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賴帳(下)(2/2)
二樓經理室內,袁彰武額頭上的汗水已經越來越多,兩個徒弟在身邊使勁扇著扇子,依舊無濟於事。袁彰武一手拿著話機,另一手拿了手絹不停地擦汗,神情遠不似方才那般從容。
「師父,這回您老務必得拉徒弟一把,要不然這花會就沒法幹了。武家爺們好辦,劉師爺那邊到底嘛意思我不摸底啊。他這不是跟我,是跟咱們這一門的人過不去,這寧三少用的絕戶計,徒弟要是完了,他對別人怕也是要下手……這花會要是黃了,咱爺們都沒好……洪門?這不劉師爺的事麼,怎麼還有洪門?不管嘛門,事有事在,還得您老給了事……」
一樓,寧立言冷笑幾聲,「白雲生是他的師父不假,可是白雲生的弟子有幾百人,厲大森的門人有上萬。他們連人都認不全,怎麼可能為了這點關係,就去給這些弟子門人撐場面。這年月的幫會早不是前清可比,大家都是群烏合之眾,從上到下眼裡只有好處,不會有利益。袁彰武對他師父一般,花會日進斗金,每月只是給師父二十塊大洋當護筒費,跟袁家那些打手賺得一樣多。雖然白雲生在整個過程里只是掛名沒出手,但是人性就是如此,見到袁彰武發財,自己這個做師父的居然只有二十塊錢孝敬,他嘴上不說,心裡早就不滿意。平時奈何不得這個有力門生,也就睜一眼閉一眼,可是現在想讓他出手救命……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樓上,袁彰武的電話依舊在瘋狂撥打,
「寧大少……不對,寧董事長您好,一直少拜望,您可別見怪。我誰?……我袁彰武……就是上次佐藤先生那酒會上咱見過,您記性是真好……現在是這麼個事,我不知道哪做的不對,得罪您家三少,上花會這鬧事來了。您想想,這地方是三少爺該來的麼?麻煩您把三少叫回去,改日我登門謝罪,給您跪門都可以。求您趕緊把您三地弄走,也是為了您的臉面。」
樓下的寧立言,看了看懷表,精神越發亢奮。
「我大哥……他是個標準的商人,他不會落井下石,但也絕不會扶危濟困,尤其是對袁彰武。一個體面的商人不能混混沾上關係,就連碼頭上的事,都是家裡的管家在操作大哥從不過問,就是擔心妨害自己的名譽。花會、混混……這些詞不能和寧家牽扯上關係,所以他只會客氣的敷衍,但絕不會提供有效幫助,更不會把我叫回去給袁彰武解圍!」
武雲珠笑道:「那三哥也是體面人,怎就不怕這個,還主動拜師……」
「閉嘴!」武漢卿低聲呵斥了一句,打斷女兒的言語。雖然是個耿直性子,但總歸年歲大一些,經驗閱歷總比一個年輕女孩豐富。他聽得出寧立言話里對兄長暗藏的抱怨與不滿。大戶人家內鬥是常有的事,何況寧立言的根底他了解一些,女兒這樣問,很容易觸及他的逆鱗。
寧立言倒是對武雲珠的問題不以為忤,依舊是好言安撫。這個女子前世境遇悽慘,所以這一世相處時,他總帶有一種憐憫的情緒。這種情緒武雲珠自然無從了解,只以為是寧立言對她的照顧。雖然對她獻殷勤討好的男孩子很多,但她還是對寧立言的這種照顧最滿意。
「我不是個商人,甚至也不是個體面人,所以我大哥在意的東西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是否有用,而不在乎體面不體面。」
「誰說的,要我說三哥是天津衛頭一號體面人,誰要說你不體面,我收拾他!」
武雲珠的臉微微一熱,覺得在爹面前,這話說的有點過於親熱,不夠矜持,連忙把話題扯開道:
「按三哥這麼說,他是借不到什麼力了?」
「也不能這麼說,袁彰武身邊還有一尊真佛,只看這尊真佛是否願意開口。」
袁彰武此時已經無力地坐在大班椅上,手拿著聽筒,卻不知該把電話搖給誰。他的朋友不少,可是在這件事上能幫忙的人不多。他向來不相信義氣,認為講義氣夠朋友那套玩意,早就過時了。
眼下打仗都用飛機大炮坦克車,還信關老爺的青龍偃月刀,純粹是腦子不好使。他交朋友向來講利益,自己能用到對方,對方也能用到自己,其他的人他一概懶得搭理。
這種交朋友的方法,讓他得以迅速鋪開局面,到了眼下卻發現,自己落難時能幫手的沒幾個。很多所謂的朋友,自己不但不能求助,還得防著他落井下石,趁病要命。心裡一陣莫名悲涼。
寧立言肯定是早就把自己摸透了,脾氣秉性人際關係了解的一清二楚,才能設下這麼個絕戶計。有一些能用的關係,也被對方提前做出了有針對性的布置,自己動手晚了,借不到力。現在的袁彰武,竟頗有些楚霸王被困垓下的感覺,不知道自己改該如何破局。
此時還是那個一直被匕首頂著喉嚨的任謂魚開口道:「三爺,你現在打電話沒得問題,但是打電話的地方錯了。打給那些人沒得用,你現在應該聯繫的事幾位銀行經理。」
「幹嘛?」
「朝他們借鈔票,調頭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