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五章(2/2)
受到馬修斯……正確來說是他手中的懷表催促,路希德快步離開房間,潔兒也隨之在後。在他們後頭,為了今日做準備,抱著不輸主人氣魄獲准打扮的眾多便服侍女跟在身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們的背脊似乎比平時挺得更直。
(插圖263)
來到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最南側,面對艾斯塔蜜許廣場的大露台所在的房間前時,已經可以聽得到翹首盼望他們出現的一般市民在歡呼。
與他相識,扮演假面夫妻共度至今已經過了五年。在這段期間,潔兒一直注視著路希德的背脊——一直注視著眼前丈夫這個寬闊可靠的背影。
今天他的背影感覺比以往更加強大,更加神聖。
「——怎麼了?」
「……沒事。」
難免帶著緊張神色面向前方的路希德突然回頭,害潔兒心臟怦怦一跳。
「只是覺得你好耀眼。」
「你在說什麼啊。」
對著再度笑著面向前方的他,她說:
「我在想,我好喜歡你。」
「……!?」
她沒有特別深思,漫不經心地如實說出腦中所想,但路希德不知為何陷入沉默。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你……為什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他粗魯地用力搖頭,緊接著臉湊到潔兒耳邊悄聲說:
「餵。」
「是。」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刻……」
「嗯?」
「——如果不是在這種時刻,我早就把你抱上床了。」
他的臉慢慢遠離,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容。此時潔兒才終於理解他的話中含意,整張臉像著火一樣發紅。
「……你、你突然說這什麼話啊!」
「哦,你現在也能做出這種表情啦。」
路希德指著潔兒調笑道。
咳咳,伴隨著刻意的乾咳聲,馬修斯的聲音宣布:
「兩位,時間到了!」
當——當……
帕爾梅尼亞的首都洛蘭特城中,位於這個城市最高處的洛蘭特大聖堂的鐘聲響起。幾乎與此同時,路希德眼前通往露台的門敞開了。朝陽令人眩目。
兩人以此為目標,一路走到今天。
「喂,你的手。」
他像以往一樣粗魯地抓起潔兒的手,握著她的手舉向前方,飛快向前邁進。
(你好歹也笑一下吧。)
(我在笑呀,你才該笑一笑。)
(我也可以笑得很完美,畢竟我一直練習到現在。)
潔兒笑了。
(說得也對。)
兩人邁步到光芒之中。這一刻,擠滿了整個廣場的洛蘭特人民以歡呼聲迎接走上露台的兩人。
我會一直牽著這隻手不放。
——只要我還有「手」的一天就不會改變。
路希德·穆里·艾茲森即位成為第三十三代帕爾梅尼亞國王,其妻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成為共同統治者,很快地就過了五年。
今年將滿二十八歲的年輕國王路希德,將自己居住的宮殿由聖·安琪莉改為位於帕爾梅尼亞首都洛蘭特的艾斯帕爾達宮,僅在夏季賭博慶典的期間,將宮廷遷至聖·安琪莉。這是出於很有路希德個人風格的體貼,考慮到許多家臣是從艾茲森追隨至此,這麼做也比較方便他們返鄉。
在新國王成立的新宮廷,有疏遠前索爾塔克王的貴族、教會相關人士、愛德里亞人、艾茲森人等類型多得驚人的人種出入。他重新規劃蜿蜒宮的謁見方式,聚集起某種範圍內身分相同的謁見者,像演講一樣直接傾聽他們的陳情。這是他重視共同統治者梅莉露蘿絲,也就是潔兒的意見而得到的結果。
「他們雖有不滿,但是因為你的傾聽、直接見到你一面、與你近距離接觸,這些不滿也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紆解。你要儘量製造與基層人民交流的機會。」
實際上,面對與隔壁店家產生權利糾葛的陳情,路希德只回答一句:
「好,我知道了。我會派能幹的市場官吏去現場看一次。」
結果他們幾乎都滿足了。
就這樣,每周舉行三次的上午陳情中,前來見路希德國王的人數有飛躍性的增加,洛蘭特市民認為新國王願意跟人民見面,傾聽他們的意見,因此對他的評價逐漸水漲船高。
「據說最近也有很多人僅只是為了見您,就專程從外地參加旅遊團來到這裡。您已經變成一種名勝了。」
來到艾斯帕爾達後,幾乎不再穿僧袍的破戒僧馬修斯說得充滿感慨。
「聽說在帕魯耶姆的飛龍座,早已開始上演名為『路希德征服王傳奇』的精彩歌劇,加入您的肖像的卡牌與梳子也大為熱賣。您真受歡迎。」
這種商業模式轉眼間就被商人魂旺盛的愛德里亞商人引進洛蘭特。現在洛蘭特到處都在賣附有路希德王肖像的商品,以及他的紋章龍紋徽章。在最近的相關商品當中,連販賣那個艾斯邁亞德率領的冬鳳族的帽子,以及秋虎族的壺的店鋪都出現了。秋虎族的首領對這個狀況似乎也大為滿足,但規定他們有義務在販賣時附加一句注意事項,也就是:
「禁止當作夜壺。」
而為了讓在艾茲森國內建設已久的十字大道通到愛德里亞的嘉薩拉,決定將大道延長到洛蘭特,並制定法律保障運用這條大道運輸的國外進口品可降低關稅,因此道路很快就鋪好了。
春天他會視察全國並順便編制軍備,夏季為了參加賭博慶典,會將宮廷遷至故鄉艾茲森。由於配合了知名慶典的舉辦期間,就連平日將艾茲森蔑視為鄉下的帕爾梅尼亞貴族也沒有怨言,跟著一同前往。
久久回到聖·安琪莉,總是有期盼能見路希德一面的廣大艾茲森貴族在等他。當中最為亢奮的,是現在已經成為廣大恩帕利亞地方領主的所羅門·索克。
「在下有事向偉大的君王、至上的霸主與世界統一者,艾茲森主人兼大帕爾梅尼亞無與倫比的賢君路希德國王陛下報告!」
他因感動的眼淚與吶喊而嗆到的同時,雙手高舉跪拜在地的那個身影,身上的裝飾年復一年變得更多也更華麗,但他獻給路希德的禮物數量也呈比例增加。
要讓北方被解放的農奴在恩帕利亞成功發展農業,需要以十年為單位的漫長歲月。但是,所羅門以他的才能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的最終目標是釀製漿果酒,當然他為此施行耕地政策的同時,基本上也以農民食用的糧食為優先。在這個狀況下大為活躍的,是東方傳入的紅芋與黒豆,以及在發現之後成為巨大文明革命開端的石炭。
「多虧那種可以燃燒的石頭,讓領民省去收集柴薪的工夫,大家對此非常滿足。從極東的樓蘭王朝進口的托秀這種紅芋頭沒有雨水也能成長良好,種在岩石間也會發芽。雖然沒有小麥可吃,但人民可以用豆子製作濁酒與麵包,生活足以溫飽。」
所羅門從東方引進的紅芋不久也被路希德帶到帕爾梅尼亞,很快就深入民間成為庶民主食。
路希德的返鄉期間,造訪頻率不輸所羅門的是南塞公爵夫妻——薩拉密司與凱緹庫克公主。
在這數年前,這對因政治聯姻而結合的夫妻喜獲麟兒。兩年前,儘管丈夫薩拉密司是女性,凱緹庫克仍懷孕生下一個女兒。當然表面上是公布為薩拉密司的孩子,實際上這是當時被幽禁在南塞的奧茲馬尼亞王子納賈利斯·歐斯的小孩。
關於妻子的外遇,當丈夫的薩拉密司不怎麼心焦,只是一心祈禱妻子能順利生產。
「因為啊大公陛下,不對,國王陛下,凱緹太好懂了。她什麼事都寫在臉上,所以我早就多多少少察覺到她一直在跟歐斯王子見面。不過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孩子了。」
寬容且寬大的丈夫也這麼說:
「真羨慕凱緹,她喜歡的人不會不知去向!
」
薩拉密司的意中人葛雷斯尼,羅萬加入多蘭古傭兵團後,主要駐守於托耶丹。摩塔尼亞的無數小國現在依然小規模衝突頻傳,對傭兵來說是最適合的工作地點。
薩拉密司一直對完全不回故鄉的葛雷斯尼感到氣惱,但就連那頭倔驢在凱緹庫克生產的時候也不懂兩個女人為什麼會有孩子,擔心地跑回南塞。這是薩拉密司笑著告訴路希德的事。
剛好一年以前,歐斯王子因父王支付了賠款,總算得以回到故鄉奧茲馬尼亞。最後一年他在城內也幾乎解除軟禁,被當成一介女兒的保母(傭人?)遭到公爵夫妻盡情使喚。據說他著實不願留下可愛的女兒離開南塞,直到最後都嘀嘀咕咕個不停。反正在此刻的多拉罕金宮,學不乖的奧茲馬尼亞父子肯定擬定了「奪回心愛的長孫女大作戰!」的計劃吧。
「不過呢,假如哪一天凱緹真的下定決心要回奧茲馬尼亞,而陛下也允許的話,我們離婚也沒關係。待在喜歡的人身邊才是最好的。」
之後南塞夫妻再度添子,總共生下四個小孩。唯有長女是歐斯與凱緹庫克的孩子,後面三人是薩拉密司與葛雷斯尼的孩子。凱緹庫克在嫁到南塞的十五年後,帶著女兒再度坐上花轎,嫁到正妃因病去世而成了鰥夫的歐斯身邊,不過這和薩拉密司執著強烈的我追你跑戀愛傳奇一樣,都是另一個故事了——
以喬裝與賭博度過炙熱的艾茲森夏季後,收穫之秋隨即到來。
那一年,路希德也同樣回絕了長期以來交往密切的凡希坦斯王,所提出的冬季玻璃祭邀請。凡希坦斯王哈克朗與愛妾加芙里爾之間終於生下期盼已久的王子,因此在正式公開她的身分後,也向周遭公布將會為她加冕為王妃。
當然,琪琪的妹妹赫絲也受邀參加這個重大儀式。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只是個帥氣戰士的荷莉赫絲,本來早已預定正式受封為星格里歐騎士團的騎士,但討厭權力的她和琪琪同時表明自己的身分是有理由的。
「那是因為最近布里札的追求方式愈來愈誇張了,陛下。」
長年與赫絲搭檔,現在已經高升到小隊長這個位置的艾尼,也就是艾格尼夫·哈謝爾說。
「所以她好像覺得只要表明自己其實是凡希坦斯的公主,那個最討厭權力、總是放話說王族和貴族跟蟲蠅沒兩樣的布里札就會放棄。」
而艾尼直接找上已經當上團長的拉薛霍普,自告奮勇擔任護衛,保護準備前往凡希坦斯的赫絲。
「那個赫絲哪需要護衛啊!」
「可是一個搞不好,那個壯漢布里札說不定真的連赫絲都能推倒!」
就在兩人埋頭討論如何守護赫絲的貞操時,當事人已經向騎士團書記交出退團申請,前往凡希坦斯了。申請書用幾乎無法解讀的歪七扭八字體寫道:「我長年的夢想已經實現,我要去北方捕鮪魚。」
突如其來的出走讓艾尼滿心不解,但路希德明白她啟程離開帕爾梅尼亞的理由。
因為她的姊姊潔兒已經不在這裡了。
——那是在兩年前的冬天,正好該年初大量收穫的恩帕利亞漿果酒上貢到艾斯帕爾達王宮的路希德手中,於是便從艾茲森召來貴族一同慶祝,舉辦一場大規模的祝賀宴會。
從那個時候起,如果不是路希德的錯覺,潔兒似乎就開始隱隱約約安排好周遭事務了。仔細想想,那年夏天回艾茲森參加賭博慶典的那段時間,她就已流露出些許異狀。
回到洛蘭特後,她也找來特別要好的侍女莉莉卡·奧基德,以及尼蘭的妹妹可可,與她們談心商議。她寫了許多封信,尤其和南塞公爵夫妻之間的信件往來似乎特別頻繁。
針對至今不曾提起的馬修斯還俗問題,她也是在這個時期開始大力鼓吹。潔兒殷切期盼等他還俗後再次獲賜爵位,迎娶莉莉卡共組家庭。
關於這一點,馬修斯與莉莉卡之間該說是有一番爭論呢,或是該說騷動呢,總之就是有一連串的糾紛,並未按照潔兒所想順利進行。總之整件事裡最固執的就是樞機長帝迪耶·卡裴蘭,他打算讓馬修斯繼承自己的衣缽,不肯輕易放他還俗。
「哎,反正莉莉卡本人都宣言『一不做二不休,跟他拚啦啊啊啊啊啊!!』之後就交給他們兩人看著辦吧。」
由於身懷無法向任何人坦白的秘密,潔兒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兩個姊妹以外,朋友頂多只有莉莉卡、可可以及南塞公爵夫妻。會擔心自己離去後她們的發展也是理所當然的。
潔兒惦念的事情當中,唯一漂亮收場的就是她的叔叔尼蘭·泛樹與葛蘿莉奧莎·泛樹,也就是可可正式成婚了。他們原本就是訂婚關係。
可可曾一度辭去王宮的工作回到泛樹族村里,一年後卻又回來了。她的主張是,反正尼蘭幾乎不會回到聚落,她待在哪裡都一樣。
「哥哥……不對,我丈夫被強古·嘉顧大老為首的草原大老強烈要求回到輝龍族,所以正在到處逃竄。他應該沒有回到草原的意思吧。」
可可聳聳肩這麼說。
在五年前的修彌沙,赴戰場與親兒子強古·泰金對決的嘉顧大老已過百歲,現在依然健在。親手處決泰金後(泰金依草原戒律被斬首並曝屍荒野),他指定尼蘭擔任繼承人,但當事人完全沒有回來的跡象,因此偶爾會寄來近似發牢騷的書信給潔兒。
但是那些信再也送不到她手中。
(潔兒,你現在人在哪裡?)
在她離去後的艾斯帕爾達王宮其內宮,原本就人煙稀少的廣大後宮用地,失去女主人後就像古代都市廢墟一樣冷清。
到了現在,他依然清楚記得她消失時的情況。從賭博慶典回來後,潔兒帶著略顯慘白的表情,告訴路希德自己的時間已所剩不多。
雖然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不過據說賭博慶典期間,帕魯耶姆整個都市都會與異界相通,誤閬人間的魔物也時常會讓人類見識到各種奇妙現象。潔兒說,地之賢者來接她了,也提到對方願意稍微等她一段時間。
之後在即將迎來冬季之前,感覺上兩人一起著手處理了許多事。實際踏上潔兒殷切盼望許久的凡希坦斯訪問之行,也是因為潔兒無論如何都想在消失前見姊姊琪琪一面。
她也將聽說早已回到摩塔尼亞老家、親如生母的娼館老闆娘佩拉一起找來琪琪身邊。赫絲也與兩人同行,在姊妹三人睽違許久終於團聚的期間,就算是路希德也覺得難以獨占潔兒。
當要好的三姊妹像以前一樣躺在一起,徹夜暢談以填補彼此所不知道的空白時期,同一時間路希德也從凡希坦斯王哈克朗口中聽說,他見過艾克蘭。
哈克朗王說,他早已循線查出自己的妹妹被帶到弗多南大神殿後,肉體恢復性別,以艾克蘭的身分漫遊於人間。
「其實,是艾克蘭主動來見我的,當時他擔任帕爾梅尼亞大使。他給我看蜜瑟羅黛,向我表明了身分。他還在我面前卸掉臉上的濃妝,看起來的確和母親留下來的肖像很神似。」
他說出自己是蜜瑟羅黛現在的主人,以及自己是以哈克朗的妹妹這個身分誕生,但此外並沒有提出什麼要求,或是具體提到接下來要做什麼。
哈克朗說,之後他得知原本是母親嫁妝之一的蜜瑟羅黛現存於艾茲森王妃手中,他便感到奇怪。
因為蜜瑟羅黛既然選擇了一個主人,在那個主人尚未死亡的時候,不可能另選其他主人。
星石精靈就是這樣的存在。
「我感覺到他擬定了一個龐大計劃,正在試圖實行。艾克蘭是基於某種意圖,將蜜瑟羅黛送到王妃身邊。但是知道歸知道,我也無法拿他怎樣。路希德陛下,或許我們確實是誕生為雙胞胎,但是我們的人生一次都不曾有過交集,而我覺得往後也不會有。
那個時候,我有一個模糊的感受,那就是讓我們生為雙胞胎的這具身體確實具有某種意義。」
宛如這個國家的落雪一般,哈克朗的話語靜靜飄落。
「他那個時候也像女人一樣化著濃妝。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結果他說他喜歡打扮自身,讓肉體容器變成有意義的事物。
的確,他化上那副妝容,就不會有任何人注意到他與我長相相似。只要用布遮掩、極端變瘦或增胖、加以後天改造,同樣一張臉也會不再相同。反過來也是如此。在這層意義上,人的外貌和肉體就只是這點程度的東西。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我們卻深深受此擺布。你難道不曾有這樣的想法嗎?」
哈克朗繼續說:關於身為公主這個容器,以及身為艾克蘭這個心靈——
「生為公主的艾克蘭並未得到屬於王族的人生,這讓我再次體認到原來也會有這種可能。接著,我回顧自己的一生。我至今只會詛咒生為王族的自己,但是到了那一刻,我才第一次感到不想因為誕生在這具身體就受其擺布。為此,我想正面面對這個身分,留下意義。
」
「你覺得人一定得留下意義不可嗎?」
聽路希德這麼問,哈克朗手中盛著葡萄酒的酒杯微傾,笑了一笑。
「這個問題已經有答案了。」
「答案……」
「那就是『現在』。」
之後哈克朗沒有再提起艾克蘭,話題轉到琪琪與潔兒,以及剛出生的兒子身上。
哈克朗肯定再也不會見到艾克蘭了。路希德從哈克朗的言語中,明白他並不期盼重逢,對方亦是如此。在見證格列凡的死亡之前,艾克蘭就已離開帕爾梅尼亞,也接獲了他帶著旅伴的報告。沒有人知道他們去哪裡,至於他是否捨棄了墓園,這方面也沒有任何消息。
他就宛如無根的草,不屬於任何一處的自由心靈讓他的肉體在人世間流浪。背離肉體所擁有的生為公主的高貴身分,過著相差甚遠的人生——
(而我這個因私通而誕生的私生子,「現在」戴上芭比桑黛,坐在國王寶座上。)
這究竟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呢?
(潔兒,如果是你的話,是不是就能明白哈克朗王那個回答是什麼意思?如果是數度反覆告訴我活在「現在」的你的話。)
吹拂的風中夾帶細小冰珠,不久霧蒙蒙的冬季離去、空氣開始恢復暖意的時候,潔兒離開了。
那是在兩人度過相愛的夜晚,相擁而眠迎來的早晨。他在比以往更早的時間主動醒過來,是因為不知為何流進房間的冷空氣扎疼了他的肌膚。
坐起身,他感到一陣寒意。他發現這是因為少了一直以來都在身邊的人身上的溫度。通往露台的大窗戶敞著,早晨的低溫室外空氣就是由此流進來。
並非出於感情,而是更接近人類本能的部分感覺到,啊,潔兒離開了。然而等感情追上事實,路希德一下子就失去冷靜跳出露台,穿著睡衣跑下中庭。
(沒錯,我當時是打算去廢園。我總覺得潔兒是從那裡離開的。)
他不可能趕得上。潔兒肯定早已心知肚明——所以昨晚她才一直故作自然。也或許連潔兒本人都是直到昨天才得知也說不定。抑或是在兩人靜靜沉眠的夜裡,地之賢者突然出現,將她從安眠中搖醒呢?
路希德緩緩前行,走過那天早上因無可置信而混亂地光腳奔過的道路。
遠方傳來大聖堂的鐘聲。響了好幾次,所以這是告知時刻的鐘聲。再過不久,馬修斯就會來呼喚他。
(時間,啊啊,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
潔兒離去後,已過了三年的歲月。王妃前往米洛溫泉療養的謊言,也漸漸圓不過去了。至今一直顧慮到路希德感情的馬修斯也提案,差不多該公開梅莉露蘿絲的死訊。潔兒的死亡公布後,就會基於政治理由為路希德選擇新王妃。路希德實在很難拒絕這件事。
路希德對帕爾梅尼亞的統治遠比當初所想還要順利,然而這也只是表面。征服這片土地已經過了五年,一開始躲在暗處關注事態發展的人,現在開始像在土裡過冬的野獸一樣滿臉若無其事地登上舞台。在他們之中,當然也會有對路希德沒有好感的人。實際上,去年南部地區持續大旱,導致小麥歉收。只要發生一些像這樣的禍事,就會有人將一切怪到統治者頭上,煽動對現任政權的不滿。
若在這種時候公布梅莉露蘿絲的死訊,難保會造成什麼影響。知道內情的少數重臣都對此態度慎重。但是,無法繼續拖延下去也是事實。
因為現在潔兒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了。
「嗯?」
腳邊傳來象是用鼻子哼氣的噗噗聲。定睛一看,原來是一隻小豬用鼻子磨蹭著路希德的小腿肚。
「哦,是你啊。」
它戴著項圈,看來是馬修斯飼養的其中一隻豬。在那之後,緹亞菈可賀地找到血統優良的肉豬當夫婿,繁衍後代。而馬修斯不畏一逮著機會就揮刀想將它們做成紅燒豬肉的潔兒,將小豬保護得好好的。現在的這隻小豬應該已經是第四代或第五代。
「你真幸運。要是你在潔兒還在的時候在這種地方亂晃,明天就會變成煙燻豬肉了。」
想起熱愛豬肉的肉食妻子,路希德笑了起來。即便他快步前行,小豬仍跟在身後。
走過仍殘有冬季氣息與枯葉的迴廊,樹葉在鞋底發出喀沙聲響。除此之外沒有旁人的氣息。
他來到廢園。
三個月亮高掛在空。
當中最大的一個看起來已經是滿月,月亮宛如剛從新幣鑄造局出產的銀幣般。曾幾何時被潔兒如此形容的三輪明月綿延至東方天際。
(異界是不是就在那裡呢?)
路希德仰望月亮。
(哪一天我也年老體衰後,我去得了那裡嗎?然後見得到潔兒你,或是梅莉露蘿絲還有黎戴斯嗎?)
『所謂王之器便是接受饋贈的人。並且——會被獨留在這個世界上。』
消散之際,梅莉露蘿絲留下的這句話宛如永遠不會痊癒的傷痕,成為留在心中的一根刺。在這種時候,他就會無意識地碰觸圍在脖子上的朱紅披肩。這條披肩是黎戴斯留下的遺物。他一直圍在身上,所以已經磨損得破破爛爛。
一如他的預料,廢園沒怎麼經過打理,因恣意生長的草木而變得雜亂無章。但或許是據她所說通往異界的門微敞的緣故,這裡的樹枝生得乳白,銀色草葉托著銀露。已經開始綻放幾朵花的木蘭花瓣與外界不同,呈現淡淡藍色。
啊啊,路希德深吸一口氣。一切都維持著梅莉露蘿絲離去時,以及在潔兒離去的那天早上,他光腳衝進來時的模樣。
那時候路希德收下了離世者留下的巨大贈禮,所以他有該盡的義務。接下來他恐怕要迎娶重臣選擇的女性為新妻子,生下子嗣以傳承艾茲森的血統。自己應該會做得很好。
他可以預料,只要花上足夠時間,他想必也會愛上新妻子,疼愛繼承血緣的孩子。曾經治癒馬修斯的時光也會治癒失去潔兒的路希德,會有其他人來滿足他的空缺。從手中溜走的事物,或許會在不知不覺間以其他形式歸來。
但是路希德明白,無論什麼樣的人都無法取代另一個人。即便長相再怎麼相似,或是血脈相連的姊妹,抑或是兄弟、親子都一樣。
潔兒,潔菈蘿娣。擁有一頭銀色長髮與玻璃般晶透的肌膚,以及仿佛承載著星辰的藍色眼眸,路希德最深愛的妻子。
一開始他們也只是假面夫妻。當時年輕的自己被梅莉露蘿絲占據著心房,深信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真愛。當然,他對潔兒的態度也渾身是刺,作夢也沒想過會有心意相通的一天。
然而,他的心不經意愛上了她。回想起來,從她遭到歹徒襲擊,在自己面前流淚呼喚其他男人的名字時,他的內心就一點一點發生變化。
命運這個詞對路希德來說太過不負責任·他不太喜歡。但是現在想想,他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兩人是血脈相連的堂姊弟這件事,是種命定的緣分。即便不再將她視為別人的替身、想與她共度長夜、被高牆阻隔而分隔兩地,這份愛情都不曾動搖。
潔兒,我從你手中得到了諸多事物。我愛上你,也被你所愛。唯一的遺憾是,我沒辦法贈予你任何事物。我總是一味接受饋贈,無論是黎戴斯還是梅莉露蘿絲,我都沒能為他們做什麼就目送他們離去。我這個人遲鈍又不懂人心,所以老是後侮莫及。
啊,我真的老是在後悔。到了現在,我還是不知道該為你做什麼才好。我該為你做什麼,才能與我得到的事物份量相等?我真的不知道。
我無論過多久都是這麼愚蠢。好歹也是戴著帕爾梅尼亞王冠的男人,其實是如此愚昧而平凡。
竟然連想為世界上最愛的女人做些什麼,都再也做不到了。
「潔兒!」
他雙手捂面,仰天吶喊。如果可以動用蠻力撬開,他真想當場撬開那個什麼黃昏之門,將潔兒帶出來。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人力無法破壞也無可顛覆的法則。
即便明白不會有答案,他還是忍不住探問,你究竟在哪裡?
「你回來吧——求求你回來!」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覺得即便拋開以這雙手接下的一切都無妨。
「拜託回到我身邊,就算只多留一點點時間也好……!」
「好的————!!」
砰咚!巨大的衝擊與重量自天空降落到路希德頭頂。
「啊……?」
還來不及驚訝,路希德就和掉下來的東西一起在地面上翻滾。幸好枯草發揮緩衝的作用,他才不至於被壓扁。
「嗚喔……」
劇痛與遭到用力撞擊的後腦勺,讓他眼前竄過剎那白光。他爬不起來,只能仰躺著翻了個筋斗。呈現在片刻後恢復的視野中的,不知為何不是面朝上
方的他理應看見的天空。
一雙比天空更湛藍的眼眸正低頭注視著自己。
「咦……」
有人趴在路希德身上。那是一個有著藍眼睛,銀髮長及委地的——
(潔兒!?)
他眨眨眼,感到不可置信。剛才掉下來的肯定是死掉的烏鴉或別的東西,自己是遭到激烈撞擊才會發白日夢。
「路希德,你沒事吧?」
但是墜落的烏鴉怎麼可能會說話。
「潔兒,真的是你!?」
他的上半身猛然坐起,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個人大聲呻吟,滾到一旁。他被懷念的潔兒嗓音指責:
「很痛欸,你做什麼啦!」
「你會痛,那麼這真的不是幻覺嗎?不是作夢也不是魔法……」
他不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壓在地面上。碰觸得到。這不是魔法也不是作夢。熟悉的、在夢中數度相逢的容貌就近在自己眼前。
「這不是魔法……」
「不是哦。」
帶著發紅的額頭,潔兒笑了起來。
「我回來了。我沒想到你會在這種地方……」
「你、你說回來了,是從哪裡回來……」
「從弗多南神殿。我這兩年一直都在那裡,等著輪到我搭船。」
「輪到你!?」
唉……潔兒吐出一副深感厭煩的嘆息。
「那時候賢者催個不停,我才會哭哭啼啼地離開你身邊,但一到弗多南就聽說關鍵的搭船順序還沒輪到我,所以我一直待命。後來我差不多開始等得不耐煩,於是逃下山在山腳村落幫忙養豬,結果被賢者逮到遭到流放了。」
什麼?路希德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所以說,我遭到流放。他們說我可以不用再來了。」
「被養豬戶嗎?」
「是被弗多南大神殿。」
「為什麼!?」
潔兒大聲嚷嚷說「我才不知道」之後,微微噘起唇。
「……他們說,我俗氣太重。」
「啥?」
「我也不是很懂,不過聽說賀斯佩里安其實不能吃人類經手的食物或加工食品。可是這樣會肚子餓呀!?肚子會餓對吧!?」
扯著響徹晴朗天際的大嗓門,潔兒連連大喊會肚子餓。
「他們說賀斯佩里安不可能像我這樣,我肯定是放著不管就會恢復性別的類型,所以反正我也無法搭上船,他們就說我不用繼續待在那,趕快回人間去。」
潔兒不高興地鼓起腮幫子說:害我在那種偏遠地帶等了兩年。
路希德按住額頭。
「……等……等一下,我現在很混亂……」
「好的,我想也是。」
「也就是簡單來說……意思就是……」
他做了兩次深呼吸以便冷靜下來,接著摻雜著肢體語言說:
「你隨賢者一同前往弗多南大神殿,但由於太過飢餓而忍不住逃跑,在山腳的養豬農家大吃特吃火腿時被賢者逮到,結果被說不可能有俗氣這麼重的精靈,所以不需要你了。」
「就是這樣。」
潔兒鼓掌贊道:你整理得真簡潔。路希德忍不住怒上心頭,逼近她眼前。
「騙人的吧。這不會太扯了嗎!?」
潔兒確實從以前開始就很愛吃肉。她身材嫌細卻是個大胃王,每天早餐時間感覺總能輕易吃下超過路希德兩倍的量。他曾經問過這件事,這才聽說她從小食量就這麼大,在來到艾茲森之前,也是只要一有充裕金錢馬上就會買東西來吃。
(這個特點偏偏就在這次立了大功嗎?就只因為這傢伙是毫無矜持的肉食動物!?太誇張了。)
「但是事實就是這樣。他們向我清楚宣告,我應該很快就會恢復性別,但是不知道會變成男還是女。」
什麼!這次路希德真的差點暈倒。
「因為艾克蘭也是中途就變成男人了。既然如此,雖然我現在是這副模樣,但或許不久就會變成如假包換的男人。」
「等等……這未免……」
「如果我變成男人,路希德就無法接受我了嗎?」
潔兒手撐地面猛然坐起。她的臉靠得好近。
這是自己長久以來苦苦相思的面孔。是自己喜歡的面孔。不是別人,就是潔兒的面孔。
明明想一直凝視著她,不知為何又想移開視線。
「呃,那個,這個……突然要我想像這種情況,我也沒辦法啊。我做不到啦!」
「要是路希德變成女生,我也一定會喜歡你哦。」
「不是這個問題!」
受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責備,路希德感到想哭。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潔兒的歸來明明讓他開心得想哭,明明他想馬上抱住她擁吻,為什麼就是無法形成感動重逢的場面呢?
「你就沒有別句話好說嗎!」
「有的。路希德!」
再度遭到她的襲擊,路希德向後倒去。確實感覺得到肉體的觸感,那是潔兒的身體。這把纖細又缺乏肉感,仿佛隨時會折斷的腰……
「其實,我肚子餓了。」
她的視線緩緩從路希德身上移開,灌注到依舊噗噗叫著在一旁打轉的小豬。
(啊——!)
「這看起來是很美味的豬肉。看來馬修斯在這兩年又擴大牧場了。」
「不要說那是牧場。」
馬修斯抽泣的模樣浮現在眼前,路希德忍不住訂正。
「嗚嗚,肚子好餓。由於見不到你,我悲傷得胃部緊緊收縮,回程路上再怎麼沿路買沿路吃都填不飽。我的肚子餓扁了。」
「意思是說,你很寂寞嗎?」
她發出驚嘆,睜圓了眼。
「就是這個。整整兩年見不到你,我孤零零一個人非常寂寞,所以我對你——非常非常饑渴。」
接著,她提心弔膽地俯視路希德的臉。
「那個,我又搞錯……用詞方式了嗎?」
「……意外地沒有搞錯。」
以自己的額頭在潔兒靠過來的額頭上輕輕一撞,路希德笑了。
「我也很饑渴。」
「那麼,我要享用了。」
她張開嘴,發出啊——的一聲。
路希德主動張口,啃咬般地吻上她的唇。
「嗯……嗚!?」
「不是要享用嗎?既然如此,我們就享用彼此吧。」
路希德伸臂環住潔兒的脖子,撩起勾在耳際的長髮湊過去悄聲說:
「我會好好享用你的,無論身心都是。」
碰觸得到她。
她的身體如此溫暖,就連不可能碰觸得到的內心深處都有股暖意。正因為會洋溢出這股溫度,他才能感受到自己真的愛著潔兒。
「這就是所謂的『疼愛』。」
不遠處傳來幾道有些急促的腳步聲,廢園的門被推開。
「啊,王后殿下!」
莉莉卡詫異的聲打破籠罩廢園的寂靜。
從眼角餘光,可以看到接著現身的馬修斯從她身邊臉色大變地衝進廢園,同時捂住小豬與莉莉卡的嘴,試圖將他們拖出去的身影……
——媽媽說過,所有女孩都有一顆公主的心靈。
所以,其實無論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都能夠成為公主。
為此並不需要真正的王冠。
不需要真正的寶石。
也不需要真正的馬車。
因為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冒牌貨。
你受過的傷,流過的淚。
對你說的話語。
針對你而來的視線與愛情。
一路累積至今的過去——
你所得到的事物全都是真實。
全都會在未來讓你綻放出公主的光輝。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