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茬架(2/2)
蘇蘭芳的賭廠進項不小,但是營業時間太短,從經營到現在,也就剛賺回裝修賭廠的錢,沒有多少盈利。袁彰武卻是開了好幾年寶局,九一八事變後又幫著日本人辦軍需物資,很發了一筆財。那些碼頭、倉庫每天源源不斷提供資金。蘇蘭芳的賭廠卻因為怕被袁彰武放火,早早的就關了門,經濟上失了來源。
兩下對打,在財產上,蘇蘭芳的底氣先就不足。這次之所以敢擺開陣仗開打,還是朝自己同參師兄劉光海求援。如果不是劉光海借人出來,只怕便是場面都排不出來。
混混打架不比兩軍交戰,向來是各打各的,沒什麼命令約束,使用武器上也無要求。老年間天津的規矩,街頭打架不見鐵器,打架只用棍棒、轎杆、白蠟杆。如今天下大亂,對於這一條的講究沒那麼多,只要不動槍,用什麼都行。是以蘇蘭芳這邊,有人從武術館弄了兵器架子出來,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器俱全。
蘇蘭芳這邊每人發了一件大五福白布做成的短褂、燈籠褲,頭上勒著白布條,看上去就像是出殯。看著身後這幫人,蘇蘭芳心裡很有些彆扭,覺得自己顏色選錯了。光想著日本人玩命以前,喜歡這麼打扮,能借點洋勢嚇人,忘了這玩意穿出來喪氣,不吉利。
劉光海很講同門義氣,這次借了五十人出來,加上蘇蘭芳自己手下的打手,人手超過六十,在混混的戰鬥中,已經是相當可觀的兵力。畢竟前清年間牽扯到天津所有混混的那場上下角混混大決鬥,也不過是一百對九十九。眼下蘇蘭芳身後六十多個身強力壯滿身刺青的大漢,加上一排明晃晃的兵器架子,看上去威風十足,在場面上倒是不落下風。
但是蘇蘭芳自己心裡清楚,這種威風都是唬人的,實際交手作用不大。畢竟都是借來的人,站場面還行,能為自己出多少力就很難說。再說人可以借,死傷費用都得自己掏,今天這些人如果傷亡超過二十,賠償金就能壓斷自己的腰。
這場架怎麼打都是輸,就算自己這次贏了,袁彰武用不了幾天就能糾集起一支人馬過來搶地盤,自己卻不能次次都找師兄借人。就算能借,自己的賭廠也沒法開張,算下來怎麼也是自己吃虧。惟一的指望,就是能用實力讓袁彰武意識到自己不是軟柿子,放棄硬吃硬打,和自己坐下來聊聊,看在都是清幫一脈的面上,把這起爭端和平解決。
「叮鈴鈴……」
一陣清脆悅耳的自行車鈴聲,打斷了蘇蘭芳的思考,只見三十餘輛自行車呈雁翅形捲地而來。等來到離蘇蘭芳約莫百步左右的距離,當先一人捏閘停車,不等自行車停穩就已經從車上跳下,把車隨意向旁一丟。隨後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三十輛價值不菲的自行車就那麼胡亂砸在一起好不心疼,幾十條大漢列開隊伍朝著蘇蘭芳這邊撲過去。
這些漢子身上都穿著黑紡綢提花小褂,同色燈籠褲,腳上是一水的老美華黑布白底布鞋。為首之人四十上下年紀,身材並不高大但是十分結實,相貌兇惡,偏又要擠出一副笑臉,露出嘴裡兩枚金牙,樣子越發的猙獰。比起身後的手下,這人頭上多了頂巴拿馬草帽,手裡沒拿武器,只朝蘇蘭芳一抱拳:
「禿子,你這來的夠早的,這大熱天渴壞了吧?要不你們先一人喝瓶荷蘭水?三爺請客。」
說話之人,就是時下天津城地下社會中第一號的人物袁彰武,在他身後的,則是其弟子門人。這些人全都剃著光頭,黑紡綢小褂遮擋住他們背後紋的烏龜,這是袁家弟子的記號。他們並沒帶著刀槍劍戟,只在每人胳膊上盤著一條鋥光瓦亮的自行車鏈條。
蘇蘭芳眼睛不瞎,自然知道別看袁彰武的人少而且沒帶傢伙,可是要論場面已經贏過自己。人家這三十人騎的都是二十八英寸進口「老頭牌」自行車,每輛車價值大洋六十七元三角,這三十人就是兩千多現大洋,足夠買一輛福特汽車。
不用算人頭,就光是這些自行車,就比自己這邊全部人馬值錢。再看這些袁門弟子整齊劃一的腳步,對比身後這幫亂糟糟的雜牌軍,這場架不用打勝負已分。
未曾開戰,心裡先被壓下去三分,蘇蘭芳朝前半步也還了個禮,「三哥,咱今天見面,就是把事套明白了就算完。你我都是一爺之孫,咱師爺厲大森開香堂,才有咱嘉海巳這支安清弟子。都是一家人鬧翻臉了,讓外人看笑話。兄弟有嘛做得不對的,您說,再不然請幾位門裡前輩出面,把這事放到桌面上說明白。該誰的誰拿走,不該誰的也別惦記,總比打打殺殺強。」
袁彰武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禿子,你嘛意思?要是尿了就明說,別跟三爺扯這個,還家裡的事?早幹嘛去了?要想坐下來套事,一開始就應該請三老四少出頭,把話說開。現在才想起來,晚了!你不能耐麼?你不能找你大師哥借人麼,今天你的人比我多,你怕嘛。有能耐在這把三爺剁了,算你是個站著撒尿的!」
邊說話袁彰武邊往前走,伸手解開胸前十三太保疙瘩袢,露出那黑乎乎的護心毛。「你有一句話說得對,這是家裡的事,鬧大了外人看笑話犯不著。乾脆這樣,咱別驚動別人,就咱兩一對一個。你要是弄死我,不但這寶局你保住了,連三爺的買賣也都是你的。要是弄不死我,今天我就弄死你!放心,不讓你白死,你們全家我照顧了。」
說話之間,袁彰武已經如猛虎下山般向著蘇蘭芳衝過來,蘇蘭芳卻開始下意識的後退。
混混賣的是一身硬骨頭,靠面子吃飯,不以功夫為能,因此混混里練武的不多,但袁家是個異數。袁彰武的爺爺當年一把鐵鍬名聲在外,是有名的好武藝。袁彰武的功夫雖然不及祖上,但也學過些拳腳武藝,等閒三兩人近不得身,且心狠手辣,是打鬥中的健將。相反蘇蘭芳走的是袍帶混混的路數,靠腦子吃飯,並不善於正面戰鬥,兩人如果交手,他只有純挨打的份。
可是按著天津衛的規矩,混混能被人打死不能被嚇死,槍刺挺胸接,刀來仰頭迎,人家叫號要單打,蘇蘭芳要是說個不字,那就是尿壺。不但讓袁家人看不起,就是他自己請來的打手,也不會給他幫忙。
他下意識連退幾步,想要拿話穩住袁彰武,袁彰武卻已經步步緊逼,口內大聲道:「禿子,你這是要往哪去?地方太小使不開你的能耐是麼?你說哪塊地方敞亮,三爺陪你去!看你是要使八卦掌還是形意拳?」
正再此時,幾聲洋車的腳鈴聲響起,隨後一個清脆洪亮的聲音出現再眾人耳中:「讓讓,都讓讓,給爺閃條道!」
袁彰武怪眼一翻,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哪來的王八蛋,跟我面前稱爺,把車給爺砸了,卸他一條胳膊,治他這不會說話!」
話音剛落,對方就已經搭話。「袁彰武,你夠橫的。我寧立言在這,看誰敢動?自家師叔來了,不知道迎接,你還懂得大小尊卑麼?你師父白雲生就這麼教你的麼?滾過來給師叔點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