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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這是最後的戀情之卷 第一章(2/2)

目錄

「我還是第一次從女性口中聽到農地改良、如何有效運用聚落以執行三圃制這些話。」

「那還真是驚人。」

「她跟我說,艾茲森現在還是二期作,但她希望不久後能改成秋種小麥、春種燕麥,下個季節則什麼都不種,讓土地休養的三圃制輪作。但是這樣一來,產量就會因氣候而出現增減,她在想要怎麼利用眾落彌補這個問題。」

哈克朗這次連頭也不點,陷入沉默之中。他回想起十年之前,自己確實也曾碰到一樣的問題。當時他得到的結論是,在凡希坦斯這種連豆子都種不了的丘陵地上,本來就難以進行農業。

現在住在山脈之間的國民,幾乎都從事酪農或鐵工業。艾茲森北部是遼闊的荒原,不過潔菈蘿娣應該還在猶豫要把這塊土地當成農地,還是協助改良成酪農用地。

(她的確是個奇妙的女孩。)

農地改革的必要性她究竟是跟誰學到的?還是說,是熱衷於政治學的雅列教她的嗎?

(……不過姊姊琪琪的教養卻是驚人地偏向女性的方面。)

而且據馬克說,潔菈蘿娣巧妙假借市內觀光的名義邀他出外,趁兩人獨處時對琪琪的事緊咬不放,最後還向他大量推銷他中意的五城市產的蜜酒。對於這次的凡希坦斯訪問,她也加入要帶約二十位熟知地質與農業的學者同行的條件。只能說她真的很精明。

「她的長相又是如何呢,馬克?她長得像那個人嗎?」

「在問我之前,你先用自己的眼睛親自看看就行了吧。她已經來到鈴玻璃王宮了。」

「這樣啊。」

哈克朗難得露出猶豫的表情。接著,他望向在稍遠處里著貂皮沉眠的琪琪。

幾年前,這個少女來到鈴玻璃王宮後,長久以來凍結的齒輪就再度緩緩轉動起來。

那天晚上的事,哈克朗到現在都還覺得好像一場夢。當時在位於宮廷內部的鈴玻璃王宮東南角的後宮,那隻金色的貓勇敢跨越那道高聳的石牆,闖入這座珍獸宮。

哈克朗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用她修長的手腳攀上石壁,一眨眼就站到牆壁上了。他被那道身影深深吸引。受到銀白色月光照耀的長髮散放出光的粒子,她的目光一次都沒有回顧,直視著王宮之外。

但是才見她的身體忽然一歪,下一刻她的腳就離開了牆壁。哈克朗馬上接住她。

『呀——怎麼搞的、怎麼搞的!?』

貓咪尖叫起來。令人驚訝的是,她說的是人話。

『怎麼回事,你是誰!』

他在臂彎之中感受到活著的證據,溫暖,圓潤又柔軟。少女一下子就從他手中掙脫。哈克朗想起在很久以前,那隻蜷曲在他腳下再也沒有睜開眼睛的貓咪,總是會若無其事地溜出他的雙臂之間。

在那之後,哈克朗再度開始養貓。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巧合,這隻貓還跟過去養過的那隻一樣都叫琪琪。

在意料之外到來的巧合,並不只有這個叫琪琪的少女神似他從前飼養的貓咪這一樁。

「聽到琪琪談起她的家人時,我還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是若要說她們只是碰巧相似,她的頭髮跟雅列又未免太像了。」

金礦戴吉瑞,銀礦赫澤恩。

宛如由這兩個礦脈挖掘的產物混合而成的亮麗長發。雅列•赫澤恩。

琪琪的頭髮與雅列那頭獨具特色的長髮相當酷似。

「眼睛的顏色不一樣對吧。琪琪是綠色的,而聽說雅列殿下有著黑眼珠。」

「哥哥的眼睛是綠色的,跟他很像。我跟哥哥同父異母,哥哥的母親繼承了戴吉瑞公爵的血脈。」

除此之外,琪琪也有許多酷似雅列容貌之處。例如纖長到仿佛每次眨眼都會碰出聲響的睫毛,被那纖長睫毛框住的清澈大眼,筆直的眉毛,筆挺鼻樑前端的小巧鼻頭,仿佛口中總是含著蜜糖一般的豐厚唇瓣。

哈克朗對這一切都有印象。

他感受到一陣恍惚。

(她跟雅列果然很像。)

他馬上派人秘密調查琪琪——這個新入宮少女的身家背景。

琪琪的背景沒有什麼稀奇之處。她的母親名為卡露蓮席思,是被譽為大陸最大的花街安迪魯的高級娼婦,在絹屋這間娼館蟬聯頭牌之位十年以上的花冠。

安迪魯的花冠就是立於數干娼婦頂點的花之女王。這代表琪琪的母親就是如此美麗聰慧、明艷動人的存在。

(卡露蓮席思•格朗恩。花之女王,以及安迪魯娼婦……)

『無論去到哪裡,我都是擁有赫澤恩之名的戴米思王家專用娼婦。』

過去雅列曾象是挑釁哈克朗,也象是在貶低自己似地撂下這句話。

在那之後,由琪琪本人敘述的與母親的生活完全沒有背叛哈克朗的期待。她有兩個妹妹,但聽說由於卡露蓮席思不希望讓女兒成為娼婦,因此她們之前都在不同的地方生活。

後來因為一些不得已的緣故,姊妹都離開鄉下,前往母親所在的安迪魯。但是她們一點都不覺得不幸。琪琪說,她跟一下子多出來的兩個妹妹、母親以及等同於家人的娼館老闆娘佩拉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象是慶典一樣快樂。

談起跟母親與妹妹的生活時,琪琪的臉色像寶石一樣綻放著光芒。哈克朗感覺到他這十五年來毫無熱度的獨居生活,已經被這道溫暖的光芒融化而逐漸流逝。

幸運的是,到處都留有長期位居安迪魯女王寶座的雅列的畫像。哈克朗看過的其中一張,是由據說與她有過家人般來往的畫家蓋恩,佛羅狄所繪製的畫。

就是她。

他更加確信了。而雅列無疑是幸福的。

雖然捨棄名字,捨棄身為公主、身為王妃的地位與驕傲,過著在遙遠異國賣身的日子,但對她來說,出賣肉體這件事本身跟她在這座鈴玻璃王宮的生活沒有差別。倒不如說,光是身為高級娼婦能自己選擇客人,這樣的生活就已經夠優厚了。

最重要的是,女兒就在身邊。

對雅列來說,女兒就是幸福的第二次戀愛留下的紀念。即便最後面臨悲劇性的結局,雅列•赫澤恩仍確實逃離冬天的國度,得到了春天。

「但是,還有無法釋懷的部分。」

哈克朗微微搖頭。

「雅列失蹤的時候,我記得大公主四歲,小公主兩歲。按照琪琪所說,她有兩個妹妹,但雅列跟哥哥生下的女兒應該只有兩人才對。」

「有沒有可能第三個是你的小孩?」

對於馬克的問題,他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我想大概不是。那時候雅列為了得知女兒的所在地,故意演了一場懷孕戲碼。診斷過她的御醫也說,雖然在那個時期要下判斷還嫌早,但雅列說不會有錯,因此他也以為就是如此。」

實際上,嘔吐、食欲不振、倦怠感,下腹鼓脹、抽筋等等,據說只要經歷過這些情況,就能扯出有模有樣的謊言。

更重要的是,他覺得假如那時候雅列真的懷孕,她應該就不會採取逃亡這種激烈手段。她第二次生產時,由於與元老院的爭執以及丈夫的病而差點流產,這件事應該在她身上留下了影響。

(這樣一來,就等於三人之中有一個人不是雅列的孩子。)

他問過琪琪,確認了剩下兩人的容貌,但光靠發色或眼珠眼色無法下定論。

就在那段期間,他從派去琪琪成長的安迪魯收集情報的馬克口中聽到奇妙的消息。

據說卡露蓮席思並非死於單純的馬車事故,而是有遭人謀殺之疑。

「琪琪成長的絹屋在琪琪離開洛蘭特後,馬上因詭異的火災而盡數燒毀,之後三姊妹隨即離散,妹妹潔菈蘿娣跟荷莉赫絲行蹤不明,連老闆娘佩拉都消失無蹤。到了這種地步,只能懷疑是有人在刻意消除情報了。」

馬克還帶來了值得注意的情報。有一張與三姊妹關係親昵的畫家所畫的三姊妹肖像畫成了漏網之魚。

根據那張保存狀態不佳,被便宜賣到當鋪的習作——明顯因為顏料不夠而未完成的作品中——有人表示見過二女兒潔菈蘿娣的身影。

「令人驚訝的是,那個人說潔菈蘿娣跟艾茲森王妃長得一模一樣。」

就連文武雙全、凡希坦斯史上首位兼任宰相與元帥的馬凱翁•馬克巴金也忍不住壓低聲音。

「……艾茲森王妃?那個帕爾梅尼亞公主?」

被譽為銀色妖精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之名,連對女性沒什麼興趣的哈克朗也曾耳聞,因為他的名字曾列在梅莉露蘿絲的丈夫人選名單上頭。

但是在那之後,她應該在青梅竹馬的路希德請求之下,下嫁到大公國艾茲森了。帕爾梅尼亞王把寶貝獨生女嫁到地位遠低於帕爾梅尼亞的艾茲森,這個判斷在數年前是引來各國宮廷議論紛紛的一大新聞。

不過他還是無法釋懷。

為什麼高貴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會跟琪琪的妹妹長相如出一轍?

難道找不到潔菈蘿娣的行蹤嗎?(而且跟主動宣言要賺取獎金而踏上旅途的荷莉赫絲不同,唯有潔兒是有一天忽然就消失了。)

「有陰謀的味道。」

馬克這麼說。他肯定也跟哈克朗想到了完全相同的可能性。

可以想見,雅列跟哥哥法里安的女兒之中,大公主潔莉卡是琪琪,剛出生的小公主愛蓮娜是荷莉赫絲。這意味著潔兒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假如潔兒與梅莉露蘿絲神似,說不定她是出自帕爾梅尼亞王家的家系。

但若真是如此,為什麼雅列要把她當成自己的女兒養大?至少琪琪一直深信潔兒是與她有一半血緣相連的妹妹。雅列是這麼告訴她的嗎?

(只能在見面後親自確認了。)

哈克朗在煩惱之後,得到這個結論。

能與艾茲森王妃直接碰面的機會幾乎等於零,但是他無論如何都有義務要掌握住雅列女兒們的現況。原因之一是為了琪琪,除此之外,也是為了得知他終究還是無從知曉的雅列的真正想法。

「馬克,我不打算用贖罪這種漂亮話帶過一切。」

他望著發出香甜鼻息,沉浸在夢中世界的琪琪。

「但是我想知道她們的狀況。她們是跟我流著同樣血脈的侄女,我至少能為她們掃除不幸的陰影吧?」

「你說這什麼話。你可是把差點就要定在奧茲馬尼亞的法王巡幸強行搶走的男人。」

馬克揶揄道。

假如利用世界會議的名目,恭請剛即位不久的法王前來初次巡幸,各國就絕對無法無視凡希坦斯,尤其必定會招來想藉著初次巡幸的機會晉升為王國的艾茲森反彈。

這是最後的機會。他要將王妃梅莉露蘿絲——潔兒引出艾茲森,將她帶到這裡。假如王妃就是琪琪的妹妹潔兒,琪琪肯定殷切盼望著能見到她。為此,當然得設法讓潔兒擔任艾茲森大使。

「的確,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用了一點強硬的手段。馬克,還勞煩你做了一段長途旅行。不過托你的福,可以讓琪琪開心一下了。」

「你想說的是,也得以明白潔兒的真實身分才對吧。」

馬克揮了揮沒有拿高腳杯的那隻手。

「就算是我,也還不知道潔兒是什麼人哦。」

「嗯,我明白。」

「明白的話就快點到外頭露面。客人都到齊了,做主人的怎麼可以一直穿成這副模樣窩在這裡。」

走廊的另一頭傳來「佩古、佩古」的叫聲。那是有著長長的羊脖子,長得像馬的沙漠動物佩古魯。那匹羊馬是凡希坦斯最沒禮貌的傢伙,最喜歡吃的竟然是哈克朗王的頭髮。

(你什麼都不必知道。知道的話,你或許會感封痛苦,琪琪。)

哈克朗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琪琪。之後就交給佩古魯吧,琪琪肯定會因為頭髮被佩古魯扯下來而清醒。

當他站起身時,似乎早已領會他意圖的馬克喚來隨從。

「……客人幾乎都到齊了,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等待法王猊下駕臨吧。」

距離哈克朗十步之遙的前方,一群隨從彎著腰拿著照明快步前進。實際上,雖說是世界會議,其實也只是把彼此的領土問題、確認國內新設立的關卡、礦物資源出口量的協定等等一口氣解決罷了。

「這麼說來,帕爾梅尼亞似乎也有派人過來。哎,不過那個國家的王族現在也無心參加會議吧。」

「……也對。」

那個大國帕爾梅尼亞因索爾塔克王的失政,導致分裂成頻頻對抗的國王派跟反國王派,呈現眼見就快展開內戰的氣氛,這件事哈克朗也曾聽聞。

但是反國王派的領袖古蘭維亞公爵是年紀輕輕的十二歲少年。索爾塔克的寵妾之女就是公主,即便讓國王失勢,古蘭維亞也不可能得到國民支持。

反國王派究竟會推舉誰出來當首領呢?

會是傳聞中的梅莉露蘿絲的丈夫,艾茲森國王路希德嗎?

(他的妻子確實是冒牌貨,真正的梅莉露蘿絲恐怕還被藏在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深處。反國王派要是知道這件事,或許會認定路希德不足為懼。)

問題在於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下嫁到艾茲森的梅莉露蘿絲是冒牌貨。

「接下來一個月的行程都排好了吧?包括錫特國王的相親在內。」

哈克朗對馬克這麼說。在造成麻煩之前,他們有必要儘快擬訂計劃。

「說到那位錫特國王,他馬上就要求我帶他到後宮看看。他對無論男女都毫無興趣,徹頭徹尾不相信人類的你寵愛的女孩似乎很有興趣。」

「就帶他去吧,反正後宮又沒有那隻貓。」

「這樣好嗎?連不必要的事都會被他刺探出來哦。畢竟他才剛抵達,就馬上向帕爾梅尼亞大使的貼身侍女展開追求。」

(帕爾梅尼亞大使。)

哈克朗冷不防停下腳步。剛才他雖未留意,但當中有個令人在意的詞。

察覺國王沒有跟上來,隨從們連忙拿著照明停下腳步。不過馬克似乎早已掌握到哈克朗內心的想法。

「……放心吧,哈克朗。帕爾梅尼亞大使並不是那傢伙。」

哈克朗動也不動。

「艾克蘭並沒有來,你不用見到他。」

「——嗯。」

「大使是在帕爾梅尼亞宮廷也沒有什麼存在感的穩健派古利柯伯爵。索爾塔克現在正絞盡他那乾涸的腦汁,思考該如何拉攏路希德,無心關注世界會議。更何況,他還是個——」

馬克將聲音壓得更小更低。

「索爾塔克還是個異教徒。他不可能對法王行禮,對吧?」

馬克所說的話相當足以令人信服。儘管如此,哈克朗仍然沒有往前邁出步伐。

雅列離去以後,冬季至今依舊棲宿在他的心中,原有的謎團像積雪一樣遲遲未融。

那個謎團就是,為什麼雅列有辦法帶著兩個女兒逃到帕爾梅尼亞呢……

(是不是有人協助?儘管在她失蹤後,我為了馬上找出那個協助者而徹底調查過,但連個影子都沒看見。)

他無從繼續追索,謎團就此沉眠迷霧中。

但是不管怎麼想,一個女人都不可能抱著兩個年幼的女兒,獨自從追捕者手中逃脫。琪琪幼時在並非安迪魯的鄉下長大,這點也表示雅列應該有可依靠的管道。

太多謎團了。

這一切至今都還被迷霧包圍,沒有顯現出全貌。

幫助雅列逃亡的協助者。

有可能不是雅列的女兒,與梅莉露蘿絲長相完全相同的冒牌貨,潔兒。

她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

而一直在哈克朗自己、嫁到艾茲森的潔兒、帕爾梅尼亞的異教國王以及梅莉露蘿絲身邊打轉,到了不自然地步的「那個人」,基摩•帕帕拉奇,也就是「墓園的艾克蘭」——他跟琪琪三姊妹的現狀真的沒有關聯嗎?

這些一直沒有解開而殘留至今的謎團,不知為何讓哈克朗覺得可能會成為帕爾梅尼亞即將爆發大動盪的火種。

聚集到世界會議上的各國代表,以及動盪的

帕爾梅尼亞。一切的原因象是樹根一樣,在地底深處、連水都無法浸透的最深處連接在一起——

(若是如此,艾克蘭跟潔兒肯定有關聯。)

哈克朗再度踏出腳步。接下來他必須以凡希坦斯國王的身分,與馬克事先決定好的對象進行無聊的互相試探。假如對方是那個錫特國王•哈克朗就會穿著這身睡衣應戰,不過面對他國王族可就行不通了。

「馬克,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幫我把艾茲森王妃從預定面談的名單中刪除。」

聽到國王突如其來的要求,馬克露出訝異神色。

「什麼?」

「我不打算見潔兒。」

「喂!」馬克為了勸阻他而快步走近,哈克朗卻迅速通過他身邊。

「她可是你找來的,而且她很想見琪琪。琪琪肯定也一樣……」

「那就幫我儘可能延後會面。」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你想吊她胃口嗎孵」

「馬克,你有沒有想過,她有可能——是『墓園』的人。」

好友俊美的容顏馬上籠罩了一層陰影。

「哈克朗……」

「要不然,帕爾梅尼亞怎麼有辦法那麼湊巧準備了一個跟梅莉露蘿絲一模一樣的女孩?」

「…………這個…………」

他輕拍馬克的肩膀,慰勞忠臣的辛勞。

「你不用擔心,只是要花點時間而已。我會去見潔兒親眼確認一次。在那之前你就好好休息吧,畢竟你才剛結束一段漫長的旅行。」

「可是……」

「別擔心,對於客人我會殷勤招待。這事關我國凡希坦斯的信用問題,對吧。」

向他拋出近似微笑的笑意後,哈克朗再度邁出步伐。步出被圓頂玻璃覆蓋的庭園後,可以感覺到直到剛才一直於溫室聞嗅的那股蒸騰濃密的植物呼吸、在這裡生活的動物氣味都在慢慢遠去。

他的體溫逐漸下降。

離開了那個溫暖甜蜜、充滿蓬勃氣息的空間,哈克朗又要再度踏入冬季之中。

忽然間,他想到琪琪,想到他那隻儘管與母親有著同樣容貌及稀有發色,內心卻四季如春的溫暖貓咪……

鈴聲響起。

取代鐘聲的玻璃鈴鐺鳴響了起來。

叮鈴、噹啷。

當、叮鈴鈴。

『去談戀愛吧,哈克朗。』

(這麼說來,在冬季女王的女兒之中,唯有一個象徵著春天。)

出現在北方神話的四季四貴神,其中傳說掌管冬季的女王有四個孩子。最有名的是冰雹王子席卡路迪,最先告知冬天到來的是長女奧爾修珀,冰錐公主是帕丘娜烏朵,么女是最有力量的狂風公主多娜賈托。

這位多娜賈托就是告知春季狂風到來的神明。

(我說不定撿到了多娜賈托呢。)

冬季的悽厲尖叫聲,過去一直在耳中揮之不去。

自己應該再也不會聽到那道聲音了吧。

因為凡希坦斯的冬季女神在體會到愛情後,最終生下了春天。

***

——那個名字並非得自父母,也並未經過教會認定,但是男人比起任何稱呼都還中意這個名字。

理由很單純。因為被父母兩度捨棄、也被組織當成麻煩處理掉的自己,得到他發自內心敬愛的君王賜予的第二人生,就是索克這個姓氏。

而他更喜愛所羅門這個名字,理由當然是他的國王路希德會呼喚他「所羅門」。

(就好像呼喚非常親近的朋友一樣。)

所羅門•索克回想起仍殘留在他耳中的敬愛主人的聲音,深深呼出一口氣。

他的人生等於是在國王路希德身邊得到重生。

路希德將貧瘠但遼闊的恩帕利亞託付給過去沒有容身之處的他,並說假如能夠順利開墾,那塊土地就直接賜給他,甚至也可以冊封他爵位。

所羅門當時簡直飄飄欲仙。

他大為感動,決定珍惜這個名字。

幸運的是,那個有點可恨又有點小聰明的王妃梅莉露蘿絲(冒牌貨),為他準備了即便在思帕利亞的土壤也相當有可能收成的漿果種子,他才得以馬上在這塊土地播種。

他隨即用得自主人的資金將種葡萄的專家找來恩帕利亞,並說動投資者,讓他們投入更多資金。

過去所羅門曾兩度以釀葡萄酒振興鄉下的貧窮修道院。現在他已經募集到充足資金,而這種恩帕利亞漿果生長迅速,得知當中連樹都長不出來的品種才是更有價值的商品,則是在播種的半年之後。

漿果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成為商品吧。

至於在那段期間所羅門做了什麼,那就是為了親愛的主人,他時而拿恩帕利亞周遭的盜賊開刀,時而拿草原上至今仍不服從艾茲森的部落開刀,時而拿附近收重稅的司祭領主開刀。

長期遭到欺凌的居民大多都因而對所羅門絕對服從,並且感恩戴德,但所羅門一點都不在乎這種事。重要的是,這樣他就能見到路希德了。只要立下新功績,他回到帕魯耶姆時就得以謁見路希德陛下。

(然後陛下會呼喚我為所羅門。)

光是靠著這樣的妄想,所羅門每天都能充滿幹勁地拿各式各樣的人開刀。

因此,他今天也在為路希德賣力工作。

「不過還真慢。」

所羅門焦躁地從椅子上起身,透過窗戶望向遠方。

現在所羅門為了看清草原的情勢,逗留在西布羅麥奇亞的小城鎮卡托列司。這個城鎮的另一頭就是奧茲馬尼亞,而他現在就在這個城鎮著急地等待一個人物帶來的情報。

所羅門有兩項職責。

一個是監視一位人物。

之所以會如此,是因為現在國王跟王妃都不在艾茲森首都。

國王路希德目前與四龍騎士團一起北上,前往塞卜洛亞——這是表面上的說法。謠傳這是為了與布隆傑王國重新締結盟約,但實際上路希德不在遠征軍之中。

其實他是帶了幾個值得信賴的親信,前往星格里歐騎士團。

路希德私下接獲了騎士團的邀請。當然,路希德也有意取代持續倒行逆施的帕爾梅尼亞王索爾塔克,對該國王冠十分有興趣。他想運用這個機會,無論如何都要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

但是與艾茲森北方毗鄰的大國奧茲馬尼亞會為了阻止這個發展而使出陰謀。

再加上身為路希德左右手(當然所羅門並不認可)的王妃梅莉露蘿絲,也必須出席在凡希坦斯舉行的會議。

按照預定,路希德從王都消失的三天後,梅莉露蘿絲——不對,冒牌王妃潔菈蘿娣就動身前往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都市。堆滿送給凡希坦斯王的贈禮,以及很有她獨特風格的艾茲森特產的龐大隊伍宛如要出嫁一樣,在各地街道蔚為傳聞。

也就是說,現在王都帕魯耶姆無人坐鎮。

受託留守的是大財務官巴納德,禮思齊,以及王弟黎戴斯•修畢福隆。

但是這兩人從前有過與路希德對抗的前科。

因此所羅門的父親巴納德,禮思齊是否會忠實執行職務?

而他做為王弟黎戴斯的監視者,會不會受到黎戴斯籠絡?或者黎戴斯本人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行動?隨時監視這兩人,一有問題就向國王夫妻報告,熄滅有可能燃燒起來的火種,這就是所羅門被賦予的職責。

為了執行這個命令,所羅門雇用了許多人,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傳達必要的情報。

原本是教會人士的所羅門熟知掌握情報的方式。教會有所謂的巡禮街道,只要到照顧巡禮者的修道院住宿處撒錢,情報就會自動滾進來。

幾乎每天都會有報告送到他手上。他每天都會到同一家酒鋪買陶製酒壺回去,不過裝在裡頭的不是葡萄酒,而是分布在全國的密探送來的報告。

「哼……黎戴斯依然沒有動靜啊。」

(混帳黎戴斯,我還以為國王夫妻離開後,他肯定會自己拿下假面具……)

所羅門現在仍難以估量那個叫黎戴斯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人。

做出捨棄王位繼承權,立下終身誓言這種明顯的表演行徑,讓所羅門懷疑他居心叵測,但目前他沒有做出什麼值得一提的動作。

即使遭貶為臣,他也完全沒有做出那些會搶走民望的舉動——例如進行慈善活動、訪問醫院等等。而宮廷的社交聚會也一樣,即便受邀也不會出席。

至於女性方面的交遊,雖然他跟一位侍女有露水姻緣,但那位侍女並沒有特別的身分或財產。何止如此,聽說黎戴斯平時都窩在房間裡專注編織。

(他無疑另有所謀,但是不知道他想得到的是什麼。)

就算他是想站上高位,如果他能滿足於身為哥哥路希德心腹的身分,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不對,這對於自負為路希德心腹的所羅門而言並非沒有問題,不過對國王本身是無害的。

必須警戒的是他跟奧茲馬尼亞取得聯繫,私下通敵的可能性。

假如那個叫做尼蘭•泛樹的草原麻煩人物,率領由傭兵部隊所組成的奧茲馬尼亞軍跟龍騎士團正面衝突,而且萬一龍騎士團戰敗(雙方都屬於草原部落,私下勾結的可能性很高),之後奧茲馬尼亞軍要做的就只有直驅帕魯耶姆。

若黎戴斯在這個時間點宣布廢黜路希德的王位,另立新國王,路希德就會失去歸處。

(不過黎戴斯應該不會使出這麼強硬的手段。幸好現在艾茲森沒有任何一個有資格坐上王位的王室血親,就算黎戴斯要攝政,也找不到能拱上王位的年幼王族。

這方面的可能性很低。真正該注意的,反倒是路希德陛下會不會客死異鄉。)

假如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意外驟逝,艾茲森國民無奈之下也只得將黎戴斯推舉為國王。

(在這個時期,國王夫妻都不在艾茲森坐鎮,是極為危險的行動。)

但是國王夫妻並不是毫無計劃就離開艾茲森,這點所羅門也很清楚。

這是策略。

『所羅門,出於對你的信任,有件事要拜託你。

為了搶在那對奧茲馬尼亞父子前頭,讓他們一時無法妨礙路希德,這是個極為有效的計策。』

王妃潔兒離開前傳授了所羅門一個策略。老實說,所羅門聽到那個策略時背後發涼:心想這個女人竟然能毫不猶豫地為路希德做盡缺德事。

她的計策確實很有效,預算極低而且易於執行,可以巧妙刺中那對性格糟糕的奧茲馬尼亞陰謀父子的弱點。

但是也有缺點。由於他們無法親自在場指揮,必須託付他人的不安感便揮之不去。戰爭時常伴隨著背叛。只要一個齒輪出問題,計劃就會全數崩盤。

而他們無法當場對此採取應變措施,因為他們兩人都不在艾茲森。

(為了壓制奧茲馬尼亞,並在同一時間內與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及凡希坦斯締結同盟,這是唯一的方法。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王妃殿下?您能保證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嗎!)

得收集更多情報才行。

所羅門唯恐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那些乍看毫無關聯的情報,在看不見的地底下其實盤根錯節。

在所有的戰爭、謀略與計策之中,情報的數量與真偽都會左右結果。他想要情報,想要更新、更詳盡的情報。

「啊,那份報告還沒到嗎!」

所羅門煩躁地在桌上一拍,墨水瓶彈了一下。

他已經留在這裡等待聯絡整整兩天了,那個來自北方的重要使者卻遲遲沒有現身。

就在此時,門的另一頭響起呼喚所羅門的璧首。

「索克執政官:報急信使到了。」

(來了!)

「快帶他進來!」

所羅門大喊。他急得無法坐在椅子上等,乾脆衝出房間跑到屋外。

他拿起報急信使帶來的報告,急忙閱讀內文。內容一如他的預測。

「……果然如此,跟王妃所想的一樣。奧茲馬尼亞軍終於有動作了。」

這是他認識的一位負責保護巡禮者安全的教會巡邏兵送來的消息。根據他的情報,在剛過不久的二十九號黑麥日,約有一千騎的傭兵部隊入侵與草原北方相鄰的布羅麥奇亞,襲擊村落大肆掠奪。

(必須趕緊通知龍騎士團才行……)

所羅門命令部下儘速準備三匹馬。

接獲這份報告後,已經通過草原的龍騎士團部隊接下來大概非得急轉彎不可。為了阻止奧茲馬尼亞軍的入侵,龍騎士團應該會趕赴布羅麥奇亞。

雖然也要視奧茲馬尼亞軍的動向才能下定論,不過假如兩軍真的正面交鋒,大概會在下個月的二十號以後。而布羅麥奇亞的中心都市則是——

「迦羅業流瑪……」

那裡也叫伽羅業,是那位草原之主強古•嘉顧的根據地。

奧茲馬尼亞軍的目標恐怕是這裡。要是這個地方被攻陷,艾茲森的國境範圍就會改變。

自己接下來是否該前往迦羅業流瑪呢?而且輝龍族在這個時期應該都為了過冬前的最後一次放牧,已經離開城鎮前往草原。

無論用什麼方法,都必須將奧茲馬尼亞軍正在接近的消息告知強古•嘉顧。

(無法保證一切都會按照那位王妃擬定的作戰計劃進行。直到最後都必須反覆確認,因為人實在太容易背叛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此時對奧茲馬尼亞迎頭痛擊,讓那個變態鍍金王露出狐狸尾巴!)

所羅門不經意看了帶來這份報告的使者一眼。他剛才一心只顧著看文件內容,沒怎麼注意那個使者,但仔細一看就嚇了一跳。

「你是……」

戴著兜帽,脖子上纏著滿滿布條的使者大半張臉都被遮住。所羅門細細凝視,辨認他的長相。

無論是這個使者所穿的衣服還是遺詞用字,都沒有什麼奇特之處:然而他不時閃現的銳利目光卻是藏也藏不住。

「……派搏特的人嗎?」

派搏特團。

這個據說大約是在二十年前於北帕爾梅尼亞一帶崛起的盜賊集團,轉眼間就有了凌駕知名傭兵團的活躍表現,躍升為具有代表性的傭兵集團。當時率領這個集團的是一位年輕首領,名字是吉奇。

那個集團與其他傭兵團的不同之處,在於很少以傭兵集團的身分受人雇用。以首領吉奇為首,團員都擅長喬裝與藥學知識,因此謠傳他們都是被身分高貴的人雇為間諜或暗殺人員。

*派搏特之名想必也是從此而來。吉奇自己就是個技術高超的暗殺者,甚至被稱為傀儡王。

(編註:「派搏特」日文原文意為「傀儡」。)

派搏特團在傭兵當中具有獨特的氣息,而當中存在戚最為不同凡響的便是眼前這個男人。

「你是吉奇•巴隆嗎……」

男子發出一聲輕笑。這是個可以解讀為肯定的表情。

所羅門睜大眼睛。

(我聽說過那位傀儡王在即將被處死時因一個交易撿回一條命,就此成了王妃的心腹密探,這件事原來是真的嗎……)

潔兒特地派遣吉奇到所羅門這邊,由此可見她無疑相當重視自己。所羅門的心情有些愉快。

「……那麼,王妃現在抵達何處了?」

「昨天應該已經進入讓奇里。」

「讓奇里……」

讓奇里是由此越過國境便會抵達的奧茲馬尼亞城市。王妃一行人應該會從那裡北上,前往凡希坦斯。路上沒有意外的話,再過一個月就會抵達凡希坦斯的首都琉璃玻璃都市。

「看來現在沒有任何問題,{一切都與王妃殿下的計劃相同}……」

「是的,{一切都與計劃相同}。」

兩人交換了別有深意的眼神。

但是所羅門內心對這個男人的來訪感到有些不對勁。

(我記得吉奇•巴隆只聽從王妃的命令……)

為什麼他會將這份消息——奧茲馬尼亞軍進攻的情報——帶過來?王妃現在身在讓奇里,但這份報告是他那位留在奧茲馬尼亞的朋友所寫的……

「使者大人接下來要前往何方?」

「我要回到王妃殿下身邊,有什麼需要我代為轉達的嗎?」

「沒有。」

所羅門短促地搖搖頭說道:

「我這邊現在全都在王妃殿下的想法內進行。{目前是這樣}。」

聽到「目前」這個詞,吉奇也察覺到所羅門的意思了吧。他點點頭。

「我會如實轉告王妃殿下。」

話一說完,他就低頭致意並隨即轉身。接過隨從看顧的馬後,他不換匹馬就出了城門。

(他就是派搏特團的首領啊。)

認識吉奇•巴隆的人並不多,看過他長相的人想必更是寥寥無幾。

(他應該是艾茲森人,要不就是帕爾梅尼亞人。而且不是來自南方。)

他那個高挺得好像可以掛東西的鼻子,以及一頭雜亂的長髮,這些外貌特徵都算不上獨特。他說的也是幾乎感覺不到口音的公用語,甚至有種以傭兵而言過於知性的氣質。

但所羅門關注的並不是這些地方。

(那隻「眼睛」……)

雖然被兜帽的陰影蓋住而看不清楚,不過在他離去之際,所羅門仔細確認過一次。是普通的黑眼珠。

但是那隻眼睛真的{不太尋常}。

(放任那個男人自由活動的王妃,究竟是下令要他尋找什麼?)

「——命人加強對黎戴斯的監視,逐一監視他每天的行動並做紀錄。明白了嗎?」

所羅門將裝滿黃金的袋子塞給男一個部下,毫不大意地下達指令。不能在自己的目光轉向奧茲馬尼亞軍的時候被趁隙而入。敵人並非只有奧茲馬尼亞。

最可怕的敵人大抵而言都在內部。

而且就近在身邊。

(我只要做好我的工作就好。)

所羅門一邊妄想在所有作戰成功後,會被路希德自豪地呼喚名字並特別表揚的未來,一邊跳上隨從拉來的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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