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一章(2/2)
因為即便是暫時的,她依然能在他心中留下自己的存在。
「好,完成了。」
他用牙齒咬斷紅線。把線換成紅色果然沒錯——黎戴斯這麼想,對成果十分滿意。紅線是他自己染成的。這種作法也是習自墓園的那些人,據說當他們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的情感或強烈祈願時,就會以自己的血染紅絲線,並在持有物上刺繡,或是結成一個環。
第二段人生短暫而美麗。
(不對,接下來才是最後的尾聲。要是在這裡栽跟頭,一切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接著還必須將這條披肩交給路希德,監視他一段時間,以免萬一他在半瘋狂狀態下宣言自殺,或是放棄野心說出要將王位讓給自己的蠢話。
伙食兵送了冒著蒸氣的湯與肉過來。行軍當中,雖說份量不多,或許是因為路希德特別的堅持,軍中的三餐總有熱騰騰的餐點。咀嚼著僅比士兵多了蘋果與葡萄酒的簡陋餐點,黎戴斯想:
支配著世界萬物的,是人類為了人類所構築出的概念與人工神祇。為什麼人能信仰這些事物,堅信必須絕食到五感錯亂才能捨棄這一切的程度?至少黎戴斯不相信。無論是精靈還是墓園,他都只是當成便利的工具來利用罷了。
黎戴斯的神明另有其人。那是他想生存的世界所在,也是他渴求的支配者。
而接下來,他要為這位神明殉教。
啊,現在自己竟然如此幸福。
——隨侍黎戴斯的侍從告知路希德要見他。他心想「來得比預期中還要快」,接著留下幾乎全空的湯盤起身離席。
黎戴斯將剛織好的披肩圍到脖子上,走到帳篷外。必須將這條披肩交給他才行。
這是我的血,我活過的證明,我唯一被允許留在他身邊的部分。
路希德,與我僅有半分血脈相連的哥哥,我的信仰啊。
(過去你曾經說過,要我為你而活。)
所以,我打算送你一個禮物。
往後想必會有許許多多人嚮往你的光芒。無論是誰都想成為你的所有物。
但是,這是極為稀有、可說是唯一的事物。除了我以外,無論是什麼樣的人,即便是摯友或是妻子都無法送給你的巨大贈禮。
我要把這個送給你。
並且在心中祈禱:
——但願將我出生至今二十二年的人生拉下簾幕的理由,就只是為了成就你的榮耀。
***
他的主人在淺眠中數度因夢魔而清醒。每逢此時馬修斯也同樣會起床,為主人送上水。明明是冬天,路希德卻滿身大汗。將布遞過去,他就擦擦臉頰兩側,向馬修斯確認時間後再度躺下,然後再次遭夢魘所襲。大概可以想像得到他做了什麼樣的夢,但是馬修斯幾乎無能為力。由於擔心路希德會失眠,一旁準備了堆得像座小山的薰衣草枕,不過似乎也無法奏效。
主人在那之後一直睡不著。
『黎戴斯殿下——不對,修畢福隆公爵並未歸來。他說他都明白了,並遣返了所有隨同的士兵。』
三天前,黎戴斯擔任提出暫時休戰的使者,帶著少許隨同士兵離開大軍,前往帕爾梅尼亞方的將軍貝爾坦·卡隆子爵駐軍的修彌沙堡壘。
之後在毫無聯絡的狀態下過去了兩天,再怎麼說都很有可能發生了什麼狀況,於是他們組織偵查小隊派往修彌沙,結果三天前隨同黎戴斯一同前往的士兵臉色大變地回來了。
『公爵殿下謀反!』
聽聞這個消息,正要在距修彌沙僅十博格之隔的小城設置據點的路希德軍,掀起了軒然大波。
「黎戴斯大人怎麼會……不對,公爵怎麼會這樣?」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該不會是索爾塔克那方的計謀吧!?」
他從地牢中獲釋後,與路希德的兄弟關係簡直好過了頭。知悉此事的人們都無法置信,而不太了解兩人的人們,都謠傳黎戴斯的順從態度全是作戲。情報錯綜複雜,也有人認為黎戴斯其實是遭卡隆子爵俘虜,被逼倒戈敵方。
但是沒過多久,得知黎戴斯本人與國王索爾塔克親自會談,並主動在公文上簽字,文件上明文表示路希德沒有資格繼承艾茲森公國王位後,軍中的氣氛頓時改變。
黎戴斯果然有二心。他只是表面上裝順從,藉此仔細而確實地消除路希德的疑心。他一邊培養力量,一邊聚集不服路希德統治的同志,並與草原的強古·泰金接觸,暗地裡等待向哥哥造反的機會。
(安排得真周全。)
居然會盯上堪稱路希德地盤的草原——光從這一點而言,馬修斯對黎戴斯的政治手腕就有很高的評價。正因為大家都認為唯獨草原勢力不可能背叛路希德,因此放鬆了對那一帶的監控,這個事實確實無從否認。他們大意了。明明黎戴斯身邊隨時有人監視,對金錢方面有可能支援黎戴斯的商人、對路希德不懷好意的貴族,尤其是奧茲馬尼亞與南塞周遭地帶也都特別留心了。
(他究竟是如何和泰金搭上線的?)
從他出獄到這次的謀反之間,相隔的時間並不長,這表示黎戴斯身在牢獄時,就已經開始用某種方法與外界接觸。雖然現在已經派人徹底調查他用的方法,無奈的是,當時擔任牢房守衛的士兵要不是不記得了,要不就是有許多人行蹤不明,看來這不是個能輕易解開的謎團。
滴答、滴答,腦中響起的,唯有不可能存在於此的時針轉動聲。
這裡是馬洛里城的領主宅邸,所以也足以讓持續行軍的士兵充分休息。幸運的是,即便得知路希德的身世與黎戴斯的謀反,也沒有出現太多逃兵。不愧是享譽天下、擁有大陸第一悠久歷史與武力的星格里歐騎士團。至今沒有任何一個士兵掉隊,多虧他們成了大軍的樑柱,為組成複雜的路希德軍立下規範。
得知黎戴斯造反後,馬修斯徹夜寫信要求與路希德的支援者會面,請求他們繼續援助路希德。大多數愛德里亞的商人原本就對帕爾梅尼亞王家沒什麼好感,所以沒有任何一位富豪撤回對路希德的金錢援助。
當中最為熱心的支援者是波里西亞的銀行家法雅家,以及嘉薩拉的貿易商葛林迪家,主動提供巨額投資的他們扮演了重要角色。現在路希德正運用這筆資金,請求全大陸的傭兵團加入軍中。
(只要傭兵之王布里札率領的多蘭古傭兵團,願意至少派摩塔尼亞的分隊過來……)
即便多蘭古傭兵團沒有動作,對路希德這方來說,只要他們不要加入索爾塔克軍就好了。值得慶幸的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們所能動用的資金非常豐富。但馬修斯現在最擔憂的不是這件事。
讓他發毛的是,身為當事人的路希德比想像中還要釋然。
一反當初的不安,路希德在黎戴斯叛變後仍一如以往。他熱情加入士兵們的集團,參加守夜,與馬修斯或其他將軍帶來的支援者會面。所有人都對路希德的人格抱有好感,又因為聽到他率直地親口說出自己並未繼承王家血脈,因而更加深對他的信賴。
「我無法成為我以外的任何人,問題只在於我有沒有能力爬得更高罷了。」
他毫不做作的話語、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證明的個人劍術實力,再加上愛德里亞商人的強力後援,路希德軍的聲勢絲毫不減。馬修斯向直屬上司帝迪耶·卡裴蘭樞機長報告這件事,並數度提出要求,強調有必要請法王猊下的代理人儘速為艾茲森公國王位加冕。
他的努力有了回報,明天帝迪耶本人就會從敎皇領奧特雷普抵達位於馬洛里的大軍。
只要是法王代理人,而且還是帝迪耶本人親自加冕,就等於路希德的身分受到保障。在加冕之前,馬修斯與他本人會面時,肯定會被質問路希德是否真的有受到星教會支援的價值。
答案早已決定。就馬修斯個人的想法,即便路希德淪為身無分文的罪人,也打算繼續支持著他。不過帝迪耶當然不可能允許他這麼做,所以到時候馬修斯想必會脫下僧袍,遭到問罪吧。
(對於說服帝迪耶大人,我認為有勝算。但是那個情報——)
不知是故意散播,還是敵方的陷阱,馬修斯在大半夜裡接獲了一則壞消息:強古·嘉顧落入泰金手中並遭到監禁。而且為了防止景仰他的人企圖將他劫走,泰金甚至帶著高齡的父親一同行軍。
而更糟糕的是,與嘉顧大老一起被抓的——還有潔兒。
(她竟然被俘虜了嗎?)
以艾茲森王妃身分,前往參加法王巡幸兼凡希坦斯世界會議的她,基於自己的身分被奧茲馬尼亞王得知,接下來知道內情的人恐怕會繼續增加,因此傳訊告知自己準備隱藏行蹤。目前她的替身會連同隨行侍女一起回到王都帕魯耶姆,而她自己則是跟派搏特團的首領吉奇·巴隆一起行動才對。
『奧茲馬尼亞王對我的調查似乎相當深入。我已儘可能限制住他的行動,但不可以大意。
難保梅莉露蘿絲遲早會宣言自己身在國內,在艾茲森的是冒牌貨。為防萬一,最好先準備好我已經回到帕爾梅尼亞的藉口。』
派搏特團的傀儡送來的信上,就是這一連串儘量避開具體名詞的內容。
潔兒恐怕是為了避免造成路希德的負擔,刻意離開她姊姊所在的凡希坦斯。她沒寫自己要去哪裡,但既然之後她與強古·嘉顧一起被俘虜,想必是去了迦羅業流瑪。
從這封信上,他還得到另一個重要情報:擔任潔兒的間諜暗中活躍的吉奇·巴隆,就是泛樹族的首領尼蘭。
那麼,尼蘭帶潔兒到迦羅業流瑪,是打算將她藏匿在那裡嗎?馬修斯對尼蘭與潔兒之間的關系所知不多,但是他幫忙到這個程度,可以肯定當中還有更深的理由,甚至勝過險遭處死時受她拯救的恩情。
(所有人仿佛都被命運的絲線牽在一起。尼蘭是路希德陛下的親生父親,那個男人又和潔兒殿下一起行動……)
應該不會再收到她傳來的消息了。潔兒就此被泰金軍帶著同行,恐怕會被交到索爾塔克手上吧。到時候梅莉露蘿絲會怎麼處置這個長年利用的替身潔兒呢?
(會將她完全埋葬在黒暗中嗎?還是……)
現在留強古·嘉顧一命的價值應該還很充分。如果尊重草原各長老的意志,就算是泰金,應該也不會對身為英雄的親生父親下手。
問題在於潔兒。對梅莉露蘿絲那方來說,是否還有用潔兒當成王牌對付路希德的餘地?但是為此,梅莉露蘿絲必須知道路希德愛的已經不是自己,而是愛著潔兒。
(她知道嗎?不對,她肯定知道吧……)
路希德與潔兒這方的情報會如此詳盡地流到泰金手中,是因為有極端親近我方的人將消息走漏給泰金。
而那個人的身分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黎戴斯。
「嗚……」
發出一陣呻吟後,路希德睜開眼睛。馬修斯從水壺倒水遞給他。
「現在幾點?」
「早上四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您要不要再睡一下?」
「不,不用了。」
將水一口氣喝光後,他離開床鋪。那個敏捷的動作,讓馬修斯看出主人幾乎沒睡。
正常來說,他醒來時的動作不該這麼利落。必須呼喚他好幾次,扯掉他的被子,有時候甚至得在臉上潑水才能叫醒他。然而他現在卻自己迅速起身,這種情況並不尋常。
「反正也只會做討厭的夢,起床還比較好。」
「但是您的臉色並不好。」
吩咐門外看守的士兵點起暖爐後,馬修斯接過點亮的燭台。
雖然僅有微弱光芒,仍能看出浮現在光中的路希德臉色很差。這一個月的失眠讓他臉頰消瘦,眼睛下方變得一片黑。
「那就再用水粉遮住。麻煩你了。」
「您的臉色不可能一直隱瞞下去。而且這幾天就要出動軍隊了,您想必得身居前鋒。」
「……我就是睡不著,這也沒辦法吧。」
就連這句反駁中,也尋不著平日的開朗。馬修斯益發焦躁。
「陛下。」
「……該吃的我都吃了,體力也還算充沛。我還撐得下去。」
「您是指至少還有體力自己處理吐出來的東西嗎?」
「…………」
路希德象是想迴避回答般,自己倒了杯水。
「幹嘛,一切不是都很順利嗎?我也努力不去想黎戴斯的事了,現在不管怎麼想也不會有答案。在修彌沙擊潰索爾塔克軍後,直接問他就行了。」
「……陛下。」
「你也希望我這麼做吧。星教會也一樣。卡裴蘭樞機長就是為此才會特地前來,因為教會覺得還有對我下注的餘地。我至少還清楚這件事。」
「……沒錯,請您務必獲勝。而這一次,您非得殺掉黎戴斯不可。」
「……」
他用力咬緊牙關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
「如您所說,星教會還沒捨棄您。愛德里亞的富商想要在帕爾梅尼亞的特權,同時也希望重建在之前的愛德里亞戰爭失去的、與教會間的交流管道。為達這個目的,就算是您也派得上用場。就算您沒有繼承諾里昂的血脈也一樣。」
仿佛想刻意激怒他,馬修斯說得特別狠。
「……這樣啊,原來如此。對大家來說,我是方便好用的緩衝物。原來我還有這種程度的價值嗎?」
呵的一聲,他發出自我輕賤的笑聲。
「那麼敎會又在想什麼?教會為什麼要繼續利用我?如果想重建與愛德里亞之間的管道,照理說還有其他方法。
教會應該知道吧?帕爾梅尼亞王家之所以注重血緣,是因為王冠上鑲著星石芭比桑黛,那個星石精靈僅會守護繼承開國之祖奧利葛洛特血脈的人——而我不會被選上!」
路希德回過頭。他那充滿失落感的眼神,仿佛某些多餘的事物全被削除了一般。馬修斯第一次見到他這麼悲愴的表情。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放聲吶喊。
「黎戴斯,你為什麼要背叛我!」
「陛下……
!」
「我不懂,不管思考多少次都不可能明白。如果這表示他是個優秀的演員,那我確實贏不過他,在所有方面都無可匹敵。就連草原勢力——都選擇了他。」
路希德握緊左拳,捶打剛才自己所躺的床鋪上的靠枕。表面的絹布裂開,薰衣草的淡紫色小花從中飛散。
「我不懂,我什麼都不懂。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這樣,連自己該怎麼辦都不明白。至今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明明無論何時,我在困境當中都能看到出路的!」
他頓時感到呼吸困難。摻雜在絕望之中的甜蜜花香,因為太不搭調而無法溶入空氣,而是溫柔地掐緊路希德與馬修斯的咽喉。
「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他想殺我?為什麼一句話也沒留?他明明這麼親近我——我明明曾經說過要把公國王位和一切都讓給他!」
「陛下!」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盡情放聲發出野獸般的咆哮,發泄在四周的物品上。馬修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眼睜睜看著路希德的激烈情緒潰堤,藉由破壞他自己以外的物品以挽救自身精神的模樣。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失控的路希德,也代表過去路希德對弟弟就是如此交心——
——如此深信不已。
而一度交付的真心,被黎戴斯用最糟糕的形式背叛了。
但是,事實真的是如此嗎——馬修斯試圖冷靜掌握住狀況,腦中思索起來。
路希德怒罵他一切都是作戲,但馬修斯怎麼想都不認為黎戴斯真正背叛了路希德。他沒有確切證據。但是黎戴斯的準備愈是周到,他就愈覺得倒戈索爾塔克方的事實才像謊言。
除了教會早已查明的機密,也就是索爾塔克是異教徒的事實以外,他另有不被允許繼續身為帕爾梅尼亞國王的理由。
(因為索爾塔克是——)
路希德臉上沒有淚水。但是更強烈的絕望一時掌控了他的身體,讓他重複著破壞行為。將以為發生意外而衝進來的兩個士兵遣回門外後,馬修斯心中一驚。
因為路希德手中握著路克納斯。
「陛下!」
馬修斯敏捷地試圖制止他的動作。路希德並未舉劍自殺,只是胡亂揮砍眼前的帳篷,但難保他不會因為什麼導火線而向自身揮劍。
(插圖45)
在剎那之間,馬修斯沒能控制好力道,一把抓住了他、扭過他的慣用手手腕並打落長劍。路希德吃痛地皺起整張臉,踉蹌著伸手支住地面坐倒在地。
「哈哈、哈……了不起,哪怕再怎麼荒廢,你好歹也是法米瑪司的騎士大人。」
路希德背靠在床邊,屈膝蹲坐。
「陛下……您的手……」
馬修斯伸向他的手被一把拍開,但就連這個動作,路希德也顯得虛軟無力。
「我對於自己懷抱的期望與心愿,至今從來不曾有過疑問——即便得知自己的身世之謎以後也一樣。我驅策、動用群眾到這個地步,事到如今已經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一直相信自己渴望的事物就在前方。然而……」
他大大伸展身體,白皙的喉頭一陣起伏。接下來他說出的是令人出乎意料的一句話:
「我真的想要那些事物嗎?」
馬修斯再次伸向他的手頓住了。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想要什麼了。」
「路希德陛下……」
「我對那些事物有渴望到……必須嘗到這些感受也在所不惜嗎?以前我確實很想要。為了得到所有人認可,我想得到顯而易見的權力與地位,以及將一切掌握在手中的真實感……但是,現在我已經想不起當初渴望這些事物的心情了。」
斟酌過心中話語後,路希德開口:
「明天,帝迪耶會為我加冕……」
「是的。」
「我非得接受不可。」
「沒錯。」
「……馬修斯,這頂王冠是你以命擔保爭取來的。我不會讓你擔心的事發生。」
這種說話方式與方才的瘋狂模樣相較之下,感覺乾脆、沉著了許多。或許是因為在盡情大鬧之後,他的心情輕鬆了些。
馬修斯的直覺告訴自己——要談潔兒的事就得趁現在。
「陛下,您知道強古·嘉顧被兒子泰金抓住了嗎?」
過了一會兒,他得到「哦」這聲淡然的回應。
「那個精明的老爺子竟然被泰金搶先,看來他也老了。」
「要是他被當成交易的人質,您會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回答來得很快。他用捂在臉上的手在額頭用力一擦,果斷地這麼說。
「嘉顧也不會希望我做那種事。」
看來他已經可以冷靜判斷了。馬修斯加強語氣,繼續說下去:
「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接下來您都會全心專注於打倒黎戴斯殿下嗎?」
「就算你被俘虜,我也會毫不在意地進攻。」
「——那麼,即使被俘虜的是潔兒殿下也一樣嗎?」
路希德的身體倏然一震,整個人跳起來。馬修斯見他驚愕地睜大眼睛,象是要壓制住他一樣與他互瞪。
「潔兒殿下似乎也落入泰金手中了。」
「這是確切的情報嗎!」
馬修斯從懷中取出小布包,在蹲坐下來的路希德膝上攤開。裡頭包著小小的黃金耳環,恐怕是嘉顧大老的所有物。而一旁用亮麗銀髮編成的發束是——
「這是潔兒的頭髮嗎……」
也有可能屬於完全無關的人,但是不能無視這件事。
「這是在對我說,如果不希望潔兒被殺,就快點投降嗎?」
「沒有錯。看來泰金知道對您來說,即便潔兒殿下並非梅莉露蘿絲本人,她依然有利用價值。」
聽他這麼說,路希德的視線茫然地游移了起來。
「為什麼潔兒會去見嘉顧……」
「她當時似乎是跟吉奇·巴隆一起旅行——跟您的父親一起。」
「她跟尼蘭在一起!?」
「尼蘭恐怕是將她帶到了迦羅業流瑪。雖然不知道目的是什麼,但以那位殿下的性格,八成是因為她隱約察覺草原上出現異狀。」
——結果,她和尼蘭以及嘉顧大老在那裡一起遭到泰金俘虜。
「是黎戴斯出賣了她嗎……!」
路希德再度激動起來。
「說到底,陛下的父親身分至今一直無人知曉。實際上連卡裴蘭都不知道。應該可以推斷,原本知道這件事的只有黎戴斯殿下一個人。」
「而他選在這個時期放出情報嗎?目的是為了激發泰金的行動?」
馬修斯點頭,接著不由分說地逼近路希德。
「明天在卡裴蘭面前,您也能立下同樣的誓言嗎?」
「!」
「您能發誓說人質無關緊要,發誓您完全不把弟弟的造反放在心上,一抓住他就會將他動手殺掉嗎?」
「馬修——」
「就算潔兒殿下在您面前被殺害也一樣?」
馬修斯在路希德面前慢慢單膝跪下,目光掃過他身上。
「馬修……斯……」
「這會影響到我的去留,所以請您不要撤回前言,陛下。我還想留在您的身邊,為此得請求您在某種程度上受到星教會利用。」
他睜大眼睛,接著立刻沉重地垂下眼皮。
「……要是明天我說我不需要王冠,教會就會捨棄我嗎?」
馬修斯察覺到這個問題幾乎沒有意義。聽到搖響的鈴聲,他緩緩起身走向門。應該是侍從送照明與洗腳水過來了。
「應該不會有這種事。」
「為什麼?」
「您還不知道一些決定性的情報。我們星敎會為什麼會動手排除索爾塔克?而他又是什麼人物?」
路希德一聲哼笑,宛如最後的虛張聲勢。
「事到如今還說這個做什麼?因為索爾塔克是舊神的信徒對吧。他是個異端,所以你們星教會不能繼續放任索爾塔克擔任大國帕爾梅尼亞的國王。那個男人肯定也是被墓園頂替的雙胞胎,或者——」
「沒錯,他是墓園的人。」
馬修斯在開門之前冷不防站定腳步,僅將半邊身體轉向路希德,開口做出宣言:
「而他不是【亡靈】。所以他非得死去不可。
【死去無數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