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茬架(1/2)
袁彰武與蘇蘭芳要動手茬架的消息,在天津的地下社會裡早已經傳開。袁彰武早早的放話出來,刀槍無眼難免誤傷,大家不要參觀否則打死勿論,這裡面的意思,自然是不希望外人介入,出面調停,想要靠面子說和的趁早免開尊口免得自己丟人。
街面上混飯吃的主,自然明白這裡的意思,沒人敢出來說和,可是私下裡又都盯著這場打鬥,猜測著雙方的輸贏。不少人心裡都明白,這場架表面上只是一場簡單的衝突,可是背後藏的利益很深,搞不好未來幾十年天津這片地方誰說了算,通過這場架就能決出分曉。
天津衛的混混如同本地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一樣,算是地方特產。雖然袁彰武、蘇蘭芳兩人都在清幫,可是本地清幫和上海灘黃、杜、張三大亨的清幫玩法乃至江湖規矩完全不同。很多套路規矩除了這座城市就沒人懂,也未必施展的開,在京津一帶卻是鐵律。
混混發軔於前清,一路傳承到民國,早已經變了味。最早的鍋伙有好漢護三村,好狗護三林的覺悟,收了保護費,就要維護自己所在區域的太平,於民間矛盾負責調解,基層秩序加以維護。到了如今這兵荒馬亂的年月,義字早已經沒人講,給關聖上香不再是敬忠義只是求富貴,所有的爭端,也都只圍繞一個「錢」字展開。
袁彰武是天津混混里一個異數,其發跡的時間不算太長,但是躥升速度卻前無古人。早些年因為在落子館搗亂,被直隸督辦褚玉璞的義子李七侯一張名片塞進偵緝隊,差點拉出去打靶。可是幾年時間下來,如今的袁彰武居然混成了天津地下社會中爺字號的人物。
他拜師白雲生,乃是清幫「嘉海巳」堂口二十三代「悟」字輩的人物,與上海杜月笙同輩。手下弟子門生成百上千,租界華界都在他的勢力輻射之下,即便是一些老輩混混,都要仰他鼻息過活。
其人行事霸道手段狠毒,卻又懂得收買人心,手下有一批肯出死命賣力氣的門人弟子,又和日本人有所勾結。是以在天津地下社會中,儼然已經有王者之相,不知幾時就可能一統天津地下幫會,自己一家獨大。唯一有可能與他抗衡的,就只剩了腳行中大名鼎鼎的混混劉光海。
今天這場打鬥中,與袁彰武為敵的蘇蘭芳,就是劉光海的同參師弟。是以表面上雖然是袁、蘇之爭,背後卻隱約是袁、劉較量。至於爭鬥的起因,則是日租界新津里的一處賭廠。
新津里地處日、法兩國租界交界,司法管轄權在日租界手中。當下天津英、法、日、意四國租界中,以日租界對於賭博的管理最為鬆散,因此最受賭客青睞,賭廠也最多。
列強雖然本質上都是一丘之貉,但管理模式以及為人處世的方針還是存在差異。英法兩國喜歡立牌坊,本就是阿片販子加劉忙起家,偏又對表面文章看得重,走到哪都要裝出紳士派頭,一如清末的暴發戶。租界設立之初,就禁止開始伎院、賭廠、煙館等設施,惟一的合法賭博模式只有賽馬。
這種賭法一來門檻太高,普通人難以進入;二來又是定期開賭,是以生意都不能和日租界的賭廠相提並論。
日本人向來堅持自己要錢不要臉的行事原則,於名聲風評根本不在意。畢竟是能讓本國女人去海外當南洋姐賺外匯的國家,只要能賺錢,什麼生意都可以做。
眼看其他幾國租界放著錢不賺,自己就當仁不讓,在本國租界內大開方便之門,黃、賭、毒各類產業隨意開放不加限制。是以日租界成為天津各國租界內最為熱鬧,也最為骯髒的所在。
日租界賭博合法,而且玩法親民,簡單容易上手,英法租界內居住的賭客自然就跑到日租界來消遣。新津里與法租界近在咫尺,賭博業自然就興旺。
袁彰武家裡本來就在蘆莊子開寶局,等到他拜了日租界警察署的華探長劉壽延為乾爹,賭廠也就遍地開花,到處都是。資金一多,步子邁得就更大。
他先是和上海來的活財神任渭漁合作,在天津辦「花會」,賺了不知多少窮苦人的血汗錢。隨後又在新津里附近的富貴胡同開賭廠,靠押寶、金錢攤等把戲,吸引大批賭客,很是賺了一筆錢。直到蘇禿子蘇蘭芳的出現,才讓局面發生變化。
蘇蘭芳在天津的混混里算是個異數,他為人其貌不揚,天生一個癩痢頭,身體偏又瘦弱,怎麼看也是個窩囊相貌。可是其人生有內秀,雖然是劉光海的同參兄弟,卻不是賣力氣吃飯的苦力,而是混混圈子裡的一個學霸。
他當年在日本自費留學,能說一口地道的酒館日語,和日本人交涉無礙。留學兩年神功大成回國,自稱已經將東洋人的把戲學得通透。有人只當他開了宿慧,混混里出了個經世濟民之材,結果細問之下才知,蘇蘭芳學習的項目一不是軍事二不是經濟,而是賭博。這才明白為什麼東洋人那種小氣性格,肯放這種大才子回國而不是扣下來為自己所用。
賭這門課沒有老師教,沒有地方領文憑,全靠自己的悟性。蘇蘭芳在日本兩年時間混下來已經可以橫掃日本賭廠,被若干場子列入黑名單禁止入內。如果不是他跑得快,早晚被埋在東京灣做人柱力。
當然,蘇蘭芳的聰明才智不容抹殺,單以學習結果論,他在日本留學的成果,比起這個時代大多數克萊登博士只強不弱。從日本回來的蘇禿子靠著自己學來的本事在新津里開設賭廠,率先在天津的賭博行業里引進了西洋項目:撲克牌。天津老百姓管這個叫「扎帕斯」,五張牌定輸贏。不但中國人喜歡,就是高鼻子藍眼珠的洋鬼子,也對這種賭法沉迷,紛紛做散財童子,到新津里的賭廠送錢。
靠著全新的項目和在日本學來的賭廠經營方法,蘇蘭芳發了一筆橫財,成了天津博彩界的人物。如果假以時日,未嘗不能成為北地賭王。只不過天津既然有了袁彰武,就註定不許其他人立足,蘇禿子的賭廠剛一紅火,袁彰武就派人來下了貼子,要他把賭廠讓出來給自己經營。
蘇蘭芳再怎麼窩囊也不可能就這麼乖乖地讓出聚寶盆,最後的結果便是約定了時間,各自帶領人馬來一場武鬥,通過最為原始的方式,決定這間賭廠的最終歸屬。
表面看來混混打架是江湖爭鬥,看各自的勢力手段,實際內行人心裡有數,混混之間的爭鬥,最終都是靠以財富決定輸贏。混混開打之前必抽黑紅簽,紅簽拼命,黑簽抵償,自己一方如果未能給對方造成有效殺傷,抽到黑簽的就得自盡,以攀誣對手。
這種制度的執行,是建立在雄厚的資本之上。殘廢的混混,團體得按月送糧給餉供養終生。至於抽到黑簽送命的混混,家裡等於有了鐵桿莊稼,團體不但要按月供應錢糧,還要照應這一家的婚喪嫁娶,為他們解決困難。正因為有了這種保證,混混才敢去拼命,輪到自己死簽時一往無前,絕無退縮。
這種保障制度哪樣都離不開錢,如果沒有資金做支持,下面的人就沒了拼命的勁頭,什麼架都沒法打。有錢的一方可以靠財力壓人,哪怕一場打鬥失敗,只要受傷的給足營養費,死的照顧好家小,很快就能約集人手,捲土重來。
蘇蘭芳的賭廠進項不小,但是營業時間太短,從經營到現在,也就剛賺回裝修賭廠的錢,沒有多少盈利。袁彰武卻是開了好幾年寶局,九一八事變後又幫著日本人辦軍需物資,很發了一筆財。那些碼頭、倉庫每天源源不斷提供資金。蘇蘭芳的賭廠卻因為怕被袁彰武放火,早早的就關了門,經濟上失了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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