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贈與你無比的愛之卷 第四章(2/2)
「無論有什麼樣的理由,拚命求生的存在都該比無意求生的存在更加優先。」
潔兒吸了一口氣,然後停下來。艾克蘭的肺部緩慢起伏。唯一沒有任何動作的就是格列凡。
「你還得等著在這裡將芭比桑黛交給路希德對吧,格列凡。那麼,我們要在此道別了。」
格列凡的臉一動,轉向潔兒的方向。很遺憾,他的眼中已經映不出自己的容顏了吧。即便如此,見他仿佛注視著自己,她還是有點高興。
她早有預感。下次見面的時候,那肯定是在她的旅程終點。
她知道他們一定會再見一次面。
「格列凡,我一直很希望下次與你分開時,能夠好好道別。這下子我的願望實現了。」
聽到這句話,格列凡仿佛有些吃驚地望向上方。
「謝謝你沒有把我送到墓園,而是交由卡露蓮媽媽撫養。」
「潔兒……」
「我早就察覺自己跟普通人有點不一樣。即便年紀增長,身體也沒有變得女性化,初潮也沒來。所以我早已知道自己生不了孩子。而且從以前開始,我有時候也會看到奇怪的事物……沒錯,我明明不是蜜瑟羅黛的主人,卻打從一開始就看得到她。」
現在已經離開自己手中,回到依戀的主人身邊的那顆藍寶石,此後會一直在艾克蘭的胸口閃耀吧。直到他的生命走到盡頭,離開這個世界為止。
「我本來想過,自己說不定不是人類,所以我也不會喜歡上別人,或是因為喜歡的人離開而痛徹心扉。因為沒有這個必要。就像植物或動物一樣,人類也會有生殖行為,但我不會留下子孫,也沒有辦法留下子孫。我之所以那麼深愛安迪魯的家人,或許就是因為她們都深愛著沒有血緣關係的我。現在回想起來,我早就明白了。即便沒有血脈相連,還是可以重視他人以及被人重視,關愛他人以及被人關愛。」
她輕輕伸出手,碰觸格列凡消瘦的臉頰。好冰冷。感覺就像沒有鮮血流過一樣。
「如果和你在一起,我肯定不會變成現在的自己;如果搭上船,我想必也會度過另一段與壽命相稱的人生。但是,我很感謝自己擁有這具不上不下的不成熟肉體容器。我很感謝無緣謀面的媽媽和你,讓我能夠以這具身體站在路希德面前。
在那個人充滿榮耀的一生中,就算我只不過是在片刻間依附於他的一根小小木棒,我也很開心能躬逢這個時刻。」
潔兒緩緩起身。
「請將王冠交給那個人。那個人是最有資格成為世界上最美麗鑽石之主的人,我想芭比桑黛肯定也會喜歡他。」
她將手指探入他的白髮之中,捧起他的頭在額上一吻。
「再見了,格列凡。」
這裡是為路希德布置的舞台,沒有屬於她的座位。而且,潔兒還另有一個必須去見的人物。
她轉過身,毫不猶豫地離開此處。進來時像石頭一樣沉重的門,現在感覺起來一下子就敞開了。她沒有回頭。無論何時,她都不曾回頭。告訴她不要這麼做的,就是她的父親。
腳步自然朝冬宮走去。那裡有唯一一條通往內宮的迴廊,而中途偏離走廊來到庭院,就會見到那座廢棄庭園。
梅莉露蘿絲應該就在那裡,她肯定在等路希德。而洛黎恩也一樣。
(幾乎所有謎底都揭曉了,除了那個宛如含鉛劇毒的唯一一個謎團以外。)
如果沒有從她口中問出那個謎團的答案,為了路希德著想,潔兒也無法去見他或是離開他身邊。
潔兒象是秋天的空氣一般,轉眼間就快步離開王座廳之後,艾克蘭也向格列凡道別。
真是奇妙。相識的時候,他從沒想到格列凡會得到這樣的死法。他唯一明白的是,自己想用全力否定他那按照墓園的指示行動、接著步向死亡的思想,不對,是信仰。
為此,艾克蘭一直扮演小丑。他救了潔兒,反之也試圖奪走她的笑容與眼淚——她的感情。在探測潔兒有多麼接近人類的這層意義上,這麼做自有其必要。
此外,艾克蘭一方面是墓園的協助者,一方面又不時採取妨礙墓園意圖的行動。
最讓他不快的,是墓園盯上路希德(擔任帕爾梅尼亞的繼承人)後,以他的妻子潔兒無法延續他的血脈會導致王權不穩為由,將烏蘭加送過去這件事。那一次他特別想給墓園找麻煩。他裝出協助墓園的模樣,潛入南部都市聯合軍雇用的傭兵部隊擔任隊長,保有在緊急時刻能靠這份武力解決問題的立場,並一邊等著看潔兒等人如何出招。
看著那個女孩遠遠凌駕於自己的預期之上,完全不仰賴非人力量,僅只靠與生俱來的頭腦開創未來,讓他感到十分痛快。不知不覺間,艾克蘭變得想陸陸續續以難題挑戰她。他覺得只要能向墓園展示潔兒的智慧,以及對路希德的輔佐能力,他們說不定也會改變排除潔兒的想法。
而實際上,墓園後來認同了路希德若要在帕爾梅尼亞建立新政權,潔兒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決定性的關鍵,是她在凡希坦斯漂亮地騙過奧茲馬尼亞王與王子兩人,即便不在國內也能守住艾茲森不起任何風波,而另一個關鍵就是梅莉露蘿絲死期將近的事實。
假如潔兒選擇像過去一樣繼續待在路希德身邊,這次潔菈蘿娣·格朗恩這個人的存在真的會從歷史上被完全抹除。她必須以帕爾梅尼亞公主梅莉露蘿絲的身分活下去。輪到她上船的時候,她會選擇啟程,或是選擇像梅莉露蘿絲一樣直到肉體死亡都待在路希德身邊,全都是由她自己決定。
不管她怎麼選,那都不會是太久以後的事。短則一年,長則三年之內,別離時刻就會到來。墓園應該也看穿了這一點,選擇了不會讓路希德留下憾恨的自然離別吧。路希德的政權必須長久且穩固地持續下去。他是個健康的年輕男子。只要心裡沒有留下傷痕,他想必還會再愛上其他女性。
(只要沒有留下傷痕的話。)
那就是所謂的生命的容量。
推開好幾道仿佛沒有盡頭的門,來到不知道是第幾個房間時,艾克蘭停下腳步。
「地之賢者大人。」
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他長長的白金色髮絲在後腦勺紮成一束,身穿灰藍色長袍。是過去將艾克蘭從凡希坦斯的琉璃玻璃宮帶到弗多南的賢者。
難道他已經要來迎接潔兒了嗎?但若是如此,他就不應該出現在此。看來他有事找自己。真是奇妙。
「好久不見,沒想到您會在這裡。看來神殿也無法對帕爾梅尼亞的政權交替視若無睹嗎?」
「我不是為了職責。我是來見你的。」
賢者說。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男人的容貌無論過多少年都沒有變化。不過這本來就是還沒用盡存在量的賀斯佩里安的特徵。
「見我?……我幾乎完全變成人類了。等這具肉體衰敗,我就會死去。拜此之賜,我也不像以前那麼常看見精靈。」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呢?」
說完,艾克蘭意外認真地陷入思索。
「至今我全心全意專注於做好種種安排,準備將這個已成空殼的帕爾梅尼亞塞給路希德,實際上什麼也沒有思考過。不過……也對,我有個感興趣的地方。那不是宮廷,而是充滿世俗的污穢與貪婪,不斷進行血腥權力鬥爭的神聖戰場。」
「神聖?」
「就是伊力卡的星山廳,安卡里恩星教法王所在的至高寶座。那裡與墓園是位於正反兩極的存在,所以至今我從來不曾進入過。」
那裡的神真的如同墓園成員所說,是沒有任何力量的人工神明嗎?艾克蘭從以前開始就很感興趣。接下來搖身一變成普通僧侶混入敎會,以爬上神聖的制高點為目標或許也不錯。
「您要不要一起來呀,賢者大人。」
艾克蘭對他拋出連自己都沒預料到的一句話。
「你說什……」
「反正您很閒吧。啊,還是說,您已經成功見到您以前提過想見的那些人了嗎?」
聽到這些突襲般的話語,賢者無法掩飾困惑的表情。
「既然您在人間徘徊近百年都無法見到他們,就表示您現在的做法行不通。既然如此,換個方法比較好。要不要一起去伊力卡,跟我一起揭開那裡的神明真面目?」
艾克蘭快步通過賢者面前。
「哪天心血來潮,請您來找我吧。」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話……?」
「誰知道是為什麼呢?」
推開必定通往下個世界的大門,艾克蘭回過頭。
「只是因為我想起您也和格列凡一樣,沒有強逼逃出弗多南的我搭上船。」
艾克蘭微微一笑。那不是虛情假意的笑容,而是因發自內心的幸福感而露出的微笑。
無論以理智能多麼準確地預測往後的發展,無論偏離既定道路的未來會多麼悲慘,大人或許都會想在擁有年輕活力的人身上賭一把,並想接納他們的魯莽。
那就是走在前頭的人,送給還未成熟的人們的巨大贈禮吧。
「那就是生命的容量。」
***
愈接近廢棄庭園,洛克瑪麗亞就愈來愈濃。
(怎麼回事?比起以前我唯一一次被帶到那裡的時候,現在好像變得濃密許多。)
潔兒快步走在被稱為華蓋迴廊、設有玻璃屋頂的走道上,一心往廢園前進。
這裡是過去被稱為殘虐王的米德雷德二世,為了哪一天召來身為伊瑟洛皇王的妻子時所需,因而建築的東方風格王宮的一角。後來原有的小宮殿因不夠美觀而被改裝成現在的樣式,變成國王妾室的住處,但唯獨曾是他休憩場所的庭園被保留下來。
(正確來說,是因為謠傳米雷德雷晚年一直在這裡施行禁忌魔法,所以沒有人敢處理。)
於是,就此荒廢的庭園便被稱為廢園。據說布滿整個圓形建地的半毀魔法陣威力猶存,與異界之間有微弱連結。因此泄出的洛克瑪麗亞對庭園中的植物造成影響,那裡的花皆為藍色。
(難道說,異界只有藍色嗎?)
撥開愈往前進就慢慢變得愈藍的草木,潔兒進入藍色廢園。總是深鎖的門扉微微敞開,讓潔兒知道裡頭已有來客。
她輕輕推開門,踏進廢棄庭圍。濃稠的空氣在她吸氣時湧入肺部,害她差點嗆到。
抬起頭,潔兒往前踏出一步。就在此時,幾隻長著透明羽翼的小蟲飛了起來。她在哪個地方看過這種蟲。
(對了,就是在賭博慶典結束的時候,那個收下我的金戒指的少女搖鈴引導的蟲——)
當她撥開春意尚淺卻已長出繁茂綠葉的樹木,她看到一位男性坐在眼前。
男人眼前固定著畫布的大畫板放在三腳畫架上,頸上掛著各種色彩的顏料混雜的調色盤。是個畫家。那是她絕對不會認錯、深深烙印在記憶中的側臉。
她的青梅竹馬洛黎恩·佛羅狄。
「洛黎恩!」
他好像早已預料到潔兒的到來。他並未停下揮動畫筆的手,只有臉轉向潔兒。
「……嗨,潔兒。」
許久未見的童年玩伴的面容,依然保有過去被譽為或許是安迪魯的孩子當中最美的容貌,輪廓深刻而五官端正。但是即使他坐在椅子上,也能看出他的手腳十分修長,體型長大了一圈。
在那之後過了九年。距離那場燒毀絹屋的火災發生的那一天,在安迪魯的小巷離別以來,已經過了九年。
「洛黎恩,還好你沒事……」
「你是基於你個人的想法,所以才會來到這裡吧。我還有機會聽你說,在我們之間還有一點時間。但是,那位大人沒有時間了。所以……你可以聽她說說話嗎?」
洛黎恩長至肩膀的頭髮微微搖曳,露出與孩提時分沒有任何不同的微笑。
「聽她說……」
潔兒感覺到他的視線前端有個人。是梅莉露蘿絲。從剛才開始,洛黎恩即便認出潔兒的身影也沒有離開原地的意思。他手中的畫筆頻頻在畫布與調色盤間來去,賣力詳實摹寫眼前的存在,仿佛連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費。
畫布上滿是藍色鮮花。在花朵上休憩的小馬、吐出霧氣的銀色鲶魚、浮游在空中的無眼魚群,這些人類不可能看得見的精靈身姿,在他筆下僅用藍色這個有限的色彩便描繪得鮮明生動。
(洛黎恩是靠想像畫出這些
的嗎?)
除非他成為星石主人,或是擁有特殊體質,否則不可能看到這些事物。還是說,由於這裡充滿特別濃的洛克瑪麗亞,就連普通人也能看到精靈身影嗎?
在湛藍魚群、宛如長了翅膀的帽子般的水母,以及透明羽虱形成的小橋上,她就站在那裡。
在畫布上的圖畫中,梅莉露蘿絲仍顯得栩栩如生。她象是喝酒一般,一口飲盡凝在樹葉上的銀色露水。
光是看到這幅畫,潔兒就明白了——在洛黎恩原本來到這裡的理由以外,他的九年所賦予他的事物。
慢慢地,潔兒離開洛黎恩身邊,走向小橋上的梅莉露蘿絲。
即便走近,也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在那裡的氣息。好輕。仿佛強風一吹便會化為粉末的虛幻生命,帶著與自己相似的模樣站在眼前。
妹妹。沒錯,她是自己的妹妹。擁有相同的母親與不同的父親,潔兒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手足。
「……我本來想對你抱怨一兩句,不過一旦到了這個時刻就覺得都無所謂了。」
梅莉露蘿絲說。
「我還以為你會帶那個人過來。」
「路希德馬上就要到了。」
「我想也是。那個人會前來接收他該接收的事物。」
她的嘴角掛著一縷銀絲,正面面向潔兒。
「你知道嗎?聽說許多賀斯佩里安天生就會用魔法。就算是不會用魔法的人,也能活得特別長。這是因為這種人的存在量格外地多。」
「存在量……」
她想起過去在聖·安琪莉的更衣間,蜜瑟羅黛也曾用到同一個詞。
「存在量就是身在此處的證明。當然擁有肉體的話存在量會比較多,但即便肉體消滅,有時存在量也會殘留下來。那是唯一能留在他人肉體中的事物。」
「你指的是人類的生殖行為嗎?」
「不是,是更單純的事,那就是留下傷害。」
她掬起腳下的白沙,揚手撒向四周,並一邊像孩子玩耍一樣愉快地發出嬌媚輕喊。
「就算像我們這種無法留下子孫的人,也能留下存在量。不斷、不斷傷害他人,讓自己受人憎恨。真好笑。再怎麼熱愛、珍視、疼惜、戀慕、相思入骨,憎恨與悲傷卻更能殘留在心中。」
「你是說,這就是黎戴斯造反的原因嗎?」
「沒錯。他將在路希德眼前,用與母親相同的方式死去——不對,他已經死了。誤闖到這裡的風,帶來了他的鮮血終於獲得解放的氣味。黎戴斯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死了。)
明明早已對此作好覺悟,罪惡感卻沉重地落入潔兒心中。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處。)
「但死去的只有容器。黎戴斯還活在路希德心中,他在死前留下了存在量。真羨慕他。我想必沒辦法辦到同樣的事。」
梅莉露蘿絲走出水中。奇妙的是,她的腳並沒有沾濕。她手中握著一把剛才撒下的沙。
「欸,看著我。」
她緩緩走近潔兒。
「我就好像不存在對吧?」
「…………」
「存在量稀少就是這麼回事。神之所以需要信徒,就是因為崇拜自己的人太少,會導致存在量減少。藉由這個方式,擁有力量的舊神被封印了力量。因為若不處理掉愈受信仰愈有力量的凶暴神明,人類就無法建構出對自己方便的世界。」
「你現在快要消失,就是因為幾乎沒有人認識你……?」
「某方面可以這麼說,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肉體的死亡。當肉體死去,人們就會忘記那個人,所以存在量也會減少。我打從出生以來,存在量就很微弱了。明明我生為賀斯佩里安,失去了成熟的肉體與人類的人生,卻也沒有被賦予魔法與壽命做為補償。
我也無法實現父王的期望,讓血脈傳承下去。要是我能生為普通人,父王也不至於瘦成形銷骨立的模樣,在這個庭園中默默腐朽了。」
說著,她將握在手中的白沙撒到另一隻手上。
(那些沙是……)
潔兒明白了她握著的白色物體的真面目。那是骨頭與灰燼悲慘的末路,來自於她的父親,真正的索爾塔克王。
「我想先跟你說的就是這件事,幫我轉達給路希德吧。因為我想艾克蘭應該沒告訴你。」
「你是說,索爾塔克王在這裡過世的事嗎?」
「不對,不是這件事。必須轉達給他的是,我父親為什麼會死去,為什麼會沒辦喪禮也沒被正式下葬而死在這種地方,象是氣絕於路邊的貧民一樣被拋棄在荒野中。」
梅莉露蘿絲用情緒激烈的眼神瞪著潔兒。
「你看過王冠嗎?」
「……看過了。」
「那麼,你也看到了那顆鑽石對吧。」
她點頭。老實說,潔兒被她的魄力震懾了。看到如此激動、豁出性命似地敘述著的梅莉露蘿絲,潔兒忽然感到不安,心想她該不會——該不會就算路希德來到這裡,她的性命也撐不到那時候了吧?
「父親之所以絕望而死,並不是因為我母親去世,而我又是賀斯佩里安,他感到斯卡路迪奧王朝的血脈即將斷絕因而心死。當然,也不是因為他是沒有流著卡隆子爵血脈的私通之子。
正式得知我是賀斯佩里安,是弗多南派地之賢者過來迎接我的時候。在那之前,我一直被當成單純是太過瘦弱的多病公主。其實賢者本該更早過來,但不知道是顧慮於我的身分,還是父親早就知道這件事而把賢者趕走了——
父親晚年的某一天,他悄悄將自己的一群兄弟——也就是卡隆子爵的所有小孩召喚至王城。我的祖父卡隆子爵在我父親的母親亡故後再婚,因此父親有了一群年紀相差甚遠的異母兄弟。父親以好玩為由,讓他們戴上芭比桑黛的王冠。」
「那是……」
「你明白怎麼回事了嗎?」
她停下腳步。
「卡隆子爵的血統繼承了濃厚的斯卡路迪奧王朝血脈。所以父親認為就算自己是私通生下的孩子,與自己擁有不同母親的弟弟應該能順利讓芭比桑黛發光。然而,如同無論哪個貴族子弟都未能得到鑽石垂青,他的異母弟弟們同樣無法讓鑽石發出光芒。」
可憐的父王,梅莉露蘿絲呢喃。
「可憐的索爾塔克。他沒有任何過錯,祖母也根本沒有與人有私情。他毫無疑問繼承了王家血脈。然而——他卻被王冠給背叛了。」
潔兒矗立在原地。她象是被打入地面的木樁一樣,一步也動不了。
(索爾塔克繼承了王家血脈!?)
「為什麼……芭比桑黛會……」
「誰知道呢,沒有任何人知道。沒有人能聽得到她的聲音。但是,由於她突然放棄選擇國王,父親與祖父的人生都因此而狂亂,一心為了王家血脈、延續血統而奔走,不惜拋開一切……結果得到的就是這個。」
她的掌心僅殘有些許白沙。
「這就是他的存在量。」
未能躺在王家的棺木廳之中,無人弔唁,其生其死都不會受到人們追憶。
潔兒想吞口水,這才發現口中乾燥不已。她明白到此刻梅莉露蘿絲讓她見識的事物究竟有何種意義,這個事實又有多麼沉重。
芭比桑黛已經不再選王了。
她是放棄了與奧利葛洛特的契約呢,還是契約本身到期了呢?無論是何者,那顆鑽石都不會再以斯卡路迪奧的血脈與否或血緣濃度來選擇主人。也就是說,帕爾梅尼亞國民不能再依靠血統,必須親自選擇國王的時刻已經到來。
「是血統到達極限了嗎?還是國家本身維持不下去了?」
「答案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現在』。無論何時,人類能擁有的都只有『現在』。」
但是既然那個墓園並未勉強找出流有斯卡路迪奧王家血脈的人,而是早早將計劃切換到由路希德繼承的方向,這表示——
「這個國家早已失去守護,斯卡路迪奧家不行了。」
潔兒微微搖頭。
「所以你為了不要淪落到這個下場,才要在死前在路希德心中留下傷痕嗎?不對,應該說你也要留下傷痕嗎?」
「我才不會傷害他。他是我心愛的人,是讓我得以停留在這個世界的人。我的愛與黎戴斯不一樣。」
梅莉露蘿絲笑了。看到她的腳邊,潔兒不禁睜大眼睛。
(她正在變成沙!?)
正確來說,是她的腳尖到腳踝一帶看起來正在不斷碎成片片,就像烤脆的餅乾一樣。
不知從何處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那是種宛如鈴聲,又宛如玻璃碎裂的奇妙音色。每響一聲,停駐在腳邊的羽虱就會突然振翅,飛入空
中。
潔兒之前曾經目睹一次這樣的光景。
「我生來什麼都沒有,但是那不等於我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也無法留下。
我,只有我,可以送給那個人一個巨大贈禮,那就是我這個存在。」
她有些遺憾地說:唉,已經撐不下去了。
「潔兒,你往後要以梅莉露蘿絲的身分活下去。潔兒這個人的存在量將會凋亡,而我此後依然會活在那個人身邊。即便我這個人消失了,我也不會消失。那個人在正式場合會一直對著你呼喚我的名字。這就是我留下傷痕的方式,是我送給那個人的禮物,是我的愛。」
「!?」
飛舞的羽虱再度聚集在空中,連成一條長長的道路,不斷往天上延伸而去。這個景象雪白夢幻得無邊無際,帶來深深的悲哀。
就在此時。粗暴的軍靴聲響徹四周,緊接著這個廢園唯一的入口處的門被打開了。有人不顧任何阻止闖進這裡。
「梅莉露蘿絲!」
啊,是路希德的聲音。耳朵一捕捉到他的嗓音,潔兒的心臟就像另一種生物一樣在胸口躁動起來。
撥開藍色金雀花的枝條,路希德現身了。除了頭髮長長了一點,他看起來一點都沒變。他的目光停留在潔兒身上,好像吃了一驚。
(插圖227)
沙沙沙沙沙,無數生命振翅的聲音響起。
有個東西跑了過去。那是個比馬更輕盈,宛如一陣風的有形之物。
即便脆弱地粉碎,從指尖開始凋零成銀色的沙,那個東西也依然堅持朝路希德而去。
『啊啊,路希德——我一直——在等你。』
是梅莉露蘿絲。她撲到路希德身上。
她像翅膀一樣張開的雙臂一把摟住路希德的頭,開口說:
『我按照約定,僅只摘取那藍色鮮花,像個白髮老嫗一樣一直、一直緬懷著與你共度的日子。我沒有搭上船,一直思念著你——』
「咦……」
『我沒有離去,這是我基於自身意志做出的選擇。這就是我的人生。無論再怎麼短暫、虛幻而沒有意義,這依然是我的人生。』
發現此刻擁抱著自己的人,正在從兩人接觸的部分開始化為零落的沙塵,路希德的身體不禁一震。
「梅莉露蘿絲!?這是……」
『你要收下這份巨大的贈禮,收下為了你付出性命的所有人留下的愛情證明。但是這些人都會比你早逝。得到饋贈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完,她吻上路希德。但是就連她的唇瓣都再也無法碰觸到他,就此凋零而去。
三個月亮高掛在空中。
當中最大的一個看起來已經是滿月,月亮宛如剛從新幣鑄造局出產的銀幣般。從梅莉露蘿絲指尖零落的銀沙,化作透明翅膀的羽虱,朝著月亮綿延出細細的行列。
月亮總是吸取無數生命。
今夜是如此。
此刻也是如此。
同時也讓生者不得不面對未曾預料到的告別。
『所謂王之器便是接受饋贈的人。並且——會被獨留在這個世界上。』
——倏然回神時,那裡已經不見梅莉露蘿絲的身影了。
「消失、了……」
路希德呢喃。接著他感覺到指尖有個東西,視線轉了過去。在那裡的是一隻小小的羽虱。不知道是不是和同伴走散了,唯獨這一隻停留在他的指上。
「啊……」
羽虱驀然飛起。
啊,這其實是她的依戀啊。
路希德忍不住伸出手追逐羽虱。然而羽虱輕盈地躲開他的手,在夜空中緩緩升空,不久象是被吸進人手無法觸及之處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