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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三章(1/2)

目錄

離開馬洛里城的兩萬五千名路希德軍,與中途會合的其中一支桑摩東薩部隊一同通過關卡,一天後抵達國王軍的大本營——修彌沙要塞。

「陛下,接獲泰金軍離開洛蘭特南下的情報。」

「似乎在伊薩姆一帶列陣了。」

伊薩姆是視野開闊的平原,幾乎沒有一處會阻礙視野。要是在那種地方與草原的騎兵隊正面交戰,可以想見隊伍會被衝散。

「直接朝修彌沙前進,不要理會泰金。」

路希德就此通過大道北上,包圍修彌沙要塞。要是直接在此開戰,顯然不久後就會遭趕到的泰金軍夾擊。即便如此,還是必須刻意前往修彌沙,避開泰金軍的誘敵之計。

路希德在可以從正面瞭望修彌沙要塞的丘陵地帶列陣。要是泰金軍湧上來,他必須迅速命令士兵停止攻擊,並確保退路。

一面啃著放了起司與厚厚一塊肉的硬麵包,他一面開口說話。他的視線隨時都傾注在此刻於要塞各處展開的外牆突破戰。

「你覺得我有多少時間?」

「我想樂觀來看應該有一天的時間。」

身穿引人注目的僧袍,莫里亞市司祭迪納雷斯一等典官——馬修斯這麼說。他這個模樣宛如隨軍司祭,但他其實是這支軍隊的重要參謀。

遭到無視的兩萬泰金軍,想必會勃然大怒地湧向修彌沙。投石機全都派去攻打桑古魯了,若要等投石機運達修彌沙,大約得花三天時間。

即便如此,路希德還是鄭重開始攻打修彌沙要塞。大炮不斷轟炸外牆,士兵填平水位高漲的護城河,陸陸續續投入兵力。

(沒時間了。不可能一天就攻陷這座堅固的要塞,但是——)

那幅畫。那個叫洛黎恩·佛羅狄的宮廷畫家送來的素描隱含的特殊之處,明顯是送給路希德的訊息。

首先,上頭畫了狀似梅莉露蘿絲的女子在鏡中的樣貌,但他畫的根本就是潔兒。讓路希德認出她的是那張臉,不過若非長年在身邊看著她的人就無法辨認。

此外,她腳下的影子長得很不自然。

影子,換言之就是潔兒的影子,意指派搏特。打著吉奇·巴隆的名號,長期為她擔任密探的泛樹族的尼蘭。

那幅畫暗示尼蘭正在為潔兒採取行動。另外,做為擺飾靜物的水果是橘子與蘋果。橘子是南方愛德里亞的特產,說到現在與愛德里亞有關的事,那就只有遊說多蘭古傭兵團這一樁了。

如果路希德的解讀沒有錯誤,那幅畫不就是要通知他「愛德里亞銀行家勸說成功,多蘭古傭兵團正前往支援你們」嗎?

(若是如此,派搏特必定會在修彌沙展開行動!)

下一刻,轟轟轟的巨響傳遍四周。幾個親衛兵護住路希德,但這道聲響並非針對他們而來。

「陛下,要塞後方起火了!」

定睛一看,位於左右兩側的其中一座監視塔已被艷紅火舌包圍。

「是派搏特開始行動了嗎?」

路希德敢肯定這是尼蘭搞的鬼。不知道是為了營救被俘虜至此的父親強古·嘉顧,還是為了救出潔兒。

陛下——背後有人如此呼喚著他。馬修斯帶了一個人過來。那個穿得一身黑的身影在身著甲冑的騎士之間,看起來宛如悄然接近的死神一樣不吉利。

是尼蘭。

「已經救出強古·嘉顧了。草原勢力並不希望受到泰金支配,傑西德現在正在統整三十六個部落族長的意見。」

路希德點頭。只要草原的中樞強古·嘉顧平安無事,就算泰金再怎麼失控,也只要花上時間必定能平定紛爭。這是可以想見的結果。

「說服多蘭古傭兵團的是你嗎?」

聽他這麼問,尼蘭顯得有些困擾似地轉開視線。

「這是出於布里札個人的意願。」

「畫那幅畫的洛黎恩·佛羅狄是怎麼回事?我聽說他是宮廷畫家。」

「佛羅狄是潔兒的舊友,好像從她消失以後就一直追查她的去向,對王家以及指揮這一切的基摩·巴爾坎懷恨在心。表面上他扮演忠實的宮廷畫家出入艾斯帕爾達宮,暗地裡其實有許多亮眼的活躍表現。我沒想到他會連絡派搏特團。」

說完,他忽然眯起眼。

「真的很有趣。命運之輪竟然會如此巧妙地將一切連結起來,這種事誰都想像不到。」

「這不是命運,而是結果。人們只不過是強行將結果安上煞有介事的名稱罷了。」

「即便如此,但確實有個無形的龐大力量,正為了給予你某些事物而運作著,路希德。」

從他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路希德不由得屏住氣息。他心想:這麼說來,我們的聲音說不定很相似。

「艾茲森國內似乎被所羅門·索克壓製得很好。南部都市貴族對路希德國王的支持沒有改變,近期就會對法王發出聲明。」

「……也就是說,我現在只要傾注全力於殺掉黎戴斯這件事就好了吧。」

「你該取下的不是黎戴斯的性命。」

「不然是什麼?」

「是王冠。」

路希德注視尼蘭幾乎被面罩蓋住整張臉的面孔。此刻想從據說是自己親生父親的這個男人身上,找到他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證據,是不可能的。

「還用得著你說。」

淡淡丟下這句話後,路希德從一位隨從手中接過路克納斯。黎戴斯在等待自己。路希德必須去面對他。

此時,他一直懸在心上的事不經意脫口而出:

「——潔兒她……」

「她沒事。你們不久就能相見吧。」

路希德點頭。只要能聽到這句話,之後就沒有繼續停留於此的理由了。

背後響起高聲歡呼。接著——

「陛下,正面的吊橋放下來了。現在就衝進去!」

在後方指揮的拉薛霍普發出有如怒吼的高聲吶喊。比大炮的炮彈更加迅速的一位騎士,擦過路希德身邊疾馳而去——是荷莉赫絲。

「跟著往前沖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索爾塔克葬禮的前哨戰!!」

「用國王軍的屍體堆到看不見石磚!!」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進入肉搏戰啦啊啊啊啊!!」

伴隨著令人膽寒的果敢吆喝聲,今日內已經出擊過三次的荷莉赫絲與艾尼兩人手提武器,展開第四次突擊。

路希德已經不再注視尼蘭。他抽出路克納斯,另一隻手握緊韁繩。

「沖啊!」

一踢馬腹,路希德如暴風一般沖了出去。

***

——第一次見到哥哥的情況,他記得很清楚。與那對赤褐色的鮮明雙眸相伴,那個模樣在記憶中留下的烙印,深刻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無論過多久都保持著原有色彩,從未褪色。

黎戴斯的雙胞胎哥哥路希德回到艾茲森的新首都帕魯耶姆,是在他和黎戴斯(不過正確來說只有自己)剛滿六歲的時候。

兄弟倆第一次面對面。他跟雙胞胎哥哥並未相像到全身上下都一模一樣,但是他問了侍女這個問題,才聽說世界上也有完全不像的雙胞胎。

這樣啊,原來如此——他裝出理解的樣子並回答。即便如此,比起日復一日生活在聖·安琪莉王宮內的自己,哥哥看起來對於這個世界所知更多。

哥哥長得很高,體型也比自己大一圈,時常快活地哈哈大笑,嗓門也很大。聽說出生後幾乎所有時間都生活在母親故鄉的哥哥,大約在半年前開始受那位英雄強古·嘉顧教導狩獵技術,漂亮地獵得第一隻獵物。

那時他可是僅僅五歲的孩子。就連在聖·安琪莉的宮廷,大家也讚嘆哥哥擁有草原之神鐵古與桑蕪的守護。

明明是如此優秀的孩子,為什麼哥哥沒有留在帕魯耶姆呢?

『為什麼王兄不跟我們一起住呢?』

向當時才剛上任女官的嘉亞泰葛絲這麼問後,黎戴斯就領悟到這不是個該問出口的問題。嘉亞泰葛絲露出好像感到困擾的笑容說:

『因為路希德殿下是長男,肩負著沉重的責任。』

她肯定早已耳聞那個可憐的六歲孩子會被送到帕爾梅尼亞當人質。

哥哥在帕魯耶姆待不到兩個月。在那段期間,兩人稍有交談,他也問了哥哥初次打獵的事。路希德並未顯得特別自滿,他談論的內容只有射中獵物時的喜悅,以及看見屍體後矛盾的愧疚感。

黎戴斯覺得他真是個溫柔的人。

哥哥離開帕魯耶姆後,黎戴斯依然繼續關注他的動向。即便哥哥不在國內的時間愈來愈長,自己在宮廷開始被視為父王的繼承人,黎戴斯也依然認為不可能比得上哥哥。他不過是個六歲小孩,對於君王的素質想必也有不理解之處

;然而,黎戴斯明白一個決定性的重點,那就是霸氣的差異。眼下的事實是,路希德渴望君王這個地位,而自己完全不是如此。

哥哥開始渴望得到王位。為了美麗的初戀王女,為了得到大帕爾梅尼亞的長公主,路希德必須把黎戴斯趕下台,甚至打倒父親,成為艾茲森公國的國王。

得知路希德在帕爾梅尼亞過著人質生活的艱苦狀況中,開始摸索抵達榮光的道路,黎戴斯高興得好像那是自己辦到的一樣。

即便他得到帕爾梅尼亞王的同意得以歸國、至北法納利斯赴任地方總督之後,黎戴斯也覺得哥哥肯定能將草原部落這個後盾當成武器,打倒平庸的父親,成為年輕的艾茲森守護者。

(我明白自己受到哥哥憎恨。站在他的立場,無論什麼樣的孩子都會不由得產生這樣的情緒吧。出生後一次也不曾與親生母親一起生活,才六歲就被送到外國當人質。而且自己明明就是哥哥。)

得知母親對哥哥懷抱厭惡感的真正原因,是在他十三歲的時候。那正好是他開始對墓園與舊神產生興趣的時期,對於他們崇敬與蔑視的事物,他試著用自己的方式達到了一個結論。

也就是說,墓園過分尊崇精靈與人類的精神,不太重視肉體這個容器。徹底折磨肉體、連身體的五感所產生的痛覺與快樂都加以否定後,獲得與精靈或舊神的交流,才是他們看重的結果。大概是因為如此一來,人就能得到本已在遙遠往昔佚失的魔法。

但若是如此,人類又為何會被賦予肉體呢?黎戴斯被哥哥視為眼中釘,最多僅免於一死後,因一等罪狀而被幽禁於黑暗地牢的漫長時間,全數被他用於沉浸在思考的海洋中。

他確實想變成精靈。

可是,這並不是像墓園亡靈那樣執著於舊時代的緣故。

他是因為想待在哥哥身邊。黎戴斯想與路希德同在。那個光輝燦爛的存在,挾帶著自己的本事與無比強烈的光芒,掙扎、受苦、有時與致死危機正面對抗,努力試著贏得從未有人得到的桂冠。每當看到哥哥的身影,黎戴斯總會強烈顏抖。接著,他會對自己感到深惡痛絕。

這具肉體……要是沒有這樣的肉體容器,自己應該早已為哥哥發揮作用才對。他可以坦然自稱為哥哥的幫手,僅只為他一個人效勞。而路希德也會接納自己吧,畢竟他可是連那個無可救藥的唯物主義者所羅門·索克都接納了。

然而,唯獨黎戴斯永遠都會是路希德的敵人。只要他繼承了正當的費爾札特王血脈,而路希德是母親私通生下的私生子,這樣的關係就永遠不會消失。

無論再怎麼向他宣示效忠,路希德也不會相信自己吧。他是個好人,說不定會努力試著相信黎戴斯,但是這個秘密總有一天會曝光。得知自己的身世,得知母親厭惡自己的理由後,哥哥肯定會感到絕望。而這份感情全都會發泄到黎戴斯身上。

為了路希德這個神明,自己可以拋棄一切,換來的卻是如此憎恨的回報——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嗎?

(好想捨棄這具肉體。)

只要他擁有「弟弟」這個容器,那個心胸寬大到能博愛世人的男人,就會獨獨憎恨黎戴斯一個人。

黎戴斯的絕望因此而起。

「我只是想創造出誕生於這個容器內的意義。」

冰冷的石頭地板鋪著豪華的卡利亞柯利亞地毯。腳踩五彩繽紛的圖樣,黎戴斯動也不動地側耳傾聽。

石牆崩垮的聲音愈來愈饗。大炮的轟炸幾乎毫不間斷,數名工兵從護城河外圍架起的巨大攻城梯跨越圍牆。這裡是位於中央建築四樓的要塞司令官執務室。雖然難以從外部侵入,但要是留在這裡不走,路希德軍的士兵肯定遲早會湧進來。

四面八方到處起火,這種混亂的情況,看起來應該是有人從內部縱火。

「啊,是派搏特來了嗎?」

那麼強古·嘉顧一定也差不多該被救出了。那位老人家對路希德來說是不可或缺的根基,可得麻煩他長命百歲才行。

黎戴斯的視線從響起蟲然巨響的外頭,轉向房間之中。明明是司令官室卻沒有任何人,是因為黎戴斯讓其他人逃走了。派搏特團從內部牽制,外頭有兩萬大軍壓境,就算是修彌沙要塞也撐不過幾個小時吧。愚蠢的泰金似乎滿腦子只想著讓從遠方帶來的騎兵隊發揮效益,拒絕與修彌沙的國王軍會合,但不巧的是這裡並非草原。率領大量步兵的路希德,顯然更為有利。

房間裡只剩黎戴斯一個人。選擇這裡做為喪命之地的是他自己,所以他沒有任何後悔。

真要說的話,頂多就是不知道臨死前能不能見路希德一面這件事。

(哎,反正我沒見到他一面就被士兵斬殺,只有首級來到他面前的狀況,我也已經預想好了。)

黎戴斯離開窗邊,似乎對外頭情況毫無興趣。桌上備有兩人份的早餐。原本預定與司令官卡隆子爵共進早餐,遺憾的是他為了對付路希德軍的突襲,慌忙嚷嚷著穿戴上盔甲出擊了。

以他那個模樣,真的能夠善加指揮嗎?說不定他一衝出去就會停止呼吸了。

仔細想想,他也是個不幸的人。要是他生來並非那個索爾塔克的親戚,就不用打這場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仗。

(真希望最後還能再見潔兒一面。不過……艾克蘭跟在她身邊,這就沒辦法了。要是她在這裡被流彈波及,我會被王兄怨恨的。)

潔兒恐怕被艾克蘭帶到艾斯帕爾達王宮了。接下來潔兒就得與那道真正的黑影對決了,先前她的命運可是被那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對吧,蜜瑟羅黛。」

注入蘋果酒後,黎戴斯高高舉起珍貴瓷杯。

接著,他一口氣喝乾。帶有少許碳酸的蘋果酒伴隨著細微刺激,消失在—喉嗛深處。

「真高興你來到這裡,我一直想再見你一面。」

黎戴斯開始慢慢走過長桌周圍。

現在還是早春,所以數量並不算多,即便如此還是有蘋果、栗子、曬乾後以蜜醃漬的橘子製成的果凍等等,銀盤上擺滿令人眼花撩亂的水果。鹽醃的肉與香腸都為了便於食用,已經先在砧板上切成薄片,盛湯的大高腳盤裡放著幼鱉。

明明是在戰場,餐點卻豪華得令人難以置信。黎戴斯將一小塊加入無花果的吐司放進口中。

「我一開始向你提出的就是關於這一刻的交易。看來你願意答應我的交換條件。」

當然了——蜜瑟羅黛點頭表示。

『路希德正朝這裡而來。你的願望是暫時將他一個人關在這間房間,斷絕一切外界接觸對吧。』

雖然無法以清晰的語言形式聽懂,黎戴斯還是能夠理解她想說的話。

「沒錯。我想跟王兄說話,在臨死前留下遺言。」

『這樣就夠了嗎?』

蜜瑟羅黛藍色的身體飄浮在半空中。宛如黑暗降臨一般,她緩緩覆蓋在黎戴斯身上。

『只為了這個小小的願望,你就協助蘿潔……艾克蘭的計謀嗎?為了這個目的,在此被路希德討伐也在所不惜嗎?』

「因為我就連這點小小的願望也無法實現啊,蜜瑟羅黛。賭上性命就能得到相應的代價。等著我的並不是失去。接下來,總算能在這裡得到我一直渴望的事物了。」

黎戴斯與基摩·巴爾坎——也就是艾克蘭迦德聯手,暫時假裝對路希德發誓效忠,卻在最後一刻背叛他。這全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黎戴斯知道艾克蘭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在潔兒這個生為賀斯佩里安的孩子身上下注,與格列凡展開一生一世的競爭。真要說的話,對於同樣生為賀斯佩里安,為了尋求存在意義而不得不在這個世界上流浪的艾克蘭而言,潔兒就是自己的替身。艾克蘭將潔兒當成替身,試圖證明自己的美學才是正確的。

換言之,就是證明賀斯佩里安這樣的存在是否真的是生命的失敗作。

(這種事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黎戴斯渴望的事物另有其他。

「你可以離開了,蜜瑟羅黛。謝謝你至今所作的一切。」

蜜瑟羅黛的神色一陣黯淡。那看似對黎戴斯的同情,也象是對再也見不到他的面容感到可惜。

「我死後或許就能和你用言語交談了。曾幾何時:你說過你想隨著肉體一同誕生,才能碰觸心愛的人、想成為人類;但我如果有來世,我想變得像你一樣。要是我能像潔兒一樣,讓哥哥將我裝飾在胸口閃閃發光,那我該有多幸福啊。」

若說「剩下的就拜託潔兒了」聽起來有點奇怪,但這是他毫無虛假的真心。

可以的話,他希望潔兒能擺脫墓園與梅莉露蘿絲的束縛,繼續保有肉體這個容器,支持著路希德。他希望她不要搭上船。

無論是誰,都一心期盼能得知自己

為何誕生於此世,並祈求確實有其意義。路希德也是為了填補不受母親關愛的空白,才會追求眾人的歡呼,以及與此相應的地位和名譽。

無論是馬修斯、追隨路希德的其他將軍、帝迪耶·卡裴蘭和星教會內埋首於權力鬥爭的僧侶們、現在屏息旁觀索爾塔克與路希德決戰的那群貴族、目標成為騎士的荷莉赫絲、貓咪琪琪、可憐的哈克朗王,還是已經不在人世的卡露蓮席思,世界上的所有人!

(都想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

所以才會為此拚命掙扎,想盡辦法用手、用身體去感受真實的觸感。在其中找到自己的答案,之後再決定要大步邁進還是緩緩前行。

黎戴斯沒有這樣的時間了。

這是他詛咒命運的唯一要因。

(蜜瑟羅黛離開了嗎?)

晶透的湛藍色彩從房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從走廊深處傳來某物被打開的聲音,接著是咔沙咔沙的粗暴腳步聲。

「來了。」

黎戴斯原本靠在桌邊,接著站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拉開椅子深深坐下,手指伸入碗中清洗後,拿過麵包,再用小刀切開撒上岩鹽蒸烤的雞肉。他利落下刀,球芽甘藍與胡蘿蔔隨即冒著熱氣滾落。這是路希德喜歡的蔬菜蒸雞。

「……記得好像沒有鰻魚。」

由於沒有侍從在,他必須自己從桌上取用。這點倒是個麻煩。

喀、喀,仿佛要挖掉鋪地石板一般的聲音響起,自己等候的人正在接近。他打開一扇扇門扉,準備來到這裡。他的臉上想必充滿對黎戴斯的憤怒與憎恨。

一面陶醉地聽著這道腳步聲,黎戴斯一面用早餐。這恐怕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餐。

砰、砰。用這種泄憤的方式踢開門可不是好事啊,王兄,至少要派人在前方領路。你這樣橫衝直撞,難保哪一天不會丟了性命。

他仰頭大口喝下蘋果酒,慢慢將切開的雞肉送到嘴邊。滿滿的肉汁在口中四溢,讓黎戴斯十分滿足。

啊,擁有肉體才能嘗到的喜悅果然是存在的。人不可能為了對神明的信仰而遺忘此事。

「真是美味。」

咔沙、咔沙。

開門的聲音。

「真好吃。」

咔沙、咔沙。

快步前行的腳步聲。

「實在讓人受不了。」

我看得到。我看得到路希德一手握著那把神聖的路克納斯,到處搜尋我的模樣。我看得到他呼喊著我的名字,說要殺掉我並向前邁進的模樣。

總是為了許多人運轉的頭腦,現在只想著我一個人,完全沒有思考其他事情的餘暇。心中只懷抱著一股直接的殺意,眼看著就要出現在我面前。

門打開了。

哥哥找到我,高聲吶喊。

他呼喚著我的名字。

看著我。

我深深體會到一件事:

啊,我肯定就是為了這一刻而生。

「黎戴斯!」

黎戴斯此刻的模樣,根本不象是迎擊謀反對象時應有的姿態。

「什麼——」

踹開雙扇門現身的路希德吐著急促的呼吸,瞪向黎戴斯——那個坐在長餐桌另一頭咀嚼個不停、正在用餐的謀反者。

「我等您好久了,王兄。」

帶著好像老早下定決心的表情,黎戴斯迎接路希德。

「您來得正好,我剛切好蒸烤雞肉。現在還是溫熱的,您要不要一起用早餐呢?」

(插圖135)

「你這混蛋……!」

路希德的警戒心表露無遺,小心環伺著整間房間。

「請放心,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啊,對了,只有您在而已。」

「說什麼蠢話!哪有可能——」

他連忙轉頭向後,一下子說不出話。想必是發現應該跟隨在後的士兵們不見人影了吧。

「這是怎麼回事……」

「我只是拜託了蜜瑟羅黛幫忙,讓我能跟您談一下話。其他士兵大概都在這一帶兜著圈子找您吧。」

「你做了什麼……赫絲和艾尼人呢!」

「不用擔心,我不會加害他們。我一定會讓您實現夙願的。」

說完,他好像說累了似的,再度仰頭飲下蘋果酒。

有好一段時間,路希德什麼也沒說。不知道是對造反後被逼到絕境的弟弟正目中無人地用餐感到錯愕,還是在警戒他有何企圖。

「您也可以坐下呀。」

「別開玩笑了,黎戴斯,你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會落入這個處境嗎……」

「再等一下就好。這樣一來您就能名正言順地砍下我的首級,威風進攻首都洛蘭特。為求得到好結果,不要太心急比較好。」

「你這傢伙……」

黎戴斯絲毫不把路希德的到來放在心上,伸手拿起裝在高腳盤中的蘋果。

「啊,這也是我喜歡的。因為已經是最後了,我網羅的都是自己喜歡的食物。這真的很好吃。」

路希德瞪也似地凝視著自己,這讓黎戴斯心滿意足。過了一會兒,他用苦澀的語氣說:

「你……為什麼……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您是說,為什麼要對您造反嗎?」

真是個無聊的問題。不過他也早已預料到會被這麼問。

「您明明就很清楚。」

「我……」

「您應該有個大致的猜想吧?」

牙齒在蘋果上一咬,便汁水四溢。長期的囚禁生活讓黎戴斯的牙齒脫落了好幾顆,但咬蘋果還不成問題。

「說明白點,如果我不這麼做,世界的樑柱就會垮掉。即便是手臂或腳骨折,只要用些時間就能恢復。但是脊椎就不一樣了。」

「你想說艾茲森王位就是世界的脊椎嗎?」

「別傻了,那種甚至不被承認為王國的小小鄉下國家,哪有這樣的價值。我說的是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需要國王,一個取代索爾塔克的國王。您就是被選中的代替品。但是正因為您來自遠方,造成的反彈也非同小可,需要付出大量犧牲。」

「都到了這種時候,我沒心情聽你發表無聊的大道理。」

「別這麼說,請聽我說完嘛。啊,那邊有蘋果酒,請您自己倒吧。裡面沒下毒。」

看著弟弟像往常一樣繼續悠哉用餐的模樣,路希德似乎掩飾不住困惑。這也難怪。他帶著渾身的殺氣,卯足了勁,準備一找到黎戴斯就立刻痛下殺手,面臨的卻是這種狀況。

「你想要的是什麼,我怎麼可能會懂。你竟然想要艾茲森王位……服從於我對你而言竟然是這麼大的屈辱,這種事我怎麼可能會懂!」

路希德凝望著黎戴斯的眼神充滿憎恨,更像個受傷的孩童一般。

「我是個笨蛋,頭腦簡單又不擅長深思……內心深處的想法也會被潔兒立刻看穿。我總是只靠表面情況下判斷,不肯去看隱藏在深處的事物,所以老是犯錯。」

不是這樣的,王兄。

黎戴斯在心中說出絕對不能說出口的話語。

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眾人才想要追隨你。正因為你是這樣的人,眾人才會甘願犧牲自己,也要讓你綻放光輝。

你不能改變。

請你不要改變。

你對我的想法一無所知,這讓我很不甘心,但是這樣就好。這才是正確的。

「我也看不透你這個人。本以為我們之間已毫無隔閡……以為你是真心為我效力。我太愚蠢了!

看著放下心防的我,你內心肯定嘲弄不已吧。同時也一點一滴做好造反的準備……你跟索爾塔克以及泰金取得聯繫,趁我前往收服星格里歐騎士團的時候鼓吹草原舉兵,俘虜強古·嘉顧。既然有索爾塔克為你撐腰,想必在過程中都不用操心錢和人力吧。跟我反叛父親時不一樣!」

唉——黎戴斯在內心嘆息。正因為路希德是這樣的人,他才會得出這個答案吧。

路希德無法理解黎戴斯。黎戴斯早已明白這一點,而路希德也不需要理解。所以當初黎戴斯打算做好讓路希德得到帕爾梅尼亞王位的安排後,就悄悄在牢里病死。哥哥肯定一生都不會發現弟弟曾介入自己的人生。

之所以撤回這個想法,是因為那位罕見的精靈之子——潔菈蘿娣以他妻子的身分,出現在黎戴斯面前。

「因為你是我弟弟……就對你敞開心房的我,還真是愚昧。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是不是本尊,真正重要的人都不會改變。這一點我明明很清楚。」

黎戴斯察覺到他在想潔兒。

「——潔兒總有一天會離開您身邊。」

路希德一震。

「我想在最後告訴您的就是這件事。潔兒……那個人介於精靈與人類之間。說她是半人半靈——賀斯佩里安或許比較容易理解。」

「什麼……」

路希德難以置信地咬緊嘴唇。

「才不是!梅莉露蘿絲才是賀斯佩里安。所以她才無法嫁過來,因為她無法離開那個廢棄庭園!」

「她們兩人都是。那兩個人是姊妹。」

這次路希德是真的說不出話了。

「普通人不可能有辦法和星石精靈蜜瑟羅黛對話。她不是蜜瑟羅黛真正的主人,蜜瑟羅黛是受到真正的主人命令而監視潔兒。墓園的人才是蜜瑟的主人。」

「墓園……!」

「潔兒是格列凡·米爾德瑞可,與索爾塔克王的寵妾瑪麗·希蕾之間生下的孩子。那兩人都是在墓園長大的真正亡靈,信仰的是舊神。而墓園的門大致上都是敞開的。被搜羅到那裡的雙胞胎之一——那些年幼的亡靈從小就被隔離於世俗之外,在與外界完全不同的價值觀之中被撫養長大。所以才看得到精靈。」

「怎麼會……潔兒也一樣嗎……她不是人類……?」

「沒錯。墓園嚴格禁止亡靈之間的婚姻與結合。因為在通往異界的門微幅敞開的狀態下,容易聚集大量精靈。如果在那樣的地方懷孕,精靈就會寄生於原本無法成形的生命中,有極高的機率生下賀斯佩里安。」

「……那就是墓園能夠刻意製造雙胞胎的原理嗎?」

「是的。算起來是您祖母的強古·嘉顧之妻也一樣,遭巧妙手法綁架到墓園,在那裡被種下精靈的種子。所以嘉顧大老才會認為尼蘭是墓園的工具,因而將他送養。而尼蘭的雙胞胎兄弟——最終還是被墓園帶走的亡靈,就是格列凡·米爾德瑞可。」

「!」

「也就是說,您跟潔兒是堂姊弟。真是耐人尋味的緣分。」

黎戴斯以比平時更快的說話速度,告訴路希德兩人之間濃厚的血緣關係,以及牽扯而出的真相。時間不多了。蜜瑟羅黛會設法讓人進不來這裡,但一切取決於這棟建築本身能撐多久。

「也就是說,潔兒和梅莉露蘿絲是同母異父的姊妹,兩人都是賀斯佩里安。她們同樣是銀髮藍眼——全身上下色素稀薄是賀斯佩里安的特徵,所以她們姊妹倆才會顯得如此神似。哎,關於這些部分,潔兒和強古·嘉顧應該都被告知了來龍去脈。等我死後,再請您問她吧。

重點不在於潔兒是您的堂姊,而是她是賀斯佩里安。」

「這又如何?」

路希德以堅定有力的視線發出宣言:

「不管潔兒是什麼人,潔兒就是潔兒。我需要的就是她,這點無人可以取代,也不會有任何動搖。」

真是堅強。黎戴斯對他的強悍心生讚嘆。無論受到多少打撃,他都會馬上站起來。與其說是雜草,他擁有的是更加柔韌而高貴的靈魂。

無論潔兒是什麼人,路希德心中的愛意都已經不會改變了。

事到如今,這讓他感到有些可恨。

「路希德,潔兒她無法鞏固您的王權。」

「!?」

「如果她是王妃,我的計劃就會全部白費。這樣我很傷腦筋。」

乍看是蜜瑟羅黛所有者的她,其實不是蜜瑟羅黛真正的主人——得知此事時,黎戴斯就發現潔兒是賀斯佩里安了。

這樣不行。等哪一天她的肉體開始老化,精靈就會剝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當然,她沒有性別,所以也無法生孩子。即便路希德得到帕爾梅尼亞的寶座,也無法將王位傳給兒子。

帕爾梅尼亞至今一次也不曾接受過外族支配,一旦侵略者路希德過世,而且沒有留下親兒子,民眾想必會再度希望由帕爾梅尼亞人成為國王。

可以的話,他本來希望潔兒死去,而路希德再愛上其他新的女人;但是黎戴斯很清楚,路希德並不是能夠說變就變的男人,於是他開始思索其他方案。

「您有辦法跟潔兒以外的女人生孩子嗎?」

「你說什麼……」

「成為帕爾梅尼亞國王,就是這麼一回事。您就是得迎娶帕爾梅尼亞有力貴族的千金為正式妾室,生下孩子,讓血緣絕對不會斷絕。不管是梅莉露蘿絲還是潔兒,都無法完成這個職責。

我不想看到您像索爾塔克那樣因繼承人問題而自取滅亡,要是我不惜付出性命守護的霸權,在我死後無法長久延續,也很令人惱火。所以,您必須忍受總有一天會到來的失去。您必須與其他女人生下子嗣,為了讓艾茲森永久繁盛,您得忘記這份純情才行。」

「說什麼蠢話!」

路希德暴躁地捶打桌面。放在那裡的高腳盤騰空了片刻,匡當一聲掉落在地。

「反正潔兒一定會從您身邊消失。她會死。」

「你說什麼!?」

「……否則的話,等著她的就是肉體的消滅。賀斯佩里安不會像人類一樣老化,相對地,與之融合的精靈力量與等級排序,也會影響壽命的長短。也有一直融合得很好的例子,但如果鑽入人體的原本就是力量微弱的精靈,聽說從肉體開始老化的二十歲前後起,精靈會變得很容易脫落。」

聽到這段突如其來的發言,路希德搖著頭表示聽不懂。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潔兒……會消滅?」

「所以賀斯佩里安才會聚集在弗多南大神殿的船隻停泊處,搭上開往異界的船離開這個世界。潔兒總有一天也會離開吧,否則就會消滅。」

黎戴斯將二齒叉放在盤子上,擦了擦嘴。吃得真滿足。用過最後的晚餐後,他再度確信了一件事:

肉體果然是有意義的。喜悅就藏在其中。

而我接下來即將利用賦予我的肉體容器,對路希德造成的傷害,也一樣有意義。

「梅莉露蘿絲會離去,潔兒也會消失吧。但是您身邊也有不會失去的事物,那是您所擁有、而我沒有的事物。往後想必還會有許多人想成為您的所有物,您只要接受這一切就好。」

黎戴斯起身。

啊,王兄。要是哪一天我能捨棄這具肉體的容器,不再是您的敵人,那麼我想與您面對面同桌共席,一起共進餐點。我的夢想不過就是如此罷了。自從小時候得知您這個人的存在起,我就一直祈禱能跟您一起玩、一起用餐。因為我們不是朋友或君臣,而是兄弟——

(我的願望有那麼離譜嗎?)

為什麼呢?

不管思考多少次,我都不明白。

無論是誰都能實現的無聊小事,偏偏對我一個人來說是如此困難。

(所以我才要捨棄。)

黎戴斯吐出下定決心的呼息。

「對了,王兄認為成為國王所需的事物是什麼?」

「突然問這個幹嘛……」

「很多人對此有所誤解,不過並不是只要付出眾多犧牲就好。公然宣稱霸權總是附帶著犧牲的人,只不過是沒有足以避免犧牲的能力罷了。重要的是讓他人覺得『我可以為這個人犧牲自己』,並且當事人要遲鈍到無法察覺這件事。」

聽他說到這裡,路希德沉默下來。剛才的煩躁表情已經完全流失,他露出好像冷不防被打了一拳的表情。

「您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但是,請原諒我並未悄悄離開,而是對您留下傷害。因為我終於明白——有辦法留下永不磨滅的傷口所象徵的特別意義。」

他拉開椅子,手中握住事先準備好的窄刃小刀。那是用來剝果皮的刀子。

「蜜瑟羅黛!」

他喊出事前決定好的信號。幾乎與此同時,他感覺到空氣倏然膨脹。視野瞬間染上一片艷紅。包含這間房間在內的整棟建築都起火了。

「黎戴斯!」

路希德大概以為黎戴斯做好了逃脫的安排,他臉色大變。但是,黎戴斯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逃跑。

他該做的事只剩最後一件了。

「現在我可以理解芭比桑黛偏愛帕爾梅尼亞始祖血脈的感受了。請您一定要留下子孫,這樣我就覺得——或許哪一天還能在某處與您相逢。」

他緩緩將小刀舉到頸邊。

路希德的視線頓時僵住。他懂了。他知道黎戴斯並不是要逃亡,而是打算在這裡做出什麼舉動。

「……快住手。」

「沒辦法溫柔地像消失一樣死去,真的很抱歉。王兄,這只是我的傲慢。」

「黎戴斯,快停下來,不要動!!」

「但是這樣一來,即便失去肉體,我想我還是會留在您的心中。不對,我希望您能將我留在心中。」

自從知道自己的存在只能成為你憎恨的對象——

自從明白自己只能消失,才是為了你好——

我就下定決心,要選擇與母親同樣的死法。

(好了,鼓起勇氣揮刀吧。)

向這具可恨的肉體容器道別。然後——

將無比的愛與傷痛贈予你。

***

宛如哀號的吶喊,與似乎摻雜了弟弟名字的不明噪音響徹屋中。

接著,附近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起火了。無論是覆蓋桌面的白色桌巾、堆在巨大高腳盤中的果實、位於窗戶外側的木製百葉簾、鋪滿房間的豪華絹織地毯都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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