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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二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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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列凡說過,就連在這個村落里,艾克蘭都算是異端,就像神秘而美麗的另一種生物一樣。」

突然聽梅列朵妮卡這麼說,艾克蘭驚訝地睜開了閉著的眼睛。

沾染色彩的筆微微一歪,塗上了眼皮,梅列朵妮卡輕聲笑了起來。

「他說,肯定是因為你小時候看過弗多南神殿的緣故吧。他還說,你就好像是為了否定那個神殿與賀斯佩里安而活一樣。他自己是在【墓園】長大,一直不假思索地信仰著舊神,但艾克蘭不一樣。」

沒錯,就是這樣——艾克蘭心想。

格列凡是宛如【墓園】化身的男人。乍看之下,他似乎根本不具備自己的意志。他堅守【墓園】的教義,完全遵照【代理人】們的命令工作。

艾克蘭很喜歡他,但他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效法他的生存方式。

「格列凡說,艾克蘭你相信自己的神明。那不是外頭世界的人所構築、僅為了人類的方便而生的人工神明,而是更古老……更原始的存在也說不定。」

艾克蘭迦德,淺眠之神。

祂還有另一個稱呼。

那就是『混沌』之神。所有事物混合在一起,溶解而失去界線,沒有起點與終點——

「他說,你肯定會依循這個被賦予的名字而活。」

「或許是這樣沒錯。」

梅列朵妮卡向他遞出鏡子。鏡中那張雙眼眼角畫上美麗藍彩的容貌……的確,與其說是人類,更象是試圖裝扮成人卻有些失敗、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宛如小丑一般。

「那麼,我果然還是得到外界才行。我想走跳在人與人之間,在許許多多感情中浮沉。我好愛這具身體,尤其深愛有形的事物。」

所以,我想先跟很多人睡一次看看呢——聽到他這麼說,梅列朵妮卡察覺到話中含意而臉頰微紅。接著,她顯得有點寂寞般,用拇指指腹輕擦艾克蘭的嘴唇。

「也對,畢竟無論是誰,都想被疼愛嘛。」

失去交換身分的『宿主』後,本以為一生都不會離開墓園的梅列朵妮卡,她的命運驟然開始猛烈運轉。事情發生在她和艾克蘭算起來滿十六歲的初冬。

那年雪積得很深,即便在山腳下的村子水量增加後,山嶺的寒冰仍遲遲沒有融化。開始到外界活動的艾克蘭在瑪古莎等人的請求下,回到睽違一年的【墓園】。

在這個村落定居至今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差不多到了該廢棄的時候,所以艾克蘭才會出外尋找代替的地點。他打算在此過冬,等河流能供小船行駛就馬上離開【墓園】。

那時格列凡已經不在村中了。他不在是家常便飯,所以艾克蘭並未特別放在心上,但他在意的是,連梅列朵妮卡都不在村中任何一處。

一面收拾最基本的旅費與替換的鞋子,自己製作耐存放的乾糧,一面開始做再次踏上旅途的準備時,艾克蘭被瑪古莎找過去。

『其實呢,艾克蘭,梅列朵妮卡到外頭去了。』

根據瑪古莎所說,梅列朵妮卡的宿主已死,所以她並非頂替他人的身分。

『這種事沒有前例,不過梅列朵妮卡將會成為帕爾梅尼亞王太子索爾塔克的妾室,所以現在正在外界接受成為貴族女性的教育。艾克蘭,你可以陪伴她一陣子嗎?』

就連艾克蘭也一時說不出話。至今他也聽過墓園的亡靈被送到村落外成為顯貴妻子的事例,但是梅列朵妮卡並不擅長媚術,瑪古莎他們不是比誰都還清楚這件事嗎?

對於他的疑問,瑪古莎他們的答案遠超乎艾克蘭的預料。

『梅列朵妮卡生了孩子,就在你出外旅行的時候。』

應該是格列凡的孩子吧,瑪古莎說。而且恐怕就跟所有人都預想過的一樣,是賀斯佩里安。

『而且麻煩的是,寄生的還是具有名字的精靈。這樣一來就只能巧妙削弱肉體,殺掉容器僅只取出精靈。艾克蘭,你應該也很清楚,將一度寄生於肉體的精靈剝除需要花很長一段時間。非得等肉體成長到某種程度、開始老化,否則難以和精靈分離。所以要用二十年的時間。』

(殺掉容器。)

那麼,【墓園】打算在那個嬰孩長到二十歲以前慢慢削弱肉體,不教導孩子語言或社會常識,不讓孩子產生任何依戀,就此養育成人嗎?就和過去艾克蘭在弗多南神殿受到的對待一樣,在肉體開始老化、精靈變得容易與容器分離之前,過著僅只是留住一條性命,所有感情的流露都一直遭到否定的人生嗎?

一切只是為了讓他們搭上船。

(這種事究竟有什麼意義!?)

艾克蘭只是渺小的存在。

雖說會用魔法,這個力量也年復一年衰弱。肉體已經完全恢復性別,等他體內的精靈死去就不再能用魔法。也就是說,他會變成普通人。

所以,他並不完全了解這個世界的原理。

然而他依然確信,人之所以呈現這個形貌——肉體與除此之外的存在產生連結是有理由的。本該連第一聲哭啼都發不出來,就死在母親腹中的小小生命容量,卻與精靈連結在一起,這件事應該是有什麼含意的。這應該是有意義的。

——因為所有的生命都是為了證明這個意義,不惜痛苦掙扎著活下去。

(而唯有這一點,旁人無法代為證明。)

艾克蘭十分震驚。他聽說剛出生的嬰孩被格列凡帶走了,肯定是基於墓園的指示。他不顧那是自己的孩子,僅只試著巧妙保住寄生於那具肉體的精靈,想盡辦法讓精靈逃往異界。

而母親梅列朵妮卡則是被迫與孩子分離,準備被送去當見都沒見過的帕爾梅尼亞王太子的妾室。梅列朵妮卡原本就不是會違逆他人的女人。

在位於帕爾梅尼亞偏僻鄉里的吉林古子爵領——梅列朵妮卡被收養為養女的那個窮困貴族宅邸與她重逢時,她的臉色比想像中還要開朗。

梅列朵妮卡向艾克蘭提出懇求,請他跟她一起到大帕爾梅尼亞的艾斯帕爾達宮生活一段時間。

『拜託你,艾克蘭,我很害怕。除了你以外,我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

艾克蘭可以理解她的不安。一般來說,亡靈會頂替雙胞胎手足的身分,所以事實上等於同時得到了新家人。而且那是血脈相連的親生父母與親手足,是自己的家。

但是梅列朵妮卡身邊沒有任何人。不知為何,她成了在帕爾梅尼亞的嚴格身分制度下、地位不高的吉林古家的養女,還將要成為尚未登基的年輕太子索爾塔克的妾室。

為了即將在日後即位的索爾塔克,旁人想必已經準備好帶著大筆嫁妝的外國王妃。當然,他會被要求與那位王妃生下繼承人。身為國王想納妾以滿足自身欲望,可得等到生子後的下個階段再說。

然而,梅列朵妮卡已經受到他的索求。

『他應該不是在哪裡對你一見鍾情吧?』

對於艾克蘭這句話,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麼,肯定是索爾塔克小時候就喜歡上你的雙胞胎姊妹吧?所以才會想實現過往的戀慕。』

『關於這一點,瑪古莎說他們之前並未特別有過什麼接觸。她說,你只要當個普通的國王妾室並生下孩子,在艾斯帕爾達王宮享受豪華奢侈的生活就好。跟格列凡的事也是……』

她將聲音壓得更小聲。

『她說這證明我能生孩子,真是太好了。』

那麼,瑪古莎那些人是希望梅列朵妮卡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嗎?

(這還真奇怪。)

艾克蘭心感訝異。就算梅列朵妮卡與索爾塔克之間生下孩子,來自外國的王妃或許也會有子嗣。考慮到身分,王妃生下的孩子當然會成為下一任帕爾梅尼亞國王。

【墓園】很明顯有所隱瞞。格列凡應該被知會過他們的意圖,但是他現在正帶著生為賀斯佩里安的孩子出外旅行,不知去向。

梅列朵妮卡的孩子真可憐。

連誕生於這個世界的意義都不被告知,就此不斷朝死亡邁進,總有一天會搭上船。要是找到格列凡的行蹤,而他又帶著那個嬰兒的話,自己搞不好會衝動地搶回那個孩子,試著再次將生命注入孩子體內。

重逢的一個月後,梅列朵妮卡得到瑪麗·希蕾這個名字,擔任王太子索爾塔克的隨侍女官入宮任職。

為了守護梅列朵妮卡,艾克蘭決定成為吉林古子爵家的養子,在人世間紮根。之後的發展全靠他的手腕。他周旋於所有掌權者之間,有時候成為男性或女性的情人,有時候也會擔任間諜的工作。

於是艾克蘭逐漸深入帕爾梅尼亞宮廷。宛如冬季在秋季之後接踵而至般,手段極為自然。

多虧瑪古莎他們事先準備好的住處與身分,他也得以見到原本就在帕爾梅尼亞宮廷的協助者。墓園的人在外界相會時,即便素不相識,也自有方法能確認彼此的身分。

其中信仰是最為敏銳的判斷方式之一。無論做什麼事,從行為就能看出對方的信仰為何。

而信仰的對象不同,價值觀也會有所差異。

艾克蘭踏入人世後,將自己妝點得十足美艷。他用的不是梅列朵妮卡敎導他的潛入專用妝容,而是單純為了讓自己這個存在顯得美麗誘人,華麗地改變容貌。身為男人卻用燙髮鉗將頭髮燙卷,像女性一樣披上蕾絲披肩,夜夜參加在貴族宅邸舉辦的交流會。

無論是男是女,只要有理想對象,他就會一路奉陪到床上,貪求從肉體誕生的快樂。或許是因為原本生理上較接近女性,艾克蘭並不怎麼把性別差異放在心上,不過男性性徵確立後,他比較常與女性共枕。

沙龍中招待的豪奢美饌對艾克蘭來說,也是無上的歡愉。成熟的葡萄果肉在口腔擴散開的時刻,或是一口咬下燒烤熟透的現殺羔羊肉時的恍惚感,是任何事物都難以取代的美好。

美麗的華服、光輝燦爛的寶石、花掉的妝容與鈴蘭香水味。

人們言不由衷的臉,樂師們彈奏的音樂。

夜晚的快樂,與白日的奢華。

(啊,沉溺於此何罪之有?)

無論是悲劇或滑稽,正因為活著,才能得以品嘗這般滋味。

(這比那個模樣好太多了。)

即便現在當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依然會浮現出茫然空洞、等待搭船的同胞們慘白的臉龐。

(無論是妝容花到再怎麼醜陋的臉,都比死氣沉沉好得多!)

一年後,梅列朵妮卡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布隆傑國王的堂妹以王妃身分嫁過來時,發現將成為丈夫的男人已經迷上娶進門的妾室,似乎深感失望。

領著從布隆傑帶來的要人與僕役,她轉眼間就離開洛蘭特。後來她與專屬騎士之間生下私通之子,或許是因為這件醜事,她再也不曾回到艾斯帕爾達王宮,年僅三十一歲便過世了。

殺掉她的是艾克蘭。

因為以【墓園】的角度,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不能容許她生下索爾塔克的孩子,讓那個孩子成為帕爾梅尼亞的繼承者。但是當時無法回到娘家布隆傑的她真的無處可去,正打算回到洛蘭特。

到了這個時期,艾克蘭已經差不多掌握所有真相,明白【墓園】的管理者究竟為何要讓梅列朵妮卡嫁給索爾塔克,為何急著要她生下孩子,為何將眾多協助者送進帕爾梅尼亞國內。

他所侍奉的國王——索爾塔克·艾勒伊·斯卡路迪奧是個脆弱、甚至可說是怯懦得不像大帕爾梅尼亞統治者的青年。他本來就不是前任國王的親兒子,而是近親過繼的養子。

由於梅列朵妮卡的影響,以及招攬到身邊的墓園相關者慢慢對他洗腦,國王逐漸轉而信仰舊時代的神明。

漸漸地,國王變得只將偏愛的家臣聚集到身邊,試圖將自古以來侍奉王族的塞禮家、古蘭維亞家等名門貴族排除到政治領域之外。他鮮少參加宮廷司祭主持的禮拜,也開始有人謠傳,他是不是私下信仰不被教會認可的異教神明。

「國王陛下,您傾心、信仰舊神是很好,但千萬不可讓他人察覺。」

此時艾克蘭已經擁有足以光明正大出入宮廷的身分

,擔任國王的政務官與他商量過無數煩惱。他是索爾塔克王以外唯一獲准在艾斯帕爾達的後宮——內宮出入的人物,因此眾人都猜他是不是寵妾瑪麗·希蕾的親戚。索爾塔克就是如此重視梅列朵妮卡,到了失去她就再也活不下去的地步。

即便在梅莉露蘿絲出生,這個無論對索爾塔克還是帕爾梅尼亞而言都是期盼已久的繼承人誕生後,他依然秉持著不尋常的愛情與執著,繼續愛著梅列朵妮卡。

『留在朕身邊。如果沒有你,朕的每一天都是無以破曉的長夜。要等到哪一天梅莉露蘿絲繼承王位,招到夫婿,讓我確信大帕爾梅尼亞的斯卡路迪奧王家血脈得以延續、不會斷絕的時刻,我的夜晚才會迎來晨曦吧。』

梅列朵妮卡知道索爾塔克執著於自己的理由。她說過國王是個可憐人,一直對他深感同情,但過去與她在同一個墓園長大的青梅竹馬格列凡,似乎依然住在她的內心深處。

「你還是這麼引人注目呢,艾克蘭。」

兩人獨處時,梅列朵妮卡慎重而有些淘氣地呼喚艾克蘭的名字。在宮廷里,艾克蘭用的是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這個名字。過去他曾為了繼承收他為養子的吉林古子爵家,將所有親戚葬送於黑暗中,現在他成了索爾塔克王的心腹,被授予巴爾坎伯爵的爵位。

「我很引人注目嗎?」

「是呀。曾幾何時你不是在村里跟我說過嗎?你說想得到許多人的愛。」

「哦,你是說想用肉體與人歡好那件事吧。我已經這麼做了。」

「……在神殿長大,就會變得這麼不知羞恥嗎?」

梅列朵妮卡一臉無奈,告訴他宮廷里關於艾克蘭的傳聞都不太好聽。謠言提到艾克蘭男女通吃,找情人從來不管權力、地位或財富,總是像貓一樣翩然而至。

「大家都說你像檞寄生。」

「我知道。不過這是個很好的形容。」

這意味著有可以寄生之處。比起孤零零一個人,或是肉體與肉體以外的部分分離,這樣更好。

「不過我有點擔心。聽說你交往過的情人全都——呃——要不是發瘋,要不就是離開宮廷了。」

「我什麼都沒做,我只是喜歡忙碌的生活。」

這對艾克蘭而言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墓園的意圖、索爾塔克的瘋狂、帕爾梅尼亞的血脈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我之所以留在這裡,梅列朵妮卡,是因為有你在。還有就是我覺得很愉快。宮廷里有種種感情交錯,無論是不是愛情、權力的欲望、以負面形式表達的愛,還是悖德的愛都有。光是全身沉浸在這些情感之中,我就能體會到活著的感受。」

他說「能體會到生命的容量」。

「這就是所謂的『心』吧,但這種說法實在太冰冷而缺乏重量,所以我用的說法是『生命的容量』。我喜歡增加生命的容量,如果那是可以觸及的事物就更好了。說起來,不運用肉體就無法將事物掌握在手中,是這個世界法則的神秘之處。」

「記得艾克蘭你從好久以前,就在探討擁有肉體的意義呢。」

還有『心』的意義。

「不是心,是生命的容量。」

梅列朵妮卡說,比起用簡單的說詞稱之為心,這種說法確實更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而你一直在和格列凡對抗吧。」

「對,沒錯。」

「畢竟格列凡的生存方式,就是墓園的體現。過於尊崇精靈至上主義,否定肉體的存在,所以——」

所以他才會對誕生的親生孩子(或許還繼承了自己的肉體特徵)的身體毫不在意,僅只為了讓擁有名字的精靈活下去而東奔西走。

「那個孩子已經搭上船了嗎?」

梅列朵妮卡將滿月前誕生的嬌小梅莉露蘿絲抱在胸前,如此問道。這是她唯一一次提起與格列凡一同消失的另一個親生孩子。

「或許我要到異界才能和那孩子相見了……」

那年年底,被稱為索爾塔克王唯一愛過的女性——瑪麗·希蕾因肺炎過世。

國王的哀痛非比尋常,艾克蘭也只能將自己的悲傷擱到一旁,用盡全力支持住他,試著讓國王攀爬出絕望的深淵,至少要恢復到足以正常執政。

墓園的期望依舊不變,就是讓索爾塔克政權維持下去。由於梅列朵妮卡的逝世,索爾塔克更加明顯地傾心於舊神,許多重臣離開了他的身邊。

格列凡依然沒有出現在艾克蘭面前。也沒有情報顯示他與梅列朵妮卡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因此艾克蘭只能留在用漫長時間慢慢發狂的國王索爾塔克身邊,與他尚稱神智清醒的部分相伴。

隨著梅莉露蘿絲公主逐漸成長,艾克蘭勸索爾塔克過繼有力貴族的子嗣。眾多貴族子弟到艾斯帕爾達王宮出仕,重臣離去後顯得有些寂寥的洛蘭特宮廷,看起來一時恢復了活力。

但是,索爾塔克是個愚蠢到不懂作戲的男人,他竟然勸誘可能成為兒子的人信仰異教,每當遭拒,就陸續將眾多養子廢嫡,自顧自地感到絕望,開始幽居於後宮深處。人們對如此反覆無常的國王感到失望,便再次離開洛蘭特。

到了這個地步,艾克蘭終於向【墓園】提出建言——繼續將這個國家交給索爾塔克管理,儼然是魯莽之舉。

只能選擇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或是斯卡路迪奧的血脈。這是容器與內容物的二擇一。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們發現一個對帕爾梅尼亞王家打下最後一擊的重大事實。

「——那就是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里安的這個事實。」

潔兒眨眨眼,宛如大夢初醒。

實際上,這確實是一段宛如漫長夢境的故事,現在她也很難馬上相信,自己竟然會從深深詛咒的殺母仇人基摩·帕帕拉奇口中,聽到親生父母親的往事。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基摩·比爾基特·巴爾坎,並被賦予艾克蘭迦德這個古老混沌之神名諱的男人。

帶著潔兒他們同行的泰金軍稍作歇息的期間,艾克蘭在那輛運輸用的護送馬車中敘述起過往。在場的還有蜜瑟羅黛和強古·嘉顧。

但是,這兩人一句話也沒說。蜜瑟羅黛似乎因為終於見到主人而心滿意足,身影完全消失在本體之中,而嘉顧大老則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盡力不讓人感覺到他的存在。

「……那個女人,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里安的事,我早已預料到了。」

口中十分乾渴。不是因為訝異,而是因為潔兒還無法妥善處理如海嘯般一口氣湧來的情報。

「我一眼就看得出她愛路希德。那幅肖像送過來的時候,我也明白了她的愛情沒有任何動搖。必須把我當成替身送到心愛的男人身邊,對她而言想必是撕心裂肺的屈辱。」

「沒錯——你的妹妹愛著路希德。」

妹妹。沒錯,梅莉露蘿絲是她的妹妹。如果艾克蘭所言為真,她就是同母異父的妹妹,而且同樣是賀斯佩里安。

也難怪她們長得這麼像。大概是賀斯佩里安會受到寄生於肉體的精靈影響,肌膚與發色全都會變得色素稀薄。潔兒和草原部落出身的格列凡一點都不像,也是這個緣故。

而梅莉露蘿絲也一樣……

「梅莉露蘿絲的身體非常虛弱,離開那座廢棄庭園就活不下去。你應該也進去過一次,就在你嫁到艾茲森之前。」

潔兒點頭。她對在那裡差點被梅莉露蘿絲殺掉的事仍記憶猶新。

『哪個是本尊,哪個是冒牌貨;誰又是誰的替身與代理品?

我很清楚。

正因為我很清楚,我才更覺得一無所知地披著那層皮肉的你如此可恨。你明明什麼都做不到。』

(我一直以為這段話的意思是:我自己才是本尊,你與我相似的只有臉和一層外皮,除此之外完全不同。)

但是聽過艾克蘭所言的現在,浮現在她腦海的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

「那個『廢園』,殘虐王米德雷德留下的廢棄庭園——那就是門嗎?通往異界的門?跟弗多南山上的門不同……?」

「那是設下魔法陣製作而成的簡易之門。人無法通過,只能容較小的精靈或異界事物流過來的程度。即便如此,對賀斯佩里安來說,也是較能自在存活的地點了。」

「梅莉露蘿絲不上船嗎?」

「她不能上船。能繼承國王的只有她一個人,索爾塔克不容許她離開。寄生於她肉體的精靈擁有的生存量不多,即便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消失,她還是只能活在這裡。」

「為什麼?」

「大概是希望路希德來迎接自己吧,既然註定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話。」

潔兒一震,對這個名字產生反應。

「賀斯佩里安的壽命,是因寄生於肉體的精靈

而定。有人的壽命接近永遠,也有人身上的精靈隨著肉體老化迅速剝落,因而死去。關於這件事,當事人自己當然最清楚。」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在一片昏暗的深處,強古·嘉顧面露震驚神色注視著潔兒。那個表情像在說——你也感覺得到嗎?

「站起來,跟我走。」

艾克蘭冷冷丟下這一句話就不再看潔兒一眼,逕自下了馬車。潔兒瞬間朝嘉顧大老一瞥後,急忙追在他後頭。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

「你想知道的事,我在路上都會說給你聽。無論是殺掉卡露蓮席思的事,還是放火燒掉你所住的娼館的事。」

「你這混帳!」

如果剛才這個男人使出的魔法貨真價實,那麼不管是將卡露蓮席思推到馬車前,還是獨獨將絹屋那一棟屋子燒成灰,對他都是小事一樁吧。

「當時卡露蓮席思發現墓園牽涉其中,於是打算讓你逃到遠方。要是她來插手,可能會造成種種麻煩。殺掉她實在讓我很不忍,畢竟她是我兩個哥哥的妻子。」

氣瘋了的潔兒想撲上前去,結果向前栽倒。由於長時間坐著不動,她現在無法踏穩腳步。

「對了對了,後來你還是沒見到被賣到凡希坦斯的姊姊吧。你知道你妹妹在哪裡嗎?此刻她應該正擔任路希德軍的前鋒,與黎戴斯對抗吧。」

「你說的是赫絲!?」

「你肯定很想見路希德——那就去見他如何?」

忍耐至今的感情被他一把攫住,讓潔兒說不出話來。

「什麼……」

「還是說,你打算連一次面都不見,就此搭上船嗎?」

她一驚,不由得停下腳步。

(船!)

這個詞聽起來多麼不吉利啊。感覺到宛如心臟被尖銳刀刃剜出來的痛楚,潔兒不禁喘息。儘管想著這個男人所說的話不能盡信,腦海某處還是清楚他並沒有欺騙自己的意圖。

(他明明是卡露蓮媽媽的仇人!)

艾克蘭站在拍拍膝蓋站起身的潔兒面前。

他的眼眸很奇妙。明明只有兩隻眼睛,他卻仿佛同時看著無數景象——

「格列凡在哪裡?」

「別急,你很快就會見到他。」

「他在哪裡?我要從他口中聽到全部的真相!」

「你默默去見路希德吧。別忘了,你的丈夫遭到親弟弟殘酷背叛,現在正被逼到懸崖邊緣,精神肯定也墜進了深淵。」

「……路希德不是這麼脆弱的人。」

潔兒咬緊牙關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他,大喊道:

「一切不可能按照你的計算進行,你不可能丈量人心!因為人心會像月的盈缺一樣反覆增減,就算現在被打垮在地,他的心也必定會再圓滿起來,用他的手,用他的腳,用他的視線重新振作。我可以看得到,振作起來的事實會成為他新的榮耀。路希德豈是你這種人的腦袋所能想像的!」

「原來如此,靠自身得到圓滿,利用肉體增加生命的容量嗎?——這種事真的做得到嗎?這是因為他是被選上的人類嗎?還是說……」

艾克蘭感慨良多地呢喃道:

「人啊——會選擇容器,還是血統呢?接下來路希德想必會受到艾茲森與帕爾梅尼亞人民遴選。而潔兒,你同樣要做出抉擇。

要像梅莉露蘿絲一樣選擇容器而消失,還是要搭上精神的船?在那之前你可以去見路希德,也可以向姊妹道別,也可以選擇報仇。」

激動與凌駕其上的憎恨,仍浮現於潔兒的臉上。艾克蘭目不轉睛地俯視著她,接著說:

「一切隨你怎麼做——但是,你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

在這半個多月,位於洛蘭特東南方約十博格處的城鎮馬洛里,駐紮著路希德軍的約一萬八千名精銳,寧靜的鄉鎮裡擠滿前所未有的人潮。

「儘量不要分散兵力,加緊行軍。即使在夜間也要用投石機徹底破壞城牆。」

路希德補充道:

「但是,需要破壞城牆予以痛擊的城市,只有城市首長當中回應最不友善的桑古魯城。」

多達一百二十輛投石機全數投入於這座桑古魯城,從四面八方、不分日夜地投入巨石。桑古魯的居民並未在外牆崩垮後繼續勇敢抵抗,而是放棄新建的部分,逃進內牆包圍的舊城鎮,但這正中路希德下懷。

「既然有建造外牆所用的石頭可用,就不需要士兵了。之後只靠投石車戰鬥就好,夜裡也不要容許他們有時間睡覺。」

也就是說,用不著運送石頭作為投石機的石彈,倒塌外牆的石頭當場就能作為供應來源,這樣就不需要補充石頭。桑古魯城被破壞殆盡,經歷約十二天的抵抗後終於投降。

另一方面,路希德對一開始就提出條件、做好準備接受解放的亞爾諾城採取寬容態度。以絕不干涉城市自治、不調整稅率、往後三年不會允許艾茲森人移居這三個條件,路希德順利無血開城。

這兩件事,讓具有首都洛蘭特防衛據點機能的好幾個城市也開始動搖,考慮該抗戰到底還是無血開城。

路希德的目的就是讓眾人看到桑古魯的慘狀,另一方面絕不破壞態度順從的城市,反而表現出尊重市政的態度,以此促使其他據點都市投降。

「反正國王軍的總司令卡隆子爵的目的,就是誘使我們分散兵力到四周保護洛蘭特的其他都市。我可不會中計。」

從駐紮地馬洛里到首都洛蘭特僅有咫尺之遙,但如果不處理這些問題,攻打洛蘭特的期間難保不會後路遭襲。路希德必須在開始進攻洛蘭特之前,先將大約五個據點掌握在手中。

其中一個是桑古魯。這是個舊城市,路希德早已調查得知現任市長是死忠的擁護王家派,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投降。

另一個是亞爾諾。這個城市靠近桑摩東薩的關卡,是通往畢雍奴途中的重要西方據點,徹底破壞這個城市會有麻煩。也由於商業城市的特色,城中政要有三分之一是外國人,路希德有較大希望得到他們的理解。

「向桑古魯出兵的話,駐紮於貝詹城的桑迪克軍說不定會趁隙前往亞爾諾。」

向他提出建言的,是通曉帕爾梅尼亞情勢的星格里歐騎士團副團長——拉薛霍普。

洛蘭特周圍的五個防衛據點之四,分別是桑古魯、亞爾諾、貝詹、艾特米塔。其中他已經派了兩萬兵力前往艾特米塔,桑古魯投降後也必須留下約五百人的兵力。

派兵駐留各關卡與主要城市,可以防止城主背叛。基於這種戰略上的考量,原本總數上看十萬的路希德軍,現在已剩下兩萬五千人。

「時間經過愈久,還在觀望的貴族投靠我方的可能性愈大。但也可能出現相反的狀況。」

「多蘭古傭兵團的托耶丹師團的動向真令人在意。」

傭兵王布里札是被稱為現代三王的人物之一,而布里札布置重兵的最重要據點,就是位於帕爾梅尼亞與辛瑞吉亞國境附近的托耶丹要塞。長年以來布里札與帕爾梅尼亞之間有契約關係,雖是傭兵,卻為了帕爾梅尼亞的國家利益而負責把守北方防線。

基於這個立場,布里札這次支援索爾塔克的可能性看起來很大。聽說為了防止他調動軍隊,受帝迪耶·卡裴蘭支配的愛德里亞銀行家們,正在向布里札送錢。

布里札究竟會採取什麼樣的動作?

「的確,就算能順利攻陷修彌沙並包圍洛蘭特,要是被布里札從背後突襲就完了。」

「畢竟傭兵王不是能用金錢打動的男人。真在意他會有什麼動作。」

麥古尼卡斯露出苦瓜臉說。

「說到令人在意,到現在為止,都還無法和回到艾茲森的春狼族傑西德殿下取得聯絡。」

「應該可以認定他已落入強古·泰金手中。」

頂著一張白得讓人覺得冬將軍就是這副模樣的面孔,艾斯邁亞德點頭時,發出沙沙的聲響。他就連在這趟行軍中也新制了春季款帽子,對自己的美學毫不鬆懈。

「果然還是有必要先攻打一次修彌沙嗎?」

凝視著野戰地圖的路希德支著自己的下顎。

(黎戴斯就在修彌沙。終於要跟那傢伙對決了嗎?)

先讓將軍們散會後,路希德登上馬洛里城最高的時鐘塔。從那裡可以看到在舊時代用石板鋪成的大道,兩側是稀稀疏疏的矮木。那是廣大的豆田。

「……既然傑西德被抓了,就無法掌握艾茲森人民是否已經知道我的身世。在這種時候真的可以將全軍投入於修彌沙嗎?」

他重複了好幾次自問自答。但是一如拉薛霍普等人所言,如此大規模的遠征光是一天就會消耗龐大糧草,傭兵的僱傭金也絕對稱不上便宜。

要是時間拖太長,肯定有人會質疑他是否具備繼承帕爾梅尼亞王家的正當性;之所以無法戰勝,是因為出身下賤的路希德果然沒有獲得神明賜予成為國王的資格……帕爾梅尼亞就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您還沒下定決心嗎?」

腳步聲響起,路希德心想一定是馬修斯,因此沒有回頭。

「在下認為多蘭古傭兵團會打定主意在旁觀望。」

「因為布里札討厭被卷進權力鬥爭嗎?」

如霧似靄的一團白煙掃過視野,那是站在他身旁的馬修斯呼出的一口長氣。明明已經是春天了,夜晚卻很冷,吐出的呼吸也是一片白濁,讓人對火焰心生依戀。

「你酒氣好重啊,馬修斯。」

「因為很冷。」

「你這個破戒僧。」

「這是我的特權之一。」

滴答、滴答的計時聲響起,那是馬修斯的金懷表的聲音。那是個沉甸甸的懷表,過去將它隨身攜帶的時候,每當從衣服上拎起懷表,路希德就會實際體會到託付給自己的思緒具有多麼沉重的份量。

「早上你不在吧。你做什麼去了?」

黎戴斯逃亡、反叛路希德後,馬修斯擔心主人的身體狀況,無論日夜都隨侍在側;但是當路希德慢慢振作起來後,他似乎覺得放心了,從今天一早就不見人影。

「我讓尤基姆繼承古岡托拉斯了。」

「就是那個襲擊我們的弟子嗎?」

他回想起在帕魯耶姆的馬修斯宅邸小酌時,突然發動襲擊的長髮僧侶。

「這件事長久以來一直懸在我心上。如此一來,我總算能在真正的意義上放開劍了。」

路希德抬頭看向站的位置比自己稍高的馬修斯。他的表情宛如經過雨水沖洗的空氣,澄澈而沒有絲毫雜質。

「恭喜你。」

「這下子就算您有性命危險,我也不能使劍了哦。」

「那就用懷表砸人吧。被砸到可是很痛的。」

「這樣懷表會壞掉。」

他的心已經恢復從容,能這樣互開玩笑了。路希德閉上眼睛。

「聽說泰金軍已經抵達洛蘭特。強古·嘉顧人在修彌沙……潔兒也一樣嗎?」

「恐怕是如此。」

「我們已經回絕過一次對方的要求,不知道這次他們會說些什麼?」

當初司令官卡隆子爵提出要求:如果想保住強古·嘉顧一條命,路希德軍就得立刻退回艾茲森。當然,路希德沒有理會。他覺得遭俘虜的嘉顧應該也會有同樣的看法。

對方在那之後就只是一直拖時間。子爵在等待泰金軍。只要大軍到齊,他或許就不會繼續死守修彌沙,而是殺出來正面對決。

「泰金軍和國王軍加起來應該會超過三萬吧。」

「草原軍隊幾乎都是騎兵,機動力很強。我方大多是步兵,在平地正面交戰可能對我們不利。」

「就是因為明白這一點,子爵才起了刻意出修彌沙城應戰的念頭吧。那麼,我們可不能讓從北方行軍至此而疲累的草原駿馬有時間休息。」

馬修斯打開表蓋看時間。距離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馬修斯。」

「是。」

「即使潔兒在我眼前被刀抵住,我也會向前沖。我已經做好這個覺悟了。」

遲了片刻後,馬修斯答了聲「是」。

「走吧。」

他碰觸佩戴在腰間的路克納斯劍柄。

即便黎戴斯沒有親自出面參與戰鬥,路希德仍希望至少要親手取下他的首級,這是此刻他心中最強烈的想法。自己必定會像傳說中殺掉自己的雙胞胎姊姊後,用載貨車拖曳屍身的安卡里恩預言者一樣,往後背負著黎戴斯的存在繼續前行。

為了否定所有王族血統並建立霸權,路希德不能容黎戴斯這個正統繼承人活在世界上。

雨人走下時鐘塔的樓梯,回到司令部所在的城市首長宅邸。大概是因為天快亮了,軍陣中燃起大量火光,守夜兵以外的士兵開始起床。

「陛下!」

麥古尼卡斯腋下夾著一個大圓筒狀的東西來到面前。

「有個東西想請您立即過目。」

「那個圓筒是什麼?」

他滿臉嚴肅,請路希德與馬修斯進入宅邸。看來他不想讓太多閒雜人等看到。

在重重油紙的包覆之中有一塊布。那是在厚麻布塗上蠟油讓布硬化到某種程度,用來作畫的畫布。

「這是……!」

攤開的瞬間,路希德倒抽一口氣。上頭畫的是以木炭草草素描的一位貴族女子肖像。女子上半身微斜,注視著手拿鏡,擺出常見的姿勢。

前提是,如果畫中人是梅莉露蘿絲的話。

(這幅畫的作者知道梅莉露蘿絲和潔兒的事嗎!?)

他迅速看向簽名,熟悉的字跡讓他心中一驚。洛黎恩·佛羅狄。這與過去帕爾梅尼亞大使帶來的梅莉露蘿絲肖像上的簽名一樣。

「上面寫著洛黎恩·佛羅狄啊,馬修斯。」

「陛下,他是……」

「是潔兒的青梅竹馬。現在是梅莉露蘿絲專屬的宮廷畫家,似乎是為了追查潔兒的行蹤而在宮廷出入……」

心中藏著這個動機的男人,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通知路希德自己已經發現潔兒頂替了梅莉露蘿絲?路希德不明白意義何在。

洛黎恩的意圖究竟是什麼?他現在依然站在潔兒這一邊嗎?還是已經被拉攏到梅莉露蘿絲那方了?他送這幅畫過來,到底是想通知路希德什麼事?

就在此時,有個人從椅子猛然站起身。是位居未席的荷莉赫絲,艾尼也在。他們的職責是率領愛德里亞的傭兵部隊,在交戰時率先衝鋒進入敵陣。他們在現場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然而——

「喂,赫絲,這是——咦,是路希德陛下的夫人嗎?我還以為是赫絲的……」

說到這裡,艾尼不知為何閉嘴不語。因為赫絲的臉色並不尋常。仿佛要盯出一個深深的洞一樣,赫絲的視線銳利而刺人。

在赫絲的視線前方,是畫家送來的梅莉露蘿絲與潔兒的素描。

(怎麼了,赫絲見過這幅畫嗎?)

路希德再次仔細看向那幅畫。除了貌似梅莉露蘿絲的貴族女子凝視手拿鏡以外,這幅畫沒有什麼顯眼特色。女子置身的是十分普通的房間,所坐的也是普通的木椅。畫在一旁的也只有繪畫慣見的蘋果、橘子等靜物,以及一把小刀……

「馬修斯,重點不是這張畫,是包裝。用火烤那張白紙!」

用水果榨出的汁或糖水寫信,是儘可能不想讓太多人得知內容的人常用的手段。只要用火烘烤,字跡就會現形。

他將包住畫的紙在火盆上攤開。眼見糖分逐漸焦化,原本空無一物的紙上出現了一個圖案。

「這是……」

「竟然是多蘭古傭兵團的徽章!?」

一直狐疑旁觀的將軍們,表情瞬間轉為驚愕。

路希德厲聲道:

「拉薛霍普,馬上出擊!」

名字受到呼喚後,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實質指揮官用力打直背脊。

「是!」

「馬上整隊前往修彌沙,吹響出擊的號角!」

話一說完,路希德就搶在所有人之前衝出房間。每當士兵慌忙傳達出擊命令,就有人在城中拔腿狂奔起來。

號角聲響起,宛如要劈開布滿朝霞的天空一般饗徹雲端。星格里歐騎士團的出擊信號銀喇叭也同時吹響。被牽出馬廄的馬匹嘶鳴著,以及武器防具擦撞的金屬聲響,讓路希德的心忍不住奔向戰場。

(風吹起來了。)

現在就是開戰時刻。錯估時機會直接導致落敗,所以必須睜大眼睛、繃緊神經留意所有方向。

(接下來我要灌注全心全力,正面對抗守護這個國家至今的舊神與血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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