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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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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就快結束了。

強古·泰金率領的草原部落聯合軍,開始從迦羅業流瑪緩緩南下。期間沒有遇到大規模戰鬥,進入帕爾梅尼亞時幾乎全軍無傷。

在這段期間,在帕爾梅尼亞首都洛蘭特近郊,與國王索爾塔克軍對峙的路希德軍的情報,也陸陸續續傳到泰金軍中。

「路希德那小子似乎贏了。」

在用餐時,用以捆住嘉顧大老與潔兒的繩子會被稍微放鬆,兩人趁著監視者鬆懈的機會簡單交換情報。

「即便身世秘密被公諸於世,軍隊依然沒有瓦解,這就象徵了他的強大。這表示帕爾梅尼亞國民有多麼歡迎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在首都洛蘭特的聲望似乎並沒有那麼高。」

他們刻意大聲地咀嚼著麵包,防止交談內容被監視的士兵注意到。

「在帕爾梅尼亞的北部,國祖信仰的傾向特別強烈。完全沒有帕爾梅尼亞人血統,而且還出自草原部落的路希德,不可能成為受歡迎的征服者。當中甚至有人認為,就算再怎麼昏庸,好歹也是王家出身的索爾塔克還是比較好。」

這是潔兒在路希德抵達前,事先派人調查帕爾梅尼亞國民對艾茲森的看法與傾向,因而得知的結果。愈往南部,這個傾向就愈弱,因為過去南部曾是獨立國家;而愈接近帕爾梅尼亞的中央地帶,國祖信仰、王族信仰的色彩就愈濃厚。

帕爾梅尼亞人很頑固,信仰也很堅定。他們現在依然重視預言與傳說,深深信仰占星術,這正證明了這個民族是從古老時代留存至今的後裔。據說從前支配大伊瑟洛的藍發卡利斯民族也一樣,諸如男女不能同住等等,一直過著遵循上古時代習俗的生活。

「路希德軍依然團結是好事,但即便就此強行攻城,也不知道洛蘭特的市民願不願意接受他們。」

「不過,就算給予市民一朝一夕的恩惠,我也不覺得洛蘭特市民會這麼輕易改變態度。」

嘉顧大老的分析極為精準,讓潔兒陷入沉默。

比起當初完全被當成俘虜的狀態,現在嘉顧大老與潔兒的狀況已稍有改善,在同情他們而被說動的草原士兵幫助之下一點一點恢復自由。再怎麼說,強古·嘉顧這個名號在草原部落中的存在感相當龐大。就算被泰金命令不准放鬆監視,士兵想必還是會不知所措。

現在每天可以用兩次熱騰騰的餐點,也被允許飲水和躺著睡覺。進入帕爾梅尼亞的幾天後,泰金曾經怒氣沖沖地前來增加他們腳上的鐵枷,但那是因為尼蘭命派搏特團潛入,趁隙逃走了。

(吉奇他……尼蘭沒有帶我們一起走。這表示戒備比想像中更森嚴,也或許是因為他還在找時機。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就算繼續留在泰金手中,潔兒他們顯然會跟正在與路希德對峙、布署於修彌沙的索爾塔克軍會合。他們恐怕會在那裡被當作籌碼利用,可以等到那時候再展開營救嘉顧大老的作戰。

不要急,不要慌。現在自己能做的事實在太少了。

比起輕舉妄動,更該好好動腦。她要摸索所有方法,尋找接下來自己能採取的行動。不斷地考量手段與可能性,進一步推敲,藉此導向對自己更有利的結果。當中不能摻入絲毫希望或願望。她必須將所有人類假設成自己的敵人,敏銳地察覺針對自己而來的敵意。

「對了,潔兒。」

「嗯?」

「看來你終究還是死了。」

聽到這句話,潔兒瞬間抬起視線凝視嘉顧大老。她用了片刻來理解他的意思。

「啊,有人表明了『梅莉露蘿絲』的所在地是吧。」

這個時刻終於到來了,潔兒認命地想。被泰金俘虜後,她就覺得這一刻總有一天會降臨。

泰金恐怕從黎戴斯口中聽到了一切,得知潔兒是梅莉露蘿絲的替身、經過什麼樣的曲折而嫁到路希德身邊,以及為什麼會協助他。

既然梅莉露蘿絲、黎戴斯以及泰金之間有聯繫,梅莉露蘿絲當然會認為現在就是自己這個本尊站到檯面上的時刻。現在丈夫路希德對娘家帕爾梅尼亞舉兵造反,身為妻子的她因此回到索爾塔克身邊,這個說法也能取信於人。大部分人應該都覺得路希德與她離異,將她送回娘家了吧。

也就是說,潔兒失去了艾茲森王妃這個頭銜。現在身在此處的,只是個名為潔菈蘿娣的娼妓女兒。

(而且還是身世不明、連親生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的渺小存在……)

一切都已重回出發點。

梅莉露蘿絲回到帕爾梅尼亞,站在國王這方與丈夫路希德對峙。路希德則與倒戈帕爾梅尼亞方的弟弟黎戴斯對峙。而接下來即將參戰的,是堪稱路希德心靈故鄉的草原萬兵……

潔兒想緊摟住自己時,忽然感覺到左臂有個硬物。那是被泰金抓住之前,嘉顧大老送給潔兒的翡翠手環。

潔兒體會到那時轉贈給自己的手環,是個意義多麼重大的禮物。要不是嘉顧大老說自己是他的孫女,現在她或許早已迷失自己這個存在的依據,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她一直有個預感。或許是長久以來縈繞於心頭的緣故,潔兒心中那個近似第六感的感應,在不知不覺間有了奇妙的存在感。

(好想見格列凡。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父親,當我抵達格列凡所在之處時,那對我而言肯定意味著某些事物的終結——

「索爾塔克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潔兒喃喃自語。剛才嘉顧大老告訴過她,來到這裡的不久前泰金的部下竊竊私語的內容。根據傳聞,經由以法王代理人的身分造訪路希德軍的樞機長帝迪耶·卡裴蘭之手,路希德即將以艾茲森國王的身分,接受正式加冕儀式。

潔兒感動地想,這真是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以國王身分『接受加冕』的事實具有極端沉重的份量。這等於向世人證明——艾茲森公國王位與王國王位具有同等價值。

也就是說,這件事意在告知因為失去君主而無所適從的艾茲森人民,路希德就是真正的艾茲森支配者。只要奉他為王,艾茲森就能實現夙願,也就是得到與王國同等的地位。這樣一來,就算路希德不是費爾札特王的兒子,他也掌握到充分的理由,足以與黎戴斯擁有的血統正當性對抗。

(不愧是馬修斯,竟然說服了那個帝迪耶·卡裴蘭。)

「路希德身邊有忠實的心腹。他是星敎會的僧侶,但是他的建議在帝迪耶·卡裴蘭心中很有份量。這件事大概有很大一部分要歸功於他的支援。」

「不只如此吧?」

「您說不只……?」

「對剛即位的新法王最有影響力的國家,是凡希坦斯吧。那裡的國王不是欠你人情嗎?」

聽到他這麼說,潔兒才想到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對法王提出某些委託的可能性。

(是琪琪在幫助我。)

不只是琪琪,荷莉赫絲此刻肯定也正在以騎士的身分參與戰鬥。雖然到頭來兩人沒見到面,但是她已經確認妹妹在艾茲森的賭博慶典曾與路希德接觸。赫絲真的如同她幼時掛在嘴上的夢想一樣,靠著劍術發跡成為傭兵,並且以傑出騎士之姿活在這個世界上。要是幸運的話,現在她應該已經成為路希德的部下了吧。

即便血脈並未相連,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姊姊和妹妹正在幫助自己的事實,讓潔兒的心深受撼動。

仔細想想,自己身分不明,仿佛根與土壤支持著她的,是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卡露蓮席思與她的女兒們。要是不曾在花街這個絕不優渥的環境度過那段時光,潔兒現在早就死了;要是不曾愛過家人,她嫁給路希德後想必也不會一心摸索回到帕爾梅尼亞的方法。祈禱著家人平安無事並死命掙扎的日子,的確痛苦得無以比擬,然而正因為有過這一切,自己才能保持神智清明。

在這些掙扎的日子之中,她與路希德坦誠相對。

而正因為有那樣的時光,現在自己才能好好活著,如此拚命地掙扎。啊啊,她發自內心感受到,現在的痛苦與悲傷、深感自己多麼悲慘與無力的這段時光,將會成為不久以後的自己活著的養分。

這份苦澀與寂寥,是送給往後也將繼續活下去的自己的巨大贈禮。

為了接下這份贈禮,她必須活下去,保住這條性命。

即便成了俘虜,淪為失去所有價值、僅僅是娼妓之女的潔菈蘿娣也一樣。

(我想再見你一面,路希德!)

簡陋的餐點被收走後,潔兒與嘉顧大老兩人再度被押上俘虜用的無窗馬車。馬車緩緩行駛起來,對潔兒來說,真正漫長的時間開始了。不過道路很平整,所以車輛的搖晃程度她還能忍受。

大概是因為剛用完餐,她開始昏昏欲睡。此時,有個東西忽然在沒有光源的馬車中發出朦朧光芒。是她的胸口在發光。

「蜜瑟……?」

在泰金的命令下,除了能充當武器的物品外,潔兒身上配戴的物品完全沒有被拿走,也沒有士兵試圖搶奪她為防引人注目而戴在衣物下方的藍寶石。或許他們心懷某種無形的恐懼。

嘉顧大老盯著她看。他也感覺得到蜜瑟羅黛的存在。

眼前的藍光驀然膨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眼前。那比天空更加湛藍,比帕魯耶姆的湖面更加深邃,同時又蘊含著透亮的金銀色澤。她是藍寶石的星石精靈——蜜瑟羅黛。

她一句話也沒說,目不轉睛地注視潔兒。看見這張從未有過的表情,潔兒察覺到——啊,與蜜瑟羅黛告別的時刻近了。

「欸,蜜瑟,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她回復道。

「我已經知道蜜瑟你真正的主人是誰,為什麼你會留在我身邊,為什麼你不靠自己回到據你所說身在帕爾梅尼亞的主人身邊,為什麼你說要奪走我的淚水與笑容。」

蜜瑟羅黛依舊沉默不語,因此潔兒繼續說下去。她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蜜瑟羅黛都不會肯定,也不會否定。

對星石精靈來說,主人的命令、以及自身對主人的愛情就是一切。潔兒雖然是她所寄宿的藍寶石暫時的擁有者,但不是她的主人。

「我一直覺得肯定有什麼理由。就算是主人的命令,待在我身邊長達好幾年想必也非你所願。然而蜜瑟卻留下來了。你是在監視我吧。

蜜瑟你是受到真正的主人——那個公主命令了吧。她要你設法讓我變得『不會笑』,變得『不會流淚』——你的確擁有神秘的力量,卻並非萬能。」

『你的意思是說,我並沒有奪走你的笑容與眼淚嗎?』

「你沒有奪走。你什麼都無法奪走。無論是誰,都沒辦法奪走旁人心中的事物。」

潔兒說道。她感覺到胸口的藍寶石仿佛在發熱。

『無法奪走嗎?』

「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奪走。因為蜜瑟呀,我還是會笑啊。現在我因為見不到路希德,幾乎想哭喊出聲。要是哭了就能見到他,需要多少眼淚我都擠得出來。而哪怕只有一瞬間,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我就會因喜悅而顫抖。」

蜜瑟羅黛輕聲嘆息。

『沒錯,我失敗了,沒能從你身上奪走這些事物。明明我所受的命令,就是必須奪走你在這個世界上所能感受到的幸福與傷害。』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要做這種事。不管是和尼蘭啟程離開凡希坦斯之後,還是被俘虜之後,我都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思考。所以我才會在墓園的廢墟賭那一把。我想知道,要是我說要把你扔在那裡,你會有什麼反應。」

『沒錯,因為最讓我傷腦筋的,就是陷入無法移動自身宿主的狀況。你在墓園做出那種行動的時候,就連我都著急了起來。』

「那時候我就大致明白了一些事。」

潔兒坐在設置於馬車牆面的椅子上,仰頭看著蜜瑟羅黛朦朧的身影。

「你的主人是誰?」

『你知道了嗎?』

「為什麼要選我?」

『你接下來就會知道了吧。』

蜜瑟羅黛——潔兒輕聲呼喚道。她靈巧運用被綁起的雙手,將掛在頸上的藍寶石項煉從頸部摘下。

將項煉捧在手心,就能實際感受到這顆寶石大得超乎尋常。路希德肯定會戴上的帕爾梅尼亞王冠芭比桑黛,大概比這個還要更大更沉吧。

「去了墓園,我想起以前曾經有人跟你說過一樣的話,教我不要流淚、不要感受、不要思考、不要期望、不要心痛。不要擁有任何事物,要拋棄手中的全部,將一切交出來。」

『潔兒。』

「不能被他人的話語感動,不能被溫柔馴服,不能親近他人,不能產生欲望,不能悲傷也不能感到痛苦。因此我總是被捨棄。這都是為了讓我眼中只看得到一個人的背影,為了使我無法追上而讓我挨餓,我也從未打扮過,只能維持勉勉強強像個人類的身體,也刻意讓我意識不到性別。我並未被當成人類對待。為了不讓我擁有任何事物,我一直遭到剝奪。」

『潔菈蘿娣。』

「這跟我與格列凡度過的那段日子是一樣的,跟格列凡一直以來對我的要求是一樣的。蜜瑟,所以我才會明白,你——不對,身為你主人的那位【公主】為什麼想從我身上奪走一切。」

精靈之子,這是蜜瑟羅黛對她的稱呼。

「沒錯,原來是這樣。這是因為我不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對吧,蜜瑟。所以我才會被要求不能擁有人類所能得到的所有事物。因為總有一天,我必須離開這個世界。」

在一旁傾聽的強古·嘉顧睜大眼睛。潔兒並未看他,僅只注視蜜瑟羅黛的反應。在說出口之前都還只是預測的事物逐漸變成確信。

總有一天,我會成為並非人類的存在。

「為什麼?」

原本沒打算說的話語脫口而出。

「格列凡在哪裡?他應該知道一切的解答。」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

「你這麼說,是因為接下來你要離開我身邊了嗎?」

就在此時,馬車大幅晃動,車輪停了下來。潔兒抬起頭。已經到達下一個休息地點了嗎?與蜜瑟羅黛這段仿佛觸及自身核心的問答,再加上身在幽暗封閉的車廂中,讓潔兒完全忘記了時間。

『對,沒錯。我要向你道別了,潔兒。』

蜜瑟羅黛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雀躍。她的眼中已經完全沒有潔兒的身影。

『我很喜歡你,你讓我回憶起從前我是多麼想成為人類。沒錯,我曾經那麼想成為人類。這段久遠到連我曾幾何時懷抱這種心愿都幾乎遺忘的過往,是你讓我回想起來了。』

「蜜瑟……!」

拔下門閂的聲音響起,馬車後方的門應聲敞開。中午坐進車廂時的明亮陽光已經改變色澤,晚霞的赤褐色光芒隨同戶外的冷空氣一同流入。

有人在那裡。那似乎是個男人。從隱約可見的裝束可以看出他並非熟悉的草原士兵,但強烈的逆光,導致潔兒看不清那人最重要的面孔。

男人走了進來。

『蘿潔!』

眼前的藍光大幅震動,就像找到父母的小孩子一樣,用全力朝男人撲過去。

潔兒吞下唾沫。她聞到一股甜香,知道他是搽了香水。在自己的眼前,穿著有如騎士的纖細男子緩緩單膝跪下。

她的掌心沁出濕濡的汗液。即便早已預料到這個狀況,實際目睹這一幕的衝擊與衝動依然幾乎將她撕裂。

數年前,以梅莉露蘿絲王妃的身分在路希德身邊與這個男人面對面時,她同樣因無計可施的屈辱而全身發抖。那個時候也一樣,她有好幾次都想撲向這個男人,將刀子捅進他的心臟。

「歡迎回來,蜜瑟羅黛。」

男人淺淺微笑,拎起躺在潔兒掌心的湛藍寶石,仿佛那是他的正當權利一樣。

「這麼久以來,你肯定很寂寞。」

她一直想殺掉他。她就是為此才活到現在。

此刻,潔兒也依然按捺著這股衝動。

所以蜜瑟羅黛才會留在我身邊吧。她擔心我可能真的運用路希德、利用艾茲森,動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實現平生夙願,殺掉她的主人。

因為她真正的主人,就是殺掉媽媽卡露蓮席思、將潔兒送到艾茲森的罪魁耥首。

「基摩·帕帕拉奇!!」

在潔兒的視線前方,是一張不知是男是女的中性容貌——是那個飄忽到令人發毛的敵人的身影。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衛斯理伯爵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被稱為索爾塔克王得力親信的男人。與柔和而有些中性的容貌相反,這位小丑伯爵的身邊縈繞著諸多駭人傳聞。

「好久不見,卡露蓮席思的女兒。這趟認識人性的旅程很愉快吧。」

(插圖65)

抹著濃艷色彩的眼角開心地眯起,仿佛對下單的商品質量感到滿意一般。

「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你必須感謝我才對。」

這種不要臉的說法讓潔兒忘卻自己的俘虜之身,幾乎勃然大怒。

「你……說什麼蠢話。你殺了我母親!你害我的妹妹……我的姊姊……害我全家失散。你綁架並威脅我,要我成為梅莉露蘿絲的替身——」

「你難道並未因此受苦、因此感到幸福嗎?」

色素淡薄的眼眸甚至沒有染上照進馬車內的晚霞色彩,一直注視著潔兒。

「什麼……」

「還是說,你覺得早早死了比較好?放棄肉體,前往位於樹海深處那個常人無法進入的世界,從神殿搭上名為飛翔骸骨的船……達成你父親對你的期望比較好

?」

「父親……格列凡……?」

潔兒仿佛被他的視線鎮住一般,原本半抬起的身體又重重坐下。

這是她長久以來不斷詛咒的對象。然而此刻明明迎來了殷切盼望的時刻,為什麼自己的身體卻絲毫無法動彈?

「你裝什麼傻。之前你不是派烏蘭加謀害路希德嗎?你不是領導以禮思齊伯爵為中心的叛軍,圖謀顛覆艾茲森嗎!那是梅莉露蘿絲的指示嗎?那個女人嘴上說著她愛路希德,同時卻又命你搞垮艾茲森。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派烏蘭加將我是替身的情報交給奧茲馬尼亞,害路希德陷入困境……」

「你希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全都黒白分明嗎?」

「!!」

「你父親格列凡的意圖、梅莉露蘿絲的意圖、那位黎戴斯的意圖。烏蘭加的意圖、索爾塔克的意圖,以及我的意圖。

對你來說這一切或許看似龐雜紛亂,但只要削去無謂的枝節,這整件事其實很單純哦,潔兒。」

仿佛被帕帕拉奇的話語勒住一般,聲帶宛如遭到凍結,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怎麼回事?有如華服般纏繞於這個男人身上的無形重量,到底又是什麼?

「也差不多該讓你知道了。告訴你為何而生,又為什麼會度過這樣的人生——現在似乎是時候了。」

此刻響起一陣斷裂聲。定睛一看,繩子已落到腳邊,讓潔兒睜大眼睛。沒有錯,照理說直到前一刻都捆綁著自己手腕的繩子不見了。

帕帕拉奇並未碰到繩子。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是魔法。)

她直覺地這麼想。沒錯,她聽說過基摩·帕帕拉奇伯爵會用黑魔術的傳聞。

「肉體是靈魂的容器,這是從舊時代流傳至今的世界法則之一。那麼,肉體是唯一能證明人之所以為人的事物嗎?長久以來,我和格列凡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做法試圖證明這件事。格列凡靠著從人身上消除那個事物,我則是靠著擴大那個事物。」

「你跟格列凡是同伴嗎!?」

「如果把同伴的定義隨我的意擴大解讀,那我們算是同伴。」

伴伴,潔兒的心臟如擂鼓般狂跳。

(那麼這個男人果然是——)

帕帕拉奇那有如榆木的白皙長指,捏住潔兒的下顎。

「人能擁有的事物,與無法擁有的事物。能守護的事物與無法守護的事物。能奪走的事物與絕對不能奪走的事物,這些事物之間的差距是什麼?」

「是『心』。」

潔兒茫然地重複:

「心。」

「沒錯。潔兒呀,這個呢——就是生命的容量。」

帶著溫柔而充滿關懷、難以想像是殺母仇人的聲音,基摩·帕帕拉奇這麼說。

***

——自己只是一個被裝進【公主】這個容器的精靈。

剛懂事的時候,艾克蘭完全不記得自己過去是被取了『戴米思·蘿潔』這個女性名字的凡希坦斯公主。他生下來沒多久就離開母親身邊,被稱為賢者的神殿之手接收,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你在肉體的年齡達到十天之前,都被稱為蘿潔。不過神殿的神官不喜歡為肉體取專有名詞。』

從出生時算起,陪在他身邊時間最長的似乎就是蜜瑟羅黛。據她所說,對於讓蘿潔(蜜瑟呼喚他有如呼喚自己的家人)離開,他的母親凡希坦斯王妃直到最後都十分抗拒。但是周圍的人說服她,如果將生為半人半靈的孩子當成王族成員養大,在繼承時難保不會造成大問題。因此她才將還在哭泣的嬰孩交給下界賢者,帶往弗多南大神殿——聽說所有人都會將賀斯佩里安的孩子送到那裡去。

王妃將嫁進凡希坦斯王家前就時常配戴的家寶藍寶石留在嬰兒身邊,大概是出於一個母親的心愿,希望至少能讓孩子留下與自己的聯繫。

由於沒有肉體特徵,艾克蘭被當成女性,留下出生不久便夭折的紀錄。即便如此,幾乎同一時期也出現了一個傳聞:從後門出現了一個看起來不似凡人的高挑男子,將哭叫的嬰兒帶離王宮。唯獨這個傳言怎麼樣也無法消除,公主雖還活著,但已遭綁架的謠言,仍一再地受到眾人談論。

傳聞中前來帶走嬰兒的是沒有報上名號的高大男子,不過艾克蘭當然不記得當時的事。那個男人自稱下界賢者,艾克蘭受他養育了一段時間。

即便是隔絕於人界的樹海村落中,日子依然會流逝。嬰孩成長為孩童,活下去所需的事物變得愈來愈多。

認識他人,對眼中所見的一切產生疑問,耳朵試圖捕捉所有聲響。這在人世間稱為成長,但是在神殿的說法就不同了。

在那裡,艾克蘭不過是不小心寄宿在「肉體」這個錯誤的宿主之中,因而不幸的精靈之一罷了。

『蘿潔,為你存在就是我的喜悅。讓我變成人類吧。』

由於被禁止使用語言,他說話的對象幾乎只有蜜瑟羅黛——那位過去在創世時隨著神之怒一起降生在地、棲宿在星辰中的魂魄。即便如此,為了與她交心,艾克蘭還是漸漸學會她所使用的語言——換言之,他掌握了舊時代的葛瑪利克語。

聽說有一次蜜瑟羅黛問過賢者,為什麼讓艾克蘭留在樹海。像艾克蘭這種被下界賢者帶走的賀斯佩里安,都會被聚集在弗多南樹海環繞的久遠神殿,用某種方法離開這個世界。

『他乘船的順序還沒到。』

男人如此回答。

(那時候把我帶到那個村子的下界賢者,我隱約有一點印象。)

後來,開始被稱為艾克蘭迦德之後,艾克蘭也見過那個男人一次。那是個長發飄逸、全身上下色素稀薄的長身男子。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提過自己的名字,不過看他那雙眼神,似乎已經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實際上,這應該是因為他是個賢者吧。

在每個日子都沒有專門的稱呼,也沒有特別的活動或星期標示的樹海生活中,某一天,賢者對艾克蘭說:

『你必須下山才行了。』

據賢者所說,之所以輪不到他上船,是因為艾克蘭沒有這個資格。

沒有資格是什麼意思?

賢者回答「因為你的肉體正在逐漸恢復性別」。此時艾克蘭才得知,在賀斯佩里安之中,有極少機會出現在乘船之前魂核受到肉體成長影響的案例。

『我無意將你養育成這副模樣,但是看來你對下界的欲望太強烈了。你與人世的緣分不曾斷絕,肉體這個容器的力量太過強大。』

(肉體這個容器。)

據說,斷絕人與人世之間的緣分有好幾種方法:徹底折磨肉體、暫時封印五感、不使用語言、忘卻語言、不與任何事物接觸、反覆體驗足以扼殺心靈的痛苦,最後會被逼入什麼都再也感覺不到的絕境。

然而,儘管不斷重複這樣的訓練,艾克蘭仍無法停止追問「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自己要做這種事?像自己這樣的人們到底是要前往何方,又是為了什麼而誕生?

明明必須封閉住思考,這些疑問無論如何就是會洶湧而出,讓感情掀起巨浪。每逢此時他就會席捲身邊的事物,引發一場小風暴。這個現象是少數賀斯佩里安與生倶來的神秘力量,他可以不用手就移動事物,或是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生起火。

那群賢者說,正是因為有心才會有這股力量。有心就是擁有感情的證據,所以他才不能乘船,順序遲遲輪不到他。

一直聽賢者這麼說,最後艾克蘭出於自己的意志下山了。他逃出了神殿。

(真是愉快!)

穿越樹海、遠離到弗多南山看起來遠在他方的所在時,艾克蘭總算如此吶喊出聲。

至今他都不被允許使用言語,學習的也不是用來將自己的意志傳達給對方的語言。然而,從內心深處洶湧而出的感情因聲音與規則而產生變化,從口中汩汩流出。

語言。

(真愉快。使用言語竟然如此愉快。)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偷快的事,在那裡卻被視為禁忌呢?)

明明直到不久前自己確實是當中的一份子,艾克蘭卻一直對生活在神殿的賀斯佩里安深感厭惡。所有人都擁有色素稀薄的頭髮與接近透明的不健康肌膚,枯瘦的身體缺乏圓潤感,大概是因為封閉了心靈而有著同樣的表情。

同樣的容貌。

同樣沒有色素的眼眸與髮絲。

在那裡幾乎不會用餐,就算進食也只吃水果與鮮花,嚴格禁止食用經過火炙或是加工的食物。這樣一來就沒有體型變化的可能,他雖然可以理解這一點,但是所有人明明是產自不同女性的腹部,為什麼身姿會變得如此相似?

『真噁心,唉,啊

啊,真是噁心。那些沒有顏色的人,沒有意志、沒有心的奇異生命。那樣也能算是活著嗎!』

真不舒服。

而且無法理解。

總歸而言肉體就是如此。無論是發色、瞳色還是肌膚顏色,就算生為不同人種、不同民族,只要不進食而變得骨瘦如柴,將精神與身體都逼到極限,巧妙地僅只扼殺屬於人類的部分,就算是陌生人,也能相似到驚人的地步。

(但正是因為如此,差異才有意義不是嗎?)

變成那樣,就已經不算活著了。

那樣不叫『生命』。

『我討厭那樣。我要活下去。我要在空蕩蕩的容器里塞滿任何的事物。我絕對不想變成那樣。』

艾克蘭只是貪婪渴求著外界的一切。

孑然一身、對世界也一無所知的他之所以能獨自存活下去,都是拜他對長久以來一心嚮往的世界所生的依戀和興趣,以及賀斯佩里安所擁有的神秘力量——魔法所賜。

雖然早已習慣什麼都不吃,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進食;雖然一直沒有使用語言,但他也漸漸明白——面對下界的人時,若不開口,就完全無法傳達己意。艾克蘭貪求無度的求知慾如潰堤的水一般傾瀉而出,朝更加廣大無垠的所在涌去。

人世真是愉快。

大家都依循簡單易懂的法則生活。而那個法則有時會隨性扭曲、輕易消失,有時會突然受到重視。至今以來,名為「蘿潔」的自己都生活在幾乎沒有變化的氣氛中,對他而言,噪音簡直太令人愉悅了。

(好想在人類情感的泥淖中沉得更深。為此最好讓空氣流動起來,無論是誰·都被聲音、顏色、自己以外的一切玩弄在股掌之間。)

而就在他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而隨意使用力量,在下界流浪的時候——

艾克蘭遇見被稱為【墓園亡靈】的異端人類。

那並非純粹的偶然,而是有人從中牽線。那是艾克蘭的親生母親留給他的、不知何時從身邊消失不見的碩大藍寶石——蜜瑟羅黛。

精靈由於太過深愛艾克蘭,一度遭賢者放逐遠方,卻又出於自己的意志輾轉流過眾人手中,經由格列凡之手抵達他的身邊。這樣已經可以視為駭人的執著了吧。

青年一見到艾克蘭,就看穿他下山到下界的理由。

『你不可能一直過著這種生活。要是捨棄神祇,恢復成人類,你會因為肉體而受盡折磨。』

那是一位個頭高大、宛如死神的男子。他有著一頭雪白的銀白髮絲,唯獨在耳朵上方留有一綹黑髮。或許他原本是黑髮吧。他將那頭充滿特色的頭髮藏進帽子,身穿下擺相當骯髒的旅行服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呈現濁白色的左眼,以及如老鷹般銳利的右眼。那個年紀比艾克蘭大五、六歲的青年向他提出忠告,等肉體完全恢復性別,那個神秘力量恐怕也會消失,難以繼續生存下去。

『什麼意思?』

『你要是繼續像這樣在外頭的世界任意使用魔法,總有一天會被教會的人逮到,送上火刑台。』

『送上火刑台?』

『意思就是你會死在荒郊野外。』

『你說的死,指的是肉體嗎?還是【肉體之外的事物】?』

青年啞口無言了片刻,大概是覺得不能放著他不管,於是青年拉起艾克蘭的手,要他跟著一起走。

青年名叫格列凡。這是個陌生的名字。艾克蘭已經在下界生活幾年了,也知道大抵來說,身邊總會有一兩個跟世界上其他人同名的人。

在格列凡的邀請下,艾克蘭進入其中一個墓園,在宛如舊時代的殺念之神——托吉斯神所持刀刃一般的群山環繞之間,他就在那裡以亡靈的身分接受教育。他並不想讓其他人來管理自己,只是單純對那個地方感興趣——聽說墓園裡,聚集了許多遭遇與自己相似的孩子。

他一開始被賦予的「蘿潔」是女性之名,所以他在此得到艾克蘭迦德這個名字。這是其中一個『沒用的人』、也是村中的養育者·瑪古莎命名的。他逐漸恢復性別的身體,年復一年接近男性體格。

『這是世人恐懼的淺眠之神的名諱。』

瑪古莎這麼說。

『你度過人生的方式,特別適合這個名字。』

過去人類曾遭神背叛,因此人類奪去諸多有力神祇的名字,改造這個世界,讓祂們不再具有力量。據瑪古莎所說,有許多神祇的存在本身就此遭到這個世界遺忘。

『我們必須守護舊神。當人類即將親手毀滅世界的時候,能拯救一切的只有擁有力量的神明。』

由人類改造世界,是一種可怕的傲慢——她曾重複這句話無數次。根據她的說法,人類原本並未被賦予如此龐大的力量,然而人卻按照自己的方便將世界重組,供奉對自己有利的神明,這就是現在的世界。

總有一天會出現歪曲。人類只信仰人造的世界與人造的神明——這種情況無法維持下去的時代終將到來。為了以防萬一,他們不能遺忘真正具有力量的神祇。

艾克蘭並未受到這個神秘的【墓園】以及他們的信仰強烈吸引,但是他喜歡有同伴的感覺。

以人的語言說話果然是種快感,盡情向彼此宣洩感情(包括之後的後悔、嘗試自製在內都讓他感受到以人類之姿活著的真實感。

他忘記屬於人類的名字蘿潔,以艾克蘭這個神明的名字自稱後,幾年過去了。

像自己這種逃出神殿最終來到墓園的人很少見,可以說幾乎不存在。他得知這裡的人,大抵上都是在襁褓中被接過來的雙胞胎其中一半。

大家大多只是普通的雙胞胎,不像蘿潔——艾克蘭一樣是沒有性別的賀斯佩里安,也不會中途產生性別,或是使用像艾克蘭的念力這種奇妙力量。

他們都是普通人。

而這群人在【墓園】這裡接受特別的教育、培養力量後,就會為了守護舊神而進入人界。大致上都是以有力的地位,或是高貴家族成員的身分。

『看來你是出自凡希坦斯王家。年紀輕輕就當上國王的哈克朗似乎是你的兄弟呢。』

明明沒拜託過他,回到墓園的格列凡卻不知何時調查了艾克蘭的身世。追索一度被下界賢者帶走的嬰兒出身十分困難,據說幾乎查不出來,但他說因為有蜜瑟羅黛這個有力線索才得以查明。

『那我跟那個哈克朗長得像嗎?』

『不太像。』

聽他這麼說,艾克蘭有些失望。他本來還想,要是自己跟大家一樣能頂替哪個人,那該有多好玩啊。

但是當格列凡說他往後外出時或許化妝比較好,他自己也感到贊同。雖然不知道自己日後會做為【墓園】的爪牙出入哪裡的宮廷,但頂著一眼就能看穿出身的面容,顯然並非明智之舉。

艾克蘭不打算一生自囚於這個封閉的墓園生活,也覺得如果被分派到職責也不錯。例如說,格列凡這個雙胞胎的其中一方,聽說是那位草原英雄強古·嘉顧的兒子。

他總有一天也會頂替另一個兒子的身分嗎?就跟其他墓園的同伴一樣。

好比說,與他同年的亡靈中,有位名叫梅列朵妮卡的美貌少女。她是帕爾梅尼亞王家某個親戚子爵家的千金,照理來說也擁有王位繼承權,是墓園的王牌。

近年來帕爾梅尼亞國王的正統血脈沒有後繼,收養養子、王位由旁系繼承等事在所多有。這樣一來國家的基礎當然會動搖,墓園似乎一直在觀望帕爾梅尼亞的混亂情勢,慎重思量運用梅列朵妮卡的方式。

因為梅列朵妮卡除了擅長畫畫這個長處以外,實際上只是個非常非常平凡的少女罷了。並非所有墓園的亡靈都是暗殺者,或是擅長玩弄陰謀。村落的教育就像大學的課程,學生也都熱心學習,但有些特質就是與生俱來的。

『艾克蘭的皮膚真白皙。賀斯佩里安都是這樣嗎?』

梅列朵妮卡是個看起來根本殺不了人的少女。敎導艾克蘭化妝技術的也是她。

光是在眼角抹上濃艷色彩,如貴婦一般在唇瓣搽上帶有淡淡色澤的蜜,艾克蘭的容貌就會顯得中性化,真是不可思議。他的身材修長,以女性來說略嫌太高,但宮廷人士就連男性也會穿高跟的鞋子,因此身高不是重點。當他開始鍛鍊身體、長出柔韌如鑭的肌肉後,艾克蘭除了沒有變聲的聲音以外,幾乎等同於男性了。

(肉體這個容器是多麼曖昧,又是多麼有力啊。)

有一次,她教導艾克蘭眼妝的畫法時,不經意泄露出內心的秘密。

「欸,格列凡是不是總有一天會去草原呢?」

這是不經心的一句話。但是從這句連本人大概都毫無意識的低語,艾克蘭感覺到幾乎洋溢而出的熱情。

而他也感到危險。

村落中的亡靈之間嚴禁

談戀愛。他們總有一天要踏進外頭的世界,前往完全不同的國家,與不同的家人共度不同的人生,未來的道路恐怕再也不會有交集。在這裡相愛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尤其是異性交配——發生肉體關係是絕對不可觸犯的嚴格戒律。【墓園】由於其特殊的信仰,通往異界的門隨時都處於敞開的狀態。這裡的精靈數量眾多。也比較容易培養力量。

若男女在這樣的狀態下交合,幾乎都會以極高機率懷孕,而孩子毫無例外都是賀斯佩里安。因為這裡是特殊的場所,精靈很容易附著於女性體內,形成人類的受精卵。

所以肉體成熟的男女間的接觸總是受到限制。小孩子大多會在十幾歲的時候送回原本的家,艾克蘭之所以在十五歲以後依然留在村落中,是基於他的特殊出身。

「艾克蘭以後會去凡希坦斯嗎?」

「不,遺憾的是,我好像跟哈克朗王長得不太像。可能會就此成為為了村落在外貢獻力量的部下吧,像格列凡那樣。」

「那就跟我一樣了。」

她語出驚人。幾天前,梅列朵妮卡從那群【沒用的人】口中,獲知本該由梅列朵妮卡頂替的子爵千金猝死的消息。

「也就是說,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或許再也不會踏入外頭的世界。所以我才想,艾克蘭和格列凡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即便如此,她看起來依然幸福,大概是因為比起用別人的身分活在外頭的世界,在不認識的人之間生活,她覺得就此留在村落中,做為一個【沒用的人】活下去還比較好。

梅列朵妮卡愛著格列凡,所以只要留在村落中就能見到他。即便無法結合,還是能透過墓園保有聯繫。

「梅列朵妮卡真好,等待著你的一定是平靜安穩的人生。你可以在這邊照顧眾多孩子,並託身於神祇、精靈與洛克瑪麗亞之中。這很適合你。」

如果以外界的語言形容,對艾克蘭而言,梅列朵妮卡與格列凡都是重要的朋友。雖然不知道格列凡怎麼想,但是同世代的村落亡靈只剩下他們三個人了,他至少會將他們視為青梅竹馬吧。

(果然很偷快。)

懷抱著禁忌愛意的梅列朵妮卡感覺起來更美麗了。在她高雅的美貌背後,流淌著澎湃的熱血,全心全意朝格列凡涌去。

格列凡是否留意到這份柔和的激情了呢?大家都說,或許他總有一天會成為管理【墓園】的其中一個【代理人】。他自幼就受到長老與外頭的掘墓者喜愛,離開閉鎖的狹隘空間在世界各地流浪。梅列朵妮卡說,往後需要放棄墓園遷移時,他們肯定有教導格列凡如何應對。

【沒用的人】也有其用途。

或許總有一天,格列凡會成為分散於世界各地的無數【墓園】的總管理者。

到時候,自己又在什麼地方做什麼呢……

「艾克蘭你呢?那些【舊神代理人】應該不久就會決定你未來的方針吧?」

艾克蘭搖搖頭。唯獨這一點並非他自己能決定的。

只是,自從數年前逃出弗多南神殿,下山來到人界的那一刻起,艾克蘭一直有種切身的體會。

那就是——對於人類這個種族,無論是肉體這個容器、或是容器以外的事物,自己都喜歡得不得了。

生為賀斯佩里安,不知為何慢慢「恢復成人類」的自己。

過去帶艾克蘭到神殿的賢者曾說,賀斯佩里安是出了差錯才會誕生在這個世界的存在。

在那個索然無味的神殿中,那些賀斯佩里安的誕生被視為一個錯誤,因而被聚集在一起,放棄所有人類肉體所能得到的快感,拋開肉體,乘船前往【彼岸〗】……

一如字面上所示,『離開這個世界』——

賢者們趕在人間鬧出風波之前將他們帶回,送往那個世界。趁著黎明與黃昏之門敞開的時候,送到名為希戴古林的異界。

這都是因為賀斯佩里安擁有特殊能力,也就是能使用魔法的緣故。那是在舊時代滅亡的文明遺物,原本不該與人世產生關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法則。

艾克蘭的確會用魔法。雖然成功使出的機率一年不如一年,不過現在只要是在【墓園】這種充滿洛克瑪麗亞的地點,還是可以光靠凝視就移動物品、升起火苗。那也是魔法的一種,原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正因為如此,賢者才想排除這個力量,【墓園】則想加以保護。)

神殿的做法真的正確嗎?他心存疑問。

結果不就是逃避了共存嗎?所謂的生命,無論是什麼樣的種類或種族都一樣,不都是要更加欲望橫流地與肉體一起活下去嗎?肉體不只是魂核的宿體,肯定有某種只能從肉體誕生、透過肉體產生的附加價值。

(就是因為產生了這種想法,我才無法搭上船嗎?)

弗多南神殿無法成為自己的棲身之所。他沒有家,現在也沒有可以稱為家人的存在。第一次算得上關係親近的他人所在的這個【墓園】,恐怕是與艾克蘭所期望的宿主最為接近的存在。

但是,這還不夠完美,並非他理想中的世界。艾克蘭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應該還是存在著以人類之姿活出精采人生的方法,那就是他所渴求的期望。

到頭來,艾克蘭其實就是想好好愛著自己的出身、性別,以及以人類身分立於此世的方式——這些過去一度徹底遭到否定的事物。

連同過去曾遭到折磨的肉體,一起好好地愛著。

「格列凡說過,就連在這個村落里,艾克蘭都算是異端,就像神秘而美麗的另一種生物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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