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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四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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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她一次都不曾回想起小時候的記憶。

不管再怎麼想回憶,那就象是被沉重鐵門封印住一樣,使盡力氣也無法撬開。

然而和艾克蘭一起旅行後,潔兒沒過幾天就開始夢見至今一次都不曾夢到過的兒時記憶。

話雖如此,由於一切都發生在太遙遠的往昔,內容都很零碎。她懂事以來就已經一直追逐著格列凡的背影,這點還是沒有改變,但是確實如同尼蘭所言,她想起遇到他的情景,以及潛入墓園的他在大雪的日子裡,頭部以下都被浸泡在水車旁的儲水池中,差點凍死的事。她想起格列凡一看到他,就對那些沒用的人說他是同類的事。

在那之後,記憶如同項煉珠子般被細線串在一起,自從被寄養在卡露蓮席思身邊的時候開始,平凡的記憶就成了回憶,開始帶有鮮明的色彩。

(為什麼那時候格列凡要把我留在卡露蓮媽媽身邊呢?)

根據艾克蘭的敘述,格列凡為了不讓潔兒融入這個世界,刻意反覆對她的肉體這個容器造成傷害。的確,她一直受到他過分的對待。就算在途中經過的城市或村落有人憐憫潔兒,幫她擦拭身體或給她食物,她也會馬上被命令交出一切。她也不只一次被要求吐出所有吃下的食物。

儘管他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要將潔兒與身為人類活在這個世界的喜悅隔離開來,格列凡卻將潔兒留給卡露蓮席思養育。在她身邊,潔兒得到姊妹這個特別的羈絆與母親,明白了活著的意義。

(照理說他也可以把我交由墓園的人接手,他卻沒這麼做,沒讓我像烏蘭加一樣在墓園長大。這究竟是為什麼!?)

與艾克蘭一同穿過懷念的洛蘭特大門,是與強古·嘉顧在修彌沙城外分別的兩天後。如果是騎快馬,從修彌沙到洛蘭特只需要半天。

(現在路希德是不是已經開始和黎戴斯交戰了呢?)

以尼蘭的能力,他想必早已運用派搏特安排好救回強古·嘉顧的準備。而且他或許也正在為了支援親兒子路希德,以及統整留在草原上的反泰金派而東奔西走。

無論如何,只要尼蘭率領剩下的草原兵推舉強古·嘉顧為首領,泰金就會一下子無路可走。路希德似乎已經慎重地將洛蘭特的防災據點都市各個擊破,只要能絆住泰金的腳步,他就能毫無掛礙地揮軍前往修彌沙。

進駐修彌沙要塞的國王軍司令官似乎是卡隆子爵。不管黎戴斯為他出多少主意,得到星格里歐騎士團支持、接獲愛德里亞豐富金援的路希德也己勢不可擋。

(黎戴斯將會死去。)

這恐怕也是他的計劃一部分。打從聽說黎戴斯背叛路希德,倒戈到索爾塔克那方的時候開始,潔兒就對他的意圖了如指掌。說穿了,要是他真心有意取代路希德,覬覦艾茲森王位,他就不會離開索爾塔克身邊。他肯定會馬上和梅莉露蘿絲本尊結婚,徹底擊潰路希德的正當性,並更深入利用墓園的力量。

然而,他並未這麼做。何止如此,他甚至選擇修彌沙當成葬身之處,明明不懂打仗卻死守在要塞之中,就好像想保持美麗的王都洛蘭特不受鮮血沾污,將之完整移交給路希德一樣。

路希德會發現嗎?他會明白弟弟是為了什麼而謀反,為了什麼而邁向死亡嗎?如果他懂了,他還有辦法下手殺掉弟弟嗎?

「我們要去哪裡?」

「去王宮。」

艾克蘭這麼、說。潔兒閉口不語,快步追在他的身後。

睽違數年的洛蘭特街道充滿寂靜與令人發毛的緊張感,險些讓人忘記這是全大陸首屈一指的巨大都市。幾乎無人在外走動,小販藏身於陰影中,麵包店甚至連升起炊煙都感到猶豫,市內的上百間磨坊也停止研磨穀物,唯有在引入的水流沖刷下持續空轉的水車告訴人們光陰之河並未停滯。

平時在大馬路上,總是有絡繹不絕的貨車來來去去,市場管理官留神關注有沒有哪裡在販賣衛生狀況不佳的食物,女人們試著招攬客人到店裡。

(現在就連載客馬車業者都沒有。)

人人都緊關上百葉簾,無聲無息地躲在家裡。極為偶爾與潔兒他們擦肩而過的,只有城市警衛隊的寥寥數人。

所有人都警戒著外族國王。這也難怪,畢竟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建國兩百年來,一次都不曾有過異族成為國王。

(在這種狀態下,路希德真的能成為帕爾梅尼亞王嗎?)

就連深知他的領袖光環無人能及的潔兒,都不禁對洛蘭特市民劇烈的抗拒反應感到一絲不安。

由於遲遲招不到馬車,兩人一路從大門走到第七區。途中會經過雷曼河上的吉斯克里橋,過橋後安迪魯就近在咫尺。

在此他們總算攔到一輛馬車,因此艾克蘭馬上將金幣塞進車夫手中,要他駕車前往王宮。

安迪魯的地門出現在左手邊,轉眼間就駛過了。

(啊,我真的回來了。)

感慨之情油然而生。她懷念的街道,夜晚的黑暗與水粉的雪白混合在一起,天地之間的夾縫——安迪魯。

(但是絹屋已經倒閉,佩拉阿姨、卡露蓮媽媽、琪琪和赫絲都不在了……)

想要大聲吶喊的衝動充斥潔兒心中,甚至讓她感到呼吸困難。

不久,馬車抵達艾斯帕爾達王宮的正面大門。艾克蘭先行下車前往交涉,請守門人讓馬車入內。一般來說,能進入王宮內的只有王宮專用的馬車,但現在是緊急狀況。

不知道是不是艾克蘭的態度特別強硬,守門衛兵不情願地打開正門,迎接簡陋的出租馬車入內。

(沒想到竟然會以這副模樣進入王宮。)

潔兒感嘆地檢視自己的模樣。以前遭到這個男人綁架後,為了讓她擔任梅莉露蘿絲的替身,潔兒接受過嚴格的貴族女性教育,因此她深知穿著這身宛如少年的骯髒旅行服裝與沾著泥巴的長靴進入王宮,究竟是多麼不被饒恕的事。

在大陸上諸多王宮之中,也沒有一個宮廷的禮節與規矩比這座艾斯帕爾達宮更多。連女性穿著的連身長禮服所用的布疋份量都有規定,並且一定要配戴寶石。手套與鞋子必須是絹製品,頭髮要盤起,尤其是已婚女性必須戴上名為凱梅的額頭裝飾品,讓額頭露出來。原因眾說紛耘,有人說這麼做是因為過去支配鄰國伊瑟洛的卡利斯民族中,擅長魔術的人擁有三隻眼睛,也有人說這麼做是為了防範魔術攻擊。

總之,以她這麼髒兮兮的打扮入宮,要是有個萬一,就算遭到衛兵斬殺也不奇怪。

(不過有這個男人在,我應該是不至於突然被殺。)

下馬車後,他們進入幾乎只有男性使用的王宮入口。潔兒早已做好受到異樣眼光注視的覺悟,但眾人看到艾克蘭的身影似乎就察覺到了狀況,並未上前盤問。

真名為艾克蘭迦德,國王索爾塔克的政務官基摩·巴爾坎快步走在前頭。這麼說來,這個男人甚至被允許出入只有國王能踏足的內宮。

但是獲准出入後宮的男性並非只有他一人。索爾塔克寵幸的宮廷畫家洛黎恩·佛羅狄想必也一直在此數度穿梭,否則就不可能為幾乎一整天都在藍色庭園生活的梅莉露蘿絲畫肖像。

(洛黎恩,你現在人在哪裡?)

他只是一介畫家,不是王族也並非大臣。希望他還留在安迪魯附近第八區的自家,這樣只要潔兒能設法離開這裡,她就能去見他了。

喀、喀,響亮的鞋聲響徹走廊。發出鞋聲對宮廷人來說是無禮之舉,因此軍人以外的所有人依規定在宮廷內都必須穿著絹鞋。潔兒想起過去負責教育她的婕菈女士要求她走路不發出腳步聲,在學會以前都不准睡,於是她被逼著走了整整兩天的路。

那是短短數年前的事。那時她想都不曾想過,這個強大的國家會大幅傾頹至此。潔兒這種下層市民被掌權者隨意殺害玩弄都是家常便飯,雖然她是被綁架過來的,但是除了服從婕菈的命令以外,她沒有其他活下去的方法。

而那個大帕爾梅尼亞現在即將滅亡——

「我們要去哪裡?」

面對再次發問的潔兒,艾克蘭簡短回答:

「去見國王。」

在被稱為蜿蜒宮的謁見廳之間的通道——一連串的房間之中,艾克蘭無視任何規矩快步前進。記得按照慣例,這裡會根據身分決定到哪裡為止不能再前進。

但是就連這個平時被前來求見的各種身分陳情者擠滿的地方,現在也一個人影都沒有。沒有負責傳話的資深侍從將金幣悄悄收入懷中的模樣,也沒有針對彼此的身分解釋爭論不休的富豪身影。

潔兒也是第一次見到宮廷空蕩至此。索爾塔克已經被眾人拋棄到了這個地步。

王座廳已近在眼前。

「修彌沙失守是遲早的事。卡隆子爵也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償還祖先欠下的債

吧,雖然他只是個倒霉鬼。」

艾克蘭像在自言自語。

「這座蜿蜒宮是那位米德雷德陛下所建,採用伊瑟洛風格的建築樣式,華美外觀在當時似乎蔚為話題,不過真要說的話,在這裡上演的愛恨情仇在後世更為知名。」

「你指的是這些像箱子一樣連在一起的房間嗎?」

「沒錯。這一連串房間以盤旋的形式通往中央的王座廳,但是這裡之所以被稱為蜿蜒宮,是因為來到這裡的人都有如不懷好意的毒蛇。

帕爾梅尼亞原本就是階級制度嚴格的國家,但米德雷德王為了對付當時在國內勢力增長的愛德里亞人,建構出沒有地位會使謁見的可能性降低或是延後的習俗。貴族象是玩遊戲一樣,熱衷於挑戰自己能前進到哪一間房間,而愛德里亞人為了被封爵而積極將錢捧到國王面前。聽說當時帕爾梅尼亞的國庫本來已經瀕臨破產。」

儘管每一間都是沒有人的房間,看起來卻宛如身軀蜿蜒、隨時都準備撲上來而將毒素注進牙中的毒蛇,讓潔兒打了個寒顫。

「當然,這樣的風俗也帶來了弊病。貴族因婚姻而變得神經質,必須小心留意身分不會因婚姻而下降。結果由於這樣的警戒心態,人們比以前更嚴加謹守同階級通婚,家名與爵位開始具備有錢也買不到的附加價值。」

門前沒有搖鈴侍女也沒有衛兵,因此艾克蘭伸手推開沉重的胡桃木門。連這裡都沒有人未免太過奇怪,感覺所有人都已被下令迴避。

「這是發生在四十多年前的事。當時宮廷中公認身分最高貴、最接近王族的是前代卡隆子爵。雖說是子爵,卡隆與桑札斯這兩個子爵家原本就是有時也會由國王身兼的爵位,所以也掌握權威。卡隆子爵的父親是賽爾堤·卡隆,而塞爾堤的哥哥是安波里歐二世,也就是後來的帕爾梅尼亞國王。安波里歐二世與塞爾堤是米德雷德王的姊姊的兒子。」

潔兒點頭。她不知道此時艾克蘭為何突然講起王家族譜,但她決定默默聽下去。

「前代卡隆子爵艾斯塔的妻子是名門貴族千金蕾歐涅,這兩人之間的孩子就是索爾塔克,夫妻之間育有一男三女。艾斯塔一直以一個普通宮廷人的身分擔任國務大臣,但有一天國王伊薩修二世私下找他商量,表示想收養他的兒子索爾塔克。

當然,由於伊薩修和艾斯塔是堂兄弟,既然伊薩修沒有子嗣,艾斯塔與索爾塔克就同樣擁有繼承權。艾斯塔欣然答應了。一直旁觀著伊薩修的妻子陸陸續續過世,他早已感覺到自己的孩子有可能當上國王了吧。」

至於之後的發展,潔兒也學過相關知識。索爾塔克在伊薩修二世過世後即位,父親艾斯塔擔任攝政輔佐他。

「索爾塔克是個聰慧的青年,直到他在伊薩修二世病危而被召回洛蘭特之前,他一直在畢雍奴的大學學習法學與宗教學。取得學位後的他在父親推薦之下找了帝王學的家庭教師,穩健進行成為國王的準備。然而,在伊薩修二世過世的那天晚上,發生了一起事件。」

「事件?」

「索爾塔克出於玩心戴到頭上的芭比桑黛王冠沒有發光。」

潔兒因太過震驚而停下腳步,凝視著艾克蘭的背影。

「你說王冠……?芭比桑黛沒發光?可是那明明就是祝福始祖奧利葛洛特血脈的星石精靈!?」

「真相至今依然不明。」

艾克蘭沒有停下腳步,潔兒連忙追上他。他們總算走到子爵廳,但前方還有好一段路要走。

「可怕的是,按照俗世的法則,知道孩子父親是哪個男人的只有女性。而索爾塔克的母親當時已經離世了。」

「他該不會是母親與人私通生下的孩子吧!?」

「當事人已經在九泉之下,再也得不到確切的答案了。」

艾克蘭不知道是第幾十次使勁推開門。

「加冕儀式在秘密中舉行。艾斯塔·卡隆宰相的偉大之處,在於他並未憎恨也沒有捨棄可能不是自己孩子的索爾塔克。他說服不情願的兒子即位,並做了一個約定,那就是他會找出具有同樣價值的星石來代替芭比桑黛,這樣芭比桑黛沒有發光的理由,就能解釋成是因為國王已經受到其他星石精靈守護。」

「那麼,你之所以和帕爾梅尼亞王家產生聯繫就是因為……」

「我被墓園的管理者們找過去,被懇求為索爾塔克效力。當然,這是因為我是蜜瑟羅黛的主人。」

藏在艾克蘭披風下的藍寶石象是回應他一樣,發出短短一瞬間的光芒。

「王家用錢買通了前來舉行加冕儀式的洛蘭特主教。不過後來這件事被伊力卡得知,司魯·羅凱那巴德遭眨至艾茲森。」

司魯·羅凱那巴德是路希德的表姊雅薇賽娜的親生父親。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產生關聯。

「艾斯塔·卡隆也和兒子約好找出這個世界上斯卡路迪奧王族血緣最濃的女性,嫁給他當妾室。如此一來,芭比桑黛在他們的孩子那一代就會再次閃耀,斯卡路迪奧王朝會就此延續下去,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這就是他們的想法。」

「……結果梅列朵妮卡被選上了?」

艾克蘭嘆息著肯定道:沒錯。

「所以索爾塔克才會寵愛化身為瑪麗·希蕾的她?甚至對她以外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對。」

「而孩子出世後,他無論如何都不肯放梅莉露蘿絲離開,鎖在後宮深處。」

「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里安,而且依附於她肉體的精靈壽命並不長。」

「所以她才會一直幽居於藍色廢園中,沒辦法嫁給路希德。」

「只要離開那個廢棄庭園,她就會消滅。下界賢者早在超過十年以前就來接她了,但她並未搭上船。索爾塔克不肯放她走。」

潔兒全身顫抖。其結果就是梅莉露蘿絲的身體明明無法留下子嗣,卻得停留在這個世界。明明要是有搭船啟程前往異界的可能性,她說不定可以在更久以後才迎來死亡。

就在這個時候,梅莉露蘿絲遇見路希德。

與自己一樣因為國家內情而身不由己、渴求愛情的孩子路希德,不久便對她投注了深刻而真摯的愛意。據說在被遣回艾茲森之前,路希德向她求婚了。

梅莉露蘿絲應該很清楚,就算路希德成為艾茲森國王后前來迎接自己,她也去不了艾茲森。

但是,她還是在廢園摘取被流入的洛克瑪麗亞染成藍色的鮮花,一直等待著他。路希德沒有忘記自己,這件事肯定是梅莉露蘿絲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喜悅。她該是抱著多麼雀躍的心情,關注著路希德在草原舉兵,陸陸續續打倒強敵的消息啊。推翻父親、幽禁弟弟、成為名副其實的艾茲森大公的他,按照約定做好迎娶初戀的準備,正式向梅莉露蘿絲求婚。

目送潔兒嫁到艾茲森時,梅莉露蘿絲那張充滿憎恨的面孔至今依然烙印在腦海。

那並不純粹是針對奪走路希德的女人流露出的嫉妒目光。那是眼見著同母所生的姊妹、同樣生為賀斯佩里安的潔兒卻能嫁給路希德,梅莉露蘿絲詛咒自身命運的表情。

「……索爾塔克是什麼時候陷入瘋狂的?」

「父親艾斯塔·卡隆宰相過世的時候。梅列朵妮卡只生下一個孩子,其他女人對索爾塔克也沒有意義。即便如此,宰相仍儘量安排血緣接近王族的女性,勸他再生孩子,但意外的是,索爾塔克在梅列朵妮卡死後依然執著於她。

按照宰相的遺言,索爾塔克轉而聚集血緣接近王族的貴族子弟,打算選擇讓芭比桑黛發光的人當繼承人。但是無論召來多少人、一一找來優秀貴族的子嗣,芭比桑黛都沒有發光。仿佛已經失去守護這個國家的意志似的,鑽石始終黯淡無光。

索爾塔克的心緩緩遭到黑暗侵蝕,開始將過去梅列朵妮卡告訴他的舊神故事當成心靈支柱。換言之,他想仰賴精靈與魔法。」

他幾乎不再接近人,國政也拋諸腦後,開始躲在內宮的藍色廢園不出,一如惡魔王米德雷德曾在此沉溺於魔術,他也變得只對非人生物感興趣。

當然,眼見自己的兒子被愚弄的貴族,早就對國王心生反感了吧。開始信仰舊神的國王甚至不怎麼參加禮拜,招致了星教會的不信任。不久後,便醞釀出國王派與教會派的對立。

艾克蘭停下腳步。

在兩人眼前,出現一道比至今所見大了一倍的門。重重雕刻描繪的是金色的葡萄。那是子孫繁榮的象徵,也常被當成產育神幸德米亞的體現。

(這裡是王座廳。)

潔兒無意識間吞了吞口水。就連頂著王妃頭銜的時候,她也不曾踏足帕爾梅尼亞王所在的王座廳。

「十年前,我被索爾塔克找去藍色廢園。梅莉露蘿絲也在那裡。他說,他搞錯自己該走的道路了。

他說,從先王手中繼

承王位時,他沒有做到該做的事。在那之前,認為自己毫無疑問具有王家血統的時候,他一直在畢雍奴熱心學習如何改革國政,具體規劃出自己當上國王時,究竟該如何治理帕爾梅尼亞。但是到頭來他什麼都沒達成。他什麼也沒做。

索爾塔克認為,即使身上連一滴王家血脈也沒有,還是可以好好當個國王,鋪出治世的康莊大道。在這個強烈推崇血統主義的帕爾梅尼亞或許是條困難的道路,但並非不可能。

原本是有機會的。但是索爾塔克打從一開始就以困難為由拒絕去做,一心只顧著為延續血脈而奔走、煩惱、漸漸喪失正常神智。要是能回到十年前,他想必會在國民面前表明自己並未繼承王家血統,在此狀況下挑戰星格里歐騎士團,以實力獲得統治這個國家的資格。但是,已經無法回到從前了。

他受到肉體這個容器擺布太深。說完這些話,他就在我面前服毒,氣絕身亡了。」

「他死了!?」

潔兒猛烈搖頭,好像感到難以置信。

「開什麼玩笑,這樣的話,之後十年的索爾塔克又是怎麼回事?雖說他總是潛居不出,但難道你想說後來完全是由別人擔任替身嗎!這種事哪有可能……」

「仰藥自盡前,聽說索爾塔克仿效我等墓園的人,一直進行著加深舊神信仰的儀式。」

「儀式……?」

「換言之,就是幾乎不進食、將肉體與精神逼到勉強維持生存的邊緣,試圓讓人類的肉體容器失去力量。他或許是想看到精靈吧,也許是為了得到舊神的啟示。因為這個緣故,在他身上已經再也找不到加冕時那個青年國王朝氣蓬勃的面容。他的眼窩深陷,臉頰消痩到浮現顴骨,兩腿細痩到走不動,原本豐厚的金髮轉眼間已經發白。」

潔兒心想,聽起來就像身在聖·安琪莉地牢時的黎戴斯一樣。或許他在那個陰暗、狹窄而絕望的監牢中,也同樣試著想看見神明。

「人眼只看得見自己想看的事物,並且大幅受到色彩與印象左右。也就是說,比起臉部五官,人會先確認的是發色、膚色、胖痩這些大致的特徵,而一旦形成認知就不容易被顛覆。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意思是說,極端消痩衰弱的人會讓旁人不容易辨認嗎?」

「你不是也看過嗎?荒村里沒有父親的貧困家庭中,那些孩子的長相你有辦法區分嗎?一路逃離戰亂而只能咀嚼剝下的樹皮,連牙齒都掉光的小孩面容,你有辦法分辨嗎?」

「……」

「賀斯佩里安尤其是如此。所有人都手腳修長,大多數都是銀髮或金髮,肌膚像透明一樣白皙。眼珠顏色是遺傳自父母,但聽說除此以外也有很多人是紅色眼睛。你和梅莉露蘿絲之所以相似至此,與其說是姊妹,更主要是因為你們是賀斯佩里安。」

艾克蘭緩緩握住門把,接著往前一推。嘰的一聲,聽起來頗有年代的聲音響遍四周。

「簡單來說,索爾塔剋死去時,能擔任替身的人多得是。只要替身一直維持消瘦身形,也不太會被懷疑是別人。」

門被推開。艾克蘭撐住門的期間,潔兒將身體從門縫滑進去。這是一扇厚重到平時必須要兩個成年人一起打開的門。

(一片白……)

內部空氣幽冷,讓人有種宛如長達幾百年不曾向外開放的陳舊感。八角形的廣大房間中,鋪滿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白大理石。而諸多同樣是八角形的柱子向天延伸,與其說是王宮,更讓人感覺像哪個古代神殿。

潔兒看向設置在正面的帕爾梅尼亞王座。

這個大陸上,奉安卡里恩星教為國教的無數國家當中,唯一認可古代精靈信仰的國家——神聖帕爾梅尼亞王國。

據說這個國家的國王代代在祭典之際,都會穿上弗多南大神殿出產的蠶絲製成的神聖絹衣。除了星教的主教、司祭以外,王宮另有專任神官的也只有帕爾梅尼亞。這個國家一直以來就是如此重視舊神。這個在外國人看來對血統固執到非比尋常、一直執拗地信仰始祖與精靈的國家,其起源就在於此。

王座上坐著一個男人。宛如覆蓋上一層灰的滿頭白髮並未綁起,而是長長垂下,眼珠色澤則宛如各種顏色退化後的結果,是種偏藍而難以形容的色彩。他身上宛如白色長道服的僧衣樣式,反而讓他看起來像個聖職人員,而非國王。

(插圖199)

他的皮虜顏色也很白。那是死人般的白,與潔兒的白皙完全是兩回事。照理說索爾塔克王才四十多歲,他的手腳卻都十分細瘦,身軀宛如活得太長的老人。

而在王座椅背上突出的裝飾部分,掛著一個王冠。國王並未戴上王冠,只隨隨便便地——象是衣服還是帽子一樣掛在那裡,這讓她感覺到自己能看出這個男人的真實身分。

(那就是王之星。據傳在星石精靈中最為古老、存在於此世最久的『芭比桑黛』。)

那是一顆碩大美麗的金色鑽石。由於它至今一直堅守始祖奧利葛洛特的遺言,王家才會產生有如詛咒的血統主義。

(但是,芭比桑黛肯定只是單純地喜歡自己的主人吧。)

只要看到蜜瑟羅黛,就能明白這一點。她們本身不具有惡意,前提是對方不會危害主人。

除了王座上的男人以外,感覺不到其他人在場的跡象。潔兒沒有行禮就走近王座。

「格列凡。」

如此呼喚的根據只存在於她的心中。眼前動也不動地坐在王座上的男人,與潔兒幼時一起旅行的墓園的男人沒有任何相像之處。

格列凡是黒發,男人卻是白髮:格列凡的眼睛是灰色的,男人的眼睛卻偏藍,宛如倒映在森林沼澤中的天空色澤。他的臉頰也嚴重消痩,眼窩凹陷,頸根浮現青筋。潔兒認識的格列凡,是個肉體有如鋼鐵般厚實的戰士。她還記得追逐他背影時那股沉默的壓迫感與威懾力,感覺起來宛如無法翻越的高牆。

但是,這個男人無疑就是格列凡。

「格列凡,你的膚色……」

依舊保持沉默,不否定也不肯定的格列凡簡直象是已經活累而瀕死的老人。潔兒忍受著內心沉痛搖搖頭。他的肌虜與其說是白色,不如說是發青。這是因為砒霜導致血液循環不良,也就是砒霜中毒。

「他是為了讓皮膚變白而服用砒霜嗎?」

「只要持續微量服用,就能改變皮膚顏色。墓園擁有這種連人種都能掩飾過去的技巧。若要營造出褐色肌膚,也會用特殊液態金屬將皮膚染色。」

「可是砒霜——!」

潔兒瞪向艾克蘭。誰都知道長期微量服用砒霜的人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因為這是最常用於暗殺的毒藥。

「他為了與索爾塔克相像,因而服用砒霜嗎?但是肌膚不會這麼快褪色,而肌肉也沒有那麼容易……」

「聽說索爾塔克精神失常後,與墓園有過好幾次討論。換言之,就是討論墓園是否要讓索爾塔克就此死去,默默旁觀帕爾梅尼亞因王位繼承權而陷入內亂。

帕爾梅尼亞對墓園來說也是最大的舊文明守護者,斯卡路迪奧王朝的始祖奧利葛洛特陛下就是舊神的契約者。要是帕爾梅尼亞被受到不理解舊神的星教強烈影響的無聊人類征服,墓園的立場會產生危險。因此——」

「因此才會找替身嗎?找的是一個與索爾塔克骨架最相似的墓園成員。一個年紀也很相近,所以馬上就能擔任替身、長相在外界鮮少曝光的人。一個眼珠顏色與聲音都很相像的人。也就是說,那就是格列凡!」

「聲音是可以改變的。格列凡之所以被選中,是因為他的職責並非只有擔任替身。」

「並非只有擔任替身?」

「他要讓帕爾梅尼亞慢慢咽下最後一口氣。」

潔兒駭然抬頭。她靠近格列凡,輕輕跪在他面前。看得出他還在呼吸,但是他的眼睛肯定看不到了。這是砒霜中毒的末期症狀。

格列凡一直負責墓園的重要工作,深受『沒用的人』信賴,大家都說他總有一天會升上管理階層。所以她從來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種地方強制被改變容貌,僅只為了讓國家緩慢而自然地滅亡,而不惜殘害自己的生命。

「把我帶到卡露蓮媽媽身邊後,格列凡隨即成了索爾塔克的替身對吧……在那個時候,墓園肯定就已經擬定好讓路希德繼承這個國家的計劃了。但是由於他是外族,必須用上稍嫌曲折的手段,讓他早日坐上公國王位,與梅莉露蘿絲結婚並得到帕爾梅尼亞王的繼承權——但是,梅莉露蘿絲是賀斯佩里安。她的壽命已經瀕臨極限,到了離開藍色庭園就無法活太久的程度。」

恐怕就和潔兒經歷過的一樣,格列凡同樣前往索爾塔克身邊,慢慢做好讓自己與他容貌相似的準備。他一面在艾克蘭的協助之下,讓旁人覺得索爾塔克因發瘋而消瘦下去,一面考慮索爾塔剋死時的

狀況,隨時準備取而代之。

而真正的索爾塔剋死後,他故意倒行逆施,讓人心背離王家。他一直巧妙安排,引導群眾期盼迎來斯卡路迪奧王家以外的國王。

一切都是因為王家血脈早已斷絕。

「格列凡,你還活著吧?聽得到我說話嗎?你知道你的女兒來了嗎?」

艾克蘭對王座上的老友說。

「你還記得與我的賭局吧。是我贏了。我說得沒錯吧。」

格列凡微微一動。他想說些什麼,但艾克蘭繼績說:

「你以前對我說過,按照墓園所言行事很重要。因為沒有一個集團比墓園更能看見世界真理,也沒有私利私慾。只有墓園能夠公平、冷靜選擇並實行對這個世界最好的方法,所以我才是異端。」

「——你確實是異端。」

格列凡第一次發出聲音。

「你什麼都無法孕育,什麼都無法達成,也沒有整合性。你只是沉溺於快樂之中,將肉體容器產生的一時快感誤認為幸福罷了。」

「你當時就是這麼說的。那時你同樣是按照墓園的邏輯行動,而我也是依照我的感情行動。你說精神面的幸福才是至高無上的事物,我相信的則是從肉體誕生的種種扭曲。所以我才提議,不要將潔兒——你的女兒交給墓園,而是交由卡露蓮席思撫養。」

「什麼!?」

潔兒回頭看向艾克蘭,但是他並沒有看潔兒一眼。他筆直的視線僅只貫注於已經什麼都看不到的老友眼中。

「將在墓園長大、為墓園而生視為喜悅只是你個人的想法。就算強制將人與人世隔離開來,人還是會自己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哪怕是個小孩也一樣。

如果你是正確的,潔兒應該會更早搭上船才對。照理說她不會像現在這樣站在你面前。」

「但是,那孩子是賀斯佩里安。她總有一天會明白自己是欠缺延續生命能力的存在,總有一天會搭上船。讓她與俗世產生關聯也沒有意義。」

「這是有意義的,格列凡。」

艾克蘭說。

「這是有意義的。無論是多麼短暫的生命,它的意義也不在於死亡或是搭上船,而是在那之前度過了什麼樣的人生。」

「…………」

「而意義無論如何都不能由他人來選擇,哪怕是你的女兒,若按你的說法,你們之間的關聯也只在於肉體這個容器。潔兒走上了超出你預定的人生。這就是生命的容量。」

潔兒的視線緩緩轉回格列凡身上。直到這一刻,她才好像明白了艾克蘭所說的賭局內容是什麼。

無論是誰,都想相信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是有意義的。

誰都想相信自己繼承的並不只是肉體,相信自身並不只是容器,相信裝在肉體中的心靈自有其價值。

然而隨著長大成人,開始必須為生活竭盡全力,儘管想找出意義也會不由得轉變,只能隨波逐流,無法事到如今才拋開現在的容身之處與擁有的地位,就此一走了之。

只不過是有困難而已,絕非不可能,然而人們卻會認定不可能辦得到。

格列凡也一樣嗎?

英勇、強韌,對年幼的自己而言就像神一樣的他,也是一樣的嗎?他是否在不知不覺間,將按照墓園所言行動當成自己的一切,對此不再起疑了呢?

「我支持你們墓園的做法,而讓帕爾梅尼亞慢慢邁向死亡,在瀕死時受到路希德絢麗征服這樣的做法我也贊成。但是與你們不同,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哪怕機率渺小到在幾百人、幾千人,不對,幾萬人之中才有一人,也會有些世間罕有的人,有辦法將上萬人認為不可能辦到的白日夢視為單純的難題。而那樣的人,無論何時都能輕易遠遠凌駕於人類的思考之上。」

潔兒領悟到他指的是路希德。

「你們想必自以為順利操縱了路希德。但是在我看來,你們墓園才是被路希德的野心巧妙利用,被卷進他所造就的龐大漩渦中。」

有好一段時間,格列凡就像死了一樣什麼也沒說。但是他那單薄、幾乎沒有顏色的嘴唇張開了一張紙的厚度,說道:

「或許是這樣沒錯。」

「格列凡!?」

「我本以為早就有人接潔兒去搭船了。我以為就算寄養在卡露蓮身邊,賢者也會馬上到來。只要潔兒搭上船,梅莉露蘿絲就會更容易公開露面,而路希德將能得到一切——」

他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實際上,他最後的工作就是將王冠移交給路希德後,為了避免產生索爾塔克遭人暗殺的疑雲,在眾目睽睽之下死去。

他這個人對於按照墓園描繪的計劃而活,連絲毫迷惘都沒有。只要路希德到來,他肯定會馬上付諸行動吧。

「這場賭局是你贏了,艾克蘭。」

艾克蘭一臉滿足地點頭,轉眼就抹去臉上表情並說:

「那麼,你們就不要再利用雙胞胎干涉人世了。」

潔兒感覺到,他的聲音帶有前所未有的熱度。在他洋溢著謊言、化妝、玩笑的話語中,這句話宛如他獨一無二的信念般具有份量。

「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拚命求生的存在都該比無意求生的存在更加優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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