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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三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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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附近有什麼東西炸了開來。起火了。無論是覆蓋桌面的白色桌巾、堆在巨大高腳盤中的果實、位於窗戶外側的木製百葉簾、鋪滿房間的豪華絹織地毯都熊熊燃燒。

所以他才搞不清楚,染紅視野的是火,還是因為黎戴斯泛著淺笑將小刀刺入頸中,橫向割開的緣故。路希德一心只為了阻止他而奔跑起來,甚至拋開手中的路克納斯。

餐桌非常長。又長又遠,根本不知道必要性何在。甚至讓人覺得——離得這麼遠,根本沒有一起吃飯的意義了吧。

「黎戴斯!」

自己試圖趕到他身邊的短暫片刻,真要算起來,只是稍縱即逝的時間。

但他卻感到無比漫長。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溫熱的液體噴到路希德臉上。他睜大眼睛。在他眼前,黎戴斯的身體大幅往後仰,瀕臨垮下。而他的喉頭裂了一條像怪物的嘴一樣的開口,朱紅鮮血從中如潮水般噴濺而出。

「黎戴斯、黎戴斯!」

路希德幾乎整個人撲到他身上,搶過他手中的小刀。

「振作點,黎戴斯,怎麼會——!!」

他將幾乎完全沒入頸中的刀鋒噗的一聲拔出來,新噴出的血噴進路希德眼中。他不由得閉上眼睛。好疼。

「啊、啊啊啊、啊……」

這種痛楚……他感受過與此相同的痛楚,近距離聞嗅過如此鮮明的血腥味。藏在路希德腦海深處那扇最不應該打開的門,被這個氣味狠狠撬開,記憶從中蜂擁而出。

是母親。

這跟母親的死狀一樣。

「怎麼……會……」

當時母親娜爾達表現出「我對你已經沒有任何話好說」的樣子,將自盡用的匕首刺入喉嚨、而非胸口,就這麼死了。當時他也是這樣跑到母親身邊。

母親將短短几步之遙化為永別。路希德抱住她依然溫熱、滿身是血的身體,聲聲呼喚,母親最後卻還是一句話也沒對他說。

現在他也同樣抱著弟弟。

身體還是溫熱的。

「黎戴斯!!黎戴斯,給我睜開眼睛!!」

他的喉嚨發出一聲嗆咳。大量鮮血轉眼間將他所穿的純白衣裝染得通紅,路希德的頭髮、臉部與上半身也染上同樣的顏色。只要稍微思考就會明白了。他深深割開了頸動脈,以這個出血量不可能還救得活。他幾乎是當場死亡。

然而,路希德還是搖晃著他。他明白黎戴斯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但是路希德希望至少能捕捉到他的視線。可是黎戴斯緊緊閉著眼睛,仿佛對這個世界已經一無所求。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黎戴斯的體溫驟降。這已經是一具屍體了,除了肉塊以外什麼也不是。

「給我說話,跟我說清楚啊,你的想法……我完全不明白。你為什麼謀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過去的一切都是謊言嗎?我什麼都沒聽你說過。我什麼都還來不及聽你說啊!」

他用盡全力拍打黎戴斯滿是鮮血的臉頰。

「快起來啊,黎戴斯!睜開眼睛對我辯解啊!什麼都不說太卑鄙了,為什麼你不說出真心話?你一直在我面前演戲。快給我說出真相。你為什麼不起來,我看這也是魔法吧,是你的陰謀吧!!你又想騙我了嗎?黎戴斯!!」

緊接著砰的一聲,踹破門的聲音在房中響起。

「陛下!」

「路希德陛下,您在這裡嗎——!」

是荷莉赫絲和艾尼的聲音。從語氣可以聽得出來,剛才他們似乎中了蜜瑟羅黛的障眼法術,一直到處尋找消失的自己。

看到渾身浴血的路希德,兩人都嚇得說不出話。

「陛下,您受傷了嗎?」

發現那是眼前已經氣絕的黎戴斯噴出來的血,艾尼才一臉放心地垂下肩膀。但是,他隨即露出嚴肅表情。

因為他知道黎戴斯已經死去了。

「那是公爵閣下嗎?是陛下親手……?」

他聽不清兩人的聲音。路希德一心只顧著伸手捂住黎戴斯裂開一道口的喉嚨,設法不要再讓血噴出來。然而即便這麼做,他全身上下的血也早已汩汩流出。黎戴斯滿臉慘白,雪白髮絲被染得宛如紅髮。

「這是魔法,是這傢伙的陰謀之一。搞出這些手段的人,不可能在這種地方自刎。」

艾尼與赫絲面面相覷。根據路希德這句話,他們似乎察覺了大致的狀況。

路希德用力搖頭,仿佛想把鑽進耳中的壞消息趕出腦海。

「什麼墓園、亡靈、精靈……他說過他跟這些人有關!這傢伙信仰的是通往異界的船、賀斯佩里安、不存在於當今人世的諸多舊神,所以這具屍體肯定是冒牌的,黎戴斯已經逃跑了。一定是這樣。這不是黎戴斯……」

「陛下。」

艾尼輕輕將手放在依然抓著黎戴斯肩膀不放的路希德手上。

「他已經……過世了。」

路希德的上半身一震,僵硬得像石頭一樣,再也無法動彈。看著他這副模樣,艾尼將路希德的手指一根一根從黎戴斯身上扳開,讓屍體橫躺在地,雙手交握在胸前。血泊面積太大,他每一個動作都會響起水聲。

路希德沒有任何動作。他就像失了魂一樣癱坐在原地。

不久,注意到這裡的其他士兵趕過來,卻因瀰漫四周的血腥味與火舌環伺的房間而不禁皺眉。

「陛下!火勢愈來愈大了,請快點離開這裡!」

火已經延燒到其他房間,霧蒙蒙的烏黒煙霧蔓延到走廊。但是,路希德站不起來。理智上明白自己該撤退,但身體無論如何就是不肯動。

就在此時,荷莉赫絲採取了驚人的行動。他忽然將手臂穿過黎戴斯背部下方,扛起他的屍身。

「你在做什麼!,」

然而無視於路希德的抗議,荷莉赫絲帶著黎戴斯一起離開房間。艾尼用力拉起路希德的手,這下子他才清醒過來。

「陛下,我軍勝利了。現在請先回軍中一趟。」

在血泊之中,路希德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

當路希德回到列陣於修彌沙前方的大軍時,等待著他的是臉色大變的馬修斯,以及與戰場極不搭調的大量熱水。

被敵人的血噴得滿身血紅的士兵並不少見,但大軍主將全身浴血到黑髮都變了色,無論是白色衣裝、長靴還是任何一處都散發出鮮血的鐵鏽味,這模樣就連在早已習慣戰場、身經百戰的傭兵與騎士眼中,似乎也是個異樣的景象。

羊腸皮縫合而成的大型簡易浴盆像帳篷一樣搭起,路希德在此洗去所有沾黏在身上的黎戴斯的鮮血。儘管用了無數次香皂與橄欖油,依然難以除去留在身上的血腥味。

由於是造反者,黎戴斯的屍體被砍下首級,不被允許舉辦普通的葬禮,在身首分離的狀態下送往艾茲森。大概是考慮到路希德的感受,馬修斯偷偷讓他口中含著聖水,以被稱為「黃昏之門」的喪禮裹布包住他的屍體,再放進棺中。

聽了馬修斯的報告,路希德對他的處理方式表示理解,但就連自己如此回應的聲音,都仿佛是從遠處傳來一般虛無。

宛如忘記了語言似的,路希德一直保持沉默。

攻陷修彌沙要塞並俘虜司令官卡隆子爵的路希德軍展開交涉,要求以他與幾位重臣的性命交換洛蘭特市的鑰匙。洛蘭特是帕爾梅尼亞的首都,為國王索爾塔克支配的直轄市,但實質上是由洛蘭特副總督歐維斯罕伯爵管理市政。

派出使者後已經過了一天,按約定會給對方兩天的時間回復。等待伯爵答覆的期間,路希德軍的士氣已高昂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黎戴斯·修畢福隆的死亡消息公諸於世後,泰金軍原本想從背後襲擊進攻修彌沙的路希德軍,現在正因突然失去推舉的支柱而軍心大亂。

實際上,儘管被救出修彌沙的強古·嘉顧已是近百高齡,他仍與在派搏特前導之下前來迎接的泛樹族會合,正在迅速整頓一支討伐泰金軍的軍隊。

失去黎戴斯的泰金,這下子喪失了討伐路希德的正當名義。考慮到狀況,很難想像他還會繼續進攻洛蘭特。草原現已分裂成兩邊,支持嘉顧大老的反泰金長老應該會推舉泛樹,與泰金正面對抗吧。

對泰金來說,黎戴斯死得太早了。他應該

作夢也沒想到修彌沙會被攻陷,黎戴斯沒能逃掉也沒有成為俘虜,就這麼死亡了。

如此一來,泰金非得退回草原不可。

索爾塔克可說是氣數已盡。

之後只要等伯爵將象徵洛蘭特支配權的鑰匙移交給路希德,他就能不戰而勝,得到洛蘭特。這等同於艾茲森征服了大帕爾梅尼亞。建國至^'兩百數十年的漫長時光中,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從來不曾遭到外國人侵略並支配。

這是偉大的成就。在愚昧的索爾塔克手中,歷史悠久的帕爾梅尼亞斯卡路迪奧王朝,顯然就要在這一兩天落幕了。

軍中士兵正摩拳擦掌地等著攻入洛蘭特。由於在作戰後也特別被允許暢飮啤酒,軍隊慶功氣氛益發高漲。

「艾特米塔淪陷了嗎?」

路希德在軍中自己專用的帳篷內,接受馬修斯的報告。

艾特米塔是通往洛蘭特的大道上的城市,路希德已經命麥古尼卡斯·賈德里維指揮官率領兩萬大軍前往。

「似乎花了一些時間,不過在接獲修彌沙淪陷的聯絡時,同一時間,他們也接受了市長的投降。」

「這都是多虧派搏特在修彌沙內部縱火。」

您說得沒錯,馬修斯說。

「此外,長期失去音訊的傑西德大人派快馬來報,一如我們的猜測,他出身的春狼族被泰金拉攏,整支騎士團隊伍都被軟禁在霍爾索特。

他自行逃脫後,得到所羅門·索克總督的幫助而留在恩帕利亞。總督表示,路希德陛下麾下已經有充足兵力,比起派兵,將軍隊留在國內比較好。」

「所羅門說得沒錯。」

想到這個部下依然為了自己鞠躬盡瘁的同時,謀反而死的黎戴斯浮現在路希德心中。

「這下子桑古魯與艾特米塔都受到陛下支配了。貝詹直到前天都還處於戰鬥狀態,不過市長似乎也已交出鑰匙。聽說率領強力援軍的拉薛霍普成了一大助力。」

「援軍?」

「是來自托耶丹的多蘭古傭兵團,雖然只有一個小隊。」

路希德從馬修斯手中接過保養完成、洗得乾乾淨淨的長靴。

「所以那個洛黎恩·佛羅狄送來的暗號信是事實囉?」

襲擊修彌沙之前,突然送到他手中的那幅富含深意的圖畫,讓他們得知理應為國王專屬的宮廷畫家洛黎恩·佛羅狄其實背叛了君主,一直私下通敵。

「那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人物?」

「聽說他的父親是主要為安迪魯娼妓作畫的末流畫家,但佛羅狄年輕時就嶄露頭角,在洛蘭特幾乎是家喻戶曉的當紅畫家。他拜札克·杜拉為師之後開始出入宮廷,深受國王寵幸,因此也獲准在後宮出入。」

「我記得他是潔兒的童年好友……」

過去那幅意味深長的梅莉露蘿絲肖像隨著帕爾梅尼亞大使一同送來時,潔兒曾經明確表示洛黎恩對她而言不只是家人,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佛羅狄恐怕發現梅莉露蘿絲與潔兒殿下交換的身分。或許就是為了找出真相,他才會出入宮廷。」

「意思是說,儘管這個男人受到國王索爾塔克賞識,卻是個背叛者嗎?」

「實際上他交遊廣泛,尤其常在愛德里亞商人與銀行家法雅家出入,也會參加反國王派的沙龍。」

馬修斯指出,愛德里亞方面之所以這麼快就答應對路希德提供支援,實際上這位佛羅狄或許盡了很大一份力。

即便是本該受到掌權者庇護的藝術家,偶爾也會出現像政治家一樣長袖善舞的人物。由於會畫宗教畫,他們與星教會也關係匪淺。而會為這些畫捐款以彰顯權威的,大抵都是具有財力的新興勢力。

「他是為了救潔兒才這麼做嗎?」

就連一位尚未謀面的畫家也在幫助自己,而帶來這份協助的正是潔兒。

她現在身在何方,又在做什麼呢?

「聽強古·嘉顧說,潔兒殿下跟帕帕拉奇一起消失了。」

綁緊長靴鞋帶後,路希德抬起頭。

與嘉顧大老的重逢只有大約短短半刻鐘。為了從泰金手中奪回草原霸權,他必須儘速回到草原。

進入修彌沙前一直都與潔兒在一起的嘉顧大老說,帕帕拉奇——也就是基摩·巴爾坎伯爵突然出現在泰金軍的休息地點,帶走了潔兒。

根據嘉顧大老所說,當時他聽到了基摩·巴爾坎告訴潔兒的所有真相。

「沒想到蜜瑟羅黛真正的主人竟然是那個帕帕拉奇。」

馬修斯露出一臉掩飾不住困惑的表情說道。

「但是這樣一來,就能確定那個男人一直在監視潔兒殿下,也能理解這麼做的意義何在了。」

「黎戴斯在最後喊了蜜瑟羅黛的名字,可以確定帕帕拉奇和黎戴斯一直透過蜜瑟羅黛聯絡。蜜瑟羅黛知道帕帕拉奇的所有野心與目的,是再忠心也不過的部下,所以才會一直監視潔兒,與黎戴斯做交易的同時,也按照主人的企圖影響艾茲森。」

唯獨在說出黎戴斯名字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嘴唇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路希德為了不讓人發現內心的動盪,舉起一隻手捂住臉嘆了口氣。

「所以一切都被玩弄在帕帕拉奇的股掌之中嗎?」

「但是,他想守護的帕爾梅尼亞王家也已經是風中殘燭,被他說動造反的黎戴斯殿下也落到了這個下場。修彌沙在短短几小時內失守,仰賴的防衛都市也全部落入陛下的支配之中。這樣一來,那個男人已經無法繼續保護索爾塔克了。」

「是這樣嗎?」

路希德透過指縫牢牢注視著某個事物。

「陛下?」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整件事還是隨著那個男人起舞。那個男人的目的似乎不是守護索爾塔克與梅莉露蘿絲。」

這次他用雙手撩起留長的瀏海。

「那個男人是賀斯佩里安對吧?他原本是哈克朗王的雙胞胎妹妹,本該搭上船……照理說是這樣,然而命運脫軌了。」

漸漸可以看到事情的全貌。

捨棄神殿回歸世俗的帕帕拉奇被接入墓園,在那裡認識了格列凡·米爾德瑞可,以及日後成為瑪麗·希蕾的女人。那個女人成為索爾塔克的妾室之前,與格列凡之間生下孩子,那就是潔兒。格列凡帶著潔兒在旅行中走遍各個墓園。那是他的職責,也是為了教育潔兒。

換言之,就是為了避免她對世界留下依戀,避免她產生愛情,避免她被人類構築出的偽神與世俗影響。他徹底折磨她的肉體與精神,等待輪到她上船的時刻到來。

但是,潔兒在十一歲時被安迪魯的卡露蓮席思收養。馬修斯告訴過路希德,卡露蓮席思在逃離哈克朗身邊時藉助了墓園的力量,而放過她的是當時擔任法米瑪司騎士團隊長的馬修斯。

格列凡或許在墓園時期就認識卡露蓮席思,說不定協助她逃跑的就是他。

由於這層緣分,潔兒被寄養在卡露蓮席思身邊。在那之後她似乎就沒見過格列凡了。

(格列凡去了哪裡?)

格列凡肯定有什麼理由,導致他必須將刻意用不沾染世俗的方式養育的潔兒,寄養在卡露蓮席思身邊。十一年前,她來到安迪魯,與琪琪等人成為姊妹。

而帕帕拉奇又是為了什麼目的擔任梅莉露蘿絲的手下,帶走了潔兒?

(潔兒,你現在到底在哪裡!)

帕帕拉奇恐怕帶潔兒去艾斯帕爾達王宮了,而她將會與梅莉露蘿絲重逢,以同母所生、共有生為賀斯佩里安這個命運的罕見身分。

難保帕帕拉奇不會加害潔兒,沒人能保證梅莉露蘿絲不會傷害潔兒。他只能祈禱終有一天,他能再次將潔兒緊擁入懷。

『她總有一天會離去。』

黎戴斯留下的這一句話,宛如緩慢對肝臓帶來痛苦的毒素。在那之後明明已經過了快五天,他卻覺得最後一次和黎戴斯交談、在血泊中抱住他的屍體,已經是非常久以前的事。

到了現在,他依然會因噩夢而清醒。

即便在夢中阻止多少次,黎戴斯還是會笑著在路希德面前自刎,那模樣不知為何顯得十分滿足。每次路希德都會苦苦哀求,有時候甚至會哭叫著抱住他的腿,表示會照他說的去做,黎戴斯卻聽不進去,最終步向死亡。

在溫熱的血泊中,他聞著維繫弟弟性命的生命之源氣味,放聲痛哭,接著從床上一躍而起。

每晚都重複著同樣的事。

直到現在他都還是不明白。再怎麼反覆發問,黎戴斯都不會回答。

「為什麼?」

他不斷詢問。

(為什麼背叛我?為什麼不像其他部下一樣成為我的所有物呢,黎戴斯!)

「等拉薛霍普隊從艾特米塔

回來,我再請他過來。」

馬修斯將帳篷的透氣窗關小,以火盆上的壺中熱水兌開葡萄酒,將酒留在帳篷中就離開了。

現場再度只剩下路希德一個人。

他啜飲葡萄酒,慢慢在口中含到涼再咽下。液體通過喉嚨流進胃裡。馬修斯似乎調得相當濃,酒精逐漸浸透空蕩蕩的腹部。想必是看穿他在那之後又開始失眠了吧。

目睹母親娜爾達不肯投降,在自己面前刨頸自盡的景象後,他也同樣夜不成眠。只要還有意識,他就會沒完沒了自問個不停。為什麼母親這麼憎恨自己?為什麼不願意接受自己?

此刻他也同樣不斷自問,滿腦子只想著黎戴斯的事。明明他已經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王兄認為成為國王所需的事物是什麼?』

他試著在腦中正確重現最後一刻的談話內容。

『很多人對此有所誤解,不過並不是只要付出眾多犧牲就好。公然宣稱霸權總是附帶著犧牲的人,只不過是沒有足以避免犧牲的能力罷了。

重要的是讓他人覺得「我可以為這個人犧牲自己」,並且當事人要遲鈍到無法察覺這件事。』

路希德失手弄掉手中的錫杯。噹啷一聲,杯子灑出呈血色的液體,滾落他的腳邊。

「犧牲。」

他彈起來似地從凳子上跳起,推開放在簡易床鋪旁邊的長箱蓋子。

裡頭裝著自己的更換衣物,更下方有個之前從黎戴斯手中收到、他覺得用不著而塞進去的東西。

那就是黎戴斯發揮興趣縫上刺繡的披肩。

「就是這個。」

這條厚實而充滿光澤的熟悉披肩上,布滿宛如巧匠經手的細緻刺縑,以及不知為何顏色不太均勻的紅線縫成的古拉爾格語典禮祝禱詞。

「『央雄啊,莫讓光芒迷亂汝目。』」

路希德念出聲。他想起拿到這條披肩時,黎戴斯所說的話。

「『以萬般犧牲編織而成的尊貴之繩乃為榮耀。』」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無論怎麼掙扎也無法將光芒納入手中……正確來說,絕大多數人都是這樣。對這樣的人來說,能為名留青史的英雄派上用場是種喜悅,即便只是成為支撐英雄立足處的一截短木棒也一樣。』

『我用的是奧特雷普出產的金絹。不知道為什麼,聽說蟲子不喜歡金絹,所以不會被吃掉,而且無論經過幾百年也不會褪色。所以在王兄的墳墓里,說不定會發現我這條充滿愛情的披肩哦。』

而在他前往修彌沙前,路希德得知自己的出身後打算將王位讓給他時,他說了什麼?

『我也是在離開地牢的時候重生的。我不是從母親腹中誕生,而是因您而重獲新生。』

『第二段人生充滿許多喜悅,我沒有任何後悔。往後也一樣。』

緩緩拿下圍在頸上的披肩後,他圍到路希德脖子上,並說:

『我對祝禱詞的刺繡做了一點加工,還好趕得及。』

他特地加工縫在祝禱詞之後的,是一句話。

「『我想成為這萬般犧牲的其中一人。』」

(插圖167)

路希德伸指撫過刺繡,仿佛要細細玩味般慢慢讀過無數次。現在這已經成了黎戴斯的遺言。

即便無數次詢問他為何謀反,黎戴斯都沒有回答。得不到滿意答覆的路希德感到煩躁、失望,揮之不去的後悔一直累積在心中。他本以為永遠失去得到答案的機會了。

『我不是跟您約好了嗎?比起那個臭所羅門、比起潔兒、比起梅莉露蘿絲,我會送給您更美好的禮物。這是只有我能致贈、讓您邁向榮耀的第一步。』

「黎戴斯,你這笨蛋……你這稼伙……」

他的聲音顫抖,連身體都像衣著單薄地佇立在暴風雪中一般不停打顫。

「『我想成為這萬般犧牲的其中一人。』」

『請您一定要放進墳中哦。』

路希德握緊披肩,跪地仰天長嘯,像被父母捨棄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那天深夜,一如馬修斯所說,征服艾特米塔市的拉薛霍普隊回來了。他們帶來令人驚訝的客人。

「久違了,大公陛下。」

在路希德面前這麼說並深深屈膝的,是在賭博慶典比武大賽中精采地連戰連勝,將南塞領主權獻給薩拉密司的——她的青梅竹馬葛雷斯尼·羅萬,以及與他爭奪南塞公爵爵位到最後一刻的騎士萊卡·帕姆。

見到這個出乎意料的組合,路希德看向馬修斯。

「萊卡·帕姆大人原本就隸屬於多蘭古傭兵團,但是葛雷斯尼·羅萬大人是……」

「是我是我,我挖角過去的。」

萊卡露出陽光的笑容,打斷馬修斯的話。

「挖角……」

「對,我們的首領非常厭惡權力,所以在我成為南塞公爵候選人的時候,我有一半算是被掃地出門。」

萊卡指的是事件發生在約兩年半前的賭博慶典,為了決定驟逝的南塞公爵的繼承人,艾茲森與奧茲馬尼亞各自推舉候選人,在台面下競爭了一番。結果萊卡在比賽中敗給葛雷斯尼,由葛雷斯尼支持的親戚薩拉密司·安巴斯汀當上公爵。

儘管葛雷斯尼至今一直為了心愛的女性(沒錯,薩拉密司其實是女性)而努力出人頭地,但當她成為南塞公爵——這件事說明白點,則是傷了他的男性自尊心,因此他選擇踏上旅途。薩拉密司每次到帕魯耶姆的王宮,都會向潔兒他們抱怨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

(沒想到他竟然在多蘭古傭兵團。)

「我曾數度請求布里札協助,但每次都被狠狠拒絕。」

「我想也是。首領這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願意居人之下。」

萊卡說得很乾脆。無論是毫不膽怯的性格·還是燦爛的笑容,他的本性似乎就是如此。

路希德一次都沒見過狼王布里札,但知道他是多蘭古傭兵團的第五任團長,據說總是穿著品味極其低劣的衣服,一邊唱著走調的讚美歌一邊揮舞大砍刀,看起來宛如一個運轉的大風扇,總之是個可怕的男人。他生得人高馬大,說話不留口德,風流成性,酒品則是糟糕至極。

「真難得那個布里札會答應派你們過來。」

雖說僅只是一個小隊,聽說托耶丹部隊在傭兵團當中也是特別多的年輕菁英雲集的一隊。布里札本身的主要根據地設在艾茲森西北方的多蘭古城。多蘭古城是五十年前由初代團員開墾、建立而成的傭兵城市。

「正好我們兩人要一起去托耶丹,所以我們提出任性要求說想來幫忙路希德陛下。我本來以為會被殺掉還是臀部被剝一層皮,或是一整晚聽他唱冒瀆神的讚美歌,結果他答應得意外乾脆。」

「……真虧你們能活下來。」

「因為首領喜歡我的臉。」

萊卡一副若無其事地說出驚人宣言。

「別看他那樣,首領的興趣可是收集古董,聽他說我的臉好像跟哪幅知名繪畫上的聖人很像。葛雷斯尼的臉好像就沒什麼特別的了?」

當矛頭指向自己,似乎對這個話題感到不愉快的葛雷斯尼板著臉說:

「團長現在熱愛的不是你的臉,而是『殺戮王子』吧。這次也一樣。」

「啊,沒錯!其實首領接受這次的要求,路希德陛下根本就不是他的重點。」

他在當事人面前說得很坦蕩。路希德並沒有動怒。

「我是不是重點這件事不重要,既然如此,為什麼厭惡權力的布里札要派援軍過來?」

「那是因為團長現在正在向『殺戮王子』求婚。」

「所以那個殺戮王子到底是誰?」

「陛下。」

馬修斯刻意乾咳一聲,插入他們之間。

「怎麼了,馬修斯?」

「那個,根據我聽到的傳聞,狼王布里札從幾年前開始就一直對一位女性熱情求婚。」

「哦。」

布里札也將近四十歲,是個老大不小的男人了,總會有一兩個喜歡的女人。他原本就是被稱為千人斬的花花公子,聽說各地都有他的妾室,連小孩都有五個了。

「那麼,他終於要跟那個女性結婚了?他本來不是因為討厭星教會而到處逃竄嗎?」

「聽說他被對方厭如蛇蠍。」

「真是不幸。」

「再加上對方是享有『殺戮王子』這個外號的——呃……一位騎士。」

「她不是女的嗎!?」

路希德直勾勾地盯著萊卡。他一副沒什麼大不了地回答:

「她是女的沒錯。」

「但她不是騎士嗎!?」

「可以確定的是她確實跟我們是同行……」

葛雷斯尼一臉認真,困惑地歪過頭這麼說。

「……而因為上天巧妙的安排,聽說那位『殺戮王子』現在就在我軍之中。」

「什麼……?」

由於太過混亂,路希德猛抓頭髮。

「可是她不是王子嗎?」

「那只是一個稱呼。」

「聽說就算一起泡澡,團長也沒有發現她的性別,所以稱呼她為王子的大眾是無罪的,應該吧。」

葛雷斯尼依然說得很認真。

「那麼那傢伙到底是誰?」

馬修斯正要提及『殺戮王子』的真相時,房間外傳來幾道腳步聲。腳步聲逐漸接近。有盔甲的聲音響起,想必是戰士吧。

馬修斯走到外頭,似乎在聽人通報。過了沒多久,訪客進來了。是荷莉赫絲與艾尼。

一看到他們,萊卡與葛雷斯尼兩人就嚇了一跳似地縮起脖子。

「啊。」

「哎呀哎呀,『殺戮王子』你看起來精神不錯,真是太好——」

還想說下去的萊卡的嘴,突然被荷莉赫絲一把緊捏住上下唇。

「嗚呼呀嗚!」

「敢再多嘴,我就讓你再也回不到那頭吵死人的大猩猩身邊。」

這句威脅帶有強烈的殺氣,明顯比面對戰場上的對手時還更尖銳。

「荷莉赫絲就是『殺戮王子』……?」

路希德數度對照著赫絲、在後頭苦笑的艾尼,以及俊俏面孔慘遭毒手的萊卡的臉。關於赫絲被稱為殺戮王子,他沒有任何異議。他反倒覺得總是搭配牛奶大口吞下一整條培根、一天出擊三四次的人被如此稱呼也是無可奈何。

問題在於荷莉赫絲不是「他」,而是「她」的這項證詞。

「你是女人!?」

他感受到宛如後腦勺遭到鈍器重重一敲的衝擊。被他指著的荷莉赫絲好像已經習慣聽人這麼說,神色沒有半點變化,但是她背後的艾尼捧腹大笑了起來。

「我的性別根本無關緊要。比起這種事,路希德陛下,我有件事想問你。」

現場所有人肯定都覺得這件事非常要緊,但也似乎同樣覺得該愛惜小命。沒有人敢多嘴。

「怎、怎麼了,你想問我什麼事?」

「是關於之前洛蘭特的宮廷畫家送來的那張素描。」

赫絲說出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素描……你是說洛黎恩·佛羅狄送來的密函嗎?」

「……洛黎恩!?」

赫絲狹長的眼眸睜大到平時幾乎從未見過的程度。

「那就沒錯了。上面畫的是陛下的王妃,梅莉露蘿絲王女嗎?」

「……這個……」

「還是說,那是我的姊姊潔菈蘿娣?」

路希德深吸到一半的呼吸停止了。

「你說她是你的姊姊!?」

赫絲帶著嚴肅表情點頭。

「我的姊姊原本住在絹屋這家安迪魯的老字號娼館,因為我們的母親是那裡的娼妓。我十四歲的時候在這邊這個艾尼的邀請之下,踏上賺取獎金的旅程。一年後回去一看,姊姊已經不在絹屋了。聽說老闆娘佩拉也行縱不明。」

「我們真的找了很久。」

艾尼一邊用食指在半空中比畫,一邊說:

「我也見過潔兒。我們商量後,認為由於她是個漂亮的女孩,肯定是被人蛇集團賣掉了,所以我們找遍了各個都市的花街,卻都沒找到看來象是潔兒的娼妓。現在回想起來,我們應該和那個洛黎恩聯絡才對,但因為不久之後我們也加入了騎士團……」

也就是說,變得不方便以私人理由行動了。他們進入星格里歐騎士團後,必須擔任准騎士以騎士團的工作為主。

接著,他們在賭博慶典的那一天在帕魯耶姆與路希德相識了。恐怕是在賀金格或拉薛霍普這些騎士團幹部的命令下,他們受命前往接觸路希德,因而早已潛伏在城中。

「我們在那裡見到尊夫人,結果嚇了一大跳。她和潔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路希德點頭。別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當時在自己身邊對觀眾揮手的就是如假包換的潔兒本人。

(插圖177)

「然而之後我們搜集了梅莉露蘿絲公主的情報,就感到更加混亂了。梅莉露蘿絲公主確實和潔兒長得一模一樣,所以我們也考慮到當時陛下身邊的女性不是潔兒的可能性。」

「那幅畫上頭的人是潔兒。」

雖然有萊卡和葛雷斯尼這種不太清楚內情的人在場,但無所謂。反正索爾塔克找了個梅莉露蘿絲的替身嫁到艾茲森的事,知道的人應該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路希德本來打算即便不把事情鬧大,至少也要公開索爾塔克謀畫的替身計劃;讓他打消這個念頭的,是以馬修斯為首的星教會的考量。

潔兒確實是梅莉露蘿絲的姊妹,以血緣來看足以算是貴族。但由於不是索爾塔克的孩子,她並未直接繼承斯卡路迪奧的血脈。為了得到對外族反彈強烈的洛蘭特市民接納,馬修斯堅持他還是必須保有梅莉露蘿絲公主的夫婿這個身分。

「她現在大概和帕帕拉奇……基摩·巴爾坎在一起。他應該帶潔兒到艾斯帕爾達宮見梅莉露蘿絲了。」

路希德慢慢踏前一步,縮短與赫絲之間的距離。他伸手搭住這位比自己更高的女性的肩膀。

「現在沒有時間了。若要告訴你、並聽你敘述至今發生的事情,未免太過匆促。所以現在請你再信賴我一次。我一定會救她出來,不會讓任何人傷她一根寒毛。」

「……幸好我很清楚,你是個會遵守約定的男人。」

赫絲笑了。就連這張笑臉上,都帶著一點都感覺不出女性化之處的挑戰目光。

「我們三姊妹一路走來一直守護著彼此。既然你想要加入我們之中,我就答應你吧。」

「非常感謝。」

路希德的回答與外頭傳來的呼喊聲重疊在一起。是拉薛霍普的聲音。他十分興奮地呼喚著路希德。

「陛下,拿到洛蘭特的鑰匙了!」

星格里歐騎士團實質上的司令官前後搖晃著魁梧的身軀,闖進房間裡來。

「他們投降了嗎!」

在場的騎士都以同樣炙熱的目光環顧四周,對彼此堅定點頭。所有人都確信,距離己方的勝利只剩一步之遙。幾天以後,被譽為世界第一美麗的金色鑽石就會在路希德頭頂閃耀吧。

「拉薛霍普·你馬上去整隊,準備進入洛蘭特!」

拉薛霍普行了個完美的騎士團式敬禮,荷莉赫絲與艾尼也效法他的動作。

萊卡和葛雷斯尼也行了傭兵之禮。行禮時右手抓住左頸,並將肩膀向前推,這就是多蘭古傭兵團獨特的行禮形式。

路希德回過頭。站在那裡的是身穿僧衣的馬修斯。

「過去與您談論過的事,現在即將成為現實了。」

馬修斯露出平時從沒見過的目光,顯得感慨萬分。

「您堂堂正正地打倒政敵,甚至以您自身的實力跨越血統正當性的難題。您果然是註定成為國王的人。」

「現在要向我跪拜還太早了。要是帝迪耶趕不上,就由你親手為我加冕。」

馬修斯點頭道:遵命。宛如將這個動作當成信號,將軍與騎士們都開始快步離開房間。

「準備進城吧。」

路希德拿起路克納斯,讓馬修斯為他系好皮帶後將劍佩戴在腰間。本想跟在一臉興奮地衝出去的那些人後頭,他忽然改變主意,打開放在桌上的小箱子——一個收納首飾的木箱。他從中拿出披肩,圍在自己頸邊。

這是黎戴斯留下的遺物。

「『英雄啊,莫讓光芒迷亂汝目。』」

他自言自語。

「『以萬般犧牲編織而成的尊貴之繩乃為榮耀。』」

——他要帶著為自己而凋零的所有生命,前往摘下王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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