想。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在他們一起死裡逃生,卻誘因壓倒性多數的敵人而受傷,做好或許無法活下去的覺悟時,他突兀地問起路希德想要什麼?路希德在無意中回答了——

[我想要帕爾梅尼亞。]

其實他原本以為自己會說[我想要梅莉露蘿絲],然而發自內心深處被擠出來的真心話卻是這一句。

——我就將它獻給您吧。

他這麼說。假如您能用上我這有如殘燭般的生命,就請您儘管使用。但是請您答應我,您一定要讓我看到您頭戴上帕爾梅尼亞的芭比桑黛王冠的模樣——

路希德依稀察覺到他如此憎恨帕爾梅尼亞的理由。這恐怕是因為他不惜捨棄所有地位與名譽來守護的妻女,被帕爾梅尼亞奪去了;也或許是被盤踞於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的重要人物中的某人……

(這麼說來,馬修斯來艾茲森也快六年了。在這段期間,他身邊完全沒有過男女關係方面的傳聞呢。)

在路希德回歸時,一同來到艾茲森之後的馬修斯,簡直就像回到僧侶時代一樣,過著禁慾克己的生活。當然,在他受封男爵後,路希德基於體統問題賜給他一棟房子,結果他還是連一個女傭都沒有雇,一個人獨居。

更奇怪的是,有一天在幫助了討債人追逼、差點一起自殺的老夫婦時,馬修斯竟然收留了他們,還把家裡所有事務交給他們處理。因為他的工作是監督路希德,所以他幾乎沒有休假的時間。雖然路希德偶爾也會硬是要他休假,不過關於他是怎麼度過假期這點倒是個謎。

長久以來,他的家裡之所以連個女傭都沒有,是因為他的傷口還沒有痊癒的緣故吧?路希德是這麼想的,所以僅止於提醒他[這樣太不安全了,你至少要僱傭個男僕。]

這樣的他,在早上起來時身邊竟然會有女人,而且還好像惹惱了她,吃了一記耳光。從他說[這是常有的事]來看,他大概每天都會跟那個女人一起過夜吧?

在他心中,失去妻女的傷痛或者已經痊癒了。對路希德而言,這是一件非常值得欣喜的事情。

(可是……)

可是,這股複雜的感情,仿佛被丟下一般的寂寞思緒,以及被搶先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她、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就是那個,你的……]

[您說提亞菈嗎?]

看來馬修斯的戀人叫提亞菈。

[這個嘛,她很可愛哦。最近不管是睡覺還是醒著,我都不知不覺地只想著她的事情,不小心就有可能妨礙到工作。]

馬修斯這麼說,並伸手掩著嘴。或許是因為一想到那位女子,他就無意識地綻放笑容了吧,馬修斯露出了以他而言難得充滿活力的表情。

總覺得有點火大。雖然內心的真心話是這樣,不過要是他在此時表現出嫉妒的話,好歹算是一國之主的他將會威嚴掃地。

[喔、喔~你們好像打得火熱啊。這個不是很好嗎?有個人可以溫暖你寂寥的被窩。]

為了不讓人發現他內心的動搖,路希德裝出從容的態度慢慢這麼說。然而……

[是啊,很溫暖喔。床很狹窄這點真不錯呢。]

[……喔,是喔。]

竟然讓他說出了這樣無聊的戀愛情事!真是虧大了……路希德有些不甘心地反擊:

[不過你的戀人還真是粗暴啊,竟然會抓你。]

[哎,因為我們睡在一起嘛,當然會受到一點小傷……跟某國的國王陛下可不一樣。]

[嗚、咳咳!]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受到一記重擊,路希德差點往前摔到在地。對於在神前立下誓言,卻連同床共枕都做不到的他們來說,這是句正中要害的話語。

(不過這樣說不定更剛好。)

既然現在馬修斯跟新戀人處在蜜月期,他應該會一如字面所述地疼愛著她才對。

說到底,[疼愛]女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面臨這個路希德的人生中最大的謎題,比起抱頭苦思,此時還是直接詢問馬修斯,參考他的做法比較好吧?

[馬修斯……]

[是?]

[接下來我要問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你不要追問喔。]

[啊?]

[不要追問哦!]

帶著不知為何似乎充滿壓逼感的強烈真摯態度,路希德瞪著馬修斯。

[喔,那麼,會是什麼問題呢?]

[……你是怎麼疼愛她的?]

空氣仿佛在瞬間停止了流動。馬修斯數度眨眼。

[啊?]

[那個,你很疼愛提亞菈吧?具體來說,你是怎麼做的?要做什麼事情,女人才會高興?]

路希德努力將羞恥心塞進心中深處,如此詢問。向其他人詢問這種事情是男人之恥,但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繼續忽視潔兒的要求。

馬修斯愣了一下說:

[怎麼了嗎,陛下?你也想得到提亞菈?]

[怎,怎麼可能啊,我才不會搶走你的對象。而且我根本沒見過她,哪有可能這麼想啊!]

[也對呢。]

他沉思著用掌心撫摸著臉頰,說:

[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情哦。我一回家她就出來迎接,而我會為她大展廚藝。吃飽飯後,我們就一起泡澡洗乾淨身體,然後一起睡覺。就只是這樣。]

這樣的意思不就是說,馬修斯只是單純地過著忠於自身欲望的日子嗎?

(根本無法作為參考!)

[啊,你剛才出現了奇怪的想法吧,陛下。]

[因為我想聽的又不是這種糜爛的關係……]

[糜爛是什麼意思啊?請問您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大人真是討厭啊~~]

[那麼我就告訴您,我實際上是怎麼跟提亞菈共度,又是怎麼疼愛她的秘訣吧。]

忽然間,他把臉湊到路希德耳邊,嘰嘰咕咕地對他竊竊私語。

路希德老實地低著頭聆聽,但是就在下個瞬間——

[咦!]

聽到這個太過出乎意料的建議,他就像離水的魚一眼嘴巴一張一合,抬頭看著馬修斯。

[難道,疼愛就是要這樣 做嗎?]

[是的。]

馬修斯自信滿滿地點頭。

[也請陛下務必實行看看。疼愛就是從這一步開始。]

***

路希德得到馬修斯傳授的疼愛的精髓後,暗地裡下了決心要實行的隔天。出乎意料地,這個機會很快就到來了。

從早上

動用整個右手簽名的他,在已經處理過的文件中,發現了幾個有必要與潔兒交換意見的懸案。這麼說來,雖然他跟潔兒在早餐時談論了一些工作的問題,但是有代替侍者在旁服侍的馬修斯在,他怎麼樣都找不到可以實行疼愛的機會。

而且疼愛需要有適宜的地點。最適合的還是長椅之類的適合放鬆的空間,像早餐室那種充滿繁文縟節的地方並不適合。

[我去見一下潔兒。]

[您要見王妃殿下?那麼我也隨您同行。]

馬修斯這麼說,也準備從椅子上站起身。

[不、不用了。]

[陛下?]

[其實我從早上開始,肚子就有點不舒服……]

馬修斯露出驚訝的表情,這讓路希德對於說謊感到有些許罪惡感,但他還是說:

[沒、沒什麼,這不是什麼大問題。或許是昨天晚上有點冷,肚子著涼了也說不定。我拿了胃藥後就會回來。]

路希德裝模作樣地按著下腹,一邊離開執務室後,他向為了戒備而跟在後面的近衛兵表示自己準備前往王妃的房間。要見這位雖說是冒牌貨,但好歹也是自己妻子的王妃還是要花一番功夫的。

不久,一位管事的侍女來引領他前往潔兒所在的地方。她說潔兒已經結束結束上午到醫院慰問的行程,現在正在休息室批閱累積的文件。

雖然幾乎所有公家機關在賭博慶典期間搜會休息,但在當夏季過後,艾茲森就會進入收成的時期。他們必須根據今年的收成情況修正稅率,而且也有必要根據地方稅收官的報告、外派至各國的大使們報告的他國狀況……等等,必須批閱的文件堆積如山。

(這麼說來,我還沒把那份來自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邀請函告訴潔兒啊……)

被帶往國王夫妻休息室所在的右翼宮時,路希德突然想起前幾天的事情。

他從意想不到的人手中,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拿到這份耐人尋味的邀請函。那個自稱荷莉赫絲跟艾格尼夫.哈謝爾的二人組,並不是單純的比武大賽參加者。

路希德猜想,他們說不定是假裝成比武大賽參加者,設法自然地接近自己,尋找交出那份邀請的時機。

他們是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國王路希德,所以才會接近他呢?這一點路希德並不清楚。還是說,他們是到中途才注意到的呢?假如是後者的話,那八成是因為路克納斯的緣故吧。

雖然他一直想著得快點告訴潔兒才行,但不知為何總是有其他該談論的問題,讓他遲遲無法提起這件事。現在說不定就是告訴她的好機會。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那傢伙好像很在意赫絲。)

[陛下到這裡來了?]

屋內傳出潔兒的聲音。

毫無預警地接到路希德將來探訪的消息,讓她一臉詫異地從椅子上站起身。

[你怎麼會突然過來?今天下午不是會有地方官前來謁見嗎?]

[啊、嗯。不會花很長時間,我有事情要跟你說。]

路希德向隨侍在潔兒身後的貼身女僕舉起手,示意她們退下。她們馬上踩著滑行步伐離開房間。

再度轉身面向潔兒的他,注意到她正在做驚人的打扮。

(勞、勞動裝!)

潔兒竟然穿著松垮垮的褲子,上半身則是沒有任何裝飾的袷衣,僅在腰間用繩子綁起,穿得像個農婦一樣。

[你為什麼穿成這樣……]

[啊?你說這個啊?]

潔兒一臉泰然,似乎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聽說那個所羅門帶來了可以在恩帕利亞種植的改良漿果苗,所以我就想我也要把我所收集到的、可在寒冷地帶收成的根莖類種子拿給他。反正接下來就要跟他會面,我覺得再換一次衣服很費事,而且也對侍女們不好意思。]

[什麼不好意思……這就是她們的工作,所以沒關係啦。問題是……]

在抱怨之前,路希德就無奈地嘆了口大氣。與那有妖精般夢幻的外表完全相反,潔兒有著完全不重視外表的個性,這點路希德也很清楚。她對於穿著打扮這種事生疏到極點,讓人無法想像她真的在花街安迪魯長大,要是不管她的話,她甚至不會去化妝。總是掛在她脖子上的碩大藍寶石似乎帶有什麼意義,所以她才會隨身佩戴,但是除此之外她既不會想妝點自己,也不會說想要飾品。

路希德無意做個大男人主義的丈夫,並不會要求妻子隨時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一國的王妃穿著勞動裝在王宮裡閒晃也太誇張了。

(就是因為你不在意這種裝扮,才會被旁人說閒話啊,潔兒。)

路希德看著似乎還帶點泥土味的潔兒,內心感到焦慮。她不會化妝是沒有什麼關係,但是有非常多人不樂見此。就算去除這個因素,他們最近分房睡,因此還出現了[艾茲森的王妃是個熟知毒藥與魔術的怪人]、{她是個無法執行王妃義務的石女}的惡意謠言。

他們不明白真正的潔兒,不知道她的價值並不在於那種會被外表或嗜好給左右的膚淺事物。實際上,潔兒至今好幾次以她的智慧與機智救了路希德,而且現在她豐富的知識也成了這個國家不可或缺的力量。

即使如此,她以王妃身份嫁進艾茲森已有三年。面對完全沒有傳出有喜跡象的王妃,周遭人漸漸著急起來。這是因為要是路希德身上發生了什麼萬一,擁有王位繼承權的就只有被幽禁在地下的黎戴斯。

路希德可以充分理解家臣們對潔兒的不滿,但總不可能說出真相,告訴家臣潔兒是冒牌的王妃,不是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梅莉露蘿絲;告訴家臣們他們不是貨真價實的夫妻,完全只是一對假面夫妻……

(不過就是這樣,也不可以繼續這樣下去!)

路希德不想聽他們說潔兒的壞話,更無法接受讓她變成心浮氣躁的家臣們發泄憤恨的目標。實際打扮起來的話,她是非常美麗的,至少不要窩在北塔里也不要下田,只要做個普通的王妃的話,這樣人們就會崇拜她了吧。

[你不要再去北塔了。]

路希德以至今從未曾有過的強硬語調這麼說。

[咦…]

[農田這種小問題,交給農夫就行了。比起這個,你再多花點心思妝扮吧,至少一天要換穿兩套洋裝]

如此突兀地受到丈夫意料之外的要求,潔兒露出不明白自己聽到了什麼的表情。

[呃,路希德?]

[花多少錢都沒關係,一定要訂製新衣服不要好幾年間都穿著同樣的衣服,你以為裁縫侍女是為了什麼才會呆在城堡里啊?]

[…你該不會是為了說這件事而來的吧?]

混雜著金銀色的髮絲就在眼前晃動,察覺到自己的臉被她在極近的距離之下盯著看,路希德知道自己的臉自然而然的發燙起來。

[不是,這是因為那個…]不知為何,光是意識到她的臉就在自己眼前,他就知道至今為止所感受到的情緒全被吹跑了。就連心底莫名地焦躁感也一樣,一瞬間就從身體裡消失了蹤影。

相對的,他感受到了熱度。腦中仿佛被放了一把火般變得通紅。

[你是哪裡不舒服嗎…這麼說來,你的臉好像有點紅呢]

[嗚、哇——沒事,我才沒有發燒。別、別碰我]

發現她就要將手輕輕貼到自己的額頭上時,路希德連忙拍開那隻手。

(啊)

[啪]的一聲,清脆的出乎意料的聲音響起,困惑與不悅之情在潔兒的臉龐上覆上一層陰霾。

[啊,不是,那個…]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是擔心你…]

[這個我明白,剛才是我不好]

出於超乎想像的動搖與緊張,路希德毫無意義的揮動著雙手,明明深呼吸的好幾次,空氣卻沒有順利進入肺部。

[然後呢,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啊,呃,所以說啊,我是來履行那個約定…]

[那個約定?]

[呃…嗯…]

不用說,自己當然是為了實踐馬修斯教導的「疼愛」秘訣而來的呃,但剛才為什麼會扯到裝扮之類的話題去啊?

不懂。我不懂。為什麼在這個傢伙的面前,我會緊張成這樣啊?

(我說不出[我是來疼愛你的]這種話啊!)

果然還是太丟臉了!

[別、別管了,你現在馬上去洗澡,然後把這身污泥洗掉,這個月內命人縫製十件新洋裝。聽懂了嗎!]

怒吼似地拋下這句話後,路希德就如脫兔般逃離現場。

十年一度的賭博慶典結束後,北方國家艾茲森就開始忙碌地準備過冬。當乾燥的土壤被風捲起,茶褐色的沙塵對洗衣婦們產生

困擾的時期到來時,飛往南方的候鳥就會接連不斷地來到以珍珠聞名的耶姆湖旁邊。

雖然現在生活在都市的人變多了,不過艾茲森原本就是騎馬民族建立的國家。於夏季期間前往草原的部族為了在城裡度過冬天,陸陸續續回到全國各地的都市周遭,開始交易於夏季期間長大的馬匹或羊毛。女人們會利用此時購買的羊毛,在冬季期間編制地毯或壁毯。

這些羊毛製品會成為嫁妝,女人們會把帶到婆家的壁毯掛在石壁上,把地毯鋪到地板上,進行過冬的準備,男人們則會賣掉在夏天時飼養的馬匹,或是處理成在冬季食用的肉,女性們走在路上時,會在頭上戴著被稱為烏蘇爾的毛帽,怠於準備的人恐怕可能就見不到下一次的春天了吧,北方的冬天就是這麼殘酷又大張旗鼓的到來。

[即使如此,帕魯耶姆也已經算是溫暖喔,跟恩帕利亞荒原比起來,兩者之間的差別有如夏季跟冬季。]

厚著臉皮說出這種話的人,是應路希德的要求前往恩帕利亞荒原赴任,剛回到首都報告的所羅門?索克。

在這個艾茲森國王所居住的城堡——聖?安琪莉城中,每周一跟周四下午都會安排在接見地方官。這天來到國王夫妻齊聚的謁見廳的人,是前往艾茲森國土中幾乎未經開墾的土地?恩帕利亞的所羅門。

所羅門?索克原本是個罪人,他曾跟五城市伯爵托爾曼德?禮思齊的女兒勾結,綁架並意圖謀殺害王妃梅莉露羅絲。此外還輕率地煽動南部貴族,歧途反叛國家。但是現在這些罪行已經得到國王原諒,並派遣他前往了恩帕利亞地方。

現在於國王夫妻眼前,放著一個小盆栽。即便是在這個即將迎來冬天的時期,這株小小的果苗依然陸續吐出茂密嫩葉,試圖繼續往上生長。

[以我調查的結果,東方大陸似乎有與這種寒帶漿果類似的植物自然生長,恩帕利亞有著廣大的土地,因此只要生產量增加,這樣就也能造酒了,為了學習加工的方式,我接下來想派人前往東方。]

所羅門一臉得意的說道。

聽他這麼說,路希德就盯著那株樹苗說:

[哦,這就是那時候的芽啊,我沒看過這種樹呢。]

[葉子的表面覆有無數個像小刺的構造,聽說這是為了防止受到鳥類啄食。在寒冬期間,被堅硬表皮覆蓋的數根藤蔓會像辮子一樣交疊,製造出粗大的樹幹,它的收成期雖然是秋天,不過聽說若等到入冬前再收成,水分會變少,可以收成到甘甜的果實。]

路希德催促似的望著潔兒。

[要是這個能在恩帕利亞蔓延開來,艾茲森應該就會變得更加富裕。對吧,潔兒。]

[是呀。]

潔兒誠心感到欽佩的對他說:

[那時候你在中庭弄得滿身糞便也有價值了呢,路希德。]

[…不要說我滿身糞便。]

實際上,要不是當時有隻灰色斑鶇在庭院裡便溺的話,潔兒等人大概還窩在那個北塔里,不斷為因為火山作用造成的酸性土壤這種難度最高的土地,尋找能夠種植的植物吧,他們真的好運。每當有這種幸運發生時,潔兒就忍不住會覺得路希德果然不是凡人,仿佛受到幸運之神寵愛一般。

[畢竟我國艾茲森並沒有了不起的特產,而且羊毛也輸給艾琳沃德的產品,我一直希望至少要擁有像是帕爾梅尼亞的瑟利香皂,波利西亞橄欖等等,這類會被人說是價值等同金幣的產物啊。]

[這種恩帕利亞漿果很快就會達成您的要求;]

所羅門充滿了自信與自傲,因而兩眼閃閃發光的說:

[恕我冒昧,在下所羅門?索克若是為了國王陛下,就算粉身碎骨,也會將那個遼闊的荒原改造成富饒的豐收之地給您看,我會讓恩帕利亞的岩石全都轉為金子,作為支持路希德國王陛下光輝治世的原動力!]

[啊、呃、嗯,我很期待…]

面對所羅門太過熾熱的視線,就連路希德也稍微有點卻步。

(所羅門依舊很愛路希德嫩。)

潔兒藏在以染色的鷸尾製成的扇子背後,偷偷嘆了口氣。

在那個[成為我的人吧]的問題發言後,完全迷上路希德的所羅門為了開墾位於艾茲森北部、一片荒涼的恩帕利亞高地而移居到該地。在北荒之地與帕魯耶姆間勤奮往返的同時,還靠自己認真整理好開墾報告,。隨著厚厚一疊情書一起送過來。最近由於對路希德的愛太過強烈,她不只負責開墾,還插手北方的治水工作,不僅與艾茲森政府少有接觸的小部族談判,還順手替路希德處理掉難以管轄的腐敗地方官員,展現出驚人的能幹手腕。

在這次回都時,他還帶著至今一直不願與路希德有聯繫的少數部族的代表同行,。因此路希德特別賜予他感謝的話語,受到最愛的呃主人熱烈致謝,所羅門變得更加振奮,聽說她打算在王都大量購買大炮帶回去,看到他這個模樣,實在讓人搞不懂他究竟是去北方開墾還是要去征討各部族。

不過他確實很了不起,潔兒對此感到敬佩。

(能讓那個乖僻的刻薄鬼所羅門如此神魂顛倒的路希德,實在是…)

[陛下釣男人的功力也鍛鍊的越來越高明了呢。]

回應潔兒這番調侃的,是長期以來以路希德秘書官的身份隨侍在側的馬修斯.索亞森男爵

[受不了,他那張愛情騙子般的臉孔也太耀眼了,我突然想起一段往事喔。以前我們前往現在的四龍騎士團村落時,我明明說過這樣太魯莽,他卻還是要隻身闖入,將結果轉瞬間就大受歡迎。]

他感慨的望向遠方。

[王妃殿下,要是不看緊你的丈夫,或許會很危險哦,再怎麼說,他的魅力值都太過驚人。現在或許又有哪個男人上鉤了呢。]

[原來如此,這是過來人的經驗談嗎?]

[……]

他若無其事的把玩起掛在胸前的懷表,這可以算是他的註冊商標,是凡希坦出產的黃金懷表,採取只要上了發條,指針就會運轉的設計,是相當難以取得的高級品。

那位所羅門從剛才開始,在談話間完全無視王妃潔兒跟秘書官馬修斯,他的眼中只看得到路希德一個人,除此之外的人他根本就看不上眼。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對、對了,所羅門,前陣子南塞公爵的事情受你幫助了。]

一味受到熾熱視線注視的路希德,不知為何以求救的目光盯著潔兒跟馬修斯這麼說。

[您言重了,那點小事不足掛齒。]

所羅門稍微朝潔兒一督,。若要正確解說這道視線,它的意思大概就是[我可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吧。他厭惡路希德的妻子潔兒以及秘書官馬修斯,這點已經是公開的事實。

[不管是什麼樣的難題,無論何時何事,只要是為了路希德陛下,管他是有一個或兩個性喜男色的主教,十個或二十個瀆職主教,一百個或兩百個跟地方上的工匠收取賄賂的修道士,在下所羅門都會在讓他們留下羞恥到想死的記憶後,以不會讓他們胃穿孔的程度予以威脅。

(可憐的主教)

潔兒跟馬修斯幾乎同時嘆氣。畢竟所羅門的性格可是那副德性,從擔任伊力卡主教的時代開始,他大概就把旁人的弱點當成財產一樣掌握在手中了。然而為了在此之後推舉艾茲森成為王國,接著再得到大國帕爾梅尼亞的這個野心,他們相當需要像他這樣的人。

向許久未見的主人充分表現出自己的能幹與愛意後,所羅門恢復了謀略家的面孔說:

「不過,雖然設法解決了南塞的紛擾,但我國現在還留有棘手的問題。」

「你是指奧茲馬尼亞的會議吧。」

潔兒朝路希德短促地點頭。奧茲馬尼亞的錫特王發起的「多拉罕會議」美其名是為了促進各國的和平與友好,還有討論物資的流通量,然而他真正的目的是想藉由奧茲馬尼亞主持這種重要會議,鞏固其在大陸西部的地位,這就是錫特王的策略。

要是這個多拉罕會議舉行,就會形成對艾茲森不利的狀況。因為艾茲森並不是個王國。雖然現在領土在逐漸擴張,勢力慢慢增長,然而國主路希德只是個公國之主,而非王國之主。

假如艾茲森沒有受邀參加這場會議,就等於遭到奧茲馬尼亞向全世界清楚明雷艾茲森是個二流國家。

「據我所聞,各國派去參加會議的大使,必須是奧茲馬尼亞的王妃候選人。」

所羅門瞇起宛如冰冷藍玻璃的眼睛低語:

「這的確很像那個低能又低俗的奧茲馬尼亞王想得出的主意啊。不過,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其他能把大使聚集起來的吸引力,才會使出召開會議這種耍小聰明的手段。」

他的話語中伴隨著有如尖銳玻璃碎片般的危險氣息。路希德說:

「奧茲馬

尼亞的歐斯王子對我說,他想讓黎戴斯迎娶布隆傑的王女,所以要我把黎戴斯送去參加會議。那些傢伙打算藉由釋出黎戴斯,在艾茲森國內撒下內亂的火種。」

「要是我們沒有讓黎戴斯殿下出席會議呢?」

面對潔兒的提問,路希德苦澀地說:

「到時候,他們大概會把艾茲森排除在會議之外吧。藉由把艾茲森當成二流國家來對待,扼殺我們升格成王國的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個難題呢。」

馬修斯輕輕搖頭。

他們不可能把黎戴斯從牢里放出來,讓他擔任奧茲馬尼亞大使。話雖如此,艾茲森拒絕這個要求後,國內也沒有可以取而代之派遣前往的王族。如果無法參加會議,就無法升格為王國。

至於為什麼路希德等人會認為現在是提升國格的好時機,是因為伊力卡的法王才剛交接。在這種時期,法王為了到各國亮相,以及構築友好的關係,常常會揮霍名為恩寵的特權。艾茲森若要請求法王准許升格為王國,現在正是絕佳的時期。

但是,假如錯失這次機會,他們就必須再花費長久的時間打基礎。這樣一來距離野心實現的日子又變得更遙遠。

「我有一個方案。」

沉默了好一陣子的所羅門突然出聲這麼說。

「是什麼?你說說看吧。」

「簡單來說,只要讓會議無法舉行就行了;或者是在會議開始前,得到向法王請求升格為王國的機會就行了;又或者——」

幾乎沒有顏色的薄唇上,出現了冷淡的笑意。

「讓全世界看到艾茲森的地位高於奧茲馬尼亞就好了。」

「這種事情辦得到嗎?」

路希德不由得從王座上站起。

[辦得到。]

[究竟要怎麼做?對方好歹是個王國哦]

[就是要恭請法王到此初次巡幸。]

潔兒不禁與路希德面面相覷。所謂的初次巡幸,就是法王就任後,首次訪問以安卡里恩星教為國教的國家。大抵說來,多半是由法王擔任樞機的時期,哪個國家為他提供強大後援來決定。新法王溫里哥二世擔任樞機的時期並不長,而且他也以沒有接受特定國家後援一事聞名,也就是說,這個問題可說是接下來才會決定。

所羅門真不愧曾被選為宮廷主教,他與教會有關的政治能力也很優秀,潔兒心裡這麼想著。

「不過我記得……奧茲馬尼亞也已經提出邀請新法王前往巡幸的申請了。這是為了讓會議錦上添花吧」

馬修斯插嘴說。潔兒留神看向他。雖然不知道詳情,不過她聽說馬修斯以前也曾經跟教會有關聯。

「正因為如此,假如我們打敗奧茲馬尼亞,讓法王選擇我國作為初次巡幸地點的話,就等於得到升格為王國的保證了。」

「……原來如此。」

「可是真的做得到這種事嗎?對手可是那個奧茲馬尼亞喔」

路希德狐疑地歪過頭。他的疑惑很理所當然。新法王沒有理由特地摒除身為正規王國的奧茲馬尼亞,選擇艾茲森這個不足為道的小公國作為巡幸地點。

「如果沒有理由的話,創造出來就好了。」

所羅門充滿自信地靠在椅背上,說:

「我聽說新法王是個十分正派且重情義的人物。聽說年紀尚輕的他之所以會獲選為法王,也是因為有個強大的教會內部勢力在支持他。」

「教會內部勢力?」

「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也就是顯赫的卡裴蘭家族。」

此時,潔兒感覺到隨侍於自己身旁的馬修斯肩膀忽然一晃。

(馬修斯……?)

她抬起視線看向他。但是看到的就只有總是如影子般跟隨著路希德,能幹且冷靜的秘書官的面孔。

(是我看錯了嗎?可是他看起來確實對帝迪耶這個名字起了反應……)

「卡裴蘭家是代代法王輩出的教會界名門。即使在這之中,現任當家的帝迪耶也是名列前茅的能人,在教會中的負面傳聞源源不絕。他長期爭奪下任法王之位,但是聽說由於他將他的政敵—樞機司魯?羅凱那巴德斗到垮台時的手段太過露骨,所以才會退出這次的法王選舉。

而他為了抹除對自己不利的負面形象而推舉的人選,就是新法王雷納特?溫里哥。」

她對司魯?羅凱那巴德的名字有印象。這是她無法忘懷、由自己親手逼進死路的路希德表姐——雅薇賽娜的生父,原來在雅薇賽娜暗地裡意圖殺害路希德的行動背後,相隔遙遠的伊力卡竟也因法王之位發生了這樣的陰謀。

「被評價為清廉的新法王也跟他的形象一樣,是個完全不吃政治、交易、賄賂這一套的認

真耿直之人。若要讓他選擇艾茲森而非奧茲馬尼亞,只要從這一方面進攻即可。艾茲森只要做

出奧茲馬尼亞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就好了喔。」

「你是說……!」

潔兒焦急地向正要繼續說下去的所羅門提出異議:

「可是所羅門,索克,這個賭注的風險太大了。」

「政治就如同賭博。而且我們得儘早消滅國王陛下的弱點才行。再這樣拖下去,反而會徒

增風險。」

「……!」

這是個一針見血的批判。潔兒忍不住緊咬住唇,陷入沉默。潔兒知道所羅門現在打算向路希德提出什麼樣的建議,這是因為她以前也曾經考慮過同樣的事情。但是,當時她因為覺得做不到而打消了這個念頭。更重要的是,體諒到路希德心中的戚受後,這個決定就有如用小刀剖開他的心一股,她根本做不到。

然而所羅門卻準備要這麼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實現路希德的願望。

「……怎麼了?說下去啊,所羅門。」

潔兒用力深呼吸。她可以想見路希德下一個瞬間會爆發的驚異與憤怒。

「那麼,請恕我冒昧稟告。要靠大赦。」

「……大赦?」

所謂的「口無遮攔」就是指這麼一回事吧?所羅門乾脆利落地說出「那句話」——

「就是要將黎戴斯?穆里,叉茲森放出監牢,讓他恢復王弟身分。」

「荒謬透頂!那種事情絕對不可能!」

「砰」的一聲,路希德的腳踹向走廊的柱子。由於他粗暴的舉動,堆積的枯葉四處飛敖。

這個中庭當然也有安排清掃人員,但是現在這種季節,不管再怎麼掃都會有枯葉不斷堆積,想必走廊轉眼間就會被茶色地毯徹底掩埋吧。

潔兒慌慌張張地追在絲毫不肯停下腳步,就這樣飛快往前走去的丈夫身後。

「等一下,路希德!」

「為什麼我非得把黎戴斯從牢里放出來不可啊?而且還是以王弟的身分!這不就表示那傢伙將繼承我的王位嗎!」

「可是所羅門的建議具有莫大的價值啊,路希德。」

潔兒氣喘吁吁地慌忙追著他。她不能讓他在這樣暴怒的狀態下,前往別的謁見場合。

「哪有什麼價值啊!」

「請你好好思考一下。新法王是打著清廉招牌的耿直人物,而奧茲馬尼亞王想向他推銷自

己。可是,他有個巨大的污點。」

「污點?」

「是的。錫特王謀殺了親兄。」

路希德的臉怱地僵住了。潔兒確信揍下來的話語對他而言將是一劑效力過強的猛藥。他閉口不語了好一陣子後,主動開口說:

「……所以才要我原諒黎戴斯嗎?」

「要是向法王展現你是個心胸寬大的兄長,就足以跟奧茲馬尼亞王對抗。而且,我們也不能像現在這樣繼續幽禁著黎戴斯殿下。」

「為什麼不能!」

「因為全世界都知道他是陛下最大的弱點。」

那個瞬間,路希德彷佛被什麼刺穿似地皺起臉。潔兒為了平復急促的呼吸,沉默了好一陣

子後才開口說話。因為她從現場的氣氛中察覺,路希德願意好好傾聽自己的話語了。

「就算我們能脫離這個困境,也一定會有想利用黎戴斯殿下的鼠輩出現。如果繼續放任弱

點不管,總有一天會變成致命傷。比趄這種結果,此時更該把黎戴斯殿下運用在政治方面,讓他發揮作用。照理說,新法王必定會選擇艾茲森作為巡幸地點才對。」

「……要是他沒有呢?把黎戴斯放出監牢的話,這種狀況或許會遭到利用。那傢伙會得到

王位繼承權。假如……」

「到時候,我會阻止他。」

聞言,他用嚴厲的目光瞪著潔兒。

「啊?怎麼阻止?」

「—

—我會殺掉他。」

他一臉震驚地凝視著潔兒。對於自己竟會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一事,潔兒也感到困惑,但她依然繼續說道:

「假使他會成為你的阻礙,我就算用這條性命來交換,也會解決掉那位殿下。總會有辦法的。我也可以便他看起來像是自然病死……」

「……餵。」

「沒問題的,過去我可是連雅薇賽娜殿下都殺掉了。只要是為了你,我可以對任何人痛下殺手,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會再躊躇不前了。這種骯髒的工作就由我——」

「別說了!」

路希德突然發出怒吼。潔兒仿佛被雷打中一樣僵硬住了。至今為止,她從未聽過他發出這麼強烈而沉重的聲音。

「別說了,妳不准做那種事。妳不用這麼做……」

「路希德?」

她的手被用力一扯,當潔兒注意到的時候,她已經被他一手抱住。

「我之前說的話,妳都忘記了嗎?妳不用做這種事。妳不是我的影子。我並不想讓妳做這種事。」

他的手指用力揪住自己背後的布料。潔兒覺得自己就像一株枯木。在這麼巨大而強硬的力量面前,自己的存在是多麼微不足道、多麼脆弱無力。

「我不想讓妳苦惱。別再說什麼……殺不殺之類的話。不要貶低自己。麻煩的問題就交給馬修斯跟所羅門就好了!」

「路希德?」

「也不要再製造毒藥了。絕對不準。我不想讓妳去做危險的事情。什麼都別做。妳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所以——待在我身邊。」

他的熱忱化作滾燙的呼吸,傳達到了潔兒耳邊。潔兒有些呆愣地聽著這些話語。

(可是,路希德,除了這點小事以外,我無法幫上你的忙。我並不是梅莉露蘿絲,也不是帕爾梅尼亞的公主。我無法成為你的心靈避風港。)

與擁抱的強烈力道成反比,潔兒戚覺到自己的心漸漸涼了下來,逐漸崩毀。

[這個月內去訂製十件新洋裝。不要做這種不象樣的打扮。]

的確,今天路希德不惜特地在政務之中挪出時間,前來向自己提出這項忠告。這表示自己的存在已經成了他的重擔,以致讓他做到這個地步嗎?

可是我不是真正的公主,沒辦法為你生下孩子。而這種有如木偶般的身體,也無法成為你每日消愁解悶的對象。所以我至今都一直為你的野心提供自己僅有的智慧……要是不這麼做,我就無法成為對你而言必要的存在。

然而你現在卻要我什麼都別做嗎?要我別製造毒藥,別試毒,也不要我成為你談論政略的對象。你說我只要妝扮華美地待在你身邊就好……

這表示你已經不需要我了嗎……?

(路希德不再需要我了嗎?)

依然一手抱著僵硬的潔兒,路希德壓低聲音說:

「黎戴斯的問題我已經明白了。下午的預定行程結束後,今晚我會冷靜下來思考。我要去馬修斯家裡一趟。」

「我、知道了……」

潔兒慢慢讓自己的身體離開路希德身邊。她有種錯覺,好像有什麼東西也隨著他的溫度一同遠去了。

「我什麼、都不會做。黎戴斯殿下的問題,就交給陛下來處理。」

「嗯。」

「請慢走。」

路希德微微一笑,接著再度在長廊上邁步走向執務室的方向。

——真是奇怪。

為什麼他會突然說出那種話呢?

(對喔。他剛才要我交給所羅門去辦,所以他才會這麼說。至今跟我談論的事情,以後都可以跟所羅門討論。)

她早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人們會像現在這樣聚集到他身邊。路希德就是具有這麼強烈的魅力與領袖氣質。因為他是與生俱來的王者,是個體內存在著光之劍的男人。正因為如此,潔兒才會想幫上路希德的忙,哪怕是以試毒者或是御醫的身分都無所謂。

即便是現在,潔兒依然時常夢到那一幕——在那個賭博慶典的競技場中,路希德將路克納斯高舉到空中,立於眾多觀眾的歡呼聲之中的身影。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一直注視著被光芒環繞的他。

然而,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了嗎?

「王妃殿下——南塞公爵夫婦已蒞臨會客聽。」

身後傳來了莉莉卡略帶猶豫的聲音。潔兒依然低垂著頭,轉過身去。

「我知道了。」

她朝著與路希德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絹鞋底下的枯葉,被踩踏出清脆的聲響。

「能招待主君到自己家裡共進晚餐,對臣子而言或許是種至上的光榮。」

……公認的艾茲森國王第一家臣馬修斯,索亞森男爵閣下,將裝有葡萄酒的瓮跟素燒高腳杯「咚」的一聲放在主人面前,並這麼說;

「不過既然您要登門造訪,能麻煩您事先說一聲嗎,陛下?」

「為什麼啦?」

「因為正如您所見,我家什麼都沒有喔。」

路希德嫌麻煩似地睜開一隻眼,朝四周飛快一掃。一如馬修斯所說,不管他怎麼找,都看不到跟男爵家的房子相襯的家具或裝飾品。不止如此,屋裡根本是空空蕩蕩的,連一張壁毯都沒有掛,頂多就只有一張鋪有軟墊的長椅跟桌子坐鎮在靠窗處而已。

一言以蔽之,就是家徒四壁。光用這四個字就足以形容。

「你有的就只有酒嗎?真是寂寞的人生啊,馬修斯。小偷跑進來的話,他會嚇到喔。」

「其實已經被闖空門好幾次了,不過沒有任何東西被偷。哈哈哈哈哈。」

「你還笑得出來啊。快找個住宿的傭人啦,至少要找個人幫你做飯。為什麼這棟房子裡連個管家都沒有啊?」

明明是自己擅自登門造訪,路希德卻厚臉皮地嘮叨個不停。

「我記得你之前不是說,你有托一對老夫婦看管這棟房子嗎?」

「他們並沒有住在這裡喔。我是請他們通勤來工作,因為他們說這樣也沒關係。」

路希德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這裡之前是兩城市審議官的宅邸,是棟占地很廣的氣派建築,據馬修斯所說,這裡到處都有著似乎是前屋主所愛好的伊瑟洛風格的中庭、豪華的蒸氣浴池等等。不過很遺憾,現在的主人對住家漠不關心,因此美麗的噴水池已干澗,庭院裡雜草叢生。光靠那對老夫妻兩個人,或許還是無法顧及庭院。

要是他結婚的話,是否會有所改變呢?假如那個叫提亞菈的女人能跟馬修斯再婚生子,這個家就會變得更有朝氣吧。爐灶里會生起火,府房中充滿生活的氣息,孩子的聲音與因人的肌膚而溫暖起來的空氣,應該會為他填滿這個空蕩蕩的空間。

(對喔。那樣的話,馬修斯就會一直待在這裡……)

即使對帕爾梅尼亞的復仇結束後,他還是會回到妻兒的身邊。換言之,就是路希德的身邊。

(要是那樣就好了,真的。)

或許是因為在這種時候的緣故吧。他不禁祈禱馬修斯那位與他素不相識的戀人能把他長久地、牢牢地留在這裡。

有個聲音「滴答、滴答」作響,是從馬修斯胸前傳來的。那是他愛用的金懷表的聲音。唯有這個聲響,為這個沒有任何人存在的空蕩蕩空間帶來生活的聲音。

「今天你那位提亞菈沒有來呢。」

路希德故作自然地如此開口。

「陛下?」

「……我很慶幸你有了這樣的對象。你啊,即使來到艾茲森後,至今也依然沒有接近過任何人對吧?住進這裡之前,你幾乎都住在城堡里,明明都獲封爵位了,卻還會替我守夜。

如果你真的有對象,那麼君主就該負責安排臣子的婚事。你也到了成家的年紀,而且在艾茲森立下許多功勞。就算你是外國人,照理說也差不多可以在這瑞安定下來了吧。我一直這麼想,但就是難以向你提起。」

「…………」

稍微睜大眼後,馬修斯閉上了眼睛,眼中的緊繃彷佛倏然溶去一般。當心聲即將流泄而出

時,他總是會像這樣在心中揀選該說的話。

「總覺得我好像讓陛下有了多餘的擔憂呢。」

「馬修斯?」

「我之所以至今都沒有接近過別人,並不是因為我還封閉著心靈。」

他這麼說,但又馬上微微搖頭。

「不,或許我果然是在避開他人也說不定。背負著劍生活的時間太過漫長,在失去劍之後,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立足。過去我就有如一個狂人,即便擁有妻女,我無法忘懷的仍然只有那個重量……」

路希德試著在自己心中重現閉著眼的馬修斯注視的事物。

那把唯有伊力卡

的神兵獲准持有、比人還高的長劍,他只看過一次。他們只會收一位弟子,因此那把劍會由師父傳承到弟子手中,故騎士團的人數絕對不會輕易增加。

馬修斯放棄了那把劍。同時也放棄了他背負至今的宿命。

「……即使如此,時間女神或許還是將慈悲賜予我了。雖然無法忘懷,但會變得淡薄。我也不用每天都聞到血腥味。光是這樣,我就可以算是,活得很好了吧。」

「每天聞到血腥味……?」

「陛下您或許不知道,擔綱聖職的騎士都會親自張羅每天送入自己口中的食物。不過地位更高的聖職者絕對不會吃經過火炙的食物。傳說這是在從前太古時期,人類反覆做出焚燒世界這種愚蠢行為所留下的痕跡。不過騎士也不能不吃肉,因此作為修行的一環,我們會進入山里狩獵過活。因為有項教義提到,渾身浴血會使動物的生命力增加。」

路希德說不出話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在伊力卡——也就是安卡里恩星教中樞的那個半島小國上,有人稀鬆平常地進行這樣的行為……

「哎,話題稍微扯遠了,不過我之所以不靠近他人,也是因為我在提防那些聖職者。就如同我從前曾說過的一樣,我過去隸屬於伊力卡某個有些麻煩的組織。雖然我在紀錄上已經死亡,但難保哪天不會有人注意到我還活著,並派遣刺客過來。尤其是我的……」

話說到一半,他好像吃了一驚,下眼瞼怱地繃緊。不過那抹驚愕也只有一瞬間,在他眨眼時就消失了,快得甚至讓路希德覺得自己看錯了。

「即使如此,來到艾茲森已過了數年,我遇到了眾多聖職者們,可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而我也開始覺得一直維持單身很寂寞。就是在這種時候,與提亞菈相識的機會碰巧出現了。」

「這、這樣啊……」

在吊燈的光芒下,坐在長椅上的馬修斯背後拉出巨大的陰影。那龐大得就彷佛是他所背負的過去一般,讓路希德心下一凜。或許是錯覺吧?那道影子變得愈來愈大,彷佛想再度襲向馬修斯背後。

這只是照明狀況形成的錯覺——他想如此說服自己。路希德慌了起來,決定改變話題。這個話題只會一個勁兒地刺激到馬修斯背負的事物。

「對、對了。我來找你不是為了別的,是因為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正在為燭台添換新蠟燭的馬修斯忽然抬起頭。

「真稀奇呢。沒想到陛下不是找王妃殿下,而是找我商量事情。」

「我還沒跟她提這件事。應該說,我老是錯過告訴她的時機。喏,就是關於荷莉赫絲跟艾尼的那件事。」

畢竟事關重大,路希德壓低音量,身體前傾。

「你怎麼想?到底為什麼帕爾梅尼亞王御用的騎士團會送邀請函給我?」

「……這的確很奇怪呢。」

他把蠟燭盒收進柜子後,又將葡萄酒倒進空了許久的高腳杯中。

「我想得到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帕爾梅尼亞國王索爾塔克希望你這個女婿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他不能公開尋求你的幫助,所以就利用星格里歐騎士團。」

路希德短促地點頭。

與赫絲等人出乎意料的接觸後,路希德要馬修斯詳細調查帕爾梅尼亞現在的狀況。當然,他有定期派遣視察官到外地巡查,也一直有接獲大使的報告,但是光靠常駐人員還是忙不過來。

結果馬修斯帶來他意想不到的事實。現在帕爾梅尼亞的宮廷中,以王位繼承人——也就是王太子——的選拔為中心,分裂成國王派與反國王派這兩個派系。

名列王太子候選人的有兩人。一個是霍克蘭德的嘉斯托公爵透魯茲。他是霍克蘭德王子韋斯利的孫子,同時也是獨眼王米德雷德的養子——薩洛梅,帕沙?古蘭維亞之妹的孫子。

另一人是索爾塔克的庶子——拜爾女公爵潔莉卡。這一位年方六歲,而且還是個女孩。

主張「雖說流有王室血脈,將他國王族迎為國王也未免太過荒唐」的護國派,以及主張「身為庶出之子且年紀尚幼的女王會成為國家的亂源」的大主教派的反覆對立之中,國王本人至今依然還無法做出決定。而且索爾塔克還把原本從各個名門收養來繼承王位的青年們,陸續從王太子候選人的位置上剔除,因而招來國內貴族的反戚。

在這種狀況下,為王位繼承者所惱的國王,有可能會把目光轉向最心愛的女兒梅莉露蘿絲的夫婿——艾茲森國王路希德身上。路希德本人雖然並沒有流著帕爾梅尼亞王族的血脈,但只要哪一天他跟梅莉露蘿絲的孩子誕生,就可以讓那個孩子來繼承王位。在這期間就由梅莉露蘿絲即位,路希德成為攝政。就算索爾塔克王開始勾勒這樣的藍圖也不足為奇。

「不過,那是建立在我娶的是梅莉露蘿絲本人的前提上。」

路希德幾乎一口氣飲盡了倒進杯中的葡萄酒。

「從他把潔兒……把替身送過來這件事來看,索爾塔克王很明顯輕視著艾茲森。事到如今還叫我幫忙他,這不是太不要臉了嗎?」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這麼做。」

「什麼意思?」

「索爾塔克王無意讓最心愛的女兒離開。正因為如此,才會讓潔兒小姐作為替身嫁過來。然而狀況惡化,國內的貴族開始對他心生厭煩了。對於扛著諸多負債,沒有錢雇用傭兵團的索爾塔克王來說,艾茲森的四龍騎士團應該很有魅力吧。」

「哼,意思是說,我被選來當看門狗啊。」

「是的。而且是拿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當誘餌。」

路希德的頭猛然一動。

「該不會……」

「索爾塔克王早就知道您看穿潔兒小姐是冒牌貨喔。正因為如此,他才打算在你們親生的孩子誕生前採取行動。他相信如果是現在的話,您的心應該還留在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公主身邊。

但是他對您有愧在先,無法正面提起梅莉露蘿絲公主的事情,而替身這件事恐怕對大多數人而言都是極度機密,因此他才會利用星格里歐騎士團……」

「原來如此啊。」

路希德面露不豫之色,鼻子發出哼聲。

「意思是說,他堅信著要是把梅莉露蘿絲跟帕爾梅尼亞的攝政之位垂掛在我眼前,我就會樂呵呵地衝過去——受不了,他腦子是不是有問題啊!」

粗暴地踹向桌子後,他吐出這句話。

「索爾塔克王到底在想什麼?收了好幾個養子,卻又不讓他們當王太子,接著又對外國的王子跟庶子不滿意,不惜討好已經嫁出去的女兒的丈夫,也想讓梅莉露蘿絲繼承王位。他到底為什麼那麼執著於梅莉露蘿絲?就連她的母親希蕾妃原本也只是個出身低微的女子啊。」

過去曾集索爾塔克王的寵愛於一身的愛妾瑪麗?希蕾是梅莉露蘿絲的親生母親,但她已經不在人世。 自此之後,因希蕾的死而哀嘆的國王不管在多麼盛大的儀式上都只穿黑衣,並把聽說與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梅莉露蘿絲關在後宮深處,絕不讓她出現在任何人眼前。面對這個溺愛方式脫離常軌、女兒已到適婚年紀卻遲遲不肯放手的國王,人們頻頻謠傳他是個瘋子哎,畢竟帕爾梅尼亞的王家中,偶爾就是會出現精神異常的人嘛……]

馬修斯一邊用小刀削著大塊的咸起司,一邊說:

「哎,這也不出推測的範圍。素爾塔克王的真正意圖現在依然是個謎。此外還有另一個可以想得到的可能性。」

「是什麼?」

他靈巧地將剝好的核桃跟咸起司放到盤子上。這裡明明沒有半點居家氣息,下酒菜看起來倒是準備十足。

「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反叛。」

「!」

他提出了十分驚人的假設。路希德一邊以核桃中和口中起司的鹹味,一邊問:

「反叛?為了什麼?」

「星格里歐騎士團正如它的歷史所證明的一樣,握有相當強大的兵權。這一點甚至導致歷代帕爾梅尼亞國王即位的同時,必須依照傳統運用智勇使騎士團服從於他。」

馬修斯如此說明。

「要是我屬於反國王派的話,我應該會試圖把坐擁強大兵力的星格里歐騎士團拉到同一邊吧。如您所知,索爾塔克王至今一次都沒有挑戰過星格里歐騎士團。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統帥權。當然,騎士團的幹部應該也很煩惱該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他們該跟隨霍克蘭德的王子呢?還是跟追隨六歲的王女呢?」

還是說,要擁戴艾茲森的國王呢?——他用挑戰性的語氣說。

「假設騎士團選擇了您,那麼他們之所以會試著私下接觸您也是可以理解的了。他們想請您去挑戰騎士團,要是您的能力受到所有團員認可,就把您奉為主人。」

「不過我是外國人喔。就算我是梅莉露蘿絲的丈夫……

「您有什麼線索嗎?有沒有可能您認識的哪個人是騎士團的幹部?」

「不,可是——」

路希德忽然屏息。一張懷念的面孔久違地浮現在腦中。

「是巴提斯塔?布蘭。我還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時候由他教導我劍術,當時他是騎士團的書記。我記得他現在應該是擔任騎士團的顧問。」

假設那個男人判斷路希德最適合登上王位,並向騎士團的幹部如此建議的話,想鑑定他這個人的幹部們會私下邀請路希德也是可以想見的。

「答案是哪一個?哪一個才是真相啊?」

粗魯地撩起瀏海後,路希德在長椅上仰躺下來。不能輕率地下判斷。假如這是陷阱,那麼也有可能一到達騎士團的根據地西克索斯,他就會立即遭到逮捕。然而如果真是因為後者的推測,不前往赴會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得到強大騎士團支持的機會溜走。這是索爾塔克王的策略?還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專斷獨行?

「星格里歐騎士團啊……我還真想要呢。」

他這麼說,流露出了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心。

「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想馬上去挑戰。不過現在再怎麼說,都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您是指所羅門的建議吧。解除黎戴斯殿下的幽禁,恭請新法王前來巡幸……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方案。」

馬修斯將高腳杯稍微就口,然後說:

「以我國的競爭者來說,首先可以預期到的是奧茲馬尼亞和凡希坦斯。不過奧茲馬尼亞的錫特王是謀殺身為他親兄長的前任國王,藉此坐上王位的人物,清高的溫里哥二世應該不喜歡他吧?為了跟奧茲馬尼亞拉開差距,讓黎戴斯殿下恢復地位是個好提案。」

「凡希坦斯那邊如何?我聽說哈克朗王相當有才幹。」

「的確,他用短短十年就把琉璃玻璃都市打造成一大工匠之都,這等手腕非比尋常。他擅長經濟學,領導國土不廣的凡希坦斯成了一流國家。就算說凡希坦斯是現在最具有活力的國家也不為過。可是……」

他用否定性的語詞來連接下文。

「聽說哈克朗王本人的嗜好讓人有些不敢領教。」

「怎麼,他跟那個鍍金王一樣性好男色嗎?」

「不不不,才不是。是相反的。他無法對人類產生愛情。聽說他極度厭惡人類,雖然在繼承自他父王的華美玻璃宮中聚集了眾多美女,他卻連碰都不碰,四處搜羅珍禽異獸收進被稱為

賞玩宮的宮殿,整天都在那裡處理政務。宰相馬克巴金好像被他稱為獅子馬克,寵愛的美女則被稱為貓咪琪琪,徹底被當成寵物對待……」

我也不是很清楚。馬修斯聳著肩說,兩手朝天一攤。

「寵物?你是說首相嗎?」

「我並沒有實際看過,不過關於哈克朗王的怪異傳聞源源不絕呢。即便如此,他還是受到國民愛戴,這都是拜他的人格與政治能力所賜吧。」

原來如此。路希德仰天嘆息。的確很難想像身為正常人的新法王,會選擇遠離人群、只寵愛動物的國王。

「可惡,如果把黎戴斯放出來,艾茲森就能成為王國嗎……!」

呻吟般的低語從路希德緊咬的齒縫間竄出來。他明白。這是絕佳的機會。新法王必定會賜下恩寵,以此作為剛上任的招呼。只要路希德提出請求,艾茲森就會被承認為王國吧。相反

的,假如錯過這個機會,就很難再碰上向法王請求升格為王國的時機。

(可是,我要把黎戴斯放出監牢嗎?放他出來好嗎?就算再度賦予他生命,我也不會後悔嗎……)

「很遺憾,我們的時間並不多。新法王一定得在最近選出巡幸地點。為此,大使最遲也必須在明後天從珀魯耶姆出發。」

「我明白……」

他伸手扶住額頭。有種腦袋發燙的感覺。頭好重。面臨重大決斷時,他總是會像現在這

樣,陷入彷佛骨頭突然變成鉛塊的感受。

(這就是所謂一國的重量嗎?還是說,這是我對黎戴斯的糾葛的重量呢?)

接著,路希德不經意把視線轉向他。

(馬修斯也背負著同樣的重量至今嗎?在比我還要長上許多的期間內……)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但他忽然就是想知道馬修斯的過去。他至今都一直沒有深入追

問,不過若是在今晚這種舉杯共飲的時刻,馬修斯說不定也會願意開口。

該如何開口呢?路希德動起腦袋,想尋找一個完美的切入點。不過不知道是否因為酒意比想像中更濃,他想不到什麼好辦法。

就在此時——

「……陛下!」

突然間,馬修斯發出尖銳的聲音。當他疑惑地轉過去時,一把劍就飛了過來。是路克納斯。

「怎、怎麼……」

「很抱歉,看來有個不請自來的客人。」

這句話讓強烈的緊張戚回到了他的身體裡。路希德立刻抽出路克納斯,探查四周狀況。在

通往庭院平台的巨大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就是那傢伙嗎!)

或許是因為黑衣包覆著那人的全身,那人看起來幾乎像是溶在黑暗之中。然而,他的身上

卻散發出異樣的殺氣。

「傑西德他們搞什麼啊?竟然這麼輕易就容許入侵者闖入……」

「自費工夫。我讓他們所有人都躺下了。」

入侵者這麼說。大概是因為蒙面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你說什麼!」

「請你不要誤會。艾茲森國王路希德,我並不是要找你,所以我也沒有傷害到衛兵。我不想製造出無謂的冤讎。」

一步,兩步,入侵者逐漸靠近。男人被燈光照亮的身影大約跟路希德一樣高,也或許稍矮一點。他的頭髮是近似紅色的茶褐色,眼睛則有如據傳南方人所喜愛的黑豆熬煮過後般的深茶

色,長發則在後方綁成一束。

(難道是教廷騎士?)

在這個大陸的文化圈中,留長髮的男性若非伊瑟洛人,就是聖職者。而從外表來看,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像東方人。

馬修斯踩著安靜的腳步,站到路希德面前。

「陛下請放心,這位客人與您無關。他要找的人是我。」

「馬修斯……?」

仰起頭來的馬修斯臉上有著一如以往的平靜,以及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情。他看起來並沒有因為驚訝或畏懼而動搖。

「你們認識……嗎?」

「算是。尤基姆同志。他是我——從前的弟子。」

「不是從前,現在也是!」

被喚作尤基姆的男人怒喝。他緩緩摘掉面罩,在路希德他們面前現出容貌。他相當年輕。

由於他的體型健壯,所以路希德剛才沒看出來,不過他的年紀大概跟路希德差不多。但是他臉頰的肌肉繃得很緊,眼睛就像老鷹一樣盯准了某個目標。這是曾數度與他人性命相搏的人特有的眼神。

「只要你不解除契約,我就永遠都是你的弟子。吾師迪納雷斯!你這個背叛者,殺害同伴的兇手!」

尤基姆用銳利的語調斥罵馬修斯,用的是路希德不曾呼喚過的他過去的名字。

「都是因為你背叛組織,屠殺了同伴,跟女人一起逃亡,所以就連原為你弟子的我也被當成背叛者。我受到帝迪耶導師之命,花了四年淨身洗去罪孽。在那之後,我有如活在地獄中。我被逐出法米瑪司,位階遭到剝奪,即便如此,我還是為了伊力卡效命至今。如今,結束對神明與星辰的贖罪總算到來了。

今天,我要殺掉你這個逃亡者,繼承古岡托拉斯。」

路希德無法理解他所說的內容,立刻看向馬修斯。他沒有拿任何武器,手無寸鐵地擋在路希德身前。 如同一堵堅固的牆。

「所謂的古岡托拉斯,就是即便在我等教廷騎士之中,也只有擁有神兵稱號的特別優秀者才能得到的長劍。這是被打造來作為伊力卡三十二柱的一部分,會由優秀的騎士繼承,而每個神兵騎士只會收一名弟子。這是因為當那個人得到位階而離開騎士團時,就會由弟子繼承那柄劍。」

「也就是絕對騎士制度吧。」

關於這項知名的規定,路希德也曾經在傳聞里聽說過。他也聽說騎士只收一名弟子的這個說法,就是從這個法米瑪司騎士團的神兵教育開始流傳開的。

「你的弟子就是這個叫做尤基姆的男人對吧?」

「沒錯。我沒有將自己的古岡托拉斯傳承給他,就從騎士團逃亡了。基本上師徒是一體同心的,也就是說,他承受了我的罪孽。」

尤基姆依然帶著像是

要射穿他的眼神,一步步走到燈光下。馬修斯一步也沒有動。他的神情也沒有黯淡下來。馬修斯只是看著他,看著自稱是他從前弟子的男人。

「我很對不起你,尤基姆。」

那是路希德不認識,並且直到前一刻都還渴望能認識的馬修斯。

「可是古岡托拉斯不在這裡。我已經捨棄那把劍了。」

「然後你就捨棄名字、捨棄身分,甚至完全捨棄了過去,現在已經爬到艾茲森男爵大人的高位了,是嗎?連劍也不揮,而是靠暗中造謠並投靠掌權者的方法。曾經被稱為斗神迪納雷斯的男人竟然會變成這樣!」

雖然言語中充滿殺氣,尤基姆卻沒有動手拔出背在背上的劍。不僅如此,他手上甚至沒有拿任何武器。他的兩隻手中明顯都空無一物,站姿也顯得自然而放鬆。

這是因為即便以路希德或龍騎士等人為對手,他們也不需要武器。還有,除了面對被認定有罪的對象,他們絕不會揮動武器。不輕率殺生,這就是被歌頌為世界最強的伊力卡神兵真正的強大之處。

「……隨便你怎麼想都沒關係,不過劍並不在這裡。我已經葬送那把劍了。」

「葬送……?」

「很遺憾,不過我沒有任何可以讓你繼承的事物。」

這個瞬間,尤基姆的雙眼有如被注入油的火焰一樣通紅。

「那麼我就殺掉你,以此作為證據!」

以眨眼問就有可能錯失這一幕的速度,尤基姆拔出背上的劍,大步向前,直接斬向馬修斯。

「馬修斯!」

路希德大聲叫喊。然而馬修斯卻紋風不動,依然像一堵牆般擋在路希德面前。一動也不動。

「馬修……」

劍停住了。正確來說,它彷佛被釘在馬修斯的臉正前方一樣靜止住了。那並不是把普通的劍。那是比一個人還更沉重的鐵塊,長度也約等於一個成人的身高。而尤基姆卻能單手將之拔出,單手使之停止。他的腕力與本領都強得可怕,令路希德忍不住睜大眼睛。

(馬修斯,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為什麼不抵抗?你應該做得到才對啊。)

更讓路希德驚訝的,是馬修斯的模樣。

馬修斯就像是動也不動地受到雨水拍打般,看著尤基姆。他沒有任何動作,唯有周圍的空氣被時間沖刷而去。

——不,不對。唯有一道聲音攪亂了這片寂靜。那是不斷重複著「滴答滴答」的微小機械聲。

(是馬修斯的金懷表……)

「我就答應你所有的要求吧,尤基姆。」

過了一會兒,馬修斯終於開口,只說了這句話。

「你說什……」

「相對的,麻煩你今天先離開。我不會逃也不會躲。以你的個性,想必早已調查好我周圍

的事情了吧?」

這次輪到尤基姆要從馬修斯的表情猜測他的思緒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思索著某些事情,

不久後他說:

「好吧。不過你絕對不要做垂死掙扎。你掙扎的話,就會替你的主人增加無謂的敵人。」

路希德心下一驚。尤基姆很明顯是在威脅說,假如發生什麼問題,他就會殺掉自己。即便如此,馬修斯的臉色還是沒有改變。他身上帶著彷佛一切都被抹除之後的奇特氣息。

「我以劍鋒的銳利和與星辰的光輝立誓。」

「那麼,我就在劍鋒的銳利與星辰的光輝下等待。」

說出對一般人而言十分陌生的誓詞後,尤基姆與來時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們腳邊逐漸堆積起無聲的靜寂。

「……好啦。」

忽然問,像石頭一樣僵住的馬修斯動了。

「哎呀哎呀,給您添麻煩了。沒想到在陛下蒞臨的時候,竟有那樣的客人來訪呢。」

或許是看到自己露出了相當沒用的神情吧。馬修斯說:

「沒問題的,尤基姆已經發過誓了。那孩子還是個僧侶,無法違背誓言。」

「可是、可是啊,馬修斯!」

「而且那孩子想要的是古岡托拉斯。那才是身為獲選的神兵的證明。在得到那把劍之前,

那孩子無法奪去我的性命喔。」

沒問題的。馬修斯重複著這句話。

「因為他絕對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就找到那把劍。」

——隔天,早起到連守夜的隨從都嚇了一跳的路希德草草吃過早餐,就前往位於左翼宮的執務室。上午八點之後,上早班的馬修斯應該也會來到城堡才對。

然而不管等多久,馬修斯都沒有來到聖?安琪莉城。

派遣到馬修斯宅邸查看的使者說,屋內空無一人,桌上留著給通勤到他家工作的老夫婦的酬謝金,以及一樣物品。

「是綁架嗎?是不是該立即向所有關卡發出告示?」

面對如此提議的傑西德,路希德默默搖頭。

他沒辦法去追。馬修斯是在下定決心後才失蹤的。

若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他留下了懷表。

「路希德!聽說馬修斯不見了,這是真的嗎——!」

看著彷佛要超越通報聲般小跑步衝過來的潔兒,路希德露出有如迷惘孩童似的表情。

「路希德……」

「妳看。這真的會發出跟心跳聲很像的聲音。」

他把掌心上的金懷表朝潔兒遞過去。

「——好沉重啊。」

他明白了馬修斯的覺悟的分量。

馬修斯離開時,留下了自己的心。

滴答滴答的聲響傳人耳中。

不用看也知道,這是馬修斯的懷表聲響,是鐵片觸動著彈簧的聲音。這道聲響總是切割著自己的時間,聽起來極為煩人。他一直不懂馬修斯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才會隨身攜帶著懷表。

的確,精密時鐘是種高價商品,能夠以此得知更為正確的時間,然而這種物品只有少部分的貴族,或是富裕階級的人們才能擁有。一股平民都是靠設置在城中各處的水鍾、按時巡邏的巡邏隊笛聲,或是教會的鐘聲來得知時間。此外,十分鐘這種單位也不存在。他們是以一刻或是半刻的單位悠閒地使用著時間,絕對不會被秒針催促著快快上完廁所。

對於過去曾經以人質身分長期住在帕爾梅尼亞的路希德而言,時間原本也是同樣的事物。

早晨進城拜謁的時間將至時奔馳進來的馬車聲,宣告開城門的銅鑼聲,以及告知市場開張的喇叭聲。不管它們發出多麼吵鬧的聲響,都跟路希德無緣。沒有人會催促身為人質的他趕時間。

他很自由,卻又因為自由而孤獨。沒有人會需要他的時間。

早上一醒來,暖爐里就已經生了火,接著早餐會被送過來。更衣當然是由自己動手,但是他的衣服也不虞匱乏。而穿好衣服、吃完早餐後,每天都有大量的自由時間等著他。在年幼時,他也曾和索爾塔克王的養子或隨從們一起跟隨教師學習,但當他們長到十三歲,達到可以加入騎士團的年紀時,大家就各自分別行動了。其中也有些王子的身影就此從艾斯帕爾達王宮消失。路希德從侍女們的閒話中,得知他們失去了作為王子的資格,回到外地了。

他唯一能感到熱衷的只有劍術。唯有在盡情活動身體,伴隨著銳利的劍尖一起進行賭命搏鬥的瞬間,能讓路希德忘卻孤獨。討厭的詩文、古語、帝王學和經濟學等等,他根本就沒有學進去。他的劍術老師看出路希德擁有傭兵的才能,建議他儘可能地大量閱讀過去戰役的紀錄,再用棋子在被稱為西雷庫的棋盤上重現那場戰爭,不過路希德比較喜歡活動身體。

真想變成馬啊。好想擁有像駿馬一般健美的腿。

遭到囚禁的人時常會哀嘆想要擁有跟飛鳥一樣的翅膀,然而比起翅膀,路希德更想要擁有馬的腿。要是現在能馬上變成一匹馬,他八成會毫不猶豫地奔出王宮,回到艾茲森那令人懷念的風中吧。

[———馬有這麼稀奇嗎?」

為了排解愁悶而到洛蘭特的平民區間晃時,路希德被一個奇怪的男人攀談。

[那些人是塔克西的馬商人喔,每年到了這個時期,他們就會來到這裡,目的是向看起來手頭寬裕的傭兵兜售老馬。他們會說,假如騎馬的話,一下子就能到達下一個有舉辦比武大會的城市嘍]

向他如此搭話的,是個仿佛別有內情般壓低兜帽、身穿旅行裝扮的高挑男子。男子並沒有佩戴武器,所以不是預定在明天舉辦的比武大賽的出場者。既然如此,難道他是賭徒?路希德也知道有些人會把與比武大賽同時舉辦的賭博當做目標,跟傭兵們一起到處旅行。

這個男人感覺起來很可疑,他竟讓在這種夜裡的酒館,向顯然是個孩

子的自己答話。

[…那麼。你也是一樣是馬商人嗎?]

路希德這麼說。他一抬頭,就撞上男人的視線,看來對方並非因為閒得發慌而想找人聊天。

[我看起來像是有帶著馬嗎?]

[不,你帶的馬跑得比風還快。]

他是情報販子,路希德以直覺了解到這一點,情報販子有千百種,上至受到銀行僱傭者,下至地痞流氓都有,然而男人的眼睛幾乎沒有因染上慾念而變得世故,這點讓他印象深刻。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路希德才會興起與他稍微聊聊的年頭。

自稱是馬修斯的男人說,她大約是一年前開始在洛蘭特住下。他微笑道:[每當來到巡禮者們或傭兵等人聚集的酒館,我就會抓住或許可以賣錢的情報賣給某個人。沒有獵物的時候,我也會向貴族夫人告發丈夫的外遇對象,以此賺取一點小錢喔]

[那麼,你接近我也是為了要把情報賣給哪個人嗎?]

[也對呢,例如說,照理而言是個人質的艾茲森王子夜復一夜跑到酒館,在賭場一擲千金,還在安迪魯過夜,早上才回到自己的寢室等等。]

[……]

他早就猜到大概是這麼回事。路希德聳肩。今年滿是四歲的他雖然自付體格高大,劍術也相當優秀,然而即便如此,這個世界也沒有寬容到能讓孩子肆無忌憚的在賭場遊玩。他時常光臨的是一家與他有深交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團員們流連的賭場。不管是賭博,喝酒還是玩女人,他都是從他們身上學到的。

[不過我在外頭遊蕩的事情,王宮裡的每個人都知道喔。]

[我想也是。]

[哈哈,真抱歉啊,這個情報不值錢。]

[那麼,這個情報如何呢?艾茲森國王向帕爾梅尼亞提出請求,希望他讓兒子回國。]

路希德停下大口豪飲廉價劣質酒的動作,目不轉睛的凝視著馬修斯。

[…你想販賣這個情報的對象,是我嗎?]

[就算是免費奉送也沒問題喔。]

[怎麼可能,我才不相信會有這種好事。]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把我帶到艾茲森去。]

這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路希德屛住呼吸,說不出話來。

[什麼?]

[請把我當成你的左右手,我想我應該能派得上用場。]

[…你還真是個好事之人啊,你的目的是什麼?]

[當然是讓你成為這個帕爾梅尼亞的國王。]

[我?開什麼玩笑啊。]

感覺到自己好像快被對方的魄力吞沒,路希德刻意別開視線。

[我不知道你在期待什麼,但是我受到父母的疏遠,若非如此,他們怎麼會特地把長子交出去當人質啊?而且到頭來,索爾塔克王還沒有下詔收我為養子,至今我已經在宮裡生活了八年,雖然跟國王的親生女兒感情深厚,但是他一次都不曾徵詢過我的意願。這也就是說,我沒有任何希望。我不可能成為艾茲森國王,也不可能成為帕爾梅尼亞王的養子並迎娶公主。

…我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期待。就算回到艾茲森,結果也只是會被丟到遙遠外地吧?]

理應喝慣的混酒嘗起來莫名苦澀,讓舌頭陣陣作痛,這肯定不是因為酒的緣故。這根本不是酒的苦味,而是現實的苦澀。

我明白,我知道為什麼索爾塔克王不把我收為養子。因為我沒有後台。他召喚到王宮裡收為養子的少年們,無一不是地方上有力貴族或他國王族,擁有雄厚的背景,是索爾塔克王收為養子後能夠得利的人選。然而艾茲森並非如此。艾茲森原本是帕爾梅尼亞的屬國,無論內政或外交都時常得看帕爾梅尼亞的臉色,對他而言是個不值一提的對象。比起被落後的鄉下小國捨棄的王子,索爾塔克王當然更想從至今都不肯對自己臣服的南部地區收得養子。

我不受任何人期待,誰都不肯呆在我身邊,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

[那麼,你自己成為艾茲森國王就好了。]

馬修斯在這天讓路希德二度說不出話來,靠的是一個出乎意料之外的提案。

[從父親手上奪來王位,放逐弟弟並成為國王后,再堂堂正正迎娶梅莉露蘿絲公主就行了。如此間接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之後,你只要不慌不忙等待索爾塔克王自斃即可。]

[什…]

不知為何,現在明明是夏天,他卻感受到猶如嚴冬般的寒氣,頓時寒毛直豎。馬修斯的語氣很平穩,然而其中蘊含著某種深不見底的情。那是一種可以視為怨恨的重量,以及決心。

[為什麼你要說到這種地步?你為什麼會期待索爾塔克王滅亡?]

[——是因為很單純的原因喔。我的妻女被他殺了。]

他用十分輕描淡寫的語氣如此述說。看在酒館裡的其他人眼裡,他們看起來或許只是出乎意料的意氣相投的陌生人吧。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故鄉,也沒有家。現在的我就如同靠著機關活動的機器。唯有這股懊悔,讓我知道自己還是個人類。]

我一無所有。

叫做馬修斯的男人重複了這句話。

(他沒有家也沒有故鄉,擁有的只有對妻女的思念。)

這簡直就像沒辦法回到艾茲森,無法在帕爾梅尼亞任官,也成不了國王的養子,除了對梅莉露蘿絲隱而不宣的愛慕之外,對將來無法懷抱任何期待的自己,只是換上不同顏色的頭髮與眼睛坐在那裡一樣。

路希德專注的看著這個剛認識的男人的臉。

(這個男人恐怕…)

路希德領悟到這一點。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的前因後果讓他失去了妻女,不過他在那之後大概為了向索爾塔克王復仇,不斷搜集著情報吧,走過眾多國家,精通非法手段,隱身於黑暗之中,一點一點地出售他人的弱點,煽動人們的欲望,以此換取金錢餬口的同時,他一直都在等待,這都是為了找出像路希德這樣有特殊內情的人——只要自己提供協助,就能與索爾塔克王正面交戰的某個人。

(他一直在等我吧)

從以前開始,他就不擅長處理需要動腦的事情,不過唯獨對方是否有意加害自己,是否有敵意這一類的判斷,不知為何從未失准。若是依這股直覺來看,路希德明白馬修斯是認真地。他是真心想跟路希德一起前往艾茲森,幫助路希德想父親費爾扎特舉旗造反,並且靠力量奪取未來。

要是他所言為真——自己的雙親真的打算將自己召回艾茲森的話,那麼路希德不可能放過這次機會,他的心在剎那間就下了決定,剩下的,就是要信任這個男人到什麼程度的問題了。

[我也可以提出一項條件嗎?]

[請儘管說。]

[那麼,請你明天跟我一起參加比武大會。]

那一天,路希德在相遇之後首度成功讓馬修斯瞠目結舌。

[…你是說,我嗎?]

[當然啊,無法讓我交付背後的人,我沒辦法信任。]

「但是我的劍……」

「那麼,你只要拿盾就好。你雙手各拿一面盾牌掩護我。如此一來,我就能信任你。很簡單吧?」

「…………」

「怎麼樣?」

路希德想,無論是在那之前或是之後,這都是他唯一一次見到馬修斯那麼愁眉苦臉。他彷佛腹痛得快呻吟出聲般皺起眉頭,但是不久他就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

「果然還是算了嗎?」

「不。」

他慢慢從懷中掏出一個閃著金色光芒的圓形物品。令人驚訝的是,那竟然是個系有鎖鏈的精密懷表。

「啊,登記所快要關門了。我們快去吧。」

把這餐的費用往桌上一扔,馬修斯匆忙衝出酒館。路希德也慌慌張張地追在後面。

「喂,你是真心決定要參賽嗎?」

當然。他這麼說。

「……不過,我真的不會拿劍喔。」

路希德以為馬修斯所說的就算參加比武大會也不會拿劍,意思是指他不懂如何戰鬥。

然而他錯了。一旦試著將背後交給馬修斯後,路希德馬上就發現他擁有相當豐富的戰鬥經驗。不過,一如他的宣言,他只帶著緊急從家用品商店張羅到的平底鍋跟砧板登場,換言之,就是只靠這種有如廚師的裝備,便完美地達成了路希德的要求。不知道他過去是侍奉哪個人的劍士,還是流浪的傭兵,馬修斯的動作中沒有一絲破綻,交戰對手的武器一次都不曾逼近路希德身邊。當他回過神時,兩人已經順利連戰連勝,只好拋下與王家騎士在御前進行的總決賽逃掉了。再怎麼說,理應被幽禁的人質,總不能在素爾塔克王面前悠哉悠哉地戰鬥給他看吧。

這是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把背後交給剛認識的人。但是馬修斯寬闊的背脊比任何盾牌與牆壁都還剛強,讓他有種正受到守護的安心感。路希德很困惑。為什麼他會在完全沒有關聯的陌生人;—而且還是剛認識不久的男子身上,得到甚至在有血緣聯繫的親戚、家人身上,都沒有感受過的安心感呢?明明自己對他根本就一無所知……

自從剛見面就馬上交付背後之後,路希德就一直將背後交給馬修斯。馬修斯比自己年長,也有豐富的人生經驗,總是委婉地規勸容易意氣用事的路希德,引導著他。此後,路希德不再毫無目標地在街上晃蕩,每當他溜出城堡,就會造訪藏身在被稱為蜂窩的最底層平民區的馬修斯。

而關於回到艾茲森後的行動方式、與在演變成內戰時可能會跟隨自己的地方豪族們私下聯繫、開始在帕爾梅尼亞有力人士們的晚宴中露臉等等,也都是馬修斯的建議。路希德慎重地依計行事。這全都是為了達成自己和馬修斯的野心。

他每一天都實際體會到,原來具有相同目的的人是如此有力的存在。他跟自己擁有共通的信念。即使如此,路希德之所以會對此心懷感激,是不是因為那個人是馬修斯的緣故呢?正因為是馬修斯,所以才會成為特別的存在?

不管是回到艾茲森的時候、被厭惡自己的雙親趕出宮廷並降職調派到外地的時候、還是因為同伴的背叛而敗退,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馬修斯都沒有捨棄自己。只要一回頭,路希德就會看到有如盾牌一般站在那裡,持續守護著他的馬修斯。

一直都是如此。

(沒錯,一直都是。)

有很長一段時間,在帕爾梅尼亞的小路撿到的那個男人,以及從他胸前口袋所發出的懷表滴答聲,都融入了路希德的日常光景之中。只要一回頭,他就會看到馬修斯一手拿著滴答作響的金色懷表站在那裡。他沒有一天不是被這個聲響喚醒,沒有一天不是被這個聲音催著離開廁所。那個時而成為路希德強大盾牌的存在,對時間有著令人意外的堅持,總是有如被金色懷表操縱般催促著他。

「你為什麼老是這麼留意時間?」

偶爾路希德會忍耐著想把那個懷表奪過來丟掉的衝動這麼說。馬修斯笑了,接著他每次都必定會說出同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因為這是我的神啊。」

「…神?」

到最後,他還是無法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陛下……?」

突然受到呼喚,路希德倏然抬起頭。

「啊……」

他眨了眨眼。在他意識到位於自己視線前方的美麗臉龐是誰為止,時鐘的秒針前進了幾格。

「你吃下的食物里,是不是有哪裡不對勁?」

潔兒這麼說。聽她這麼問,路希德才想起這裡是一如以往的早餐室,自己在不久前起床,被引領到這裡,向潔兒打過招呼後就喝起了蠶豆湯。定睛一看,那碗湯早已冰涼,一絲熱氣也看不到。記得湯剛被送上來的時候還很熱,所以他才會愣愣地等著湯涼下來。

(對喔。平時潔兒都會試毒,因此不會在這麼滾燙的狀態下送到我眼前——)

不過強烈要求她別再試毒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現在正一臉擔憂地停下撕開厚實醃肉的手,盯著路希德的臉看。

「不,沒事。我只是在想一點事情。」

路希德生硬一笑,然後大口喝下蘋果酒。要是說出剛才湯很燙,難保那個潔兒不會說出果然還是由她來試毒比較好之類的話。

他不能再讓潔兒做那種事了。她有多麼聰穎,對於自我犧牲就有多麼魯莽。以她那沒有多少重量的纖細身體,要是再次被灌下毒藥,恐怕會有性命危險吧。

已經失去了馬修斯,他無法忍受再失去潔兒。他至今讓她做出太多奉獻了。他希望從今以後她能在自己的身邊儘可能健康且幸福地笑著。

他感覺到潔兒目不轉睛地朝他望來的強烈視線。由於她太過關心路希德的健康狀況,因此無論什麼隨口說出的搪塞之詞或謊言都會被看穿。他的內心感到焦慮。要是讓她知道自己晚上幾乎沒怎麼睡,她或許又會開始製作促進安眠的香草,或是不知道名字的植物根莖之類的藥物。

不想被她這麼直盯著看,路希德連忙要求再倒一杯蘋果酒。

「喂,馬修斯,再幫我倒一杯。」

拿著杯子舉起來的瞬間,路希德就僵住了。站在那裡的,是隨侍潔兒的宮廷侍女可可。他記得潔兒以「若是可可的話,被她聽到什麼事情都沒關係」為由,命她代替馬修斯擔任早餐時的侍者。

「啊,對不……」

「遵命,國王陛下。」

可可是個熟練的侍女,並沒有因為路希德叫錯名字而慌了手腳,她一用托盤接下杯子,就消失在屏風的另一側。

「路希德。」

潔兒擔憂地喚了他一聲。明明很清楚她是在關懷自己,然而這反而讓路希德感到不舒服。他忙不迭地開始找藉口。

「哈、哈哈……真沒用。我好像還不太習慣……明明已經過很久了……」

路希德靜靜放下湯匙後,就從座位上站起。

「路希德?」

「我要走了。還有昨天剩下的工作要做。妳多吃一點再走喔。」

拋下訝異的潔兒,路希德與倒了新的一杯蘋果酒同到這裡的可可擦身而過,走出房間。

(我在搞什麼啊?)

他煩躁地咂舌。侍女們小心翼翼的眼神,以及潔兒緊咬下唇,將話語咽下的神情……自己竟然會讓她們露出那樣的表情,真是太沒用了。只不過是馬修斯離開了而已。

只不過是如此。

一來到走廊上,陰涼的空氣與寂靜就包圍住他。

路希德握緊雙拳。此時,鴉雀無聲的走廊上響起了「滴答滴答」的機械聲。

(馬修斯?)

路希德反射性地回頭,然而那裡一個人都沒有。那麼強而有力、令人安心的盾已經不在了。在那裡的只有自己延伸得細細長長的影子……

他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不對,懷表在我這裡。從那傢伙離去的那一天起,我就放到胸前的口袋。因為那傢伙留下這個就離開了。他把稱之為自己的神的「時間」留在這裡。)

站在稍遠處的衛兵嚇了一跳似地立正行禮。搖頭示意沒什麼事後,路希德開始快步走向執務室。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當他像現在這樣把它放在與心臟重迭的位置,就會覺得身體好像是由機械運轉的一樣。

但是現在這樣就好。路希德強烈地這麼想。希望這個聲音能一點一點地飄落,堆積在自己

的身體之中。管它是什麼都行,只要能填補自己心中裂開的這個空洞就好……

只要能排遺這份寂寞就好。

雖說是秋天,但在距離中午一段時間後就會漸漸變冷。當好幾個月來都沒有輪班過的添柴火工作開始在侍女們之間輪轉時,暖爐里就會燃起熊熊火焰,讓人戚受到冬天的到來。

「最近南塞也開了好幾家大量販賣花茶用花的店翁喔,王妃殿下。」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一天到晚跟妻子一起來到珀魯耶姆的南塞公爵,薩拉密司?畢居。

「我們今天帶來的是一種叫雪花的珍貴花朵喲。在它還是花苞時摘下並做乾燥處理後,甜味就會更加濃厚,而且注入熱水時,花朵就會輕輕綻放。」

薩拉密司的妻子——在一番迂迴曲折後於上侗月嫁到南塞的奧茲馬尼亞王女?凱緹庫克親自拿著銀茶壺,將熱水注入杯中。這套繪有美麗圖案的陶瓷茶具是只有貴族或富商才能拿到手的極高價品。不過她們是治理艾茲霖國內屈指可數的大都巾的領主夫妻,就算有一、兩組愛用茶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問題不在於茶具……)

潔兒這麼想。因為在她們身上,有著足以讓茶具顯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奇怪之處。

那就是她們同為女性,卻是在神前立下誓言的假面夫妻的這個奇妙狀況。

「請您聽我說喔,王妃殿下。凱緹她幾乎每天都出門買東西,像是東方的茶啦、山羊尾巴

的毛製成的刷子啦,最後連翡翠髮簪、婚禮用的蠟染綢緞都買下來了喔。我明明就無論如何都

無法穿戴嘛。」

繼承了南塞公爵,表面上完全以男性身分活動的薩拉密司噘著嘴說。為了貧困的老家,以及為了養育她的老組母,她加入了南塞領主的競爭。順利地正式成為南塞公爵後,她也依然隨時都要裝成男性的模樣。這是因為她娶了妻子。

而她的妻子凱緹庫克則帶著意義深長的笑容說:

「哎呀,那才不是單純的購物。我是為了忙

碌的妳而在南塞市到處視察喔。妳懂吧,夫君大人?」

說完,她撒嬌似地靠到扮演丈夫的薩拉密司身上。她的父親雖是奧茲馬尼亞的前任國王,但是被現任國王、也就是她的叔叔錫塔哈特謀殺了。或許是因為在那之後她一直陷在遭到幽禁的困境之中的緣故,嫁到南塞後的凱緹庫克彷佛得了水的魚兒股生氣蓬勃。

「而且妳一直都只顧著在大學念書,完全沒有陪我,對吧?我們明明是新婚耶。」

「那是因為我想帶妳到珀魯耶姆來啊。」

薩拉密司在椅子上微微聳肩。

「在南塞要顧慮旁人的眼光,我們兩人不能公開走在一起啊,對吧。不過如果是在這裡的話,不就很輕鬆了?而且如果要學經濟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想到耶姆大學留學。托凱緹的福,我也開始對宗教學感興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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