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壽宴風波(中)(1/2)
從辛亥到民國,天津的一個明顯進步,便是男人女人之間的相處變得開放。畢竟開埠了這麼多年,即便學不來洋人那種奔放,也不至於像前清時候將彼此看作洪水猛獸。
是以寧立言來到後宅的時候,那些女賓們並沒有作鳥獸散,反倒是有些人打量著他,或是朝他點頭。有些上了年歲的女賓客,低頭議論著什麼,不用看便知道,又是說起他的出身。對他那本該是受害者,卻在同性的輿論中以狐狸精形象出現的母親進行貶損。
壓抑著心頭的怒火,與自己名義上的母親進行著同樣寡淡無味的交流。與寧志遠相比,這位大太太對寧立言並沒那麼厭惡,或者說她能把自己的厭惡巧妙地掩藏起來,讓人無從察覺。在外人面前,她知道如何維持優雅賢良的形象,尤其今天這種日子,就更不會讓人笑話。
拉著寧立言的手,上下端詳,明明只是離家不到兩年,仿佛是數十載未歸。婦人的眼睛裡沁著淚水,拍打著寧立言的胳膊,明是責備,話語裡卻充滿了關愛之情。
「你這狠心的孩子,是要摘媽的心啊。家裡誰得罪了你,你告訴媽,我絕不能饒了他。一家人沒什麼過不去的事,怎麼就非要搬出去,讓外人看著,還以為是我這個做母親的不會做人呢。你二哥常年在南京不回來,你又走了,我這心裡就像是刀子扎的一樣難受啊。打你出門那天,你的房間我就讓人天天打掃,跟你離開的時候一樣,一點沒變模樣。這回說什麼也不許你再走!還回你的房間住著,想做生意想幹什麼都行,就是必須得住在家裡。」
幾個長輩婦人幫著寧夫人,數落寧立言的不是。這個時候,作為小輩是沒辦法還口的,只能低頭承受。還有人主動請纓,要給寧立言說親。寧夫人卻搖著頭:
「立言剛回來,我可不想他現在就娶媳婦,那樣便又要離開我了。再說他今天是和陳小姐一起來的,你們說親,不是做了惡人?現在是民國了,不興前清那套,咱們也得改改自己的習慣,不要總想著包辦別人的婚姻。年輕人的事,便讓年輕人自己決定,只要立言喜歡我便喜歡。」
幾個婦人見此情景,又誇獎寧夫人明白事理思想開通,不遜色於時下的新女性。隨後便教訓著寧立言,讓他知道自己交了多大好運,才遇到這麼一個賢明的母親,可得要惜福才是。
好一番母慈子孝的情景,好一場笑中有淚的家庭倫理劇。寧立言嘴上敷衍,心裡卻覺得異常的冷。
明明是六月的時令,可是他仿佛是掉進了冰窟窿,四周縈繞著惡毒的寒意,隨時都能把他吞噬掉。他必須逃,離冰窟窿越遠越好,在自己凍死之前,找到那溫暖的所在……楊敏。只有在敏姐身邊,自己才是溫暖的。
今天他帶了陳夢寒一起來,本意也是要借著陳夢寒來氣寧志遠。但是楊敏手腕高超,早一步把陳夢寒拉到內宅,沒讓她被太多人發現免得麻煩。兩人必是在一起,找到一個,便能找到另一個。不管是在誰身邊,都好過在這裡。
好不容易尋個藉口離開,還沒走多遠,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衝出來,一下拉住他的手腕,怯生生喊了句:三哥!
湯巧珍!
自從聯手坑了湯玉林那一筆錢財之後,兩下來往便少了許多。王仁鏗當初就像寧立言暗示過,千萬不能私奔,最好和湯巧珍減少聯繫。再加上湯巧珍要籌備自己的報社,寧立言則忙著碼頭,正好順坡下驢。
本來說好了,在報紙正式刊發時,寧立言要通過自己的關係,幫著湯巧珍印刷、販賣報紙。畢竟前世在軍統效力,也曾辦過報紙,知道這裡面的艱難以及門道,不是這些女學生可比。可是因為振報的事情,湯巧珍便不再來找寧立言,寧立言也沒去糾纏。
對於這個女孩,他承認自己有一些好感,尤其是兩人一起經歷過軍統綁票,險死還生之後,不可能還像路人。但是這種好感,便也只是好感而已。
不提她的未婚夫,便是兩人之間,也遠遠沒到所謂愛慕的地步。你若無心我便休,這種年歲的學生思想單純性情衝動,認得是死理。自己說的再多,只怕也逆轉不了她的看法,自己又何必費這個氣力。
抱著這種念頭的寧立言,本以為兩人自此將成為路人,一如前世互相不認識一樣。不想在寧立德的壽宴上,居然又遇到她。
想想也不奇怪,湯玉林是個貪婪性子,雖然身家豐厚,但還是想要賺更多錢。他手上有錢,可是在本地缺乏人脈,寧家這種大商賈,是他急需的合作夥伴。寧志遠的壽禮他來參加,也就是極正常的事。
聽那一聲三哥,似乎不再把自己當成漢奸看待,寧立言的心裡,略略舒服了些。再者即便她還怨恨誤會著自己,也好過與那些婦人相處。因此寧立言拿出洋派作風,伸出手臂讓湯巧珍抓著,兩人不急不慢地,向著院落的邊緣走過去。
「三哥……我之前誤會你了,後來敏姐跟我說,我才知道你也有苦衷。你不要生我的氣。」
「不必那麼見外,其實也談不到誤會,我承包日租界的碼頭是事實。既然經營這個碼頭,就要給日本人幹活,這也是事實。」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