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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賴帳(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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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立言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復仇的快感瀰漫胸中,自重生之後,為了積攢實力將來和日本人周旋,他這一年多的日子過得並不順遂。今天第一次有一種揚眉吐氣的快感,眼看前世仇人在自己的算計中一步步走向滅亡,就覺得周身舒泰,這種滋味比起喝瓊漿玉露吃龍肝鳳髓還要爽利三分。

在天津普通市民眼裡,他是個會投胎的幸運兒,生在寧家這種高門大戶,一輩子衣食無憂,是幾輩子修來的造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過得並不快樂。

他雖然是寧家三少爺,但卻是個尷尬的私生子,母親是家裡的一個女傭,自己的誕生來自於父親的一次酒後荒唐。

寧志遠並不是一個好澀之人,自己的母親也並非絕色佳麗。酒醒之後的寧志遠追悔莫及,給了母親一筆錢就把她趕出家門。如果不是母親身懷六甲的消息傳開,被寧家老夫人做主接回家中,自己或許跟寧家就不會產生交集,就連這個姓氏都未必存在。

寧家老當家寧興邦是洋行買辦出身新派作風,並不支持家人納妾,寧立言的母親在寧家身份很尷尬,直到死的那天她都不知道自己該算作寧家的什麼人,活得也不快樂。即便寧志遠的夫人並沒有刻意針對她什麼,她依舊覺得自己是個罪人,整日鬱鬱寡歡愁眉不展,終於在寧立言五歲時一暝不視。

寧立言的生活狀態並未因母親的死受太多影響,在母親死後他在寧家活的不快樂,死前活的也不快樂。

法理意義上的母親,也就是寧志遠的妻子是個要面子的女人,不想落一個鼠肚雞腸的名號。對待寧立格外寬厚,不但要求家裡人稱呼他為三少,與自己生的孩子一起排位分,甚至於當幾個孩子一起惹禍淘氣之後,也永遠是其他人挨打受罰寧立言無事。

這種待遇並不能讓寧立言感到舒服,他覺得在這個家裡自己是個客人,主人家不管招待的何等殷勤,自己也只是個賓客,與這個家族融入不到一起。

他們的喜怒哀樂與自己無關,就像自己的情緒別人也不在意一樣。那位名義上的母親雖然是個知性善良的女子,但是和自己總歸有一層隔膜,作為血脈至親的生父,卻和自己形同陌路。

對於寧志遠來說,寧立言的存在,就像是一塊傷疤,時刻提醒著他曾經酒後做出何等荒唐之事,以致害了一個女子一生。他恨這個兒子,就像他恨自己一樣。兩父子的交流極少,乃至父子對面無言,只有例行公事的一聲稱呼,再沒有其他的交流。

寧立言心裡並沒把寧志遠當成自己的父親,就像寧志遠不把寧立言當成他的兒子。前一世自被捕到處決,寧立言從未想過向家中求援。這一世重生之後,他與父親的關係更是惡化到了冰點。

他永遠記得自己開口提分家時,父親看自己的眼神,並沒有憤怒或是失望,而是一種本該如此的釋然。在父親心裡或許早就認定了自己是個敗家子,只等著自己主動提出這個條件。甚至當自己剛一開口,父親就立刻算出自己從家裡應該分割的財產有多少,真不知道是該佩服父親的精於計算,還是該佩服他的遠見卓識。

正因為這種環境,在拿到錢之後,寧立言二話不說離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房子,隨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把分到手的財產花個精光。

在寧家的親朋好友商業夥伴眼裡,自己就是個天生不學好的浪蕩子,這種下場是早就註定的。當自己為了生活脫下西裝穿上短打,去碼頭上扛大包時,寧家沒人關照過自己。

在他們心中,寧三少在分家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尤其寧志遠,恐怕最是巴不得自己趕緊死掉。

如果不是命里的貴人幫忙,自己現在估計還在腳行里混事,而不是做警官。天津的商賈向來看不起警查,寧家這種大商賈,更不會把一個五等巡放在心上。今天的寧立言,依舊是寧家的不肖子弟,不配跟寧家人相提並論。

認為自己是敗家子、糊塗蟲、扶不上牆的爛泥……,認為生兒隨母,連死去母親都無辜被辱罵的流言蜚語,寧立言不知聽了多少。

即使對這一切早有心裡準備,即使死過一次之後,對於個人聲望境遇寵辱看得不那麼重,固然表面上自己對這一切大而化之不以為然,但是內心裡那股火卻始終沒有熄滅過,反倒是越燃越旺。如果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宣洩,這股火就能把自己燒成灰燼!

總算讓自己堅持到了今天,胸中的惡氣能發散出來一部分,更重要的事,有了這裡作為基石,自己未來的計劃也方便施展。揚眉吐氣的日子,就要到了!大丈夫在世,有恩必報,有仇不饒!很快,自己就會擁有報恩與報仇的力量,就像是西洋小說里的基督山伯爵一樣,自己距離那座寶藏已經越來越近了。

他的心潮起伏,表面上卻依舊鎮定,呼吸略有些凌亂,但是在幾次深呼吸之後,也恢復了正常。面上帶著幾分笑容對武雲珠道:

「袁彰武這幾年混的不錯,便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以為遇到麻煩隨便打幾個電話就能找到幫手……可笑!袁家雖是祖傳幾輩的混混,但根基並不算深,也就是在自家門口稱王稱霸拿幾文掛錢(保護費)的本事。前後幾年時間就吞下去小半個天津衛,也該到了撐破他肚子的時候了。」

「三哥,你是說他找不到人幫忙?」

武漢卿道:「錦上添花年年有,雪中送炭半個無。他存在的意義,是幫別人解決麻煩。現在他自己遇到了麻煩,要別人出手,就證明他已經沒用了。一個沒用的人,妄想得到幫助,那是白日做夢。他今天註定要失望了。」

二樓經理室內,袁彰武額頭上的汗水已經越來越多,兩個徒弟在身邊使勁扇著扇子,依舊無濟於事。袁彰武一手拿著話機,另一手拿了手絹不停地擦汗,神情遠不似方才那般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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