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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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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對:drunkfsoul

——如果,這個世界上當真存在值得信仰的神明,能夠為我實現唯一一個願望,那我想變愚笨。

不會深入思考任何事,每天只顧著吃送到眼前的食物,若沒東西吃就為了得到食物而揮灑汗水,活動肉體專心勞動。工作結束後,與酒精一同度過就寢前的短暫時光。

當然,身邊沒有家人。

不會去想往後自己該如何活下去、國家有何發展、政情如何變化、宮廷內部的權力鬥爭;不會去想藏在所有恭維與虛偽閒聊之下、若隱若現的可恥願望,不會滿心想著陷害對方於不利、你這混蛋最好落入不幸;不會去想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地表上流動的無形金流與人流。與這些事物完全無關、連明天的事都無力設想的笨蛋——

(就是我想成為的那種人。)

他感覺到月亮已升空。長久覆蓋帕魯耶姆街道的雨水氣息消失無蹤,清風將雲朵趕向東邊。沒錯,這是他感覺到的現象,並非他親眼所見。

這裡是牢房之中。地下三樓冰冷的寒氣在冬季甚至會凍住鐵檷杆,一碰便生疼。唯一的燈光是放置在遠處牆壁凹洞中的獸燭。火盆放在鐵欄杆外,那裡同樣無人監視。放得那麼遠,就算有珍貴的供暖設備,身上的熱度也會瞬間被奪去。

寒冷是有聲音的。

它啪啪作響,宛如揮動冰凝成的鞭子。

在視線前方,看得到蠟燭火焰搖曳。那是從通風孔流進來的室外空氣。沒有人聲,僅有不時滲進來的地下水滴落並流淌於石上的聲響。

黎戴斯一直在這個地方等待一個來客。

他從十八歲起在這個牢房生活,至今已經好幾年。罪名是反叛兄長,不過坐牢有一半是因為他自願如此。

(來了!)

燭光搖曳。從與通風孔不同的方向吹來了風。

他看到了。

「我等了好久,你來得可真遲。」

宛如在漆黑墨水中混入絕望熬煮而成的黑暗前方,可以看得見朦朧光亮。光亮來源微微震動空氣,來到關住黎戴斯的鐵欄杆前,沒有發出任何腳步聲。

「王兄健康無恙嗎?哎,不過輪不到我來擔心,他肯定健康得很。」

對方的到來讓黎戴斯放下心,又開始做原本停下的手工。他坐在簡陋的木凳上,腿上放著防寒的薄毛毯。他從剛才開始就在那條毛毯上動針。線是拆掉自己的長襪做成,充當針的也是打碎凳腳製成的簡陋物品。在毛毯上刺繡是他與外界的聯絡手段。以他的身分,不管是布、紙還是墨水都不會有人送進來,他也不被允許使用這些物品,但只要在毛毯上刺繡,等到春天新毛毯送過來時,舊毛毯就會被帶到外頭。待天氣轉暖,在外界等待黎戴斯的那些人就會明白他的意圖吧。

沒錯,就算遭到幽禁或監視,與外界聯絡的手段依然要多少有多少。畢竟黎戴斯被幽禁在這裡之前,早已正確預測到哥哥會將自己關到這裡,於是做了周到的準備。即便毛毯的刺繡被逮到,他也有其他方法。

只要他有這個意願,黎戴斯可以讓一天送來這裡一次的餐點份量增加一倍,不再僅有麵包、一點起司與水,也可以讓自己的外表比現在更像樣些。但是黎戴斯不會這麼做。他故意用這副皮包骨的模樣活下去,理由有二。首先,路希德大概每個月會造訪這裡一次,每當那個時候,路希德看到自己而心中一驚的那個表情令人愉悅。

(那道目光——極端高傲、每次見面都會凌虐我……只能靠迫害我、侮辱我才能勉強撫慰自己的那道目光。)

這樣就好了。當那個人看著我,伴隨罪惡感一同湧現的,是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安心感。我也不需要知道那份安心感的真面目。

我必須守護他。我必須親手守護他——為他抵禦這個世界的一切。

抵禦一切針對他的惡意。

「『墓園』的那些人現在如何了?應該沒有對我的哥哥動手腳吧。」

黎戴斯一面刺繡,一面對來客說話。

哥哥路希德在這個世界上有著數不清的敵人,可沒想到連那個繼承舊時代的集團——『墓園』都意圖謀害路希德,這讓他十分驚訝。因為代替牢獄中的黎戴斯在外活動、擔任他的手下採取行動的,同樣是『墓園』。

「畢竟雖然一概稱為『墓園』,也分成好幾個村里。『墓園』的指揮系統並不統一。在綿延得比月時代更長的源流之中,許多村里為了隱藏身分而分裂四散,再也沒有交流……」

也就是說,派少女烏蘭加謀害路希德的『墓園』,與做為黎戴斯手下的『墓園』並不具有相同的意圖。

「要是當時你沒有出現,我或許到現在都還誤以為『墓園』背叛我了。真高興你在絕妙的時機來到這裡,我可不想跟方便的幫手反目。」

拜此之賜,黎戴斯才不用失去自己的手下。襲擊路希德的『墓園』暗殺者烏蘭加,現在似乎已經由那位艾克蘭迦德接回保護。

艾克蘭是在好幾個『墓園』當中,現在仍遵守最古老習俗的聚落的代表人。他的出身與其他墓園的亡靈不同,但現在他是統領這個『計劃』的司令官。

在他的旗下,原本基於不同意志活動的墓園被統整為一。之後墓園應該不會再試圖謀害路希德。

所以黎戴斯才毋須殺掉那個叫烏蘭加的丫頭。

(難得留她一條命,今後也得麻煩她好好工作才行。)

聽到黎戴斯的自言自語,來客笑了。接著,她的想法傳達了過來——雖說是王族,但當時真虧你這個普通人,而且還是小孩子,能夠挖掘出墓園的存在。

「我會知道『墓園』,起因是大家都說我們是雙胞胎。一開始那只是個小小的疑問:為什麼我跟哥哥明明是雙胞胎,卻只有哥哥路希德那麼受到母親排斥呢……」

年紀還小的時候,黎戴斯想見路希德想得不得了。對於身邊只有宮廷女官,也沒什麼人陪同玩耍的他來說,在遙遠的草原上受英雄強古·嘉顧養育的哥哥是憧憬的對象。聽說哥哥在草原那邊得到一匹馬的傳聞,他就爭著也想學馬術;聽說哥哥在初次狩獵漂亮地射下老鷹,他就吵著也想去打獵,惹得身邊侍從傷透腦筋。

他並非不想輸給哥哥,而是想做一樣的事。這樣等哥哥哪一天回到帕魯耶姆,兩個人就能馬上要好起來。

但是,黎戴斯殷切盼望的瞬間終究還是沒有到來。路希德在帕魯耶姆待了半年後,年僅六歲就被送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

(需要人質的話,照理說選我或表姊雅薇賽娜都行,為什麼偏偏……)

浮現在幼小心靈的疑問日漸膨脹,沒過多久,就轉變為對父母的疑惑。

正確來說,雅薇賽娜是她的母親(與僧侶)偷情生下的孩子,送她過去反倒更好,照理說這樣就能體面地趕走麻煩人物。黎戴斯是在後來更懂得觀察周遭時才得知內情,但是將理應是繼承人的長子送去當人質,這股不自然感早已揮之不去。

這種對待方式,就好像在說不想把哥哥留在身邊一樣。明明他無疑是母親自己忍著痛楚生下的孩子——明明哥哥是跟我一同出生的雙胞胎哥哥。

『雙胞胎』。

為了解開這個疑惑,黎戴斯開始採取行動,不久便得知『墓園』的存在。

而墓園中保有的奇妙風俗,以及從舊時代持續至今的古老信仰也引起他的興趣。

在某種層面上,對於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立場完全不感興趣的他,對『墓園』大為傾倒。愈是了解他們的存在,他就愈常揣想那個神秘的集團型態、消失的信仰與舊時代的種種。

然後,他心中產生了一股「想要成為亡靈」的強烈思緒。但那並不是想成為路希德替身的意思。

他想看到精靈,想見識那些並非人類也並非動物的生命,感覺到他們的實際存在,並且想受到肯定。他覺得只要能親眼確認他們的存在,認識到不同的世界,他或許就能得到確切的答案。

對路希德這個必然會成為至高君王的男人來說,生來就是他唯一阻礙的黎戴斯到底具有什麼意義——這一切或許都能得到解答。

被路希德俘虜並關進牢里後的半年,黎戴斯過著一如以往的普通生活。但是沒多久,他開始將自己的精神與肉體逼入絕境。

他幾乎完全斷食,讓自己落入瀕死境界。頭髮漸漸變成一片白,眼窩深陷,只剩下皮包骨。臉頰極端消痩,呈現骨感的乾瘦樣貌,眼珠子也變成青藍色。

將肉體折磨至此是有理由的。這是他第二個目的。

似乎只要持續這樣的習慣,即便只是普通人類的自己也

能接近亡靈——也就是對魔法的知識變得更深,或是開始看得見精靈或神秘事物。

聽說墓園的亡靈們在村里中過了幾年,身體長大之後,每年都會斷食一次,將自己折磨到死亡深淵的邊緣。藉由這樣的行為,人類的身體只會留下維持生命所需的基本欲望。生活在城市與人類社會中不知不覺記住的多餘知識與成見,則會被削除。

以精靈為首,舊時代倖存者現在依然存在於這個世界,但後世人類所信仰的,是為了自己生活方便而創造出的神明,致使它們的存在遭到否定,人們也漸漸看不見這些舊時代的神靈了。因此墓園才會將嬰兒教育成亡靈,不讓他們抱持無謂的信仰心。

拋棄曾經信仰過的神明並不容易,一般認為比忘記血脈相連的父母更困難。所以,黎戴斯才會把自己逼到絕境。這是為了看到精靈,也是為了完全捨棄無法拯救自己的這個世界的傲慢信仰。(的確,斷食後排泄也會變少。食慾麻痹了,知覺也變遲鈍,最後只剩下睡眠的欲望。一整天昏昏欲睡,對於自己的思考甚至無法再找藉口,真心話逐漸浮現。那是隱藏於內心深處,另一隻現在還緊閉著的眼睛……)

傳說中,那是過去大伊瑟洛的特權階級·卡利斯民族擁有的第三隻眼。據說由於他們擁有這隻眼睛,與精靈關係相當密切。

就算是普通人類,只要將自己逼入絕境,捨棄後世人類所構築、名為社會生活的信仰,就能看得到精靈。

結果,極端接近死亡,變得像一具骸骨的黎戴斯,終於成功了。

在身陷牢獄的他身邊,出現了一位精靈。

「我等你好久了,非常非常久。我想你一定會來的。」

為了與不是人類的『來客』溝通,他需要文字。黎戴斯想透過來客得到情報的時候,都是將基本的古代語文字繡在毛毯上,請精靈一個一個指出來。這也是他特地刺繡的用意。

即便努力捨棄現代信仰,表明自己皈依古代神明,對不懂魔術也並非墓園亡靈的黎戴斯來說,光是看到精靈似乎就是極限了。

於是,他可以輕鬆得到外界情報,而且恐怕比這個國家的任何人都更早得知。

「如何?我稍微長肉了。你看得出來吧。最近鬍子也長出來了,想必體力相較從前恢復許多了吧。」

眼前的存在瞪大眼睛看著黎戴斯,似乎對他的外型變化感到訝異。

至今黎戴斯都是瘦成皮包骨,但基於某個契機,他開始正常攝取原本都是虛應故事的三餐。豐腴起來、打理過儀容後,他想自己跟哥哥應該至少會相似到能讓人感受到血緣關係的程度。雖然只有一半血脈相連,但他們畢竟是兄弟,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而那個契機,就是成為路希德妻子的女人造訪了此處。

「一開始我大吃一驚,心想那個假王妃——潔兒該不會是將王兄導向毀滅的死神。如果真是如此,我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回到地面上。這是為了除掉她。」

黎戴斯自言自語。即使旁人看到這一幕——比方說,因為這裡過於寒冷而放棄監視,只顧著在上頭的待命小屋玩牌的士兵心血來潮回到這裡——想必也只會以為這完全是他的自言自語。此刻這裡確實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人。

沒有其他擁有肉身,會因寒意而吐出混濁白霧的人。

「欸,在你來到這裡之前,我難得地著急了起來。潔兒的登場超出我預料的範圍,我沒想到嫁過來的是梅莉露蘿絲的冒牌貨。我明明是希望那個人的初戀真的可以開花結果,過著幸福生活……」

實際上,當時他心想「這下子麻煩了」。

在那之前,路希德看起來一直按照黎戴斯的期望,順利走在光輝燦爛的道路上。將黎戴斯關在地牢的四年間,他完全掌握艾茲森國內的高等貴族、改革稅制、整頓出強大的軍隊。現在路希德國王挑選出的精銳——艾茲森的龍騎士團之名已經家喻戶曉。

代替自己前往帕爾梅尼亞當人質的哥哥路希德,只要有意推翻父親費爾札特,想必不用費太大工夫就能得到大公國王之位。黎戴斯早已看穿這一點。

哥哥是舉世罕見的人才。

在不遠的將來,無論是誰都想成為他所有物的時刻必定會到來。路希德是被選上的人。他具有度量,慈悲寬大,信仰堅定,懂得律己,並且身體強健。而且他有顯而易見的弱點,卻連這些部分都會受到眾人接納、愛戴。

比起黎戴斯所知的任何人、任何存在,路希德這個男人都更有資格成為一國之君。

既然他會成為君王,那麼黎戴斯直到最後都想做為他的影子活下去。無論是當宰相還是當哪裡的地方執政官都好,黎戴斯本來就對權力完全沒興趣。路希德這樣的存在就近在身邊,他怎麼可能還能在自己身上找到掌權的可能性。

最了解自己的就是自己。的確,黎戴斯自知比他人優秀。不用多費腦筋就能解決大多數的問題,他也確信無論他人有何陰謀或是先下手為強,自己都不可能被擊敗。他懂得演戲,演技也天衣無縫,讓人無法發現他在演戲。泛濫於艾茲森狹小宮廷的俗人,根本不是黎戴斯的對手。

只要湊集軍隊、金錢、人才,他有意的話,想必能從哥哥手中奪走艾茲森。他肯定也能與路希德正面對抗,賭上這個大公國王位展開爭戰,最終獲得勝利。

但是,他沒有興趣。決定性的理由是,比起這種無聊小事,黎戴斯更關心的是讓心愛的哥哥路希德成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霸王。他身上的光芒比太陽更為神聖,體內蘊藏著路克納斯,不經意的行動就能讓人為他瘋狂著迷。他是最適合成為君王的那種人。而對大多數人來說的幸福,就是受到深具魅力的人物支配。

(沒錯,我也想被支配,被那個人支配。)

到頭來,黎戴斯的願望就只有這件事。

想被支配。永遠被充滿魅力的哥哥支配。

(這唯一的願望,對我而言卻是無比困難。)

路希德將會向前邁進。

這是為了前往接下黎戴斯的『巨大贈禮』。

為了踏上黎戴斯所描繪的絢爛霸王之路。

結束戰爭後,他著手處理的是外交事務。他迎娶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公主為王妃,那個他自幼愛慕、大他一歲的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據說是他初戀的公主在兩百名陪嫁侍從的伴隨下,坐著銀箔裝飾的豪華出嫁馬車進入帕魯耶姆時,人人都謠傳——看來艾茲森總有一天會脫離帕爾梅尼亞屬國的地位,被承認為王國。

幼時令他為之傾心、如妖精般美麗的妻子;支持著他度過內戰時代的忠實秘書,以及值得信賴的草原士兵們;代替親職的大老強古·嘉顧。即便不受父母疼愛,路希德依然擁有諸多事物。他的所有物想必會不斷增加,所謂的榮光之路就是如此。

黎戴斯非常樂見他與梅莉露蘿絲的婚姻。這下子路希德就能得到帕爾梅尼亞的王位繼承權,可以堂堂正正派兵進入那個國家。星格里歐騎士團現在已經對索爾塔克的軟弱態度徹底心冷,展開行動另尋騎士團所支持的下屆王位繼承人。再過不久,他們應該就會轉而支持路希德。索爾塔克的統治已經瀕臨崩潰至此。

黎戴斯對著來客說:

「帕爾梅尼亞正在慢慢自取滅亡。再這樣下去會爆發內亂,眾多地方上的掌權者會爭先恐後地高揭自己的名號吧。但是,他們現在還在謹慎観望——你知道為什麼嗎?」

黎戴斯停下動作。在他呼出的氣息另一頭,突如其來的訪客依然注視著他。

「他們都畏懼著芭比桑黛。鑲嵌在帕爾梅尼亞王冠上的碩大鑽石,據說是從天而降的星星,當中棲宿著守護王家的精靈——沒錯,過去精靈芭比桑黛是帕爾梅尼亞的始祖奧利葛洛特的忠僕,所以在陛下亡故後,依然只祝福陛下的後人……那些貴族都唯恐招來芭比桑黛的憤怒。」

有精靈棲宿、蘊含力量、被稱為星石的寶石,據說是古老時代的遺物。在距今許久以前,世界還充滿葛瑪利克魔法語的時代,聽說精靈會棲宿在物品或人、動物之中,以求讓自身安定。

而芭比桑黛棲宿在鑽石之中。以那種碩大寶石為宿主的精靈被稱為星石精靈,甚至成了眾人崇拜的對象。有意篡奪王位的人,會恐懼天意也不奇怪。

黎戴斯也很畏懼,而他歸結而出的結論是——為了讓路希德戴上帕爾梅尼亞王冠,讓他跟梅莉露蘿絲結婚還是最好的方法。為此,他逐一將情報透漏給在『外界』活動的人,施加壓力,讓梅莉露蘿絲必定會嫁給路希德。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放下心。因為我覺得索爾塔克不肯讓梅莉露蘿絲離開,當中肯定有什麼理由。協助我的『外界』之人也不曾被告知核心情報。只是,他們跟我都想讓路希德·穆里·艾茲森成為下屆帕爾梅尼亞國王,我們因這一點而產生聯繫、聯手合作。」

得知嫁過來的是冒牌貨後,黎戴斯趕緊運作起事先安置好能讓自己出獄的方法。當時他沒有確切證據,可以肯定那個叫潔菈蘿娣的少女不是墓園派來的新刺客。

畢竟對長相相同的雙胞胎之一徹底施行暗殺教育,再頂替本人,這就是『墓園』的做法。

「但是,潔兒並不是『墓園』的人。」

他抬頭望向沒有影子的訪客。

「欸,當時是你告訴我,潔兒只是對自己一無所知。她只是為了回到帕爾梅尼亞,向殺害自己的母親、導致家庭崩壞的敵人報仇,打算利用路希德罷了。

可是,我一直有不祥的預感。」

實際上,自從潔兒出現在路希德面前,命運的齒輪就開始加速運轉。由於路希德得到她的智慧,黎戴斯本以為會再多花一點時間對付的國內有力貴族——以禮思齊伯爵為首的富裕城市貴族,或是那個鍍金王錫塔哈特率領的奧茲馬尼亞,這些問題都在轉眼之間好轉。

劇本幾乎與黎戴斯寫好的一樣。但是,一切都發展得太過迅速。

發展這麼快,他很傷腦筋。

「原本剩下的步驟只有我在這座牢獄中悄悄病死,這樣那個人就能在不受太大傷害的情況下得到一切。」

黎戴斯嘆了口氣。

填補那個人心中空缺的計劃原本很完美。

事實上,他不能讓路希德察覺任何蛛絲馬跡。就算有個萬一,也不能讓他懷疑起自己跟黎戴斯或許不是真的雙胞胎、或許自己並沒有艾茲森王家的血脈。

幸運的是,多虧黎戴斯曾經『努力捨棄信仰』,無論是誰當然都覺得他們長得不像。黎戴斯這副形銷骨立、白髮如雪的長相,要說他與路希德是雙胞胎確實有點不自然,但也不至於會有人心生懷疑。

短時間內,這樣的成見應該能夠保護路希德。

(不過歲月真是不可思議。小時候我們明明不怎麼相像,久違地見到面時,卻覺得還是很像——畢竟我們是一方血脈相連的兄弟。)

不能讓他知道。

路希德身上連一丁點艾茲森王家的血緣都沒有,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尤其是路希德本人察覺到。

——『訪客』久違地造訪黎戴斯所在地牢的隔天,陸陸續續有人來到黎戴斯身邊。首先是洗腳的人。許多火盆被搬過來,明明是地下三樓,送來擦拭身體的熱水卻讓牢內霧氣蒸騰得有如雲一般。

長出的鬍子也久違地被剃得乾乾淨淨。囚犯穿的簡單衣物被換掉,改讓他穿上整潔的套頭衫。似乎是路希德近侍之一的男人,終於說起接下來到王宮浴室後,黎戴斯要做什麼事。他要在王宮穿上正規裝束,過大約三天的普通生活,之後獲准與國王陛下見面。劇本似乎就是這麼寫的。

終於來了。自己終於要被帶回過去那個日光普照之處了。

啊啊,然而對黎戴斯來說,這無異於將潛伏於地底的鼴鼠拖到太陽下。

忽然間,他被自己映在穿衣間鏡子的臉嚇了一跳。至今他頂多只能用送來的水或裝著熱水的臉盆當鏡子,所以睽違許久真正看到自己的臉——臉頰稍微豐腴了些,儀容打理乾淨的模樣讓他倒抽一口氣。他想,跟哥哥實在太像了。

為什麼我們偏偏不是雙胞胎呢?

長相如此神似,卻沒有任何意義。

「哦,你來啦。」

明明沒有風,燭台上的蠟燭卻微微搖曳。黎戴斯知道非人訪客已來到附近。過去頻繁出現於牢房,帶給他必要情報的人物。為了自己心愛的主人而一心遵守其命令,試圖將黎戴斯當成棋子的人物……

他並未感到不快。因為黎戴斯也想像她一樣,活在他人的支配之下。

「如你所見,我來到地表了,蜜瑟羅黛。」

黎戴斯再度凝視鏡中。那裡沒有任何人,負責監視的人跟搖鈴侍女都集中在唯一一道房門的外頭。就算被人看到,也只會以為他在自言自語。

但是這裡確實有某種存在。

那是擁有美麗藍發與晶透藍色瞳眸的——藍寶石星石化身。

「蜜瑟羅黛,你說過你跟潔兒可以正常對話,對吧。」

她點頭。

「那麼,這表示即使我絕食、瀕臨死亡,依然做得還不夠。如果我再多加訓練,說不定也能跟你交談呢。」

這是她告訴他的。潔兒出生在墓園,但被母親送到外頭的世界,學到了多餘的知識,因此才會被逼著努力削除那些無益的信仰。

「也就是說,她被格列凡所逼,經歷無數次挨餓、被孤單留下、被捨棄,接受了擺脫這個社會的訓練。」

想像起潔兒骨瘦如柴、被泥巴污垢弄得全身髒兮兮,餓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依然拚命追在格列凡後頭——為了活下去而掙扎,宛如負傷野獸的模樣,黎戴斯滿意地點頭。

「不錯。真不錯。」

一開始,他並不喜歡那個女人。但是之後他漸漸被挑起興趣,因為她也散發著同樣的氣息。她跟自己一樣備受訓練,以求捨棄附著於身上那名為生活的累贅。應該說,被迫經歷這樣的訓練。

一切都是為了讓她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上的神。

這樣的人受到那個信仰堅定的路希德吸引,讓黎戴斯十分愉快。

「對了,你差不多可以回到帕爾梅尼亞了吧?還是說,你暫時還會留在潔兒身邊?」

蜜瑟羅黛什麼也沒說。她有她自己的目的。現在之所以受到黎戴斯所用,也是因為她真正的主人下達的命令。

既然她不想說,也沒必要問個不停。黎戴斯望向外頭。

「啊,外界真是刺眼。光刺得人好疼。」

這是他的第二段人生。這一次他肯定會被路希德允許繼續活下去。

但是路希德的光芒總有一天會將他灼傷。

(正如我所願。)

——而現在,黎戴斯依然在絹布上刺繡。

宛如做家庭代工的女子一般,他的針黹技巧已經十分流暢。縫出乍看像一種裝飾,實為古代拉爾格語(精靈所能理解的葛瑪利克語)的高超技術也已是他的絕活。

送給路希德的禮物所用的絹絲,選用的是奧特雷普產的金絹。聽說這種絹絲不知為何不會遭蟲蛀,在絹絲之中最為高級,主要用於縫製聖職人員的法衣。

「『英雄啊,莫讓光芒迷亂汝目。以萬般犧牲編織而成的尊貴之繩乃為榮耀。』」

這是黎戴斯喜歡的一句話。安卡里恩星教的教義有許多(諸如發行贖罪券或是破門律這類)令人質疑之處,但從古老時代殘留下來的遺物大多很動人。他無數次折磨自己的肉體,透過自虐的方式,從人類建構於這個世界的概念中得到解放,但他並不像墓園那樣信仰古神。他相信的只有人類。

而且就是近在自己身邊的人類。黎戴斯覺得如果是那個人的話,被他支配也無妨。光是與能讓他產生這種想法的人相會,自己的人生就有意義了。

「……現在潔兒在哪裡呢?」

他持著研磨精巧的針刺入絹布,一針一針縫下去。她差不多該發現蜜瑟羅黛是基於何種意志而留在她身邊了。說不定她也已經推測出打從黎戴斯身在囹圄時,蜜瑟羅黛就跟他接觸過,並且一直帶給他情報。

蜜瑟羅黛在潔兒之外,另有締結正式契約的主人。按照那個人的命令,她忠實監視著潔兒——並將情報泄露給黎戴斯。她可以實現潔兒的願望,但是為此需要某種犧牲。從前蜜瑟羅黛向他提過,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像人類,她奪走了潔兒的眼淚與笑容。

(那是真的嗎?)

至少黎戴斯心目中名為潔兒的這位少女,雖有稍微缺乏情緒起伏之處,卻並非完全不會笑。(這麼說來,倒是沒看過她流淚。)

「蜜瑟羅黛的做法也挺風雅的。」

繡針與穿在上頭的線,在布匹上織出美麗的浮繡裝飾。他想,要是哥哥願意一直將它圍在脖子上就好了。

路希德與潔兒相遇後,更增強了自己的命運。原本就血緣相近的兩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跨越了利害關係,因精神上彼此需索而結合為一。簡單來說,路希德將潔兒視為一個女性傾心愛慕,潔兒同樣也渴求著他。

但是這導致路希德比黎戴斯預期中更早展開行動,準備將帕爾梅尼亞納入手中。那在某種層面上一如黎戴斯所料,同時也超乎他所料。

他原本描繪了一個對他而言算是圓滿的美好未來。幸運的話,或許哥哥一生都不用知道自己出生的秘密,這樣自己或許也還能待在他身邊。他一直如此祈禱。

然而,命運女神似乎不打算繼續讓黎戴斯主宰路希德的命運。

他早已做好這樣的覺悟。

只是有些惋惜罷了。真希望留在他身邊久一點。真希望受到他支配。

真希望他能收下這份巨大的贈禮。

(那麼,至少要先做好送禮的安排。)

「喂,馬修斯去哪裡了?我有話跟他說,隨便哪個人幫我把他逮過來。」

往帕爾梅尼亞中心地帶行軍的大隊中,哥哥爽朗的聲音響徹四周。或許是一旁有山的緣故,吹下來的風使得體感溫度比艾茲森更寒冷。聽說這一帶也會下雪。

「啊,黎戴斯呢?在那邊嗎?他穿得像顆毛球一樣,照理說一下就會找到人……對了,派一輛馬車給他。他說自己可以騎馬,但他現在騎馬還是很辛苦吧。」

聽到哥哥為自己著想的聲音,他的動作瞬間停頓。

(啊,那道聲音。)

看來路希德與其他將軍確認行軍路線的會議已經結束,因為沒看到馬修斯而正在找人。

效忠路希德的卡裴蘭樞機長的猛犬,過去曾因法米瑪司騎士團頭號殺戮者之名,令人聞之色變的馬修斯·索亞森,他也是在路希德身邊重獲新生的其中一人。

路希德就像水一樣,有時又像陽光一樣,不斷給予他人需要的事物。不管是潔兒、馬修斯還是圍繞在他身旁的眾人,大抵都是因為他散發的光芒而聚集過去。

能站在陽光普照之處是非常幸福的。光是不用害怕那道光芒有致命之虞,他們就已經擁有天賜的幸運了。

還是說,原本待在陰影中的潔兒與馬修斯——他們明知有遭炙的危險,還是不由得受到路希德吸引嗎?

(他們像我一樣,明知道會因此失去性命,仍然為他犧牲奉獻——將自己當成祭品嗎……?)

「!」

這時針狠狠刺入布中,扎破了他在下方支撐的無名指。上頭浮現小小的血珠。啊,真是紅啊。跟路希德的眼珠顏色好像。

(啊,王兄,王兄。與你離別的時刻似乎到來了。)

惋惜地聽著哥哥的聲音迅速接近自己所在的帳篷,不久又復遠離,黎戴斯含住自己的手指。

路希德之後將會回到帳篷,感受到至今從未體驗過、無可動搖的絕望感受。就算他再怎麼找,馬修斯也不見人影,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他正在確認一個傳聞的真偽:路希德·穆里·艾茲森並未繼承吉哈德·諾里昂的血脈,而是母親與人私通所生的孩子。

事情完全按照黎戴斯的想法發展。無論是潔兒與尼蘭一同前往拜訪強古·嘉顧,或是強古·泰金碰巧在草原上掀起叛亂——還是接下來路希德的秘密即將傳遍全帕爾梅尼亞的事都一樣。

因為將路希德的身世秘密這張王牌告訴泰金的,就是黎戴斯自己。

潔兒恐怕還沒注意到,她隨時都受到墓園監視。否則的話,泰金可沒辦法那麼剛好在潔兒與強古·嘉顧會面的時候起兵造反,將他們在迦羅業流瑪一網打盡。

一切能進行這麼順利,都是因為在潔兒身邊的蜜瑟羅黛、她的主人以及黎戴斯之間一直有密切聯繫。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路希德將會從馬修斯口中得知真相。之後他會怎麼做呢?會以什麼樣的表情承受這個真相呢?會大吵大鬧,還是會悲憤不已?會發泄到什麼東西上嗎?或是發泄到哪個人身上……?可以的話,黎戴斯真想變成在一旁承受哥哥激烈情緒的物品或馬修斯。他有些遺憾地想,如果自己是女性,或許還能成為他宣洩絕望的出口。

在這層意義上,潔兒真是幸福。

因為即便是暫時的,她依然能在他心中留下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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