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誰都無法取代之卷 主線--誰都無可取代之卷(2/2)
「在南塞要顧慮旁人的眼光,我們兩人不能公開走在一起啊,對吧。不過如果是在這裡的話,不就很輕鬆了?而且如果要學經濟的話,我無論如何都想到耶姆大學留學。托凱緹的福,我也開始對宗教學感興趣了。
「對。問題就是在於讀書。妳回到南塞後也一樣,為了進入大學,妳身邊每天都跟著六位家庭教師,從早到晚都只顧著讀書……我根本沒辦法做任何像個新婚妻子的事情呀。不過是購物這點小事,妳不覺得不算什麼嗎?」
「可是我也沒辦法嘛。我至令根本沒寫過什麼論文,而且也不習慣口試……」
「…………」
所謂的「夫妻吵架連貓都懶得理一就是指這種狀況嗎?潔兒一邊將茶杯拿近唇邊,一邊這麼想。
當然,從旁人眼光來看,兩人是對感情融洽的年輕夫婦。薩拉密司剛滿十四歲,而凱緹庫克很快就要滿十六歲。由於妻子的年紀較大,薩拉密司無論如何就是會顯得不可靠,然而這位年紀較小的丈夫也在短期間內的衝刺後,成功進入了耶姆大學。從今年冬天開始,她們正式在珀魯耶姆的王宮附近購屋,薩拉密司將過著在大學興第而官邸間,而凱緹庫克則是在南塞城與第二官邸間往返的生活。
然而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她們實際上是同為女性的假面夫妻。凱緹庫克是為了逃離幽禁狀態,而薩拉密司是為了得到錢,彼此的利害關係一致,因此掩飾性別結成夫妻。
(哎,至少從旁人的角度看起來,她們感情很和睦,這樣就夠了……)
潔兒再度無聲啜飲幾乎沒有味道的茶。這種名為雪花的茶在注入熱水後,花朵就會悠然綻放,看起來確實很美麗,但是就潔兒的喜好來說,她更想把用滿滿的豬骨和豬肉熬煮出的湯,倒進需要用兩手捧住的大碗裡,一口氣喝光。
(我還是不太能理解貴婦人的生活……)
「哎,您覺得這種在杯中綻放的花如何呢,王妃殿下?」
「這個嘛,很漂亮。」
她最後還是說出這種無趣的回答。雖然潔兒並沒有詢問價錢,不過聽說這種雪花昂貴到需要用金幣購買。與其花錢在這種奠名其妙的花朵上,潔兒還是更想用大鍋子烹煮一整頭豬。
(還是說,要在這種事物上砸錢並享受,這樣才像個王妃的行徑嗎?路希德希望我這麼做嗎?)
比起興高采烈地切開一整頭豬的妻子,他更喜歡這樣嗎?
(或許就是如此。)
一直以來,我都對這副有如平坦砧板般的身體討厭得不得了。所以我才會遵照全世界最美麗的姊姊的建議,儘可能地吃肉。嫁來艾茲森後,飲食驟然充足了起來,我一直相信這乾癟的臀部肯定會變得渾圓,可是狀況遲遲沒有如我所願,所以我還認真地煩惱過,是否該改成一天四餐地大吃特吃。
然而路希德卻希望我做「王妃該做的事情」。一想到這裡,潔兒就滿心沉重。而且之前還發生了「那件事」。路希德現在墜人了無底深淵。我明明就不想再讓他更加憂煩,或是有多餘的擔心了。
「雖然這的確很漂亮,不過這種東西果然還是奢侈品呢。」
不知道是不是跟潔兒有同感,薩拉密司望著杯中感慨地說。
「凱緹,多了一個杯子耶。」
「啊,這是因為……
凱緹稍微皺起臉,看著桌上另一個備好的茶杯,以及沒有人坐的椅子說;
「……我以為國王陛下也會蒞臨。」
房內變得一片寂靜。
為了招待在賭博慶典之後首度訪問珀魯耶姆的南塞公爵夫妻,他們事先把今天下午的行程空了下來。然而路希德現在卻不在這裡,表面上的說法是他有事要辦,但實際上是因為他現在根本無心悠閒喝茶吧。
「國王陛下應該也覺得很寂寞吧。」
凱緹說得很沉重。
(沒錯,路希德的確變了。)
自從馬修斯失蹤後,路希德處理政務的態度就變得異常精力充沛。晚上他沒有再睡在廁所,而是睡在長期閒置的個人寢室,過著規律到連侍從們也嚇壞、覺得他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生活。當然,他對潔兒的態度並沒有改變。一如以往,兩人在早餐室會針對政務交換意見,他也依然會倚賴她的幫助。
然而這份[一如以往」本身就有問題。發生了這樣的重大事件,沒有任何變化反而古怪。可以稱得上是左右手的馬修斯明明失蹤了,路希德卻沒有特別動搖,也沒有發脾氣,認真地處理政務,這對潔兒來說太不對勁了。
(太奇怪了。馬修斯失蹤後還表現得一如往常,就表示他的狀況根本就不正常。)
路希德很明顯受到了傷害。今天早上也一樣,在早餐室用餐時,路希德想要再添一杯蘋果酒,於是喊出馬修斯的名字。在周一早晨前任陽台時也是,他會突如其來地回頭尋找馬修斯。接著,在興潔兒的目光交會的瞬間,他露出了想哭的表情。糟糕。潔兒這麼想著,於是皺起眉頭,他心裡好像也想著「糟糕」一樣,露出僵硬的神情。
她當時想,要是自己別開視線就好了。
人就算想表現得一切如常,只要沒有受過大量訓練,就會在意想不到的瞬間流露出不協調感。路希德不想讓周遭眾人看到因為失去馬修斯而悲傷的自己。理由大概有很多吧,比如身為君主的自尊,或是考慮到其他大臣的感受。就算馬修斯被認為是與國王最親近的人,他終究只是國王的秘書官,而不是國家重臣。要是他表現出多餘的動搖,應該會讓其他重臣們有不好的觀感。
但是潔兒更不想看到的,是他漸漸變得寡言、內心感到悲傷卻一直假裝並不悲傷的模樣。看著路希德試圖用忙碌填補忽然裂開的空洞,讓她十分心痛。
為了拯救他,不管用什麼方法,她都想要找出馬修斯。
為此,潔兒決定請求薩拉密司跟凱緹庫克協助。她期待著若是同樣懷抱著假面夫妻這個秘密,對潔兒等人的真實情況有某種程度了解的她們的話,或許能替同伴稀少的潔兒他們增添貴重戰力。
「聽到這件事,我嚇了一大跳。沒想到那位秘書官是法米瑪司騎士團的相關人員。」
凱緹如此說道,同時將剩下的雪放進逛路希德用的茶杯,並慢慢注入熱水。
「我個人非常清楚那個騎士團的事情,因為那個集團的職責就是狩獵異教徒。」
「狩獵異教徒?」
「對。那是安卡里恩星教的最高權力機構——伊力卡星山廳擁有的武力集團,是唯一一個不管在哪個國家從事軍事行動都會受到認可的組織。雖然信奉對極神謝里蘇的東方信仰也同樣屬於異教,不過由於他們跟伊瑟洛有建交,因此就現狀而言,法米瑪司騎士團並沒有在那裡公開活動。聽說他們主要狩獵的是信奉古老無名神祇的人們。」
「古老的無名神祇嗎……?」
潔兒放下杯子,如此響應。安卡里恩星教的安卡里恩,指的是古代的星之女神。聽說在月之時代迎向終結時,一位女性宣揚道:新的時代將是如星辰般的時代——也就是所有人類都會散發光輝的時代。那位女性領導者沒有名字,後來人們就稱呼她為安卡里恩。
「現在已經無從得知安卡里恩最初的教義為何。由於之後她的後繼者們想拓寬信仰圈,因此他們就將在那個國家受到信仰的原生神祇認定為安卡里恩的神明。於是,世界上的諸多神祇全部被分成受到伊力卡允許信仰的神明,以及不被允許信仰的神明。不被允許、不被承認的神明全都被稱為惡神。這是因為傳說信仰那類神明的話,神就會得到力量,總有一天會被那個神毀滅。」
「像是傑夫利之類的神,對吧?一
薩拉密司稍微壓低聲音說。
「那是魔法時代的闇之精靈王吧,聽說它憎恨著人類:因此曾毀滅這個世界。所以大家都說不可以信仰傑夫利、與袍有關的冥王薩爾加利或是魔物的使者,因為只要信仰它們,神明就會擁有力量,不久就會以魔法向人類復仇。」
「我聽說即便在法米瑪司騎士團之中,被稱為神兵騎士的戰士也是最為高階的成員。由於他們會從師父手中繼承被稱為三十二[柱]的長劍,因此在這世界上僅有三十二人,謠傳他們每個人都強到足
以在瞬間獨自打倒一支大型軍隊。」
「妳知道得真清楚呢,凱緹。」
薩拉密司睜圓了眼,詢問有如學者般滔滔不絕的妻子。凱緹庫克看起來很難以啟齒般地抿起嘴。
「因為我住在奧茲馬尼亞時,暗地裡向我求助的人們源源不絕。在被稱為異教徒的許多人之中,也有人信奉與東方信仰相近的神祗。我猜想我母親以前一直都瞞著父親,將值錢的財物送給那些人們。因為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而已…」
至今依然維持著東方信仰的凱緹庫克,彷佛吞下了苦澀果實般地說:
「不過我沒想到馬修斯大人就是[柱]。我聽說那個騎士團的約束力很強,根本無法從中脫身……一
「他說過這是因為他逃亡了。馬修斯提過他曾有妻女,所以恐怕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這樣啊…」
潔兒輕輕呼出一口氣。果然向凱緹她們吐露這件事、詢問她們意見是正確的決定。關於法米瑪司騎士團的謎題特別多,而且若非身為異教徒,一般來說根本不會見到他們的身影;然而如果是她們的話,說不定會跟異教徒們有橫向聯繫,甚或是知道隱密村落的情報。這是潔兒的想法。
至於原因為何,那是因為聽說前來殺掉馬修斯的弟子一直在尋求那把「長劍」。
(馬修斯以前曾經說過,他把劍當成妻子的墓碑了。假如馬修斯的妻子是異教徒,並遭到騎士團狩獵的話,他會捨棄劍而逃亡也是可以理解的。)
還有,假如能得知立下墓碑的地點,或許就能知道馬修斯的去向。線索就只有這一項。關於馬修斯的詳細經歷,就連路希德都不是很清楚。
凱緹說:
「隱密村落會在被發現之前反覆地移動又移動:所以說不定已經不在我所知道的地點了;不過我聽說過有個統整這類隱密村落的組織存在。」
「原來有負責統整的組織啊?」
「與其說是負責,我聽說他們單純是將值錢物品交給掘墓人,以此作為聯繫。掘墓人會藉由流浪的送葬者——浪跡於各地舉辦葬禮的流浪民族——來聯絡那個組織。視狀況以及聚集到的值錢物品而定,組織會派遣出『老手。披我所聞,那些人那擁有古神之名。」
「古神之名……
「不過他們幾乎不會自報姓名,所以我們也無從得知就是了。」
潔兒在無意識之中皺起臉來。怎麼搞的,古神之名……好像有某件事牽動了記憶……
「能不能拜託妳告訴我,曾將值錢物品交給掘墓人,在超過七年以前被騎士團毀滅的異教徒隱密村落位在哪裡呢?」
即便知道有難度,潔兒依然懇求般地說。她想設法找到馬修斯的所在地,並且拯救他。這是為了曾經數度幫助潔兒的馬修斯,更重要的是為了路希德。
「……馬修斯的事情固然很令人震驚,但是現在的艾茲森有著比這更嚴重的諸多難題。在其他家臣們面前,路希德不能過於公開地尋找馬修斯。」
凱緹庫克拈起撒了蜜糖粉的橘子干,優雅地用水盆里的水清洗手指。
「比這更嚴重的問題……您說的是黎戴斯殿下的事情對吧?」
薩拉密司的手也在盛著烘焙點心的盤子與嘴巴之間來回。
「我有聽說喲。陛下似乎被迫面臨是否該將黎戴斯殿下從幽禁中解放的判斷。」
「我覺得這是一把雙刃劍啊。那位黎戴斯大人是因為違逆國王陛下才會被幽禁,對不對?要是把那樣的人放出來,以後好像會變得很棘手呢。一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新法王的巡幸地點就會變成奧茲馬尼亞唷,薩拉。」
「哦,原來是這樣啊。」
像只松鼠一樣忙碌地變換著表情的薩拉密司說:
「的確,要是錯過這個時機,艾茲森就會更難以升格為王國。反過來說,假如能被承認是個王國,即便會議在奧茲馬尼亞召開,也不會有不受邀請的問題出現。難道只剩這個方法了嗎?」
只剩這個方法嗎?潔兒心中也確實跟薩拉密司有一樣的疑問。對於解除黎戴斯的幽禁、賜予他地位一事,她感受到一抹不安。
(偏偏選在馬修斯不在的時候……)
然而仔細想想,馬修斯消失的時機似乎也太過恰巧。他是個違抗伊力卡的反叛者。要是被人發現艾茲森將他提拔到秘書官的地位,升格為王國的希望就會消失無蹤。
馬修斯最擔心的肯定是這樣的後果。正因為如此,他才會趁著事情鬧大以前,在受到弟子襲擊的隔天就消失了身影吧?
(…這也就是說,馬修斯的期望是無論如何都要趁這個機會爭取升格為王國。既然如此,我們就勢必得解除黎戴斯的幽禁。)
能不能至少跟馬修斯取得聯絡呢?潔兒殷切地如此盼望著。雖然她明白再也無法恢復成以往的關係了。既然已經知道他的來歷,最起碼在法王巡幸結束之前,都得麻煩他不要現身才行。要是法王之後也想跟艾茲森維持友好關係,身為國王的路希德,大概也非得永久放逐馬修斯不可吧。
「在我們昨晚參加的貝林伯爵家的晚宴中,這件事也已經有流言傳開了。聽說索亞森男爵是國王陛下於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時期以來的盟友。表面上的說法是他作為使者被派遣到外國,而且陛下也顯得神色如常,所以知道真相的人並不多……不過不久後大家就會議論紛紛吧。」
「也對呢。」
神色如常……旁人看來是這樣的嗎?潔兒感到非常失望。只要稍微注意他的話,明明一眼就能看得出他現在並非處於普通狀況。
(這表示他的同伴有多麼稀少。)
君王真是種孤獨的存在啊。現在的路希德猶如兩邊羽翼都被扯下的老鷹。他沒有展翅高飛的力量,即便如此卻依然拚命在地上爬行,同時還掙扎著試圖飛起來…:
(我可以明白他現在感受到的虛無感與無力感。這跟卡露蓮媽媽被殺,琪琪為了錢而被賣掉的時候,我只能在一旁觀望時的心情一樣。我好歹也知道被人口販子賣掉的女孩會走向什麼樣的命運。現在的琪琪究竟過得怎麼檨呢?那個為了拯救我們:自己跟著人口販子離開的堅強姊姊……
當時的我只能旁觀。但是現在我應該能做到更多事情才對。為了自己重要的人,我應該能做得更多——
叮鈴叮鈴。鈴聲響起,守在門口的搖鈴侍女通知有人前來。不久,伴隨著慎重的腳步聲,一位身材高挑的侍女出現了。是可可。
「——王妃殿下,您久候的人回來了。」
她輕聲向潔兒耳語。所謂「久候的人」,當然是指作為潔兒的密探為她工作的吉奇,巴隆。他是可可的哥哥。
以眼神示意「我知道了」的潔兒,留意到她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神情。
「此外,有項消息想稟報王妃殿下。」
「發生了什麼事嗎?」
「——聽說方才在宗教會議之中,國王陛下正式宣布要解除黎戴斯殿下的幽禁。」
她的聲音似乎也十分清楚地傳進薩拉密司跟凱緹耳中。那兩人倒抽一口氣,看向潔兒。潔兒緩緩站起身。向兩位客人得到離席的諒解後,她滑步般離開了房間。
(黎戴斯終於要離開監牢了嗎?)
一想到下了這個決定的路希德心中會有何等痛楚,潔兒忍不忙緊緊揪住胸口。
真是不可思議。他們夫婦倆明明是不同的兩個人,卻仿佛連接在一起般,為同樣的事情感到心痛。
她明明就時常認為他的內心難以捉摸。
無法拯救他的心這件事,明明會讓她感到如此痛苦。
王弟黎戴斯?穆里?艾茲森終於將從幽禁中解放了。
……這件事實比任何一陣北風都還更快席捲了艾茲森國內。
清楚四年前父子引發的內戰的人民們紛紛談論起來。再怎麼說都過了四年,路希德身為國王的地位也在某種程度上得到確立,所以才展現出了對弟弟的慈悲吧。
「畢竟他們是兄弟嘛,而且還是雙胞胎。國王大概心生憐憫了吧。」
「不不不,這肯定是作戲給新法王看啦。假如世界會議一如謠言在奧茲馬尼亞召開的話,大公園艾茲森有可能會被摒除在外-
「要是又發生內戰怎麼辦啊,我反對這項決定:」
接著,他們就會一同仰望聖?安琪莉城,異口同聲地說:
「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呢……」
而那個受到全國擔心「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兄弟中的哥哥,預定於今天下午與弟弟會面。在這之前,他都過著無論面對何事都顯得小心翼翼的日子。
(路希德在那之後又變得更加沉默了。)
一如以往地讓眾多侍女挽起頭髮,被服侍著穿上按照路希德的要求緊急
縫製的洋裝,潔兒凝神陷入沉思之中。
宣布要解放黎戴斯之後,路希德表面上裝出冷靜的面孔,繼續精力旺盛地處理政務。為了把他原諒黎戴斯的事情傳達給新法王跟國外知道,聽說他打算特地請珀魯耶姆主教舉行和解與原諒的儀式。討厭鋪張,而且一直都極度厭惡跟宗教扯上關係的他,竟然會主動提出這種要求,讓人感受到他非同小可的決心。
乍看之下他一臉平靜,但是他的內心必定是拚命用自制力壓抑著屈辱感。
路希德無論如何都想讓艾茲森成為王國。
即便要他討好僧侶,大赦宿敵黎戴斯也一樣。
——在那之後,他果然有點改變了。
他幾乎不冉表現出感情,時常一聲不吭地關在房間裡思索些什麼。聽說他也不時會將四龍師團的團長們叫到房間裡,熱烈談論某些軍事議題。
實際上,前幾天路希德也叫來財務官,針對補給路線的確保與糧食的儲備量等等事項,討論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說不定他預定在近期內到哪個地方去遠征。
(不過現在不可能搞什麼遠征。一方面是因為那場會議,最重要的是黎戴斯明明就要離開監牢了,怎麼可以讓珀魯耶姆無人坐鎮。)
他對潔兒則依舊堅持「不要亂來」的要求。他禁止潔兒出入北塔,有時會執拗地詢問她之前被烏蘭加灌下的毒藥有沒有造成後遺症。他也很難得地在大臣家裡的晚宴上露面,甚至還仔細詢問侍女長嘉亞泰葛絲「王妃有沒有訂製新衣服」這種打扮方面的問題。
(難道我真的那麼見不得人嗎?一
在不久之前,她的確被他說過「我不看好妳不行,所以我會監視妳」。他當時的聲音聽起來很無奈。聽到他這麼說,她就覺得「作為一個女人,我果然不像樣到讓他跟我在一起時會感到丟臉嗎」,這讓她悲傷了起來。
有時候,路希德會突然遙望遠方發呆,這也讓她很在意。他也曾在想呼喚某個人時突然閉口不語。在這種時候,每個人都會不禁會對他投以同情般的眼神,惹得他更不高興,
「國王陛下就寢時,好像會將金懷表放在枕頭下。那是馬修斯大人留下的東西對吧——放在那種地方,陛下難道不會覺得很吵嗎?對不對,王妃殿下?」
雖然莉莉卡等人說出這種毫無緊張感的話,但是潔兒好像有點明白路希德把馬修斯留下的懷表放在枕頭下入睡的心情。
您不覺得這跟心跳的聲音很相似嗎?。
她回想起從前馬修斯曾經將懷表輕輕貼在潔兒耳邊,說出這句話。
「王妃殿下。」
侍女長嘉亞泰葛絲在她耳邊悄聲說。看來已經梳妝完成了。潔兒無聲站起,跟隨著侍女的引導前進。
她從有別於大臣們使用的入口走向王座。在前方不遠處,路希德正在等她。之前等人的那方明明都是潔兒,不過最近路希德幾乎沒有遲到。
這是件好事。然而,自己卻無法單純地為他的變化感到欣喜。
「走吧。」
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被他用手拉住時,她的心不知為何高昂了起來。
一直都是如此。明明這是每個禮拜、每逢儀式典禮時都會重複的舉動,然而她就是忍不住覺得,唯有在這短暫的期間,才能跟他聯繫在一起。
(真不想放開手啊。)
無意識之中,潔兒用力回握住路希德的手。
(現在這隻手就是我的救生索。如果沒有這隻手,我肯定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吧?)
「國王陛下、王妃殿下駕臨!」
傳令官高聲宣告夫妻倆的入場後,作為會場的「典禮廳」就響起了歡呼聲。在這個由兩間房間連接而成的空間裡,住在王都的艾茲森貴族們摩肩擦踵。他們全是都市或是南部地主晉升而成的貴族。在那個烏蘭加掀起的寵妾事件後,路希德一邊巧妙地控制北部的騎馬民族與南部的都市貴族們,一邊運作政治手段。或許是他的努力收到了成效,最近在王都建居並尋求官職的南部貴族們急違增加了。
剩下的就是該拿尚未跟從路希德的其他北方部族們怎麼辦。對路希德來說,這可以算是國內剩下的最大問題。
(假如所羅門能夠如他所說,為我們說服那些北方部族的話,他的功績就會凌駕罪行吧。不過我覺得那個男人或許做得到……)
隨著路希德的成長,艾茲森逐漸累積起了力量。接下來的問題就只有能否在被承認為王國、地位受到全世界認可後,主張擁有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了。
路希德的手自然地鬆開,朝著聚集的大臣們輕輕揮動。潔兒也一樣這麼做。他們的臉上雖然在笑,但唯有目光奇妙地緊繃。每個人卻很緊張。只要是住在艾茲森的人,任誰都明白這對雙胞胎兄弟的悲劇。一方是身為嗣子,卻不知為何被送到帕雨梅尼亞當人質的王子;另一方是在母親的溺愛下成長,後來遭到哥哥幽禁的王子。被命運擺布的兩人現在即將於此再度面對面。
路希德到底會怎麼應付黎戴斯呢?
而黎戴斯對此又會有什麼樣的回應呢?
就算說艾茲森的未來掌握在這對兄弟之後的發展中也不為過。也有很多人覺得這個決定就有如將毒蛇野放,對於解放黎戴斯一事滿心警戒。不說別人,就連潔兒到了這個一刻,也還是無法拭去那一抹不安。
在簡單的寒暄過後,路希德向隨從們拋去一個眼神,示意讓黎戴斯進入房間。黎戴斯應該從昨天晚上就被放出地下牢房,花一整天打理成可以見人的模樣了才對。
「黎戴斯王弟殿下駕到!」
會場中流竄過一股絲線突然繃緊股的緊張感。尤其是路希德,他的紅色眼眸仿佛結凍的太陽般動也不動。
(黎戴靳終於要出來了!)
狀似沉重的雙開門被打開,伴隨著[嘰嘎」的聲響,那個身影出現了。此時,靠近入口處的貴族們發出了驚呼聲。
「太驚人了」
「該說真不愧是雙胞胎嗎?真是相像啊。」
這樣的聲音隨著嘆息聲從人們口中傳出。
黎戴斯低垂著比路希德更加濃烈的紅色眼眸,緩緩穿過人牆,來到王座面前。他的身高跟路希德差不多,也或許是更高一點。有別於路希德散發著陽光氣息的精悍面容,他的容貌真要說的話更會讓人聯想到彎刀般的月亮,但兩人還是很相像。唯有一個極大的差異,那就是頭髮。
她曾經從路希德口中稍微聽說過,至今一直像個幽魂般放棄活下去的他,現在已經逐漸恢復了健康的身體。實際上,他的體態已經變得厚實,看起來跟普通的青年並沒有太大的差異。要讓在長久的幽禁生活中變得那麼消瘦的身體,恢復成這麼接近原本的模樣,是個極為困難的工作吧。
但是唯獨發色怎麼樣都變不回去。他有著色素褪去、讓人想起月下白雪的銀髮。聽說他的頭髮以前也跟路希德一樣,是極度接近黑色的漂褐色。將一部分的頭髮綁成一束的他,在黑髮者眾多的艾茲森宮廷里看起來更加顯眼。
黎戴斯一走到路希德面前,就當場單膝跪下,同一邊的手也貼到地板上。在他背後,跟著繼所羅門?索克之後成為宮廷主教的巴洛主教。接下來就是要由這位主教來進行和解儀式。
「對於國王陛下開恩寬宥鄙人從前過失,那寬厚慈悲的心,我要致上感謝之意。」
聽到他的聲音,人們又別過臉去竊竊私語。他們連聲音都很相似。
每個人都帶著緊張的神情,等待路希德會如何對他開口。潔兒也關注著路希德。他用毫無
戚情說:
「……願你今後為艾茲森鞠躬盡瘁。」
嘆息聲響起。路希德的聲音很僵硬,可以看出他根本不是打從心底原諒了黎戴斯。國王陛下果然是在不甘不願之下原諒王弟殿下的。他是為了表現給新法王看,以及讓艾茲森升格為王國。
這也難怪。家臣們臉上的表情半是理解,半是失望。遭到所有家人背叛,差點被以造反者的身分殺掉的國王陛下:心裡的傷果然還沒有痊癒。然而對重臣們來說,考慮到國家的利益,他們其實很希望此時兄弟倆能誠心和解,互相擁抱吧。
巴洛主教走上前,拿著長柄懺悔杖撞擊地面兩次。和解儀式就要開始了。
就在此時——
「請恕我冒昧,但是我想請巴洛主教在此擔任證人,見證另一個有別於和解儀式的儀式。」
黎戴斯這麼說。
「望您許可。」
聽到他這麼說,路希德的神情當然頓時嚴厲了起來。家臣們也縮起身子,旁觀兩人的模樣,看黎戴斯到底會說出些什麼?
(黎戴斯到底想說什麼?)
既然有宮廷主教在此,今天的狀況肯定會以報告書的形式傳到新法王耳
中吧。考慮到這一點,路希德不該在此時繃著臉,而是得微笑著答應他才行。
「……我許可。你說說看吧。」
「感謝您寬大的心胸,國王陛下。」
黎戴斯深深低下頭後,這次他雙膝跪下,兩手貼地。每個人都看出這是在安卡里恩星教教義中的第一級宣誓姿勢。他接下來即將立下某種絕對無法撤回的重要誓言。
「微臣殷稟吾王艾茲森國王陛下。我,艾茲森王弟黎戴斯,在此懇請您將我永久逐出艾茲森王家,並剝奪我的名號。」
這段宣言雖然寧靜,卻感受得到其中隱含的某種堅定。
(——他要歸還族位?怎麼可能!)
路希德什麼都沒說。不對,他什麼都說不出來。聽到黎戴斯說出這個完全出乎他預料之外的請求後,不只是表情,他甚至全身都僵住了。
「什麼,王弟殿下要歸還頭銜?」
「他希望失去王族身分嗎?這樣一來——」
對於說出接下來的話語,每個人都有所猶豫。若黎戴斯不再是王族,這意味著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都不具有王位繼承權。當然,在他結婚之後,他的子孫也沒有名列王族的資格。
「在四年的幽禁期間,微臣的財產已經一點也不剩了,聚集於此的諸位也很清楚這一點。但是,這個頭銜還留著。在感謝寬恕微臣的國王陛下寬大心胸的同時,也願您能允許我為祖國效力。」
說完,他的兩手交叉,掌心貼到地面,深深地將額頭抵在地上。
(終生誓言?)
在所有誓言儀式之中,終生誓言是最為沉重的一種。假如違反這項誓言,他就得以自己的性命來償還。也就是說,就算黎戴斯日後向路希德舉旗造反,法王也不會允許。他往後絕對無法成為國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一樣。
巴洛主教用懺悔杖數度拍打黎戴斯的背部。這是將邪念趕出身體的儀式,而路希德只是茫然地看著他被數度擊打。家臣們也默默望著長杖在黎戴斯背上擊打三十二次。身為罪人的弟弟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所有人大概都想著,這次輪到他們的君主做出最妥善的抉擇了。
(路希德,拜託你務必要抹殺掉情緒,就算只是演戲也好,你要原諒他。這會決定你身為一個君主的器量!)
三十二次的杖擊結束,主教離開黎戴斯身邊。黎戴斯依然伏跪不動,而路希德也還沒有開口說出是否原諒。唯有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然而這個景象卻仍舊沒有任何變化。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甚至有人屏住呼吸。
(路希德,拜託你!)
「喀」的一聲響起。潔兒抬起頭一看,發現這是路希德從王座上站起,逐步走下階梯的聲音。家臣們提心弔膽地注視著這一幕。
他站到伏跪在地的黎戴斯面前。接著,下個瞬間發生了令人訝異的事情。路希德奪過主教的懺悔杖,朝著黎戴斯用力打了下去。
(啊!)
無論是誰都閉上了眼睛,以為路希德是因為太過憤怒才會這麼做。但是路希德馬上就在原地單膝跪下。
「這樣你的罪孽就全部消失了。」
他握住黎戴斯依然交叉著的雙手。接著說道;
「站起來。」
黎戴斯誠惶誠恐似地站起身。十分相似的兩張臉面對面。簡直就像在照鏡子一樣——有人這麼說。
「如你所願,剝奪你穆里?艾茲森的名號,並將你從艾茲森王族之列中除名。從今起,你就使用黎戴斯?修畢福隆這個名字吧。」
四周響起了驚嘆聲。修畢福隆是他們的表姊雅薇賽娜過去所擁有的名譽公爵爵位,沒有領地也沒有任何實權。但是現在於此賜予黎戴斯這個名字,就能明白路希德對弟弟採取何等判斷。
盡己所能地秉持著一國之君應有的考慮,路希德原諒了黎戴斯。
「恭喜兩位。國王陛下,這會成為比什麼都具有說服力的和解儀式吧。」
聽到溫厚的巴洛主教誠摯的祝賀,一直屏住氣息的家臣們也發出盛大的鼓掌與歡呼。
「恭喜國王陛下、公爵閣下!」
「願艾茲森王家繁榮興盛!」
「願兄弟兩人幸福平安!」
即便聽到諸多祝福之聲,黎戴斯的表情依舊僵硬。在路希德即將開口時,他才拾起頭。路希德幾乎是毫無預警地將黎戴斯拉了過去,用力抱住他。
「……王兄?」
潔兒也看得出黎戴斯原先一臉驚訝地僵硬著身體,接著他的緊繃情緒突然消失了。他似乎萬分感動地紅了眼眶,伸手環住路希德的背。
「我原諒你,所以不准再背叛我。我命你為國家效力,黎戴斯。」
「是。」
「我允許你住在王宮中。在我身邊工作吧。」
「……是,我明白了。」
令人感動的兄弟和解場面,讓家臣們陷入狂熱。雙開門已經大開,宮廷朝臣們正在向外奔
去,以便將這件可喜可賀的喜事散布到全國。
「萬歲!」
「艾茲森萬歲!」
在異口同聲地恭喜兄弟兩人和解的歡呼聲中,唯有潔兒一個人不安地佇立在原地。
(路希德……)
在那種場面下,路希德確實非得原諒黎戴斯不可。就結果來說,他那樣擁抱黎戴斯的舉動營造出了令人感動的場面,以政治方面的效果而言成效超群。
然而潔兒最在意的是,路希德讓黎戴斯繼承了雅薇賽娜的名字。這個舉止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作戲,反而像是真心倚賴著黎戴斯……
(他看起來好像想用黎戴斯來填補因馬修斯而裂開的空洞。可是路希德,這樣很危險。他……黎戴斯無法代替馬修斯。因為他並不是馬修斯啊!)
希望自己的這份擔憂單純只是想太多了。除了站在原地如此祈禱以外,潔兒沒有其他消除不安的方法。
國王陛下路希德赦免了長年不和的王弟黎戴斯的消息,一眨眼就傳遍了整個大陸。
接著,當黎戴斯為了防止國家混亂,主動放棄王位繼承權的事情傳開時,人們為這次戚感人的兄弟和解而落淚,充滿希望地預言此後將會有長久的榮光降臨於艾茲森。
這段期間,當路希德每周一都必定在王妃梅莉露蘿絲公主的伴隨下出現在露台上時,還特別帶著黎戴斯一同露面的這項舉動,讓直到最後都對兄弟和解抱有疑心的人們充分認知到這項事實。對國王路希德的執政而言,長年遭到幽禁的黎戴斯一直是個沉重的枷鎖,這次艾茲森才真正從父子相爭的那場內戰的束縛中得到解放。如人們談論的,如此一來,只要再等王妃殿下生出繼承人就沒什麼好抱怨了呢。
「人類到底是有多愛自說自話啊……」
在染上紅褐色的中庭里,路希德仰躺在鬆軟枯葉鋪成的地毯上深深嘆氣。
在執務室進行文書作業、聽取報告,以及接見各方人士、視察國情。國王每天就是重複著這些工作。抱著十幾種不同文件待簽的書記官有如斑嘴鴨的小鴨般跟在他後頭,還要接見無分貴賤身分的人物,或是為各種爭端做出判決。為了視察騎士團的訓練、土木灌溉工程、耶姆湖的海軍等,他根本無暇喘息。
但是他最近得以稍微偷閒,像現在這樣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自在休息。當然,遠處還是有侍從跟侍衛存在,附近應該也有侍女在待命,但是這比待在封閉的執務室跟充滿旁人目光盯著的地方好多了。
他知道為什麼會跟至今為止都不一樣。
因為馬修斯不在。
「—快點快點,在您這樣窩在廁所里的期間,為了等待您的簽名而夜不成眠的外地居民不勝枚舉喔!快,出去出去!」
那個會說出這種話,並不斷督促路希德的能幹秘書官不在了。那個會安排嚴密預定行程的
人已經消失了,所以他才有了閒暇。僅只是如此而已。
沒錯,僅只是如此而已。人們總有一天會離開,他很明白。他無論何時都一邊恐懼著這點,一邊活到現在。
(但這發生得太突然了。在我過於幸福、覺得這一切仿佛理所當然的時候,忽然就發生了。)
他拉出放在內側口袋的金懷表。他已經拿掉了馬修斯裝的粗鏈,卻依然沉重。
「滴答、滴答」的聲音響起。這是時間流逝的聲音。
他的心中裂開了一個空洞。那明明在自己心裡造成了足以致命的痛苦,日常生活卻在完全沒有他的存在下不斷流逝而去。然後,他不在的事實總有一天會變得稀鬆平常。所有人都會忘記他曾經存在,若無其事地度過日常生活。
(我一定也是像這樣被父母遺忘的。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兒子就跟已經死了沒兩樣。)
我明明就還活著。
明明就還活著,而且每天都在思念著故鄉。
「……我在感傷什麼啊。真無聊。」
他將懷表輕輕一拋,用手接住。明明覺得這是再怎麼想也沒用的事情,為什麼人類還是會忍不住反覆思考同樣的事情呢?
「啊啊,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路希德站起身。他一邊用力拍落站在頭上的枯葉,一邊說,
「為了讓法王至此巡幸,能做的事情我都做了。現在要優先找出響應星格里歐騎士團的策略。」
「——原來如此。您想從意想不到的地方進攻對吧?」
聽到這道出乎意料的旁人的聲音,路希德驚訝地轉過頭。
「是誰!」
當他抓住放在身邊的路克納斯想站起身時,一個輕飄飄的白色影子穿過他的視野。不對,那不是影子。那是個人。雪白的色彩來自於一頭長髮,而那頭長髮的主人是……
「黎戴斯……!」
行了臣下之禮後,他在原地單膝跪下。
「抱歉打擾您的休息,國王陛下,」
「…什、什麼事?」
路希德無意識地做出超乎必要的警戒。但是黎戴斯好像沒注意到一樣,他慢慢靠近路希德,朝他伸出手。
「什麼……」
黎戴斯白皙的手彷佛要插進路希德的脖子股伸了過來,然後無聲地收回手。他的指間有著黃色的樹葉。
「啊,原來是這種顏色啊。」
「什麼……?」
「真不可思議,即使身在監牢中,也聽得到樹葉落下的聲音喔。在那種時候,我就會想像從前看過的秋天。雖然再不情願也會察覺到冬季跟夏季的到來,不過若是在那之間的季節,不凝神留意的話就難以察覺。」
說完,他那已完全恢復健康血色的面孔轉向路希德,露出微微一笑。
「青龍騎士團長在找陛下,所以我就來幫他找您囉。他似乎很急呢。」
「傑西德嗎?」
他的動搖倏然消融,一瞬間露出了軍人的神情。既然傑西德已回國,這肯定意味著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打探到了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動向。
星格里歐騎士團的真正意圖究竟何在?他們是真的想得到路希德本人,還是說這是索爾塔克的陷阱呢?假如不先搞清楚這一點,一圍之吾就無法輕易採取行動吧。
過了一會兒,在侍從通報過後,傳聞中的傑西德出現了。他發現黎戴斯的存在後,只將一個小紙筒交給路希德後便立刻退下。路希德急忙打開確認——
一個名叫洛黎恩?佛羅狄的年輕畫家從幾年前板始寞然嶄露頭角,現在他以替索爾塔克的愛妾作畫為由出入後宮。但是他離開時,總是會把帶進去的數塊畫布全都留在宮中。
(真可疑啊……)
路希德連黎戴斯的存在都忘了,當場陷入沉思。不能把畫好的圖帶出去,這表示他畫的是讓外界看到會有麻煩的圖畫。但索爾塔克王的愛妾畫像會不方便讓外界看到嗎?這也太奇怪了。按常理來想,那個叫佛羅狄的畫家畫的應該就是真正的梅莉露蘿絲。
「…原來如此,梅莉露蘿絲還留在那個艾斯帕爾達王宮中對吧。」
這道聲音讓路希德嚇得抬起頭。黎戴斯依然站在自己的正前方。他看不到紙。可是……
「你為什麼會……!」
「在看這種東西時,要一邊用手遮著背面一邊讀喔,王兄。便宜的羊皮紙很薄,會從背面透出來。」
黎戴斯笑嘻嘻地說。這是自己的疏忽招來的後果,所以他難以反駁。真是嚴重失態啊。他竟然讓或許是自己敵人的男人得知了情報,而且偏偏還是一項超級機密。
要是當時跟傑西德一起離開就好了。路希德後侮地這麼想。自己竟然胡塗到讓敵人站在眼前,真是沒用至極。自從馬修斯離開以後,他才清楚明白到馬修斯一直默默幫忙彌補自己這種粗心的一面。
「嗯,若是這樣的話,這可真是奇怪。我不太明白索爾塔克王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把梅莉露蘿絲留在身邊。」
彷佛對路希德的遲疑毫不在意似的,黎戴斯用拇指抵住嘴唇。
「若要冒著將替身嫁到他國被揭發的危險,還不如聲稱她已經死去還比較好,或者是招贅就行了。然而不管是哪種方法,索爾塔克王都不願採納……這是為什麼呢?」
「你怎麼會知道……!」
「真是抱歉呢,不過被幽禁的人唯一比旁人多的就只有時間。也就是說,我當時閒得發慌。只能無數次地從不同角度檢視得自王兄的少許情報,並進行推理。我能做的事情也只有這個呢。喏,王兄以前也是這樣對吧?」
「不、不要叫我王兄!真是不要臉。你已經被貶為臣子了,既不是王族,也不是我弟弟。你不是主動發了這個誓嗎?」
「是是是。那麼叫您國王陛下總行了吧。」
黎戴斯打從心底感到無所謂般地說。比起稱呼,他的關心似乎已經轉往傑西德帶來的新情報。
「如果您希望的話,我就用您喜歡的方式來稱呼您喔。所以啦,請您聽我說。索爾塔克王為什麼會將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嫁給您呢?還有,為什麼都到了這種時候,他會再度向您求援呢?」
「為、為什麼你……」
「哦,我果然猜中啦。」
黎戴斯一臉無趣地嘆了口氣。
「王兄的臉真的不會說謊呢。憑您這個樣子,真虧您能以老奸巨猾的野心家為對手,直到現在都還坐在王位上。唯獨對您的好運,我相當佩服喔。」
「我說過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我不是說過我會用您喜歡的方式稱呼您嗎?比起這個,我對索爾塔克王想跟王兄接觸的事情更感興趣呢……原來如此,現在採取行動的是傑西德,這表示對手不是文官,而是武將吧?」
路希德不禁倒抽一口氣。黎戴斯推理能力之敏銳和頭腦運轉之迅速,他根本就跟不上。
(這群人太誇張了。不管是潔兒也好、所羅門也好、還是這個傢伙,我身旁的人全都是怪物嗎!)
「記得傑西德在我們三天前的和解儀式中沒有出席呢。這樣的話,就代表他前往了相當遙遠的地方……但是他還無法與對方接觸。原來如此。看來王兄您們還是無法確信這是索爾塔克王的邀請吧。」
「…………」
不能流露出訝異神情真是件辛苦的事,然而路希德確實命令傑西德前往巴雷薩。商業都市巴雷薩是帕爾梅尼亞北部的都市,但這個城市與其他城市有個不同之處,就是它位在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巡行路線之中。
「那麼,請問他去了什麼地方呢?」
「……為、為什麼我得跟你說啊?」
「因為我想確認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確。」
開什麼玩笑。路希德搖著頭這麼說,試圖躲開黎戴斯的追問。
「我哪有時間陪你玩推理遊戲啊。政務並不是遊戲。你給我滾到一邊去。」
「滾到一邊去……」
被他這麼說的黎戴斯帶著既似悲哀,又似無奈的複雜神情說:
「……希望您能用稍微象樣一點的方式驅趕我。」
「這種事情隨便怎麼樣都好吧!你不走我走。不要繼續在王宮裡亂晃了!」
怒吼般地說完,路希德馬上就想離開這個地萬。就在此時,有個東西從他手中倏然滑落。枯葉柔軟地承接住那個東西。
路希德表情扭曲地發出了驚愕聲。掉下去的是馬修斯的金懷表。在他連忙想撿起來之前,黎戴斯就先撥開葉子將之撿起。
他好像覺得很稀奇般直盯著懷表看。
「時鐘這種東西還真是重啊。」
「還給我!」
路希德粗魯地從黎戴斯手中奪過懷表。滴答滴答的發條聲聽起來莫名響亮,彷佛自己的心臟正在如擂鼓般跳動一樣。
「——聽說馬修斯消失了呢。」
「……!」
傷口被粗暴地撒上了鹽。路希德頓時別過臉去,保持沉默。
「他留下這個之後就離開了,意味著他是做好覺悟後才失蹤的吧。」
「閉嘴,這件事跟你無關。」
「也對呢。不過我猜測得到他身在何處喔。」
聽到這句話,路希德就停下了腳步。明明不想理會黎戴斯所說的話語,身體卻不聽使喚。
「……馬修斯是法米瑪司的人,對不對?」
「你為什麼……」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種事情?路希德正要這麼說時,他的聲音嘶啞了。不會有錯,黎戴斯跟馬修斯應該沒見過幾次面才對。他也不曾讓馬修斯獨目前往地下監牢。
然而黎
戴斯卻好像沒什麼大不了似地聳肩。
「我並沒有確切根據喔,我只是一直覺得他是位劍士。他總是用左手拿提燈,但他明明不是左撇子。於是我突然想起來,由於右撇子劍士的身體右側肌肉比左側發達,整體的平衡會變差,所以使用沉重武器的劍士平時會刻意使用左手。還有就是他的腔調里沒有口音,這讓我覺得他說的是受人教導而學到的語言。他身上幾乎沒有散發出受過教育的味道,卻能毫無困難地學會艾茲森的語言,這一點也很奇妙……更重要的是,他的用語中有許多宗教方面的慣用語,例如說一般人會說「時間」,而他說了好幾次「時刻」」
既然能猜得這麼清楚,若是黎戴斯的話,說不定會知道馬修斯到哪裡去了。路希德的心中萌生了些許這樣的希望。他急忙問道:
「那麼,現在那傢伙在哪裡?他果然是被那個男人帶走了嗎?」
「那個男人……?」
路希德已然失去了冷靜下判斷的從容。他告訴黎戴斯,那天夜裡有個突然來到馬修斯家的訪客,他是馬修斯從前唯一的弟子,還有那個男人想拿到一柄名為古岡托拉斯的長劍。黎戴斯彷佛忘記呼吸般,思索了好一陣子後才說道:
「原來如此。」
他恢復了呼吸。
「那麼,那位叫尤基姆的男人就是在尋找馬修斯妻女的墳墓囉。因為馬修斯把古岡托拉斯當成了妻女的墓碑。」
「對。我想馬修斯應該在以前他跟妻女所住的故鄉。」
「這個嘛,很難說。」
黎戴斯如鋼鐵般的細眉微微一動。
「馬修斯的妻女是因為法米瑪司騎士團的襲擊而被殺的,對吧?既然如此,下達命令的人應該也很清楚地點在哪裡。而且既然尤基姆是倖存者,那麼他好歹會記得地點才對。在那之後,馬修斯肯定把遺體移動到某個地方了,所以才會連尤基姆也找不到。」
一股寒意彷佛在他背上蠕動攀爬般地涌了上來。假如他沒猜錯,那麼當時還是教廷騎士的馬修斯曾背著死去的妻子與女兒的屍體,獨自在山野中徘徊嗎?耗費無數個日子,獨自一人抵達誰都無法到達的山林深處……
(我不認識這樣的馬修斯。)
以伊力卡神兵的身分狩獵了數干名異教徒,被稱為死神的男人。
得到名為古岡托拉斯的長劍,劍術高超的神兵騎士。
而他也是為了妻女而背叛夥伴,將部下全數殺光的男人。
逃離教團,背離所有神祇的男人……
他愈聽就愈是無法抹去這股不協調感。無法想像這跟每天都像影子一樣跟隨在自己身邊的男人是同一個人。但是毫無疑問,那個冷酷的男人就是馬修斯。正因為如此,他才會消失。
「我記得馬修斯對帕爾梅尼亞懷有恨意對吧?」
黎戴斯說。
「既然如此,那個墳墓就有可能位在帕爾梅尼亞國內。接下來只要調查當時曾經出入帕爾梅尼亞的樞機即可。若是能找到那個樞機所執行的肅清紀錄——也就是狩獵異教徒的檔案,或許能在哪個地方找到也不一定。」
「原、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路希德的神情一下子明亮了起來。雖然不能公開為了馬修斯而動用軍隊,即使如此,要是就這樣在永不相見的狀況下結束一生,他也沒辦法接受。如果馬修斯對於自己是叛離教團的身分感到在意,路希德希望他至少把安身的地點告訴自己一聲。
可是黎戴斯的表情依然籠罩著陰霾。
「就算是這樣,階級高到足以繼承古岡托拉斯的神兵騎士,為什麼會有妻女呢?」
「咦……」
「假設馬修斯是因為想跟妻子結婚,才合逃離教團的話,他會特地帶著古岡托拉斯逃走嗎?」
這是從他不曾想過的方向拋過來的質疑。
「而且會受到法米瑪司騎士團的狩獵,就表示說馬修斯的妻女是異教徒。照理說,他不可能把古岡托拉斯帶進那個異教徒的村子。要是他真的早已脫離教團,那個叫尤基姆的男人就會前來尋找古岡托拉斯。」
「這……或許吧。」
他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個。與妻女一同住在那個隱密村落時,馬修斯還是教團的一員。當時古岡托拉斯仍為他所有,但是他把劍藏在那個村落以外的某個地方。
這也就是說,馬修斯當時是在執行潛入隱密村落的工作。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喔。假如他的妻女被法米瑪司騎士團殺掉,那麼他理論上應該不會想要毀滅帕爾梅尼亞才對。馬修斯憎恨的對象應該要指向教團吧?可是他卻從頭到尾都執著於帕爾梅尼亞的滅亡。
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似乎隱藏著可以找到馬修斯現在身在何處的關鍵。」
「…………」
路希德沒辦法響應黎戴斯,他踩在枯葉上,佇立了好一段時間。
回想起來,馬修斯無論在路希德遭人襲擊時,還是在為了拯救潔兒而闖進教堂時,都從沒想過要伸手拿劍。他以為這單純是出自他的某種堅持,因此並沒有特別注意,但這個現象之中或許隱藏著什麼重要的意義。
「我真沒用啊。明明相處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卻什麼都不知道。離開監牢後才聽到來龍去脈的你,竟然比我還更了解他。」
近似乾笑的聲音湧上喉頭。一陣風拂來,枯葉無聲地落在他低垂的頭上。
「……太過靠近時,反而會看不到某些事物。這表示你們的關係就是這麼親近啊。」
黎戴斯這麼說,但路希德卻搖頭。光是受到他安慰的這件事情本身,就讓他羞愧地覺得自己真是不中用。我在說什麼啊!不要示弱!這傢伙是敵人,可不是同伴啊!
他明明就不是馬修斯。
「……雖然我無法成為任何人的代替品,但我至少可以為您拿下您頭上的枯葉喔。」
黎戴斯嘆息似地說。路希德抬起頭。宛如幻影般柔軟的銀髮,讓這個與自己相像的男人看起來彷若精靈。他跟剛才所做的一樣,伸出自皙的修長手指,捏住路希德頭上的桔葉。路希德動也不動,任憑他擺弄。
不久,路希德說:
「你覺得馬修斯為什麼會在離開時留下懷表?」
「有時候不管說什麼,言語都不及心情的萬分之一。這或許也代表著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語」
「不能說出口?」
「是的。就是,總有一天,我想再回到這裡。
路希德屏息。
「無論何時,人類都無法將從心裡誕生的情感,全數化作精確的言語喔。因此才會產生齟齬。
例如說,我跟您雖然是兄弟,但是您對我一無所知。這並不是距離太近或太遠的問題。我跟馬修斯有相同理由。」
「你跟馬修斯……?」
面對露出訝異神情的路希德,黎戴斯玩笑般地豎起食指。
「我啊,一直很羨慕您。」
這是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自白。路希德忍不住瞠目結舌。
「怎麼可能!」
「是因為我受到母后所愛,父王將您拋在一旁,將我認定為嗣子的緣故嗎?可是,這真的能作為幸福的全部衡量嗎?」
那個瞬間,他的呼吸停止了。黎戴斯的這句提問,比起任何銳利的箭矢都還深入地刺中路希德最不願為人所知的部分。
「若以愛這個名義來表達的話,那不可能是幸福。」
猶如宣布判決的法官一般,黎戴斯如此斷言。
「受到幽禁的期間,我一直思考的是您的青梅竹馬,真正的梅莉露蘿絲的事情。她受到父親深愛著的這件事應該是事實吧。但是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被關在鳥籠中。她有什麼想法呢?她對於現狀感到滿足嗎?她不會想離開那裡嗎?假如那份愛是種奪去她的自由、令她感到不愉快的情感的話——」
「你……!」
黎戴斯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反而對路希德露出溫柔的笑臉。
「得不到的事物總是最美好的,不是嗎?或許您確實沒有受到母后所愛,但是您得到了梅莉露蘿絲的愛。在您照理說已被祖國拋棄,被當成人質送到帕爾梅尼亞時,您也得到了難能可貴的左右手,而且是靠自己的力量。雖然您為了失去馬修斯而悲傷,但是我對此十分羨慕。因為我並沒有在失去後足以讓我亂了心神的事物。」
這是段讓人無法想像出自黎戴斯之口,蘊含著強烈熱度的言詞。
(黎戴斯……?)
路希德用不同於以往的眼神望向他。
「假如之後這條命得以延續下去,我想要愛著某個人,愛到若被奪走就會活不下去的地步。就算對方不需要這份愛也沒有關係。」
要是完整將渴望這種情緒化為聲音的話,
大概就是像這樣吧?路希德這麼想。
在他眼前的,確實是從很久以前就十分熟悉的面孔。他是將自己踢到一旁,奪走家人的所有愛情的弟弟。要是沒有他,自己八成不會被丟到帕爾梅尼亞吧……明明是該在內心如此憎恨無數次的對象。然而為什麼呢?他有種彷佛現在才剛認識這個男人的感覺。
……我很羨慕您。
(或許真的是如此。我得到了潔兒跟馬修斯。正因為被丟到帕爾梅尼亞,我才能跟梅莉露蘿絲相識。我早就已經得到所失去的一切的代價了。)
——這並不是因為距離太近或太遠的問題。他剛才這麼說。或許的確是如此吧?因為直到剛才為止,自己連這個親弟弟在思考些什麼都沒能察覺。
「所以……你才會轉而對潔兒而非梅莉露蘿絲產生興趣嗎?」
他下意識地這麼問。當他心想「糟糕」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潔兒……?哦,不是的。我中意那個人是因為別的理由。我跟那個人注視的是一樣的事物喔。我們看著同樣的人,想支持同樣的對象,為他付出一切。」
「一樣的人!」
路希德質問般地大喊:
「你有見過格列凡嗎?」
「啊……?請問格列凡是誰?」
「唔……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
無論怎麼說,他從剛才開始就不斷在失言。路希德將自己心裡的另一張嘴緊緊閉住。他明明還無法斷定這傢伙不是敵人,卻脫口說出了格列凡的名字。
都是因為從剛才開始,大量的情報就如海嘯般湧來,他無法在腦中做好整理的緣故。馬修斯的事情、黎戴斯的真心,以及他對潔兒有興趣的這件事情…:
(無法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風變強了。他轉眼一望,發現太陽開始慢慢泛黃,宛如用變色的陳舊紙張製成的枯葉在風的帶動之下飛起,又輕飄飄地落下。有別於飄落的花瓣,枯葉發出了有些寂寥的聲響。
「您回到屋裡比較好吧?這樣會厭冒喔,王兄。」
路希德困惑地望著他。受到這個至今都只是憎恨與警戒對象的弟弟如此關懷,讓他很不習慣。即使如此……不知為何,他還是看得出對方並無意加害自己。雖然不擅長玩弄權謀,但是他至少能靠感覺明白眼前的人是敵是友。
黎戴斯對自己並無二心。他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他真的捨棄對王位的野心了嗎?還是說,他本來就沒有這種想法嗎?確實在內戰時,黎戴斯也沒有對我表現出反抗態度。母后明明早就逃了,他卻直到最後都留在聖?安琪莉,甚至還不戰而降。)
「哎呀,還真冷。」
黎戴斯縮起身子,摩娑著上臂。
「我們快點回到屋裡吧,王兄。對了,等一下要不要邀請您美麗的妻子,一起來喝個茶呢?啊啊,我也想吃烘焙點心呢。」
「你太厚臉皮了。還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國王陛下。」
他們踩著落葉前進。這種「沙沙沙」的聲音,是不是某種事物從自己心中消失的聲音呢?
(那麼,是什麼消失了……?)
路希德停下腳步。
先行回到走廊上的黎戴斯正在對侍女們吩咐些什麼。忽然間他轉過頭,一臉尋常地說:
「對了,王兄,我們喝酥油茶好嗎?」
這種平凡無奇的對話,讓他一陣暈眩-
—因為這種平凡的感覺,實在讓他感到太過舒適了。
在賭博慶典結束後過了兩個月,飽含熱氣的夏風也稍微染上了秋天的氣息。
無論是賭博慶典一結束就如雪片般送來的陳情書,還是用以決定稅率的報告,這些根本就是秋季的特產。由於潔兒已經習慣將這種文件分類閱覽,因此她也不再出入北塔,一味埋頭於處理自己負責的份。來自地方上的報告中,最為重要的是其可信度,其中關於稅務的項目尤其需要注意。這是因為明明沒有歉收,卻偽造成因歉收請求中央降低稅率,中間的差額就全都進入官員口袋……這樣的事件層出不窮。
在這一個月之間,潔兒幾乎都是在文件包圍下度過。直到剛才她才終於從忙碌中解脫,稍事休息。關於要先裁決哪份文件,假如隨意交由他人判斷的話,那人會有遭到賄賂之虞,結果還是只能由路希德跟潔兒來判斷。不管在哪個時代,最讓領導者煩惱的都是官員與人們互相勾結的問題。
但是這樣的困擾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現在令她傷腦筋的是完全不同的煩惱。
那就是近來路希德出現了引人注目的奇怪行徑。
(陛下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首先,他開始以數日一次的頻率與黎戴斯見面。
實際上,由於黎戴斯在聖?安琪莉王宮裡擁有御賜的休息室,因此兩人見面談話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不自然。當然,重獲自由後的黎戴斯已經被貶為臣屬,所以也有相當多的輿論認為讓他住在宮外較為適當,然而潔兒制止了他們。黎戴斯是個需要警戒的人物。就算他放棄了王位,也不能掉以輕心,誰知道他私下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來違抗路希德。因此潔兒認為,還是讓他待在觸目能及的範圍內會比較方便。
但是她完全沒有料到那對兄弟的感情會有這麼急速的進展。
(那個路希德究竟有了什麼樣的心境變化啊?)
而且這並不是因為黎戴斯主動採取了什麼行動所致。他相當清楚自己的立場,諸如積極輔佐路希德的工作、到醫院慰問……等等,這類感覺像是在博取民眾支持的行為他一件也沒做。根據服侍他的侍女報告,他似乎整天都只埋頭看書,或是撥弄三弦琴,而路希德在工作閒暇之餘偶爾會去聽他彈奏。
(路希德竟然會聽音樂!)
那個討厭看書,最討厭學習,完全不了解藝術的單細胞生物竟然會這麼做。除了路希德心中突然有巨大轉變以外,她想不出其他可能性。
「王妃殿下,差不多到試樣的時間了。」
隨侍王妃的侍女莉莉卡眼睛閃閃發亮地說。
正在享受下午茶的潔兒彷佛忍耐著頭痛一般,伸手抵著頭說:
「這樣啊,又來了嗎?」
「是。這是陛下送的禮物。這次的衣服也非常漂亮喔!尤其是裙襬一帶的花朵狀刺繡十分精巧。」
斜眼望著喜孜孜的莉莉卡,潔兒厭煩地嘆氣。
沒錯,眼下路希德讓她煩惱的奇妙行動,並非只有關於黎戴斯的事情,還有這些堆積如山的禮品。
從幾周前開始,幾乎每個禮拜都會有新衣服在路希德的命令下縫製而成,導致潔兒差不多每天都被逼著試樣。若是有官方活動的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是就潔兒所知的範圍內,這陣子應該都沒有大型典禮才對,然而路希德卻不斷地希望潔兒穿上新衣服。
(真是浪費!)
潔兒內心憤慨不已。明明沒穿過幾次的衣物還有一大堆,哪有必要訂做新衣服啊。雖然她確實被他要求過平時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但是何必縫製這麼多過剩的新衣呢?
(的確,即使在安迪魯,高級娼妓們也經常會訂製新衣……可是衣服明明都還能穿,竟然還要縫製新衣服。如果裙襬髒掉,像平民們一樣剪下來並縫上蕾絲就好了嘛。)
潔兒已經忘了自己曾穿著務農用的勞動裝在王宮裡昂首闊步的事情。
不過,看在時常對於沒興趣裝扮自己的王妃感到惋惜的莉莉卡等貼身侍女眼裡,路希德的評價好像直線攀升了。
「陛下果然非常重視王妃殿下呢。」
「……重視?」
由於要用針別出需要修改的地方而緊張地站著的潔兒,聽到這句出乎意料的話,不由得追問
「要我縫製新衣,就等於他重視我嗎?」
「當然啦。王妃殿下或許不明白,不過男士贈送愛慕對象衣物的行為中,帶有想脫掉那件衣服的含意……呀啊!我真是的,竟然在王妃殿下面前說這種話!」
發出近似尖叫的聲音後,莉莉卡捂住染上紅暈的兩頰。
但是潔兒依然皺著一張瞼——
「脫掉……」
然後她就這麼僵住了。
太奇怪了。不可能會有這種事。首先,照理說路希德現在還是愛著那個梅莉露蘿絲。他應該不會用那種眼光看待潔兒,實際上也從來沒有過。
(說到底,假如這些禮物包含有這樣的用意,照理說他早就回到寢室睡覺了。但是他並沒有…)
這表示路希德並沒有把潔兒視為產生肉慾的對象。
那麼,這種怒濤般的禮物攻勢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這該不會也是監視的一環吧?或者也有
可能是種調教。我確實有缺乏美感之處,也有許多以一個王妃而言不甚恰當的表現。)
「不對喔,莉莉卡,這並不表示他很重視我。」
當潔兒沉著地這麼說,莉莉卡就臉色大變地辯駁:
「沒有這種事啦,王妃殿下。」
「不,我明白,因為我以前跟路希德曾經立下約定。其實,這有著重要的意義。」
潔兒十分得意且自豪地發出宣言:
…這是路希德對我的調教。」
匡當!
那個瞬間,裁縫侍女們把放著針線盒的托盤整個摔到地上。
「失、失禮了!」
但是噪音沒有就此停止。正在調整潔兒洋裝裙襬部分的裁縫侍女們,竟然一同把針刺到指頭上了。
「啊!」
「咦!」
「好、好痛!」
只見她們一個個連忙道歉放下針,跟其他裁縫侍女換手,以免弄髒布料。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潔兒訝異地看向莉莉卡。從她開始,嘉亞泰葛絲與其他侍女們都像是在忍耐什麼般顫抖個不停。
其中驚訝得最厲害的就是莉莉卡。她彷佛看到什麼不可置信的事物般,目不轉睛地直視著潔兒說:
「……沒想到……兩位之間有著這麼激烈的行為,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潔兒還是不太明白到底是哪一點讓她這麼震驚。
莉莉卡深深低下頭。
「非常抱歉,王妃殿下。我說了那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話,哪知國王陛下與王妃殿下已經達到遠超過脫衣服的領域了。」
「領域?」
「是,那是一種究極的領域。國王陛下真是太驚人了。那個在這方面看起來木訥又純情到了極點的陛下,竟然會做出如此驚人的事情……!」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看來莉莉卡對路希德刮目相看了。她頻頻稱讚他,這讓潔兒的心情變得莫名開心。
「對呀,路希德真的很厲害。」
當她這麼一說……
「國王陛下很厲害……」
其他裁縫侍女們也窸窸窣窣地復誦。潔兒更加得意忘形了起來。
「沒有錯。前幾天他也相當溫柔,要我不用再做骯髒的工作了。」
「骯髒的工作!」
「看來他們是這樣約定的!」
不知為何,侍女們發出了讚嘆聲。莉莉卡好像突然理解了什麼一樣,用力地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所以王妃殿下才會需要很多衣服啊。哎,不過只要能從舊衣服開始依序使用的話,嗯,也沒什麼關係啦。」
「使用?」
「沒有,沒什麼事。」
接著,她朝潔兒露出含蓄的笑容,說:
「沒問題的,王妃殿下。我想對兩位來說,也很快就不再需要用到這些衣服了。」
「……?.?.?.?.是嗎?.?.」
侍女們的笑臉顯得莫名耀眼。為什麼大家都要不約而同地露齒燦笑呢?
試穿完三件洋裝後,路希德的隨從正好前來告知國王在休息室中等待。聞言,正準備離開房間的梳妝侍女們涌了回來,以驚人的速度為潔兒再次化好妝。
「好,這樣就做好戰鬥的準備了,王妃殿下!」
「請您加油。今天的洋裝是陛下從未看過的新品喔。」
「……好……」
彷佛被她們燦爛的笑臉與魄力,以及連呼的萬歲聲推出去一樣,潔兒邁步前往丈夫等待的休息室。雖然不明白侍女們為什麼突然大力協助她,不過由於她們口中小聲說著似乎是稱讚路希德的話語,這讓她很是慶幸。
(等一下剛好可以讓他看看這件洋裝。)
在前陣子「打扮漂亮一點」的發言後過了一個月,多虧裁縫侍女們的奮鬥,潔兒結婚以來一次都沒有新制過的冬季洋裝又多了兩件。尤其她現在穿的是在白底上綴有藍色小花的可愛洋裝,比起侍女們推薦的大紅色性感洋裝,她更加喜歡這一件。
(既不是裙襬經過縫補的衣服,也沒有任何污漬。若是這件衣服的話,路希德肯定會滿意吧。)
或許他之所以突然呼喚我過去,就是因為有哪個人告訴他這件新洋裝做好了,因此他打算要監視妝扮得比平時都還漂亮的妻子也說不定。
(我得配合路希德的調教才行。)
潔兒再度下定決心。
雖然說事到如今,她已經不可能擁有像姊姊琪琪那樣的女性化的美麗,不過若藉助新縫製的衣物的力量,自己骨瘦如柴的身體說不定看起來也會變得象樣點。潔兒如此期待著。
可是——
「哦,妳來了啊。」
自己要求妻子打扮漂亮的丈夫只瞥了走進房間的潔兒一眼,就一臉興致缺缺地將視線移回文件上。
「那個……」
潔兒裝模作樣地假咳一聲。
「……咳咳。」
「怎麼了,趕快坐下啊。」
「唔———咳咳、咳咳。」
面對遲遲沒走進房間的潔兒,路希德皺著眉頭問:
「妳感冒了嗎?」
啪。她腦中響起某種事物斷了線的聲音。
潔兒毫不掩飾失望神情地說:
「路希德,你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她一說,路希德的上半身就從長椅上仰起。
「做、做什麼啊?突然這麼大聲。」
「我依照你的吩咐做了喔!」
潔兒兩手叉腰,一臉驕傲地挺起胸膛,擺出一副彷佛「喏,快看吧」的動作。
但是很遺憾,她的想法似乎沒有傳達給遲鈍的丈夫。
「啊?……妳從剛才開始都在說些什麼啊?」
接著,他指向被捲成筒狀的文件插成劍山的長箱子說:
「喏,快點把那些看一看。累積了相當多文件啊。今年西部似乎在流行羊疫病。幸好是在冬天之前流行,所以我想疫情很快就會穩定下來,不過稅務官希望我能考慮一下今年的稅務……」
不管怎麼等,他都無意正眼看向潔兒。何止如此,他口中說的全都是政務,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她新制的洋裝。
(明……明明是你自己要我裁製新衣的!)
就算是潔兒也漸漸進退兩難了起來。再這樣下去,她很有可能朝著身為自己的丈夫以及一國之君的他,做出激烈怒罵這等荒唐行徑。
「……路希德。」
潔兒並沒有坐在備好的另一張椅子,而是在路希德所坐的長椅上慢慢彎腰坐下。
「我有話要說。」
「…………」
「我?有?話?要?說!」
「是!」
面對敗在妻子的魄力之下挺直了背脊的路希德,潔兒迅速逼近。
「我對你太失望了。」
簡潔的表達方式果然更有衝擊力。
「啊欸?」
「我明明那麼強烈地要求你疼愛我的。」
一臉惋惜地緊咬下唇後,她說:
「聽好了,陛下。身為一個王妃,我的外表確實見不得人,臉色也很差,再加上我擁有銀髮藍眼這種讓臉色顯得更糟糕的組合,而且不管是胸部還是臀部都乾乾癟癟,摸起來的手感也不好。」
「妳、妳在說什麼摸起來的手感啊……」
這不是該突然在大白天擺出惡鬼般的模樣,一邊逼近丈夫一邊說出口的話。
「而且眼看著就要升格為王國,來到恭請新法王蒞臨的緊要關頭,王妃可不能繼續穿著滿是縫補痕跡的洋裝,這點我也很清楚。」
「喔、喔。」
雖然路希德用表情訴說著「我還是不太懂妳在說什麼」,但他還是開口答腔。
「沒、沒錯。我也跟妳說過嘛,昨晚從伊力卡來了聯絡,聽說新法王已經得知黎戴斯的事情了。之前我遵照妳的建議,沒有對那個巴洛主教做無謂的賄賂或遊說,這樣的態度立下了大功。奧茲馬尼亞的那個變態王好像送了堆積如山的賄賂給他們的宮廷主教,反而激怒了主教。」
相較之下,法王似乎覺得艾茲森宮廷比想像中更加清廉,對這個國家的印象變好了。
「這全都是拜妳所賜。黎戴斯那傢伙目前好像也很安分,而且由於他放棄王位繼承權的關係,重要的貴族們也不會試著接近他。他的公爵爵位也只是名譽頭銜,沒有任何實權。我們賭贏了。之後就只要等新法王巡幸……」
「哦——這可真是太好了。」
彷佛季節突然快轉了一般,潔兒冷冰冰地瞪著路希德。
「妳為什麼
要用這種不帶感情的語調……」
「我還以為你會為了馬修斯的事情而萬分消沉,想不到陛下似乎相當致力於處理政務,所以我也放心了。可是,這跟那是兩回事!」
她發出「嘿咻」一聲,做了個把話題放到旁邊的動作。
「現在是在談疼愛的問題。」
「疼、疼愛……」
聽到她這麼說,路希德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下方泛起一陣紅潮。
坐在眼前的潔兒逐漸逼近,讓路希德不由得坐在椅子上往後挪。
「等等,潔兒,妳從剛才開始就露出了很奇怪的表情喔。」
「真抱歉喔,我的臉長得很奇怪。我還以為這張臉是你唯一中意的地方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好了,路希德。我就坦白說吧,你——」
她用力地以食指指著他的臉。
「根本沒做到疼愛的基本!」
路希德僵住了。
對丈夫的顯著變化視若無睹的潔兒嚴厲地說:
「果然不該交給你來辦的。沒想到你連自己說出口的事情都完全無法遵守。」
她這聲失望感表露無遺的嘆氣,似乎讓路希德大吃了一驚,反駁道:
「喂,才不是這樣。妳聽好,我啊……」
「不,我不聽。我要求你儘快改善。首先,你要先掌握疼愛的基本原則。」
潔兒帶著趾高氣昂的表情如此命令。
「接下來,我要你實際應用。」
「應用是什麼意思啊?」
路希德的表情已經超越驚愕,而是凍結住了。
「應用就是應用。這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妳根本就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啊!」
「不,就算我不懂也沒關係。畢竟這是給我的驚喜啊。」
「對我來說,妳的思考才是一種驚嚇!」
吐出不知為何有如全力奔跑過後般急促的呼吸,路希德站起身。
「妳是怎麼搞的?說起來,,疼愛這個要求根本不具體吧。拜託妳說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好不好?害我還在聽到馬修斯有戀人後……」
突然間,他支吾了起來。潔兒對這個初次聽聞的情報起了反應。
「馬修斯有戀人嗎……?這是我第一次聽說。」
「思,好像有……在最後一次見到他的那一晚,我們有談到這件事。這麼說來,那個女人去哪了呢?」
根據路希德所說,最近馬修斯似乎有一位會造訪家中的戀人。但是之後通勤到他家工作的僱傭夫妻卻說他們一次都沒見過那個人。不過由於他們在天黑前就會回去,假如馬修斯跟戀人是在晚上見面的話,他們沒見過面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那真的是戀人嗎?難道不是煙花女子……」
「不,不可能吧?再怎麼說,我都具體聽到了馬修斯疼愛那個女人的方法……」
糟了。路希德這麼想著,並用拳頭搗住了嘴。但是潔兒已經聽到了。她聽到路希德為了實現跟潔兒的約定,做了慎重的事前準備。
「路希德!」
「是!」
他不禁氣勢十足地回答。
「——請你實行。」
「妳說啥?」
「請你現在、馬上、實行疼愛的方式。我會詳盡確認!」
「啊?」
潔兒宛如眼前有個難以應付的交涉對象一樣,用真摯的眼神說:
「你不是學到疼愛的秘訣了嗎?那麼現在馬上就實行。來,快點快點。」
「等等,不可能啦!」
路希德激烈反駁。
「而且,這、這種事也不是妳說『來,請開始吧』就能馬上做的事情吧。那、那、那種……」
「現在不做的話,你何時才能做啊!」
「我什麼時候都可以做!」
「騙人。你最近明明就一直跟那個人待在一起!」
潔兒終究還是吐出了一直堵在自己胸口的疙瘩。
「為了討好新法王,要你放出黎戴斯的人確實是所羅門跟我。我也非常清楚這件事害你操了很多心,你也一直為此煩惱。但是我沒想到……」
我沒想到會被這樣完全丟著不管。
這樣的話語自然而然從潔兒心中竄出,一路涌到喉頭。
他們還不清楚黎戴斯在想什麼,而且也還沒決定他的立場,以及今後該如何對待他,但是她以為會堅決抗拒他的路希德,竟然馬上就決定跟他和好了。何止如此,還彷佛想告訴她沒有人能勝過血緣羈絆一樣,每天急速地縮短著距離。讓她不禁有種被他丟著不管的感受。
「對、對不起……」
潔兒慌張地壓低聲音。她無意責備路希德。因為馬修斯的突然失蹤而心神動搖的路希德,想靠另一個人來填補裂開的空洞,這是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的結果。她也明白黎戴斯正巧是個符合條件的親人。原本就渴望得到血親或家人這類羈絆的路希德,與此時碰巧在身邊的黎戴斯以某種形式和好後,會想把他就這樣留在身邊也不奇怪。
自己沒道理生氣。這本來就是一個家庭該有的型態。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會這麼想。如果是以前的話,肯定是由我來填補馬修斯留下的空洞啊…)
「對不起,我很抱歉。我無意緊縛住你。」
她才剛說完,路希德就大驚失色。
「啊,是束縛。我有點弄錯了。」
[這叫有點嗎?」
路希德再度彎身在長椅上坐下後,顯得有些害羞,並露出不知該如何揀選言詞的模樣,小心地說:
「……那個啊,我明白妳想說什麼啦。妳想告訴我沒人知道黎戴斯在想什麼,要我再更小心一點,對吧?」
他忽然伸手握住潔兒的手。被路希德彷佛想確認她的存在般緊緊地握住雙手,她停止了呼吸。正確來說,是無法呼吸。
真不可思議。明明沒有在呼吸:心臟卻發出「怦咚怦咚」的聲音,不斷主張著自己的存在,到了會讓她感到疼痛的地步。
「我也並非完全信任那個傢伙。只是對方明顯地表現出想親近我的態度,我也不必一味嚴詞拒絕,平白製造出敵人吧。而且在法王的巡幸結束前,我既不能把他趕出王宮,也不能放逐他。我現在也沒有跟他談論涉及國政的話題喔。」
他想讓潔兒安心似地露出笑容。
「沒問題啦。我之所以偶爾會去那傢伙的房間,也只是為了聽他彈三弦琴。聽著那個音樂,我就會莫名覺得想睡,這樣剛好可以睡個午覺。我在房間裡安排了三名近衛,他不可能對我做什麼可疑的事啦。哎,潔兒,妳跟那傢伙不一樣喔。我跟妳可以像這樣談論國家大事。因為妳是我重要的夥伴。」
夥伴——聽他這麼說,她的胸口深處一陣刺痛。
「妳是無可取代的啊。對吧?」
緊握住雙手的手又大又炙熱。但是為什麼呢?她感受不到那雙手上的體溫,碰觸不到他的心。明明他們是這麼靠近地碰觸著彼此。
她並不覺得欣喜。
(妳是無可取代的。)
他這麼說。基於各種危險的考慮,我確實不希望他跟黎戴斯談論國政。路希德能主動對黎戴斯設下防線,這也讓我很滿意……
(但是,我想要的其實不是這樣——:)
她想當的並不只是與路希德討論國政的對象,而是想成為能讓他覺得放鬆想睡午覺的存在。所以——她嫉妒著能提供他溫暖的黎戴斯。
總覺得不太對勁。潔兒這麼想著,自覺到自己的心情很浮躁。
至今為止,路希德身邊有過眾多女性。有初戀的影子梅莉露蘿絲,表姊雅薇賽娜,原為愛妾候選者的烏蘭加。潔兒自己也推薦過許多侍女成為他的愛妾。
但是她至今從未對任何人抱持過這樣的心情。
然而——
(我很不對勁。)
路希德想起他找來潔兒的理由,於是再次攤開插在長箱裡的文件,朝她拋出問題。潔兒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路希德的問題,一邊茫然地思考。
我很不對勁……
怎麼搞的,這股鬱悶不樂、有如生病般的不安定心情是什麼?
——結果那一天,路希德一次也沒有注意到潔兒新制的洋裝。
殘有綠意的枯葉已經完全掉光了,從此之後,北方國家艾茲森終於正式開始準備過冬。侍女們一大早就大口吐著白霧,為了添加屋內的柴火而奔走,到處換上新蠟燭,甚至得跟朋友們輪流去買可有效治療手部乾裂的乳霜。
「只要在杏仁油里混入質量優良的蜂蠟跟迷迭香精,就可以拿來用了。
這個可以自己做,所以妳就把材料放在房裡吧,這樣無論何時都可以製作。」
自從潔兒提出擅長的藥理學如此教導莉莉卡後,侍女們之間似乎開始流行起製作乳霜。聽說今天莉莉卡要出去買材料,因此潔兒請她幫忙買纈草精油。相傳纈草可有效治療失眠,而在潔兒嘗試過的諸多藥草中,它最能提升睡眠的舒適度。當然,根據個人的狀況,也有人比較適合用熏衣草。
為了最近似乎睡得不好的路希德,潔兒想幫上一點忙……應該說,既然沒辦法像黎戴斯一樣,提供令人心情暢快的音色,那麼就只能以自己做得到的事情來對抗了。
「你們還是一樣,明明是夫妻卻分開睡呢。」
依舊戴著黑面罩,宛如影子一樣穿得全身黑的吉奇?巴隆說。
「你也還是一樣,總是一身黑呢。」
「既然要從事這種工作,被對方記住長相會很傷腦筋啊。派搏特團的成員們很多都衣衫襤褸。不管是巡禮團、僧侶、流浪傭兵還是葬儀業者……我們什麼都做。」
他警惕地背向牆壁,維持抹消氣息的狀態悄聲說:
「首先是關於妳姊姊跟妹妹的事情,但妳姊姊的狀況我還不清楚。她似乎曾被人口販子帶到摩塔尼亞,不過我收到了一項奇怪的情報。」
「奇怪的情報?」
「有傳聞說,那個人口販子不是一般的人口販子。他好像是一個凡希坦斯大臣的門生,現在正在從全世界搜羅美女。」
「原來如此,他是後宮的差役吧。」
潔兒明白了。的確,琪琪的美貌遺傳自能在安迪魯守住花冠地位長達十年的母親。她有著揉合了銀粉的蜜色髮絲、可以讓人感受到生命力的祖母綠眼瞳、優美的四肢,以及只要是男人,肯定會想把她緊緊擁在懷裡的豐滿身軀。要是哪個王國的後宮差役覺得非得把她獻給國王不可,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這表示琪琪身在凡希坦斯的希蘭謝林嗎?」
「關於這點,妳再稍等一陣子,我們現在正在確認。不過既然身在鈴玻璃王宮,那麼她暫時還算安全吧。」
伴隨著安心的嘆息,潔兒點頭。雖然不知道哈克朗王的後宮是什麼樣的地方,不過既然她沒有被賣到哪個廉價紅燈區,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接著是關於妳妹妹的事情。」
「荷莉赫絲之前待在珀魯耶姆嗎?」
面對詰問般地這麼說的潔兒,吉奇似乎在面罩下露出苦笑。
「怎麼了?一旦事關妳的姊妹,妳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那是因為……」
潔兒不禁支吾了起來。在母親卡露蓮席思猝死後接踵而來的災難,使得對她們照顧有加的娼館陷入了經營不下去的窘境。這是因為佩拉的店碰上原因不明的起火,背負了大筆債務。此時,最先成為犧牲品的是姊姊琪琪。
琪琪成功地高價出售自己的美貌,將妹妹們託付給佩拉老闆娘後,就被人口販子帶走了。下一個離開的是赫絲。為了幫助佩拉,她說要與她的搭檔在比武大賽中大撈一筆,於是離開了洛蘭特。
就在這個時候,洛蘭特王宮派來了一位秘密使者。那個人說要買下潔兒,作為交換,可以讓所有負債一筆勾銷。潔兒根本無法拒絕。佩拉的存在就有如她的第二位母親,她們母女兩代不知道受了她多少照顧。本來潔兒跟赫絲也有可能會被逼賣身,然而不管客人怎麼強求,佩拉都遵照卡露蓮席思的遺言不讓她們接客,甚至連那個琪琪也一樣。
現在回想起來,她就明白了。不管是卡露蓮席思的猝死、琪琪的事情或是娼館的起火,這一切都是帕爾梅尼亞當局為了讓潔兒成為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所使出的策略。她們全都是因為自己才會陷入不幸。
「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讓一切恢復原狀不可。雖然卡露蓮媽媽的性命再也回不來了……琪琪以前說過她想成為演員,而赫絲想去捕魚。我想讓她們實現夢想。假如沒辦法的話,我想再次和全家團聚一起生活。」
潔兒抬起頭,表情充滿覺悟。
「請你告訴我,吉奇。赫絲她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她把自己的蹤跡抹除得一干二浮。」
「不知道現在在哪?那麼……」
吉奇短促地點頭。
「沒錯,跟妳想的一樣。跟妳先生搭檔的人,是一位名為荷莉赫絲的騎士。」
「哦哦!」
潔兒不禁用雙手搗住嘴,發出喜悅的嘆息。
「果然是這樣。那個人就是赫絲!」
「但是,那個荷莉赫絲是男人喔。」
潔兒一時無法理解吉奇在說什麼,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在說什麼?」
「跟他一起行動的那個叫艾尼的男人似乎作證說,荷莉赫絲是個男人。聽說他的身高約有
十八巴斯克,胃口奇大,簡直像個揮舞著巨斧的野獸。」
「…………沒有錯。那是赫絲。」
潔兒如此斷言。那就是她那個在安迪魯擔任警備工作的同時,還擁有一整票的娼婦支持者,每天都讓她們請吃飯,一天六餐的妹妹。不會有錯。
「赫絲的夢想就是加入遠洋漁業,釣一隻比她的身高還長的鮪魚。為此,她還向漁夫學習使用斧頭。」
「……她好像有點搞錯狩獵的對象了。」
吉奇混雜著苦笑與些許驚訝這麼說。然後接著報告,赫絲的蹤跡消失得一乾二淨,意味著她現在大概是在從事這方面的工作吧。
「也就是說,她是個專門傳達情報的傭兵。她假裝參加各地的比武大賽,收集各種情報。因為在傭兵雲集的比武大會中,也會有許多想雇用他們的人聚集過來。只要知道在哪裡有什麼樣的人在招集人馬,自然也能得知哪個國家在做戰爭的準備。總之,赫絲就是在哪個人的僱傭下來參加賭博慶典的吧。」
吉奇采查得到的情報就只有這樣,但是對於擔心那兩人安危的潔兒來說,這是個很大的收穫。因為至今為止,她不管用什麼方法都難以找出兩人的去向。
結束報告的他準備就這樣離去,因此潔兒連忙叫住他。她還有事情想詢問吉奇。
「請等一下,吉奇。」
「什麼事?」
「派搏特團究竟是哪個人在什麼時候成立的集團?」
為了不讓隔著兩間房間外的搖鈴侍女聽到聲音,潔兒低聲說。由於有可可在一旁待命,侍女並不會毫無預警地闖進來,不過在跟吉奇見面時,她隨時都會保持警覺。
「……怎麼,還真稀奇啊,妳竟然會對派搏特的事情表現出興趣。」
潔兒心中一凜。這是因為她一直懷疑,從凱緹庫克口中聽到的「墓園」這個集團或許跟吉奇等人有關係。
要是派博特團跟墓園有聯繫的話,或許也能得到馬修斯的情報。
「妳想知道些什麼?潔兒,妳是我的恩人。妳第一次是拯救了比我的性命更重要的事物,第二次則是救了我這條命。雖然我身為派搏特的首領,難以承辦賺不了錢的工作,但是妳付得出充足的費用,所以做得到的事情我都會做。」
「……那麼,我想知道,墓園的事情。」
潔兒並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切入重點。
吉奇稍微瞇起眼睛。
「原來如此,妳認為派搏特跟墓園之間有什麼關聯啊。」
他似乎馬上就察覺到她心中的想法,說道:
「就結論而雷,派搏特是個跟墓園無關的集團。我的同伴都擁有各自的信仰,也很重視出生日那天的守護聖人,並不會像墓園的那些人一樣,只尊崇特定的神明。我們會在教會接受洗禮,擁有戶籍,而且也申請得到通關文牒。」
不過所有人都是罪犯就是了。吉奇打趣地說。
「我聽說派搏特原本是在暗地裡進行暗殺或無法公開的工作,但是後來規模漸漸龐大起來,變成像是攔路搶劫的強盜。我們家好像是在我祖父的那一代開始擔任首領。我祖父原本是某個地方的知名傭兵,結果他成了流浪者,一手建立起盜賊團。這是很常見的事。」
「那麼,直到你爺爺那一代為止,派搏特都在從事非法的工作嗎?」
「說起來就是這樣。正確來說,是可可的祖父。我——是養子,跟他沒有血緣關係。」
「養子?」
這麼說來,潔兒才想起一件事。可可曾說過她哥哥是在其他地方被養大的。
「比起無法溫飽的普通家庭,盜賊團還更加富裕許多,這也真是諷刺啊。哎,不過無論有什麼樣的狀況都不足為奇就是了。」
「……也就是說,派搏特團跟墓園沒有關係。」
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讓潔兒十分失望。她本來以為讓人員散布到
世界各地以便販賣情報
的派搏特,跟墓園那種潛藏在最深處的秘密組織或許很相近…:
但是,吉奇露出了即便隔著面罩也能清楚看得出的邪笑。
「派搏特本身雖然跟墓園無關,但是持有相關的情報。」
「真的嗎?」
「妳想知道墓圍的什麼事情?告訴我妳想對那個組織出手的理由。」
受到他的催促,潔兒依序說出了理由。包括馬修斯從前似乎是法米瑪司騎士團幹部、曾因任務而調查一個叫做墓園的組織、以及身為異教徒的妻女被同僚殺害,並讓他逃離了伊力卡。
吉奇依然帶著有如凝視著深淵底部般的目光,專心聽著她說的內 不久後他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
「記得是在超過五年以前吧。當時在伊力卡負責指揮帕爾梅尼亞對策的人,是樞機長帝迪耶。」
「……帝迪耶,就是帝迪耶?卡裴蘭對吧。我聽過他的名字。他曾經被推選為新法王的候選人,聽說是個教團內的實力派人物。」
「沒錯。妳認為那個傢伙為什麼會被交付處理帕爾梅尼亞異教徒的任務?」
潔兒思考了一會兒後,馬上抬起頭來。
帕爾梅尼亞是個少見的一國兩教制國家。雖然表面上信仰安卡里恩星教,但由於相傳國王擁有精靈血統,因此這個國家並未捨棄古老信仰。在該國內有著聖地霍特山,由謠傳是精靈後裔的半靈半人神官鎮守。假如異教徒們為了投靠霍特山從全世界聚集而來,因而形成隱密村落也不奇怪。
然而這並不是最近才發生的事情,也不是馬上就有辦法解決的狀況。
(既然如此,為什麼那個伊利卡的實力派人物,會陷入得在帕爾梅尼亞大動干戈的窘境?
假如有其他更為重大理由的話……?)
「你的意思是,某個帕爾梅尼亞的重要人士是異教徒」
「沒錯。就是國王索爾塔克一世。」
「!」
她還以為時間女神雅里歐奈將時間倏然靜止了。潔兒有種錯覺,彷佛所有肌肉都因為過於強烈的驚愕而變得像鋼鐵一樣僵硬。
「真的嗎!」
「沒錯,是真的。這種情況下,就算是伊力卡也難以直接出手,因為他們也還沒有把握。雖然他們積極地四處收集證據,不過國王那方也不會輕易露出破綻。而且異教徒究竟是只有索爾塔克一個人呢,還是被稱為國王派的貴族全都是如此呢,在帕爾梅尼亞的中樞又有多少異教徒呢?關於這些問題,伊力卡也還沒有完全掌握。」
潔兒連應聲都忘了,凝神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
要是索爾塔克一世是異教徒的話,她也能想像得到他失政的原因,以及出現難解行動的理由。
(索爾塔克不想選個異教徒成為梅莉露蘿絲的丈夫,所以不讓她跟任何人結婚,以等同於幽禁的方式對待她。假如梅莉露蘿絲本人也是異教徒,那麼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她沒有嫁到路希德身邊。)
索爾塔克之所以收了好幾名養子,卻又沒有立任何一位為太子,或許也是因為受到了教會的反對。這是因為假如索爾塔克要挑選繼承人,他想必會選擇同為異教徒的貴族之子。
她一直都覺得有什麼問題發生了。從自己作為替身被送到艾茲森的時候開始,她也猜得到那個國家大概在某個地方出現了異狀。但是帕爾梅尼亞的內部,竟然跟伊力卡的安卡里恩星教團展開了地下戰爭。
「那麼,馬修斯就是為了調查這件事情,才會故意跟異教徒結婚吧。所以他才會把神兵騎士的證明——古岡托拉斯藏在別的地方嗎?」
「可是,馬修斯在那之後殺光了法米瑪司騎士團的所有人,然後逃亡了對吧?」
「……也對呢。」
「或許他是對虛假的妻女日久生情了吧。」
(……日久生情?是這樣嗎?)
潔兒對于吉奇所說的「日久生情」這句話感到有點不對勁。她確實聽說過進行潛入搜查的人員會故意在敵國組織家庭,以此當成障眼法。可是馬修斯真的也是這樣嗎?
(關於他心中的想法,不問他本人就無法得知。可是若說他單純將妻女當成障眼法,他的話語中卻又潛藏著如此沉重的感情。)
[您不覺得這跟心跳的聲音很相似嗎?]
馬修斯曾讓她聽懷表的心跳聲,並如此說道。他明明捨棄了劍,卻唯獨隨身攜帶那個懷表;在離開前,他也留下那個金懷表來代替自己。
無論如何,這個金懷表似乎隱藏著可以指引出馬修斯去向的意義。潔兒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吉奇,我想麻煩你一件事。」
潔兒從懷中拿出裝滿金幣的小袋子,並說:
「我想請你幫我找找製造出某個金懷表的工作室。地點是在凡希坦斯的首都琉璃玻璃市。就是馬修斯之前帶在身上的金懷表。假如能找到來源,或許能追索出他在那之後的行動。」
一如以往,吉奇手上戴著緊貼到讓人甚至看不到他肌膚顏色的手套,伸手接過了金幣。
「……知道馬修斯的所在地之後,妳打算怎麼做,潔兒?」
受到他如此詢問的潔兒無力地搖頭。潔兒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才好。但是,我現在想用全副心力思考某些事情。我想為路希德做點什麼。雖然他教我什麼都不要做,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就好,但是我頂多只能像這樣在私底下耍手段,操縱謀略的絲線以便持續先發制人。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才能。
(我真是個自私的女人啊。)
潔兒對自己感到厭惡。這根本不是為了路希德,也不是因為擔心馬修斯,單純是為了自己啊,不是嗎?
然而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想待在路希德身邊。
在這個時候,潔兒的內心深處還沒有留意到讓她苦惱至此的理由。
當冬天有如存在於所有人心中的不安一樣,無聲地悄悄包覆住這個世界後,人們就會為了尋求溫暖而與他人互相依偎。「在這種時候,他人的溫暖就是治癒人心最好的特效藥喔」,這是在潔兒小時候,母親卡露蓮席思告訴她的話。
不過,她是在年近十歲之後才開始跟媽媽一起住。在那之前,潔兒一直被養父格列凡牽著手,在世界各地旅行。她總是像個瘦小的影子一樣,緊跟在動不動就想捨棄自己的格列凡身後。
(這麼說來,我也沒聽格列凡提過故鄉的事情,還有家人的事情也一樣。)
她知道的事情,頂多就是他跟自己的父親相識而已。由於有這一層關係,所以潔兒才會被託付給他。他無情地告訴潔兒她的父親早就因病過世,並說「不要對我有任何期待,我不會為妳做任何事」,再冷酷地將她一把推開。即便如此,潔兒還是愛慕著格列凡。她唯恐被他拋棄。
有如時間之神一般,格列凡在同一塊土地只會停留一定的時間。對土地沒有眷戀,對人也沒有眷戀的他就像一陣風般吹過人們之間,不留下任何感情。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記得他的人很少。就算他極為難得地造訪同樣的地點,也沒有人會記得他。
但是,她還記得當他們將從一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時,格列凡會接下一種奇妙的工作。
那就是人。
幼小的嬰兒。
格列凡會用衣服包裹著平凡無奇的脆弱嬰孩,從上一個人手中託付給下一個人。這是常見的人口販賣,世界上有一大堆父母會把養不起的孩子賣掉。但是有一件事很奇妙:無論是哪個孩子,身上的包巾都是嶄新的。
(格列凡或許跟墓園有什麼關係。)
潔兒會這麼想,是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他上教堂。那個冷淡、看起來八成沒照顧過小孩的格列凡,之所以一直帶著自己走動,或許也是一種避免讓人起疑的偽裝吧。
「……怎麼了嗎,王嫂?您怎麼在發呆呢?」
她回過神,抬起頭來一看,發現兩個容貌相似的成年男子一臉狐疑地朝她望過來。
不用說,他們就是自己的丈夫路希德以及他的弟弟黎戴斯。
「您在思考些什麼事情嗎?新法王遲遲沒有決定巡幸地點,這確實令人煩惱呢。不過沒問題的。您們不就是為此才會把我從地下放出來嗎?而且是在王嫂的建議之下。」
「…………」
潔兒不想回答,故意啜飲起備好的花茶。這是凱緹庫克以洋甘菊為主調,調配出來送給她的禮物。最近她在這個男人面前容易血壓上升,喝點具有寧神功效的香草茶剛剛好。
(真是假惺惺。他明明就知道我不是梅莉露蘿絲。)
由於他知道潔兒的名字,對此厭到可疑的潔兒一逼問,路希德就乾脆地招認自己在黎戴斯面前說溜嘴的事情。受不了,這個丈夫真是不可靠。
「也對呢,假如法王沒有到此巡幸的話,是不是該請你再度回到地下呢?」
「真過分啊,王嫂,您為什麼會如此焦躁呢?哎,雖然我也很喜歡王嫂這樣的表情。冷淡又美麗,有如您胸前的藍寶石一樣。」
「黎戴斯,你這傢伙!」
路希德生氣地瞪大眼睛。
「王兄也別生氣、別生氣。這就是社交辭令啊。雖說是冒牌貨,但這就是擁有美麗妻子的丈夫的宿命喔。」
「吵死了,我不想從你口中聽到那種話。還有,不要叫我王兄。」
「是是是,國王陛下。」
潔兒一個勁兒地假裝在喝茶,並保持沉默。怎麼回事?總覺得自己被當成兄弟問嬉鬧的道具了。
最近在路希德的強烈希望下,像現在這樣三人一起喝茶的機會也變多了(他好像記起潔兒曾經因為他跟黎戴斯兩人獨處而責備他,所以他就覺得「既然如此,那就三個人一起喝茶吧」),但是在喝茶的期間,一直都是這副德性。潔兒完全是陪襯,或者該說是礙事者。
即使如此,包含王妃在內,三人感情加深的情況大受周遭眾人的好評,看到國王開始在各方面倚賴弟弟幫助的模樣,原本害怕會爆發內戰的艾茲森國民們似乎也鬆了一口氣。
為了國家,以及為了路希德著想,這樣很好。
就只有潔兒感到不愉快而已。
(黎戴斯真的完全填補了馬修斯所造成的空洞呢。)
潔兒又偷瞄在眼前重複著老套兄弟拌嘴的兩人一眼。
在黎戴斯從幽禁中被解放,閃電發表放棄王位繼承權的宣言後,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驚人的是,他的身影已經充分融入這個聖?安琪莉城了。雖然他還未獲准可離開王宮,但他似乎時而為衛兵舉行三弦琴的演奏會,時而跟他們玩三角將棋(一種將棋子放在三角錐狀的立體盤上爭奪地盤的遊戲),時而跟侍女們比賽鉤針,以此打發時間。雖然她一直有聽到這些傳聞,不過當他某次跟裁縫房最資深的侍女比賽紡織,贏過認真挑戰他的年長侍女時,她已經超越驚訝,根本就是嚇呆了。聽說在那天傍晚,一條織著祈禱排便順暢與治療腹痛之祝詞的美麗毛毯送到了路希德的房間。
「下次我也會織給王嫂喔。」
「不需要。」
「哎呀,別這麼說。我會織上祈禱夫妻和睦的祝詞喔。我還想改天要來織條壁毯呢。」
——就像這樣,他以家人的態度徹底介入,並融入了他們夫妻之間。
明明那麼篤定地堅稱自己不會跟黎戴斯商量國策,不知何時路希德已經開始會跟他商量重要問題。
在黎戴斯列席的茶會中,她從路希德口中得知他曾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的私下邀請。但比起這件事本身,黎戴斯已經先行知道的事實更讓潔兒受到震撼。
然而這是路希德選擇的道路。他選擇再度接納弟弟。潔兒從前也跟姊姊琪琪以及妹妹赫絲有過嚴重爭執,即便如此,姊妹的羈絆也不會改變。因此,她想尊重路希德決定要相信黎戴斯的這份想法。
(我只要留意黎戴斯的行動,確保他絕對不會背叛路希德就好。)
即便內心有許多想法,潔兒也不再表現出不平或不滿。因為黎戴斯的真正意圖雖然難料,但就算是如此,潔兒也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對路希德的敵意或加害之意。
「現在還不清楚的是,這份邀請是來自星格里歐騎士團本身,還是來自於帕爾梅尼亞王。」
聽到路希德的提問,潔兒輕輕搖頭。
「恕我直言,星格里歐騎士團跟帕爾梅尼亞王看來並不是個值得投資的對象。」
「嗯,為什麼?」
潔兒向路希德等人說明才剛從吉奇口中得到的情報,也就是帕爾梅尼亞的索爾塔克一世或許是異教徒。要是星格里歐騎士團作為帕爾梅尼亞王的手下行動的話,星格里歐騎士團的所有人也很可能都是異教徒。
「不過赫絲並不是這樣。那傢伙在我面前正式向神宣誓時,說出口的並非陌生神明的名諱喔。」
在意想不到的時機出現了這個名字,潔兒發出「啊」的一聲。
「……怎麼了,潔兒?」
她慌慌張張地克制住自己的情緒。這裡有黎戴斯在。就算路希德已經接納他,要是讓他得知自己的私事,再怎麼說都會令人不安。
「沒、沒事。什麼事情都沒有。比起這個,那個叫赫絲的人,就是跟陛下一起參加比武大賽的騎士吧。」
「對,沒錯。正式的名字是荷莉赫絲。」
果然沒有錯。潔兒在如此確信的同時,繼續說:
「假如陛下所言為真,可以想見星格里歐騎士團已經跟索爾塔克王分道揚鑣了。也就是說,騎士團那邊發現索爾塔克王是個異教徒,得出『無法繼續支持這種國王』的結論。接著,他們前來與你接觸。
你是梅莉露蘿絲公主的丈夫,以武藝聞名的艾茲森國王。比起仰伊力卡鼻息的名門子弟或是異教徒的養子,他們會認為你更為合適也是可以理解的。」
「原來如此。的確,事實說不定就跟王嫂所說的一樣。」
黎戴斯帶著慎重的表情同意潔兒。
「那麼王兄就非得做出選擇不可。要選擇梅莉露蘿絲呢,還是要選星格里歐騎士團?」
「!」
潔兒也不禁凝視黎戴斯的臉。
(沒錯。為什麼我沒有留意到這件事?)
潔兒承認黎戴斯指出的問題是正確的。要是那兩者沒有連手,抱著各自的想法向路希德伸出手的話,路希德早晚得選擇握住其中一方的手。他要不是選擇在國內樹立了諸多敵人的異教徒帕爾梅尼亞王,就是選擇想將國運導回正途的星格里歐騎士團。
「……但是,艾茲森現在處於必須依附新法王的時期。沒有辦法支持蒙上異教徒疑雲的索爾塔克王……」
「那麼,就得請王兄永遠忘記初戀了呢。」
「黎戴斯!」
無懼於忍不住勃然大怒的路希德,黎戴斯轉身以正面面向他。
「不,這是很重要的問題,王兄。若是為了艾茲森著想,您現在絕對不能稱索爾塔克王的意。換言之,就是您非得忘掉梅莉露蘿絲不可。
對艾茲森而言最好的一條路,就是迎接法王,在獲准升格為王國後挑戰星格里歐騎士團,將他們收為部下。如此就能堂堂正正地打出帕爾梅尼亞下任國王的名號。只要讓新法王在背後撐腰,自然也能拉攏到帕爾梅尼亞的反國王派;—換言之就是帝迪耶等人的那一派成為同伴吧。」
「……」
聽到這段過於條理分明的合理論述,就連路希德似乎也說不出第二句話。
(但是,他的話也是正確的。)
潔兒有些懊悔地關注著他的摸樣。這本來是自己必須說出口的話語,但是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開口。她說不出「請你忘記梅莉露蘿絲」這種話。
起初路希德彷佛血沖腦門般漲紅著臉,但他馬上就克制住了激動情緒。接著,他在用力嘆口氣之後說:
「我知道了。」
黎戴斯緊接著向他確認:
「您是指不會讓梅莉露蘿絲的問題跟國策扯上關係嗎?您會忘記她?」
「我不會忘記她。」
他這麼說的瞬間,潔兒發現自己的心中響起了裂痕的聲音。
「但是,這是以我個人的身分所下的決定。身為政府要員……身為艾茲森國王的我會以國家利益為優先。首先要讓艾茲森升格為王國。」
如此宣言的路希德眼中,沒有至今為止的迷惘與不滿。
「聽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不愧是王兄。」
「唔?」
「奧茲馬尼亞已經自掘墳墓了。新法王的巡幸地點等於已經決定是艾茲森。接下來必須仔細斟酌星格里歐騎士團跟帕爾梅尼亞國內的情勢,決定該怎麼攻破位於西克索斯的騎士團堡壘才行。哎,這一方面就是王兄擅長的領域了。」
「……我說過不要叫我王兄,真是厚顏無恥。」
「您還在說這句話啊。沒問題喔,您要我改口多少次都行,國王陛下。」
他們看起來在拌嘴,實際上卻好像在炫耀兩人的距離有多麼接近一樣,讓潔兒覺得很悲哀。
(真羨慕黎戴斯。)
無論彼此之間橫亘著什麼樣的憎恨、有什麼樣的過往,他們都有血的羈絆。
但是自己什麼都沒有。
自己是他的妻子的替身。一旦真正的梅莉露蘿絲出現在他身邊,路希德說不定會打算在此時實現長年以來的夢想。
(那樣的話,我就會被拋棄。)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惡寒。自己不像黎戴斯那樣擁有血緣羈絆這種堅定依靠
,也沒有支柱。她只是個會因正牌梅莉露蘿絲的一個念頭,就輕易消散的卑微存在。
她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搖搖欲墜、有如即將脫落的牙齒般的不安了。這種感覺就跟總是恐懼著何時會被拋棄,追逐著格列凡背影的幼年時期一樣…:
突然間,搖鈴侍女起身搖響鈴鐺。接著,路希德的侍從之一前來告知時間。
「兩位殿下,時間就快到了。」
潔兒急忙站起身。今天他們還安排了與好幾國使者會面的預定,其中也有來自梅莉露蘿絲祖國帕爾梅尼亞的禮品。再怎麼說,索爾塔克王在表面上是將女兒嫁到這裡,因此他會定期送來彷佛在表達對女兒關懷之意的禮物。
謁見廳里舖著豪華的地毯,好幾口長箱在地毯上排得滿滿的。已經是熟面孔的帕爾梅尼亞使者一看到兩人的身影,就連忙從椅子上站起身,在原地單膝跪地行禮。他是駐艾茲森大使基摩?帕帕拉奇的徒弟,因其容貌而被稱為桶子子爵的塔利子爵。
「好久不見,艾茲森國王陛下,以及梅莉露蘿絲殿下。奉我主索爾塔克王的命令,在漫長冬季降臨前到此向兩位問好。」
無論是哪個國家,最富裕的時間都是在剛收成後的秋天;再加上在漫長嚴冬期間,與北方國家之間的外交等同於實質斷絕,因此各國大使的例行問候或致敬大多是集中在豐年祭後的初冬季節。塔利子爵像這樣以大使身分前來問候也已經是第四次了。
「時間過得真是快。自從梅莉露蘿絲殿下嫁到艾茲森後,第四個冬季也即將到來了呢。」
(這個大使每年說的台詞都一樣,而且體型也是一如往常地像個桶子。)
(不一樣的就只有年度呢。)
夫婦倆在扇子後方竊竊私語。
在老套的問候過後,塔利子爵一邊搖晃著大肚子,一邊解說起每一項饋贈品。穿戴在身上的裝飾品之所以特別多,是因為表面上嫁出去的是自己的女兒吧。裡面有著沒有任何髒污或內含物的碩大璀璨寶石、羅朗產的稀有金絹與翡翠,其中也有裡面封有蝴蝶的琥珀擺設。
這是無論是誰都會睜大眼睛說「不愧是西方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大手筆。光是看禮品的數量,也沒有人會想到那個帕爾梅尼亞內部的狀況已經火燒眉毛了。
(看來就算已經衰退,帕爾梅尼亞還是不可小覷啊……)
潔兒再度體認到他們試圖得到手的國家有多麼強大。
不知道桶子子爵對於國王夫婦的內心想法是知或不知,他流暢地持續朗聲介紹各項饋贈品。
「那麼,最後請看看這個特別出色、包含特別心意的禮物。」
他一舉手示意,就有兩位隨從抱來一個蓋著布的龐大物品。看起來似乎是個約有兩臂平伸大小的橢圓形美術品。或許是什麼巨幅繪畫或是壁毯吧?
伴隨著「請看」的一聲吆喝,布被掀開了。看到該物品的瞬間,路希德叫出聲——
(那是……?)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幅框在豪華畫框中的繪畫,而畫在畫布上的人物是擁有美麗銀髮及碧眼的妖精,梅莉露蘿絲——
「還附有一封信。即便相隔遙遠,我依然無論何時都愛著你。希望你能偶爾想起我。」
「……!」
路希德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腕不停顫抖。不管怎麼看,送來這幅畫的都不是索爾塔克王,而是梅莉露蘿絲。潔兒如此確信。這是因為她對簽在巨幅畫布下方的小小簽名有印象,還有她長年在旁註視的那個彷佛會刻進畫布里的筆觸——
(洛黎恩?)
為什麼她的童年玩伴洛黎恩會畫了梅莉露蘿絲的畫呢?雖然他以前確實是個實習畫家,在他們最後分別之前就在宮廷畫家的工作室出入了。
「這是現在當紅的天才畫家洛黎恩,佛羅狄所畫的作品。聽說這是以留在索爾塔克王身邊的大量素描為本完成的畫像,成品就有如親眼看著梅莉露蘿絲殿下晝出來的一樣吧。」
聽到塔利子爵的聲音,路希德猛然抬起頭。接著他目不轉晴地凝視潔兒。
(為什麼路希德會知道洛黎恩的名字?)
路希德不可能是從他的畫家身分認識他,因為就連潔兒也是剛剛才知道洛黎恩已經成了有名的畫家。
潔兒不知道梅莉露蘿絲是在什麼樣的緣由之下,重用了她的童年玩伴洛黎恩。但是若要以偶然一詞作結,這則訊息又太過耐人尋味。這十之八九是來自梅莉露蘿絲的警告—-
『請不要忘記我。因為我才是你真正的妻子。』
她之所以會特地送來洛黎恩的畫,除了對潔兒的牽制外不作他想。她緩緩與路希德四目相接。
而對路希德來說,這幅畫又帶有其他意義。總算結束塔利子爵的謁見後,潔兒跟路希德按照預定聽取來自他國的報告後,匆匆離席回到左翼宮。今晚有個宴請塔瑞亞納大使的晚餐會,在那之前潔兒必須跟塔利子爵的夫人們共度
下午。夜裡有以男性為中心的晚餐會,下午則是與宮廷女性們的下午茶會,男女分別有不同的活動。
說真的,潔兒不知道該怎麼跟路希德談論那個塔利子爵帶來的肖像畫。正當她打算直接快步離去時,路希德叫住她。
「等一下,喂!」
為了避人耳目,潔兒走進一旁的房間。要等隨侍人員全數支開後才能回答路希德。
「洛黎恩?佛羅狄是什麼人,為什麼他會待在梅莉露蘿絲身邊?」
看到他神色大變的模樣,潔兒不知為何很想咬住下唇。
為什麼他會如此在意這件事?果然是因為有別的男人在梅莉露蘿絲身邊,讓他感到不愉快嗎?
(說不定就是這樣,畢竟洛黎恩是個溫柔又帥氣的男性。知道梅莉露蘿絲身邊有別的男人存在,他心裡應該也不太平靜。)
「……他是畫家,是個相當有才能的人。曾經在宮廷畫家札克?杜拉的畫室出入,所以他應該是受到肯定,成為宮廷畫家了吧。」
「妳為什麼會知道……?妳跟那個男人——是什麼關係?」
「我們是青梅竹馬。」
潔兒極為乾脆地陳述事實。
「青、青梅竹馬?」
「在安迪魯這種花街附近,有好幾個畫家或雕刻家等藝術家的畫室。這是因為娼妓們會請他們畫畫送給客人,或是委託製作綴有自己名字或花押的小東西。洛黎恩他家也是這種小畫室。我的母親曾關照過他父親的生意,所以他也是從小就出入安迪魯。」
當然,像他一樣在花街出入,以眾多美麗女子們為模特兒來鍛鍊技巧的藝術家很多。反過來說,也有娼妓援助這些人的例子,許多未成名的藝術家就曾經由她們的中介進入大型畫室,並得到了大好機會。
聽說是洛黎恩現在附屬的宮廷畫家札克?杜拉等人,就是典型的花花公子型藝術家。他曾眷顧過好幾個擁有「王」的稱號的高級娼妓們,是個有名的好色男子,甚至也曾對她姊姊琪琪的初夜表示出興趣。
「這在花街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有什麼不對勁嗎?」
「……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宮廷出入?」
「我不清楚。不過宮廷畫家是種榮耀。而且他從以前開始就富有才能,這不是很理所當然的結果嗎?」
潔兒一邊說,一邊感覺到自己的心逐漸下沉。光是知道梅莉露蘿絲身邊有男人存在,他就在意成這樣。看來路希德現在也依然一心一思地愛著梅莉露蘿絲吧。
所以他才會這麼在意洛黎恩的事情。
「比起這件事,路希德,關於那張肖像畫……」
潔兒不想談論洛黎恩的事情,於是強行將話題引到其他方面。實際上,從特地送來那張肖像晝的行為看來,帕爾梅尼亞方面的意圖明顯可見。也就是說,對方知道了艾茲森在探聽帕爾梅尼亞的內部狀況,因此特意告訴路希德加入他們的陣線吧。
(恐怕是因為國王派得知法王派跟路希德之間展開了某些接觸,而且由於路希德原諒了黎戴斯,艾茲森幾乎已經確定會晉升為王國,知道這件事之後,他們才會慌張地送來這幅晝……)
重要的問題有三件——
其一,帕爾梅尼亞現在分裂為國王派跟法王派,唯獨星格里歐騎士團還在反覆思量要投向哪一方,而他們為此與路希德接觸。
另一個是艾茲森的升格問題,以及為此該給予黎戴斯何種待遇。
第三個是奧茲馬尼亞的會議究竟會有什麼結果。
要是在任何一個判斷中出錯,艾茲森就會有一口氣被逼進劣勢中的危險。此時非得儘可能慎重地行動不可。
「這下就能搞清楚國王那方的意圖了。剩下的問題就是我們要跟誰連手……」
然而——
「現在那種事
情怎麼樣都好!重要的是洛黎恩的問題!」
「……啊?」
明明處在這個重要時期,路希德卻好像還無法順利把腦袋轉換過來。
「太奇怪了吧?他竟然這麼突然就成了宮廷畫家。這該不會跟妳有關係吧?」
路希德用力抓住困惑的潔兒的肩膀。
「那個男人是妳的什麼人?戀人嗎?所以他才會追著妳進入宮廷嗎?難道他不是為此才進入宮廷畫家的工作室嗎?」
「哪有這種事……你突然之間在說些什麼啊?」
這個沒頭沒腦的發言,讓潔兒呆住了。洛黎恩從以前就一直說想要成為知名畫家,而且實習畫家當然會期望能進入有力畫家的畫室。
「說什麼戀人……我們並不是那種關係。他是我重要的朋友。而且他真的一直都以畫家為目標,我也是從小時候就時常當他的模特兒。」
「模特兒?」
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他這麼驚訝,路希德的臉色變得更難看。
「果然就是這樣嘛!」
「什麼啊?」
「那傢伙的目的就是妳啊!」
潔兒疑惑地皺起臉。不管思考多少次,她都看不出他在擔心什麼。
「怎麼會?他還有一大堆其他的模特兒喔。而且洛黎恩容貌俊俏個性溫柔,很受安迪魯的公主們歡迎。如果是他的話,要找多少模特兒就有多少……」
「妳說他容貌俊俏,難道妳也這麼想嗎?」
聽到他逼問出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潔兒老實地點頭。
「是啊。我覺得他的五官相當端正。他的眼睛尤其漂亮,帶著森林般的深綠色。」
孩提時候的洛黎恩,真的是有一張美麗又可愛到足以被誤認為公主的面孔,而且他也比自己還更適合穿戴女性長袍跟寶冠。潔兒其實在心中偷偷地羨慕洛黎恩,想著「我也好想生來就長得那麼可愛」。但是隨著年齡增長,他的身形逐漸抽長,原本可愛的圓潤臉頰也變得精悍了。
不過自己欠了他很多人情。小時候她曾在尿床後讓他幫忙處理善後(而且還在被母親發現後,把責任推到洛黎恩頭上),也時常偷偷吃掉他的飯(害得洛黎恩只有水喝),還曾經因為不想穿著公主的服裝參加遊行,硬逼著不甘願的他穿上女裝,讓他去參加遊行。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非常對不起他。
「可以的話,真想再見他一面……因為他對我而言是特別的。」
她想見見他,跟他談談琪琪跟赫絲的事情。他在年幼時,就失去了身為娼妓的母親。在那之後,潔兒的媽媽卡露蓮席思就一直支持著貧困的父子倆。洛黎恩就像是她的兄弟一樣。然而路希德卻一臉憤怒地橫眉豎目,在抓住潔兒的手上注入更多力道。
「特別?特別是怎麼回事啊!」
「呃,所以說……」
「你們有過什麼特別的約定嗎……像是想成為一家人之類的。」
「沒什麼成為不成為的,我們早已像是一家人一樣。我們之間的交情不需要任何約定。」
「唔……!唔……!唔唔……!」
路希德依然睜大著眼睛,轉瞬間像石頭一樣僵硬住了。而他光靠這個模樣,就讓周圍的空氣緊繃了起來。
(原來路希德這麼在意洛黎恩啊?的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他正在畫梅莉露蘿絲的肖像,這就表示他知道「嫁到艾茲森的梅莉露蘿絲是冒牌的,本人則是待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深處」這個秘密。)
梅莉露蘿絲恐怕也是把洛黎恩當成人質,為了不讓潔兒向路希德建議站在法王那方,因而對她提出警告。要是艾茲森贊同法王那方,洛黎恩就沒命了。這就是梅莉露蘿絲想表達的意思。
(到底該怎麼做才好?背叛國王那方的話,洛黎恩就會有生命危險;但是若與法王為敵,艾茲森將無望升格為王國,這樣放出黎戴斯就完全沒有意義了!)
伴隨著馬修斯的失蹤、琪琪和赫絲的去向等疑問,無盡的難題像海嘯般不斷涌過來。雖然她覺得現在是頭腦最需要冷靜下來的時候,但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路希德的手輕輕離開潔兒的肩膀。
他默默遠離她,準備走出房間。接下來他是不是會獨自望著梅莉露蘿絲的畫,回想起她的事情呢?潔兒這麼想著,胸口不知為何一陣苦悶。
「……妳一定也一樣——」
忽然問,路希德停下腳步低聲說。
「咦?」
「妳也一樣,會選擇家人而不是我……然後丟下我離開對吧?」
與其說是他的低語,這道聲音更像是嘆息,因此潔兒終究還是無法聽見他在說什麼。
「不,沒事。」
路希德說完,有氣無力地走出房間。
他的身影就如同沒有影子的人一樣單薄。
目送路希德毫無存在感的背影離去後,潔兒有好半晌都在茫然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
「……怎麼了?你們好像談到了很令人懷念的話題呢,潔兒。」
一陣宛如齧咬薄荷葉時的清涼感輕輕飄過,熟悉的聲音參雜進空氣中。潔兒抬起頭。那個存在久違地在自己面前現出了身影。
「妳在啊?蜜瑟羅黛。」
「我隨時都在妳身邊,只是妳忘記我的存在,或者是我隱去身形罷了。」
自從被路希德禁止進出北塔後,潔兒就失去了單獨跟蜜瑟羅黛悠閒談話的地點。身為王妃的潔兒身邊必定會隨侍著護衛人員,房間外也有負責搖鈴的年輕侍女待命,因此潔兒就算看到蜜瑟羅黛的身影,也鮮少對她說話。
「妳現在還是想回去帕爾梅尼亞嗎?蜜瑟。」
潔兒說。
「妳在剛見面的時候說過吧?妳說只要我帶妳去帕爾悔尼亞,就協助我達成野心。」
「我是這麼說過。現在我也還是在等待,看你們到底會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方法攻入帕爾梅尼亞。」
「妳為什麼如此想去帕爾梅尼亞?難道寶石精靈也有故鄉嗎?」
蜜瑟羅黛像風一樣穿過潔兒身邊後,用有如人類的動作在椅子上坐下。
「故鄉啊。雖然不知道這跟你們的定義是否相同,但我對誕生地這個地方有些許記憶。不過我之所以想去帕爾梅尼亞,並不是因為故鄉在那裡。」
「哦,那麼是為了什麼?」
「……為了成為人類。」
潔兒說不出話來。她想都不曾想過,從非人類的口中竟然會蹦出這句話。
「蜜瑟想成為人類嗎?」
蜜瑟羅黛似乎很不滿地皺起眉。
「當然啊。」
「……我、都不知道。原來精靈會這樣想啊。」
潔兒伸指按在嘴邊,沉吟著陷入深思之中。蜜瑟羅黛原本是路希德為了梅莉露蘿絲所準備的結婚禮物之一。她曾一度向他詢問出處,但是當時他找來了所有找得到的寶石商,所以他也不知道蜜瑟羅黛究竟是經由什麼樣的管道買來的。
「妳要怎麼成為人類?只要到帕爾梅尼亞,就能變成人類嗎?」
「並不是這樣。我們也不太清楚要用什麼方法,我們就只是一廂情願地想如願以償吧。」
「如願以償?」
「就是「好想見面」的願望。」
原來蜜瑟羅黛有個想見的人。潔兒從她反常地炙熱的話語裡了解到這一點。
無論是誰,都有想見的人存在。一如自己想見琪琪、赫絲跟洛黎恩等人,蜜瑟羅黛也想見某個人,而路希德的心中則有梅莉露蘿絲。
(梅莉露蘿絲,那個廢棄庭園中的公主。)
老實講,潔兒跟她之間沒有什麼美好的回憶,因為潔兒回想得出的,就只有被醉心於調教她的教習侍女逼著做過討厭的事情。例如被丟進全是男性犯人的監牢,被迫在嚴冬穿著內衣褲掃除花園的水池……或是被要求吃下明知有毒、味道依然苦澀的果實。
但是在自己的記憶中有如惡魔的梅莉露蘿絲,在路希德的腦海里大概像個妖精一樣清純美麗吧。
「——我一定會帶妳到帕爾梅尼亞。畢竟這是約定嘛。」
她一碰觸胸前斗大的藍寶石,它就像做出回應似地光芒一閃。潔兒不經意一看,發現椅子上已經沒有她的身影。
有人的氣息靠近。一個是匆匆忙忙往前走的絹鞋聲,一個是走在後頭的些微腳步聲。是莉莉卡跟可可。
「王妃殿下,已經做好更衣的準備了,請您儘快……」
「——王妃殿下。」
可可打斷莉莉卡的話。
「在那之前,有位您久候的人來訪。」
每當她提及「久候的人」,就代表吉奇來了。他說不定比她所預期的更快掌握到了與馬修斯有關
的線索。
「我知道了。莉莉卡,妳去告訴更衣間的人,說我會晚一點到。要是浴湯冷掉就不好了。」
重新放熱水對侍女而言是相當繁重的工作。莉莉卡點頭說「是的」,接著馬上退出房間。莉莉卡才剛隨著絹布摩擦聲一同離去,房間裡就多了一個人的影子。吉奇總是無聲地出現,有如只有影子的幽魂一般。
「真快呢,吉奇。」
他稍微眨了眨眼後,面罩的口唇部位震動著說:
「我知道那個秘書官擁有的懷表出自哪裡了。」
「馬修斯的懷表?」
這是她完全沒預料到的好消息。馬修斯的那個懷表是裝有金鎖煉的高價品。就算他過去被稱為神兵,是在這個世界上僅有三十二人的騎士,這也不是那麼容易取得的物品。
「請告訴我。馬修斯是在什麼地方,又是如何得到那個懷表的?」
「——凡希坦斯王宮。」
「咦?」
「那是在凡希坦斯的雕金工房製造的物品之一,在馬修斯還是個神兵騎士時受賞的。聽說是出於極為私人的理由,而那個理由只有國王知道。」
吉奇帶來的情報出乎潔兒的意料之外。沒想到馬修斯跟凡希坦斯王竟然有私人的交情。
(而且說到凡希坦斯王,那裡不就是琪琪可能在的地方嗎!)
然而吉奇彷佛在告誡面露喜色的潔兒般地說:
「但是也有一個噩耗隨之而來。這很快就會傳入妳耳中吧。」
「噩耗?」
在她追問之前,她就察覺到有個原先已遠離房間的衣物摩擦聲靠近。吉奇的氣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告知有人來訪的鈴聲響起。那個腳步聲八成是侍女長嘉亞泰葛絲。
「失禮了。王妃殿下,陛下緊急召喚您。」
「路希德?」
他不久前才滿臉蒼白地走出去,現在又有什麼事?
「就在方才,法王猊下的使者從伊力卡蒞臨,公告法王猊下的首次巡幸地點。」
「!」
伊力卡的使者。這是她等待已久的詞語。解除黎戴斯的幽禁後,潔兒等人長久以來一直期望法王的巡幸地點會定在艾茲森。這是為了請求法王賜下恩寵,讓艾茲森升格為王國。
「然後呢,那個使者說了什麼?」
「是個壞消息。」
嘉亞泰葛絲語氣慎重,僅只是簡短地道出了事實。
「是凡希坦斯。」
「咦?」
潔兒又問了一次。可可的表情頓時黯淡下來。嘉亞泰葛絲好像不敢看潔兒的臉一樣,深深地低著頭說:
「據傳溫里哥法王猊下的巡幸地點,已經決定是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都市。」
——這意味著艾茲森晉升為王國的期望落空了。
「凡希坦斯……」
「同一時間,凡希坦斯國王陛下派遣的使者也到達了。」
「使者?為什麼會在同一時期過來?」
「不清楚……聽說由於凡希坦斯將會召開世界會議,故而前來提出正式邀請。那位使者跟法王猊下的使者大人一同前來,所以這個傳聞在宮廷里已經甚囂塵上……」
(世界會議!)
潔兒緊咬住下唇。若說到世界會議,那不就是奧茲馬尼亞的錫特王主張由他自己作為發起人的會議嗎?竟然連凡希坦斯王都提出要舉辦會議,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發展。
「……傳聞。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樣的傳聞?請詳盡地告訴我。」
潔兒慎重地詢問。要是接下來馬上去見路希德,她就無暇去掌握住宮廷內的傳聞。他們不知從何處得到的情報,常常比來自任何正式大使的報告都還更快速正確。
「這終究只是傳聞……」
嘉亞泰葛絲難以敔齒似地稍微揀選了一下話語後,她說:
「謠傳凡希坦斯王指定黎戴斯殿下跟王妃殿下,擔任那場世界會議的大使。」
——她有種風波即將到來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