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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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是初戀難得得以開花結果的王族。
我想這會是個無聊的故事。我的前半生沒有任何戲劇性,我也不認為這能作為你喜歡的戲曲題材。
即便如此,如果你覺得只要能排解日常之中的無聊,無論什麼樣的故事都好,那就請你聽我說。
而對於我這個年紀不小還陰沉地沉溺於過去的男人,請你一笑置之吧……
如同前述,我哥哥是初戀難得得以開花結果的王族。
他以原為山間貧困小國的凡希坦斯第二王子的身分誕生。沒錯,就是這個鈴玻璃王宮所在的凡希坦斯。
說起來在王族之間很常見,不過我哥哥法里安兩歲就與將成為他妻子的女性訂婚,在四歲時結婚。當然,那時候我還沒出生。我跟哥哥差了八歲。
與我年紀相差甚大的哥哥一直都是我嚮往的目標,也是楷模。哥哥的個性溫柔又認真,愛好武術與狩獵。受到當時的國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另眼相待,期待能代替我早逝的父親與長兄的就是這位二哥。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琉璃玻璃都市並不像現在如此有活力,以及宛如凡希坦斯的冬季一般沉重地壓在身上的王宮內的空氣。
如你所知,凡希坦斯是被山封鎖住的國家。
由於冬季漫長,少有日照,因而患上憂鬱症臥病不起的國民源源不絕。
很遺憾,我只是凡人,無法拯救他們的靈魂。畢竟我既不是醫生,也不是神。不過我覺得在我已經成了國王的現在,或許能夠稍微幫上一點忙也說不定。
你說幫誰的忙?
當然是幫神的忙。
只要多多舉辦供奉神明的慶典,人民就能擁有更多娛樂。而且無論是藝術還是生產物品,一開始全部都是為了獻給神明而產生的。簡單來說,只要熱鬧一番,換掉身上穿的衣服,讓心情煥然一新,人就能多少忘卻痛苦的現實。這就是我的想法。
當然,哥哥也一樣。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寒冷的國度。
黯淡的國度。
即便是只給旁人這種陰沉印象的我國凡希坦斯,也有唯一一個能向他國誇耀的事物。
那就是位於凡希坦斯正南端的赫澤恩侯國。這個四面環山的侯國擁有豐富的金屬礦,尤其銀的產量被譽為全大陸第一。
金礦戴吉瑞,銀礦赫澤恩。這兩塊土地對凡希坦斯來說,稱之為心臟部位也不為過吧。
凡希坦斯王家代代迎娶赫澤恩侯爵家的女兒為妃,以此血緣掌握赫澤恩侯爵名號,延續國家的歷史至今。
身為繼承人的哥哥法里安當然也從赫澤恩家迎娶了妻子。
雅列•赫澤恩。
成為王妃後依然獲准使用赫澤恩姓氏的那位女性,曾經跟我這個比哥哥小八歲的弟弟談起故鄉。
「我已經完全不記得赫澤恩的事了,因為我嫁給你哥哥的時候選是個小嬰兒。」
嫂嫂懂事前就已經在這個鈴玻璃王宮中生活,吸著凡希坦斯籍奶娘的奶,與我哥哥在同一位家庭教師的教導下長大。她說,由於過著從非常小的時候就有丈夫的生活,她曾經一直很疑惑為什麼其他人沒有丈夫或妻子。
「我連自己的結婚典禮都不記得呀,哈克朗。」
她笑得若無其事。
「我也想穿著用金銀線編織的結婚禮服,在希利瑟神的面前與法里安發誓共度終生。我多麼希望能在少女時代收到法里安的肖像畫,心中興奮不安地猜想他會是什麼樣的丈夫,等到了適合的年齡就藉著狩獵祭的名目在郊外相親,時而滿臉通紅、時而嘆息,遙想著嫁過去的日子。」
總是將站起來時長度及膝的豐厚金髮盤得像花朵一般的嫂嫂笑著說。
她是個常笑的人——我記得是這樣。
當時還是如此。
像兄妹一樣一起長大的嫂嫂雅列跟哥哥法里安,在進入情竇初開的年紀前,都一直過著對彼此沒有特殊感受的日子。
實際上,雅列嫂嫂曾吐露自己的初戀是家庭教師雷蒙•韋爾內。不過韋爾內是年紀比她大一輪的音樂家,在雅列初次於社交界亮相的時候早已離開鈴玻璃王宮並結了婚,在洛蘭特成為暢銷劇作家。
我曾兩度墜入愛河,她說。
她的語調有如吟誦詩歌一般。
「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長的家庭教師。
第二次是跟自己的丈夫。」
得以在第二次的戀愛中得到永遠的愛情,幸運的雅列與懂事以來就全心愛著雅列的法里安過著感情和睦的生活。
對哥哥來說,不對,對戴米思王家來說,雅列宛如一朵花。總而言之,就算不提她是個多麼美麗的人,她的存在本身就光彩奪目。她落落大方、能言善道,一旦她開口,無論是誰都會轉眼間被她的說話方式吸引住。
對了對了,她以女性來說算是稍顯高大,我哥哥老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呢。
到了現在我依然能清楚回想起的,是她那一頭言語難以形容的華美秀髮。假如將金跟銀搓揉在一起做成線,肯定就會是那種顏色。她的頭髮就是如此閃閃發亮而富含光澤。
她擁有一對美麗的漆黑眼眸,光是被那雙眼睛凝視,就有無數人拜倒在她的裙下。
我曾經以為雅列是我的親姊姊。
聽說除了哥哥法里安以外,我還有一個姊姊、三個哥哥跟一個妹妹,但每一個都很早夭。
不管怎麼說,凡希坦斯都是個寒冷陰鬱的國家,很多孩子都沒能平安長大。即便到了現在,這個國家的眾多祭典仍絕大多數都是為了祈求順產、多子多孫、家族繁盛與長壽。
所以我沒見過我的雙胞胎妹妹。不過出生在王家或是歷史悠久的名門中的雙胞胎,大多會被稱為畜生種而遭到忌諱,因為生下來的其中一方有可能會是非人類。
從古老的月時代開始,這個世界就存在著被稱做精靈、力量強大的生物。沒有肉體的精靈為了在這個世界安定下來,時常會吸取在母親胎中瀕臨死去的生命,得到肉體降生於世。這樣的存在被稱為半人半靈,據說它們可以純熟運用在這個世界被視為禁忌的古代魔法。
妹妹她——假如她真的存在,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原因而被世人所忌,被送到哪裡當養女了呢?
要是那個妹妹在我身邊長大……我日後或許就不會在自己心中懷抱著凡希坦斯沒有出口的冬天了。
我常常這麼想。
不管怎麼說,從出生到那時候為止,我的家人就只有身為國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還有寵物貓堪琪。
琪琪是一隻比我更年長的貓,聽說是被不知道哪個國家的使者帶到鈴玻璃王宮作為贈禮。
我很喜歡琪琪。它具備一種什麼都不說,僅只默默凝視著真相的高潔感。
無論是在國王的腿上,還是元老院貴族的眾會裡,或者是宮廷貴婦的閒談會中,它總是肆無忌憚地到來,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一屁股坐下,像蛇一樣蜷起身子靜靜聽人談話。
在這個陰謀交織的鈴玻璃王宮中,想必有許多只有它知道的真相吧。
由於無論何時都流露出宛如無所不知的眼神,琪琪被稱為凡希坦斯的第一賢者。
我十歲的時候,祖父去世了。哥哥代替早已逝世的父親,繼承了凡希坦斯的王位。
他是個年輕的國王,但當時這個國家處於相對安定的狀態。
也不知道該說是好還是壞,國情之所以安定,是由於那時候凡希坦斯是由國內的有力貴族與僧侶組成的元老院掌管實政。元老院制度由來已久,但在祖父幾乎都臥病在床的這十幾年間,元老院的勢力增長,王位已形同傀儡。
哥哥一直想從元老院手中拿回實權。
受到同一位家庭教師教導,比起夫婦更像同學的國王夫妻不管做什麼都會先商量再下決定。為了改變晦暗貧窮的凡希坦斯,哥哥他們拚命尋找辦法。
玻璃工藝會在凡希坦斯發展起來是有理由的。
其一是因為這個國家總是受到沉重的烏雲覆蓋,少有日光照射,因此人們渴求光芒。
其二是因為哥哥他們推動的改革。
當時哥哥跟雅列在思考有沒有辦法讓本國可說是唯一的出口品——金銀工藝品的生產量增加。
但是元老院反對單純增加生產量。若要開設銀工藝品的工坊,就得先爬升到師傅的地位。
公會主張藉由限制歷史悠久的琉璃玻璃都市中的師傅人數,才能提高產品質量。他們擁有雇用弟子而不用繳稅的權利跟免稅製作工藝用窯的特權,所以很在意如何自保。
由於接受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工人公會金援,元老院斷然不肯通過國王夫妻的提案。
雅列是個聰明的女性,腦筋靈活又充滿創意。她心想:如果是同樣有工人但沒有公會的全新技術,就不會有妨礙了。
於是,至今以來被稱做琉璃市的首都伯烏托瓦努因玻璃而發展起來,安托瓦努玻璃與琉璃的城市之名開始為人所熟知。
實際上這個玻璃工坊增產計劃是在我這一代才開始實施,不過那時候就已經有了雛形。
我的確是從位在遙遠南方的波里西亞帶回大量工匠,推動「只要成為工人就能得到十年免稅優待」等種種改革,成功為凡希坦斯帶來前所未有的財富與名聲。絕大多數的人都以為凡希坦斯的成功來自我的改革,但其實不是這樣。
實際上,這是因為從哥哥的時代開始,他就一直尋找做為玻璃原料的石英砂跟蘇打粉的產地。就是因為在國內找到優質產地,計劃才能以爆發般的速度進行。
喏,你看這個。
這個水晶閃閃發光,不合氣泡。玻璃切割的技術在這幾年之間開發出來,又為凡希坦斯帶來一筆財富。一方是渴求光芒的凡希坦斯國民,另一方是希望有人提供不徵稅(或者是便宜的)工坊環境的工人們的移居,兩者的關係可說是魚幫水水幫魚。
在玻璃上施以自古便有的金銀加工技術所製成的首飾,被用跟碩大鑽石或藍寶石相比也不遜色的價錢買下,在大陸上打響了凡希坦斯的名號。
但是——那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為凡希坦斯尋求光芒與財富的哥哥與雅列的改革曾一度受挫。
因為我哥哥法里安罹患了重病。
那時候早已生下一位公主的雅列在忙碌的政務之外,為求讓丈夫的病稍有起色而四處奔走。只要聽到哪裡有名醫,她就會派遣使者過去,也請求教會為丈夫的早日康復祈禱,她自己也頻頻在淨身後前往禮拜堂。
然而無論她如何為丈夫想方設法,哥哥的病因依舊不明。
她懷疑有人下毒。
雅列變得愈來愈疑神疑鬼,還懷疑這該不會是元老院的陰謀。事實上,元老院當中還有許多貴族一直抗拒這項改革。他們長期從資深的工人跟公會手中拿到大筆賄賂。
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清楚是誰殺了哥哥。
後來雅列生下第二位公主。這次是懷胎未滿十月十日的早產,當時她的狀況特別糟糕,產後有好幾天郡無法下床。
元老院趁她無法動彈的時候,為了保有自己的權力而動用了種種手段。
在這段期間,哥哥也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一日之中沉睡不醒的時間變長了。當然他也無法處理政務,於是剛生產沒多久的雅列時常代替哥哥出席會議,一直與不願聽哥哥跟雅列的意見就想強行決策的元老院激烈對抗。
——你說我?
我那時候是尚未迎來成人禮的十一歲小鬼頭。我十歲就進入布安大學的附屬教育學校,寄宿在當地貴族家中,過著學生生活。所以我根本無從得知當時在這個透明的鈴玻璃王宮內,雅列與元老院的對立正在不斷加深。
回想起來,當時似乎是我最後一段活得像個人的日子。每一天我都跟好朋友馬克——啊,就是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在一起,有時候溜出寄宿處跟人打架,有時候騎馬遠遊,四處胡鬧。
結果元老院突然要求我休學,離開大學回到王宮。那真的很突然。就在我被大學教授痛罵報告質量不佳的時候,元老院的使者就忽然出現了。
元老院要我在半個月後成為國王。
那時哥哥明明還活著。
我回到鈴玻璃王宮時,凡希坦斯的宮廷並不在那裡。出來迎接我的只有貓咪琪琪,國王夫妻早已不在琉璃玻璃都市。唯恐遭下毒的雅列以靜養之名,將宮廷遷到溫泉地區艾文。
但是幾乎沒幾個貴族隨著他們到艾文的宮廷,實質上是元老院在這個琉璃玻璃都市中掌控凡希坦斯。
在這種情況下,我被他們叫過去,在元老院重臣的包圍之中簽署了幾份文件。
還是個十三歲孩子的我無法拒絕他們。
——內容?
沒錯,問題就在於文件內容。我得知自己簽署的文件內容,是在一切都付諸實行之後。
在我的命令之下,得到公會支援的元老院雇用傭兵,以形同綁架的方式將雅列帶回鈴玻璃王宮。
當時凡希坦斯幾乎沒有正規軍備,絕大多數都是每到用時才四處招募傭兵來處理小衝突,因此雅列無法掌握兵力。
她沒有個人資產。遙遠的祖國赫澤恩在她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放手讓她離去,現在擁有赫澤恩侯爵名號的,是與她沒有血緣關係的遠房表兄。
在我的命令之下,被迫跟病危的丈夫拆散的雅列,受命成為我這個小叔的妾室。
在我的命令之下,哥哥夫妻之間生下的兩個女兒被當成人質。
雅列無從得知兩個女兒身在何方,被軟禁在王宮中。
她沒辦法拒絕。
睽違數年再見的雅列•赫澤恩儘管憔悴,卻未失去那份嬌艷。
我一直記得她那頭擁有金銀交織奇妙光澤的秀髮。她那時候應該才剮過二十歲,十分年輕貌美。
元老院為了保有赫澤恩領地而強行帶回雅列,要她生下我的孩子。當然,雅列抵抗過無數次——她想回到丈夫身邊,但是元老院不容她這麼做。這份龐大的屈辱讓她試圖自殺,可是也沒有成功。
兩個女兒的頭髮被送到她手上。不用說,這當然是種威脅。
在她與我共度的第一個晚上,她對我說了什麼——你能想像嗎?
第二任丈夫是比她小八歲的丈夫的弟弟,而且自己的丈夫還在瀕死的狀態下活著。
我們之間沒有正式的婚禮。在書面上,雅列•赫澤恩依然是戴米思•法里安的妻子。
我已經有女性經驗,但要我跟那僩狀態下的她發生夫妻之實,我在精神面上完全無法接受。
每次碰面,她的身上似乎都會增加新的傷口。有一次她用小刀割腕後,面無血色地被侍女攙扶著來到我的房間。她帶著慘白的臉說,她想自殺,但是沒有成功。
「我要瘋了。」
雅列對我這麼說。
實際上,她幾乎瀕臨瘋狂。
雅列是個堅強的女性,並不是會拋下理應被抓到某處的兩個年幼女兒,自己先走一步的人。但是她說只要一想到往後的事,身體就會在連她自己都糊裡糊塗的情況下衝動尋死。
那是對我的絕對抗拒。
這也難怪。她真心愛著的丈夫還身處遙遠的離宮,在垂死邊緣之中受苦;然而她卻要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與篡奪王位的小叔同床共枕。
有一次雅列服毒卻沒有死成,長達一個月都在瀕死之境徘徊。她全身上下浮現藍色班點,美麗的秀髮成了白絲。即便如此,當她一康復,元老院就用白色的絹絲睡衣包裹住她的身子,送到我的寢室來。
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碰她一根手指,假裝已經累得睡著——這就是我唯一能為雅列付出的善意。
我迎來十五歲的生日成人之後,為了當上國王的我,他們在鈴玻璃王宮成立了後宮。凡希坦斯在很久以前是伊瑟洛領土,到現在仍留有濃厚東方習俗。
為了取悅我,後宮聚集了搜羅自世界各地的各種女性。
但是元老院禁止我去後宮,他們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為求保有赫澤恩,懇請國王陛下給予最大限度的協助。」也就是說,在我跟雅列之間生下男孩之前,我都不被允許跟其他女人歡好。
雅列的奇異行為沒有止歇,她不斷為了抗拒我而嘗試自殺。要是放著不管她就會跳樓,所以她的房間被改到一樓,用餐時全都是用木製餐具,甚至連盤頭髮的髮夾都被拿走。為了防止她用碎裂的玻璃割斷喉嚨,她房間的窗戶玻璃皆被拆除。
她並不是真心想死,否則年幼的兩個女兒不知道會落到什麼下場;但是她想為丈夫守貞,不願被我碰觸。為此她不斷自殘,一直胡言亂語跟試圖自殺。
每一天每一天,我耳里聽到的都是雅列的奇特行徑。
連我的精神也已經瀕臨極限。我想不到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可憐的雅列,我漸漸開始認定一切都是錯在自己的弱小與年幼,才會淪精元老院的傀儡。
在她一如以往受到
醫生診治的期間,我在馬凱翁的建議之下第一次造訪後宮。他說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放鬆心情,以及一間沒有雅列的臥室。
那天晚上,我跟中意的女孩共度了一夜。女性的柔嫩肌膚與酒以舒適的醉意編成毛毯,裹住已經身心俱疲的我,讓我享受到睽違已久的酣眠。
但是我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不願我跟雅列以外的人生下孩子的元老院,私下將那個女孩處分掉了。
後宮出現了與我同床就會被殺的謠言。我不得不重回跟雅列之間如冰一般的共同生活。
一想到又要見到滿臉慘白、把喉頭掐得滿是斑痕的她,我的胸口就一陣沉重。
一旦見到面,我肯定又會被當作不存在。雅列根本就沒打算把我放在眼裡。無論我再怎麼對她說話,再怎麼懇求,我的聲音都不會傳達到她心中。
然而她卻突然變了樣。我們在寢室中久違地會面,她的態度驟變,主動邀我同床。
「已經沒關係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她這麼說。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就是在那個夜裡。
在她跟我哥哥被拆散的一年後,原本只在形式上成為我妻子的她收到了法里安的死訊。
哥哥法里安過世之後,雅列•赫澤恩並未成為我的正室,大概是再怎麼說都太不體面吧。
元老院要求我在生下兒子之前的封象只能有雅列一人,於是我幾乎每晚都與她同房。
想想國家的情況,這也是沒辦法的。如果放棄赫澤恩,凡希坦斯就等於一具心臟停止跳動的軀體。
我為國家而背叛了哥哥。雅列為了沒有半點記憶的故鄉,每晚都與我同床共枕。
那就是我們的生活。
不過在法里安哥哥過世後,她有了一點變化。她不再像以往一樣對我徹底保持沉默,開始會尋常地跟我談話。我說話的時候,她有時候也會笑。
我期待著她的悲傷或許終於開始痊癒了。十三歲時的我什麼都不懂,只能聽從元老院所言行事,但至少現在的我已經成熟許多,不會言聽計從地簽下名字,逐漸能夠冷靜判斷事情。
過了一段時間,雅列好像換了個人一樣,恢復了過往的華美。她不再瘋書瘋語、嘗試自殺,發白的頭髮也恢復了豐厚的金色,理智在她唇瓣綻放光芒。愛說長道短的人們說這是因為她對王妃寶座心生眷戀、在我哥哥死後沒了愧疚一身輕等等,諸如此類的謠言四起。但是我不在乎。更進一步說的話,只要她能打起精神,就算內心對我暗自懷恨,或是一直懷念哥哥都沒關係。
即便成了我的妾室,雅列對我來說依然是姊姊,是自幼與我一起長大的重要家人。比起失去她,這樣還比較好。假如她繼續口出瘋言自殘,恐怕會因為對王家沒有用處這個理由,像哥哥一樣被暗藏在台面下的勢力毒死吧。光是能抹去這層擔憂就足夠了……
隨著雅列的康復,鈴玻璃王宮宛如脫離漫長的冬季,逐漸恢復了光彩。
她向我懇求,說她不會再自殺了,希望我能讓她見見女兒。我真心想實現她的願望,但遺憾的是我也不知道侄女的所在地。
元老院並未應允,只說等雅列順利懷上我的孩子,就會將兩位公主叫到鈴玻璃王宮,在那之前都不可能。
當上國王后,三年過去了。
在一年一度的冬季玻璃殿供奉祭的日子,我在安托瓦努的主教面前祈求國民安康,五穀豐收。那時候我另外拜託主教為我做一次十分私人的祈禱,而我許下的就是希望雅列能活得長長久久的單純願望。
不知道是從誰口中聽到這件事,雅列來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
為什麼呢?連我自己也沒想太多。
只是——
「——我現在只有你了。」
我對雅列這麼說。
我的雙親早逝,曾有個雙胞胎妹妹的傳聞也終究只是個傳聞。對我來說,親近的存在就只有過去身為國王的祖父、哥哥跟雅列、摯友馬克以及貓咪琪琪。而這些人幾乎都已經離開我身邊,剩下的人現在也逐漸離我而去……
不知何時,貓咪琪琪來到了我腿上。它已經是個上年紀的老奶奶,但它依然高傲不凡,眼眸中棲宿的唯有真實。它確實知道許多我所不知道的事,而且不會告訴任何人。在人類之中,也沒有比得上它的賢者吧。
我常常回過神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琪琪抱在腿上。總覺得只要這麼做,連寒冷的內心都能暖起來。
好溫暖。貓總是像一個恰如其分的暖爐。
很奇妙的是,人類需要有可以緊抱的東西。那就跟喝水或排泄一樣,有助於調節人類體溫。
我只要沒有像這樣抱著琪琪,就總是會感到寒冷。這份寒冷就是我這個存在的軟弱所體現而成的感受。我為了即位而中斷學業,回到王宮後一個朋友也沒有。看不過去的馬克為了我進宮擔任侍從,但他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見得到國王。
即便以凡希坦斯國王之身戴上王冠,居於比國內的任何人都要崇高的地位,我能緊抱住的仍只有貓。
「你是我的姊姊啊,雅列。」
如同這句終究還是溜出我口中的話語一般,貓咪從我的雙臂之中溜了出去。
「姊姊」。
即便她成了我的妾室,與她有肌膚之親後,雅列對我來說仍是美麗的、哥哥自豪的妻子。
我深深愛著她,但那跟我對哥哥的愛是同種類的愛情。我喜歡的是跟哥哥在一起的她。悲喜與共,無論是痛苦還是快樂全都能平等分擔的靈魂的另一半——假如世界上真的存在著這樣的人,肯定就是像哥哥跟雅列這樣。
這無關情慾。代替早逝的雙親,讓還是個稚子的我付出愛情的事物,就是哥哥跟雅列。
我也很清楚這樣太過軟弱。我明白只有在他們面前,自己才能當個年紀相差甚遠而愛撒嬌的弟弟。我實在太過懷念那段日子。
……我明知道那段日子不會再回來了。
「哈克朗。」
雅列看向我。她如此認真地試著正視我,或許是從她被迫跟哥哥拆散以來的第一次。
我發現此時她是「注視」著我。
在我跟她之間,這是個劃時代的大事件。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雅列這麼說。
「戀愛?」
她那有如美麗黑曜石的眼眸恢復了光芒。那雙眼眸中蘊藏的美麗,讓我回想起過去自己確實有過想珍愛的事物。
「我已經無法重回理論上是我故鄉的赫澤恩了。我不認識任何家人。即便只是被用來當成維持兩國關係的棋子,我過去也依舊能忍耐,這都是因為有法里安在。你應該也有能治癒你的孤獨的人在。」
戀愛——我嘀咕道。我從來不曾說過這個詞。我所追求的是愛,而後宮的諸多女性只是發泄肉慾的對象。
我不知道何謂戀愛。
我也無從得知。
琪琪難得地向我撒嬌,爬到我腿上。我將粒抱在腿上,感受到它的溫度拯救了我。
好笑的是,透過抱著一隻老貓,我才發現自己自幼到那個時候為止,都只是個不知道如何表達愛情的小孩子。
我一直想愛上某個人。之所以想對哥哥跟雅列獻上這份愛情,是因為我有自覺自己身處被允許這麼做的立場。
但是哥哥過世了。對外界來說,殺掉哥哥的是我。儘管那時候我只是一個還在上大學的學生,但元老院謀殺了不聽話的國王,把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拱上王位,這個真相無論在誰眼中都一目了然。
而我無法把這份愛情獻給雅列。
她不允許我獻給她。
然而她又要我談戀愛……?
「就是戀愛。我談了兩次戀愛,第一次是跟出色而年是的家庭教師,第二次是跟你哥哥。
至於有沒有第三次,就要問我往後的人生了……」
雅列忽然嬌艷一笑。
她纖長的手指輕撫我的臉頰,唇瓣貼上我的額頭。
我不禁顫抖。
我只能像個孩子一樣,閉上眼睛顫抖。
她提到了第三次的戀愛。
相較於從前,她至少開始往前踏出了第一步。我如此解釋她的話語,樂於接受她的變化。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她的第三次戀愛選擇的是我。
即便處於理應遭到憎恨的身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我對雅列的愛原本只是家人之間的感情,然而夜夜撫摸她赤裸的肌膚、與她歡好,我感覺到有某種超越這之上的情感在逐漸累積。
總有一天,歷經更加
漫長的時光後,這份感情或許會轉變為普遍的事物。
哥哥的死已經是遙遠的過去,我跟她維持像夫妻又不是夫妻的關係已將近三年。要是哪一天我們之間生下孩子,始於抗拒的我們應該能培養出更普通的——彼此都能愛著生下來的孩子,無論有什麼事情都能一起分擔的關係,就像我在哥哥跟雅列身上感受到的那樣——
(插圖31)
我們之間的漫長冬季即將結束。
趁著雅列懷孕的機會,我向元老院探聽出兩個侄女被藏在畢耶納,於是告訴她這件事。
她即將正式成為我的妻子。雅列尚在懷孕的初期階段,因此預定等到進入安定期再進行王妃加冕儀式,我也決定配合儀式將兩位侄女召來。
得知女兒身在何處,而且過得健健康康,雅列又哭又笑得幾乎嗆咳起來。她一整天都在寫信給女兒,並跟我索討布料,為女兒準備她們要穿戴的禮服跟首飾。
我為她的變化感到欣喜,總覺得到了這個時候,在我跟雅列之間迸裂的深深鴻溝上方,儘管看起來並不可靠,但也終於架起了一道橋樑。
即便看到貓咪琪琪,我也不太想把它抱進雙臂之中了。
琪琪依然在皇宮內外各處神出鬼沒,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它什麼都不會告訴我,只是閉著眼睛蜷曲在我腳下。
所以假如琪琪是半人半靈,通曉人語,聰慧的它也不會告訴我任何事吧。
我自然無從得知,雅列為女兒準備的那些東西,其實是在為再也不會回來的旅行做準備。
——在我准許她外出的哥哥的忌日那天,她從鈴玻璃王宮消失了身影。
很容易就能看出這是一次下定決心的失蹤。她身邊容易換成金錢的物品仿佛經過揀選似地盡數消失,尤其我送給她的首飾更是一個都不剩。
我派出有別於元老院的另一支搜索隊,但她的身影沒有出現在故鄉赫澤恩,也不在她與丈夫生離死別的離宮艾文。向元老院打聽到被藏在畢耶納的兩個小公主也消失無蹤後,我便明白失蹤的她是跟女兒在某處會合後逃走了。
雅列消失後的鈴玻璃王宮,像火熄滅了一樣悄然無聲。
在這個無聲無息、如履薄冰的寒冷之中,我回憶起她看似願意正視我之後的一舉手一投足。
「已經沒關係了,哈克朗。我明白了。」
突然問,我領悟到那一切部是演戲。
雅列的懷孕是一場戲。
我還以為哥哥過世後,她的心情已經得到調解,慢慢對我敞開心房了。
只要她生下孩子,元老院就再也不會對保有赫澤恩領地的事說三道四,時間會解決一切。
我一直如此堅信。
然而無論是她對我展現出的信賴,還是花一般的微笑,全都是虛有其表。為了拉攏我,從元老院口中打探出女兒的所在地,她才會假裝對我懷有愛情。
我明白到她為什麼要謊稱懷孕,甚至讓人開始為王妃加冕做準備後才失蹤的理由。元老院對過了三年仍沒有懷孕的她感到不耐煩,要是她接下來一直沒有身孕,元老院總有一天會安排我娶那兩位小公主的其中之一(又或者是兩個都娶)。
自己怎麼樣都不要緊,但是不能讓女兒都跟著落入這樣的地獄。
不能讓女兒變成戴米思王家的娼婦。她肯定是出於這個想法,才會採取這種脫軌的行動。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仔細想想,那時候她吐露的這句話,大概是我從她口中聽到的唯一一句真話。
貓咪來到我身邊。一如以往,它用那對知曉一切的賢者的眼眸看穿我的心。
「琪琪,這一切你早就知道了嗎……?」
既然是這位凡希坦斯第一賢者,它想必早已看穿了。看穿雅列的謊言、對我投來的虛偽善意、如流星般從美麗的臉頰上滑落的淚珠,以及那個微笑。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我決定放棄追捕她。
——根本沒有第三次戀愛。
根本沒有愛。
那一天,貓咪琪琪在我腳邊像蛇一樣縮成一團,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自此之後,我一直身在無聲的暴風雪中,束手無策地獨自佇立。
沒有視野可言。到處都是一片全白,如白紙一般了無溫度。
但是那裡有微弱的聲音。
不得不被迫從大學休學,成為凡希坦斯的傀儡國王后,我心中一直孕育著寒冬。被白雪與寒冰封閉,冬季女王的女兒們尖叫著慢慢奪去性命的凡希坦斯的冷酷寒冬……
那是雅列的哭聲。她被監禁在沒有生火的房間裡,她總是不斷呼喚哥哥跟兩個女兒的名字,而我則擁抱她那具宛若空殼的身體無數次。
那個暴風雪般的耳鳴在腦中揮之不去。
我就身在那片純白之中。
很好笑吧。我明明已經放棄一切,也放棄追捕雅列了,然而我還是無法放棄緊緊抱住他人這件事。
所以我才會從全世界搜羅珍稀動物,像現在這樣傾聽它們沒有虛假的聲音。緊抱住它們柔軟的身體,碰觸它們的羽毛,將臉埋進毛皮中,嘗試著治癒我內心的冬季。
這會讓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裡也存在著暖意,不斷地回想起自己是個人類,想起每個人的皮膚下方都有炙熱的脈動,想起為了活命還是需要熱度。
琪琪,我真慶幸能遇到你。
你根本不在意我是國王,是個會在那裡滾來滾去,不多說一句廢話的女孩。我想都沒想到還能與那位賢者再次相見,所以看到你的時候,我的心久違地大受震撼。
唉呀,你睡著了。
對你來說,我的過去根本無關緊要吧。此刻你仍蜷曲在我腳下,香甜地呼呼大睡。其他妾室人選不是在我面前故作姿態,就是緊張到露出種種醜態,你卻是徹底地自然放鬆。由於太過自然,我偶爾會想踩下去。
但是你是貓。請你一直保持著這個模樣趴在我腿上,傾聽我皮膚下方脈動的聲音,做為我活著的證據。
「喂,哈克朗。」
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了哈克朗朦朧的睡意。是宰相馬凱翁•馬克巴金的聲音。
既然是他來叫人,那就非得起來不可。哈克朗一臉留戀地放開臂彎中的熱度。
現在琪琪依然在睡午覺,根本沒發現哈克朗離開了。馬克凝眸俯視著她,開口時顯得很傻眼。
「又在睡覺啊。她真的是只貓。」
「畢竟她是貓,這也沒辦法。」
以比起在國王御前,更像在親密友人面前一樣的輕鬆舉止,馬克彎腰坐到坐墊上。
這裡是鈴玻璃王宮的深處,比起後宮更少人出入的國王居住區域,通稱珍獸宮。相較於以陰柔曲線為中心、帶有清潔感的後宮建築,這裡簡直象是蓊鬱的森林,除非是個性勇健的豪傑,否則沒有人願意踏足此處。
在天花板全被玻璃覆蓋的溫室中,凡希坦斯的寒冷土地無法培育的罕見南方植物與花朵,都在經過維持的高濕度中散發苦甜香。
而四周還有動物在東竄西跳——金色的猿猴,銀色的鼴鼠,擁有兩根琉璃色羽毛與白銀羽毛的罕見貓頭鷹。哈克朗出於興趣搜羅的珍禽異獸幾乎都是放養狀態,因此總是吵鬧得不得了。事實上,金色猿猴現在就在涼亭里一面靈巧剝開橘子皮一面用餐,而最年長的孔雀老是在發情。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真是的,明明來自世界各地的國寶級貴客都已經蒞臨,還會穿著睡衣散漫地躺在這種地方的也就只有你了,哈克朗。」
「真抱歉啊,勤勞的工蜂。」
面對這位完全沒有反省跡象的君主,馬克甚感無奈地聳肩。
「對替你到遙遠的艾茲森鄉下辦事的朋友,你連一句『歡迎回來』都不說嗎?」
「歡迎你回來。」
「……哎,算了。」
馬克將水倒進高腳杯,一口氣暍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就在剛剛。啊,對了,你喜歡的那個奧茲馬尼亞的變態王也來了。」
「你是說那個可愛的鍍金錫塔哈特啊。」
要是當事人聽到可能會氣得從鼻子裡噴火的形容訶,就這樣被哈克朗爽快說了出來。
哈克朗並不討厭奧茲馬尼亞王。光是看著他依循本能行動的那股生命力就令人開心,那種期待他下一次會幹出什麼事的感覺也讓哈克朗很愉快,甚至想將錫塔哈特當成特別來賓迎入這座珍獸宮。
哈克朗每次都會提出這個邀請,
但從未得到正面答覆,真是相當遺憾。
「他來了,這表示『她』也到了嗎?」
對著送來一個眼神的哈克朗,馬克默默點頭。
「這樣啊……」
他一副倦怠地超身。
「我記得琪琪的妹妹好像叫潔菈蘿娣吧。她是什麼樣的人?」
「跟傳聞一樣思維敏捷,充滿機智,擅長洞察機先。那是{飽經訓練}的腦袋。」
馬克補充說:而且是聰慧到完全不像女性的程度。
「那麼最重要的問題又是如何呢?她是冒牌貨嗎,或者不是?」
「就算退一百步承認有這樣的女人存在,我也不覺得她是成長於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王宮中那個嬌生慣養的公主。這就是我的答案。」
哈克朗默默點頭。
的確,馬克的報告所記述的梅莉露蘿絲公主側寫,與極為平凡地在市井中成長的少女相距甚遠。她對照理說只要生為女性,必定會受到母親嚴格教授的刺繡、作詩、歌謠等必備的教養完全不熟悉,卻以卓越的政治觀與觀察力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
而且她熱心詢問馬克的,是關於凡希坦斯的農地改革。艾茲森跟凡希坦斯一樣,懷有土地不夠肥沃的煩惱。在這個情況下,他們針對以何種程度的生產率為目標有過一段熱烈討論。
「我還是第一次從女性口中聽到農地改良、如何有效運用聚落以執行三圃制這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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