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調停(上)(1/2)
幾名袁家的徒弟再次走下樓梯,與之前郭子振那幫人不同,這些街面上的混世魔王,仿佛在這段時間內全都洗心革面,成了體面人。上衣扣子系得嚴嚴實實,生怕露出刺青,臉上又都擠出幾絲笑容。本是城隍廟裡的小鬼,如今偏要扮成菩薩與人為善,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老幾位散散,散散吧。中了簽的等著拿錢,要是沒中的,趕緊回家,家裡多少事等著呢,別在這耗。再說幾位沒看見麼,今天這開出多大的一注來?小一百萬的票子啊,後半輩子嘛都不用幹了,指望這筆錢就吃穿不愁。大傢伙與其在這耗著,不如回家想想,今晚上買哪一注,回頭咱也好領錢。」
幾個打手下來好言勸告著賭客離開,王文錦則來到武漢卿面前施禮道:「武大爺,我這給您道喜了。一會汽車就來,給您送鈔票。我師父那實在走不開,讓我下來跟您這討個人情,能不能先換個地方,到貴賓室歇會,迷瞪一覺。一睜眼,保證錢就來了。您想想,那麼些錢呢,就是數也得數一會,再著急也快不了。您總在這待著,這幫看熱鬧的拿咱這當西洋景看,是不是也不大好?」
武漢卿冷笑一聲,「我如果現在走開,剛才在這裡不是白坐了?我跟你師父不是第一天認識,他對我的脾氣最清楚,就一個字:軸!認準的事一條道走到黑,九頭牛拉不回來。當初就是因為這個脾氣,你們爺們才樂意跟我這一腦袋高粱花的東北老哥做朋友,今天我這個脾氣也改不了啊。等拿來錢我立刻就走,拿不來錢,我就在這裡等。」
寧立言接過話來,「王文錦,你回去跟你師父說一聲,讓他別總想這歪門邪道了。趁早拿錢,大家都省心。有你們來回來去折騰的工夫,已經能來一輛車了。我給你交個底,我今天是有備而來,不管多久,我們都願意等。」
武雲珠等到王文錦上樓,才問寧立言道:「他們這是要幹嘛?」
「垂死掙扎而已。袁彰武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脾氣,總想著起死回生,不絕了他的希望,他是不會認命的。你看,真佛這回出來了。」
說話之間,樓梯上響起一陣皮鞋聲,只見那面色蒼白,頗有些書卷氣,身材瘦削如鶴的任渭漁邁著兩條伶仃細腿,從二樓上不緊不慢走下來。樣子就像是參加家庭聚會,又或是戲台上名角亮相。
看到寧立言等人的目光看過來,他也朝幾人回報以笑容,隨後朝袁家打手吩咐道:「沏一壺好茶過來,要頂好的茶葉。」
人來到武漢卿對面,先是行個禮,隨後毫不見外地拉把椅子對面坐下,將茶杯擺好,自己提起壺來親力親為,先是洗茶,然後斟茶,每人杯中茶水約占杯子容量的三分之二而不倒滿,這是清幫「滿酒不滿茶」的規矩,因為「茶」與「查」諧音,對於朋友茶水向不斟滿,表示自己沒有刨根問底查究來歷的意思。
隨後一笑道:「武大爺,咱們大家也算是老相識了。這花會雖然是袁彰武的,但我是總寶官,算是有我三分干係,由我招待你武大爺也不算失禮吧?」說話間他先把自己面前的茶水喝下去,表示茶水裡沒有下毒。
武漢卿冷漠地回答道:「失禮不失禮的沒什麼要緊,袁彰武跟我這失的禮多了,也不差這一次半次。我今天來也不是跟他講禮數的,而是來拿錢的。你們給錢我就走人,沒有其他的麻煩,不要總弄這種小孩子的把戲,讓人看笑話。」
任渭漁一笑:「袁彰武就是這麼個為人,見到鈔票就像見到祖宗,你們要拿走他的祖宗,自然就要費些周折。不過他也不是個空子,腦子清醒下來,就曉得自己事情做錯了,現在正在籌錢,就只好由我來招待幾位。」
寧立言道:「任渭漁任先生是吧?聽說過您,上海灘有名的任財神,辦花會辦了十幾年,給東家賺了金山銀山,今個得見尊顏我也算是三生有幸。不過要我說,您這名字其實不好,尤其跟袁彰武這種人合夥做買賣,這個名字更不吉利。你想必知道袁彰武的為人,這花會生意好了,他要吃獨食,生意不好,他要拿你頂缸。不管哪條路,任先生都很有可能餵魚。龐統龐士元前車之鑑,任先生可不能不防備啊。」
任渭漁哈哈一笑,「寧三少說話有趣,怪不得能讓武小姐這位美麗的姑娘對你傾心了。你這話說的有道理,所以三少這次設局讓我栽了個跟頭,就是想要看我餵魚了?」
「任先生言重了。大家不過是各為其主,其他的都談不到。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局,而是智。賭廠上的規矩,賭奸賭滑不賭賴,任先生應該還記得吧?」
任渭漁一挑拇指:「三少說得對。這一局任某輸在謀上,棋差一招束手束腳,輸得心服口服。規矩,按著自己的想法做,倒未必會輸那麼慘。從一開始就心術不正,大敗虧輸,也是自作自受怪不到旁人頭上。」
「天下沒有常勝將軍,關老爺也有走麥城的時候。要說心術不正也是袁彰武心術不正,任先生算是受他的連累,也不能算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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