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酒是男女的媒人(1/2)
寧立言前世的記憶里,對於孫永勤這一路抗日武裝印象極佳。眼下抗日烽火遍地,自關外而至河北,很有些打著抗日旗號的武裝。其中既有東北軍潰兵,也有綠林響馬,還有百姓自發組成的武裝。
這些部隊魚龍混雜,既有一心抗日不懼犧牲的豪傑,也不乏借著抗戰的名頭,方便自己打家劫舍的強盜。從薊運河北上,沿途的散兵游勇打黑槍搶糧船,殺人害命劣跡斑斑,那等抗日武裝實在是給抗日這個神聖的行為抹黑。
孫永勤這支部隊之所以能留給寧立言留下印象,便在於其始終抗日而無其他私心。全軍禁止劫道、綁票也不許打家劫舍販賣煙土,所有開支都來自募捐。全軍自成軍到滅亡始終以日本為死敵,直到最後全軍覆沒,亦不曾屈膝投敵。與那些動輒接受收編的散兵游勇也不可同日而語。
這支人馬是日本人的眼中釘,也是南京政府的肉中刺。離開自己的根據地來天津本就是一件冒著殺頭風險的事,若非軍火供應極為艱難,想必不會如此莽撞。
寧立言所謂防範騙子的說法只是個託詞,實際就是想要抽空見一見這些人,也算是拜訪一下豪傑。
見面的時間自然不是今天。他身上擔著找日本參謀的差事,說不定背後便有尾巴跟隨,見人等於害人。
在寧家特意做一副狗少派頭,固然是為了氣氣寧志遠好讓他著急一回,也是為了給日本人看。
東洋人性子急躁,即便是特工里也沒有幾個好脾氣。見自己這般散漫,多半也就認定自己這狗少辦不得大事,省得他們在後面破壞。眼下沒法確定身後是否有人跟蹤,不好隨便拜客。
提出這個要求只不過是讓湯巧珍先去送個信,讓王殿臣心裡有個準備。順帶也是看看,對方是否是真的好漢,夠不夠膽量和自己這個日本人的朋友碰面。
他倒是懷疑過,這個參謀的失蹤是否跟王殿臣有關,但是隨後自己又否決了這個念頭。孫永勤的部隊不綁票,不劫道,不販煙土。因為這三不原則,才被南京方面認定裡面有赤黨人員,必須消滅。錯非是他們能掐會算,否則絕不會在天津城內自砸招牌,還一擊命中。
從國民飯店走出來,兩人上了汽車,一進意租界寧立言便讓老謝停下,步行送著湯巧珍回去。湯巧珍也知,兩人現在談的是走私軍火的生意,走漏風聲便有可能掉腦袋,不能當著老謝的面說,便也沒有反對。
再者,她心裡其實頗為希望和寧立言共行一程,哪怕今天三哥的舉動不似平日那般紳士,跳舞的時候抱她抱得格外用力,她也不會生他的氣。
在初期的羞澀之後,現在反倒是覺得方才那樣的擁抱,滋味異樣甜蜜,乃至寧立言身上的酒味,都是那麼好聞。
雖然也和曲振邦這樣在路上漫步過,可是和現在的感覺全不相同。曲振邦軍人做派,走路步履生風,如同在趕時間,從來沒考慮過她的速度。更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麼,偶爾談的也是軍中情況,與她說不到一起。
現在兩人把臂緩行竊竊私語,寧立言見聞廣博能說會道,既能說些軍政大事,也能談些街頭八卦,偶爾還能說些笑話逗她歡喜。那種憧憬已久的羅曼蒂克感覺,終於來臨。
「王參謀長不是騙子,那是抗日英雄,三哥不該懷疑他。」夏日的熱風,將寧立言身上的酒氣吹過來,湯巧珍被這飽含酒意的風熏得也有些醉意。
意租界是出名的地廣人稀,偌大個租界,華夷加在一起不足萬人,天一黑路上就沒人行走。湯巧珍膽子也就大起來,將頭靠在寧立言肩膀上在他耳邊呢喃,既像是責備,又像是撒嬌。
「是不是總得見過才知道。你這小丫頭見過什麼世面,他說他是你便能相信?我還說我是日本天皇呢,你也信啊?」
「有人引薦的,靠得住。我可是誇了海口的,三哥要是不幫我,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人家做的是好事,我們應該幫忙。我也知道這事情不好辦,一個是現在管得嚴,再一個就是他的錢不多。三哥是沒看見,那筆款子是他們幾個人拿大車拉來的。為了怕人發現,裝成賣西瓜的。把西瓜切開,裡面裝的全都是錢財。看著以為不少,可是裡面有金戒指、大洋、銅子兒,還有些零碎的鈔票。怕是把全部的家底都打掃乾淨了,才湊出這麼一點錢。三哥你這次,能……不能少賺一些啊。將來我的報紙賺了錢,再補給你。」
「你的報紙賺錢?」寧立言滿面帶笑看著她,「你覺得這是猴年馬月的事情?就你們這幫大小姐開的報館,必然是源源不斷的往裡搭錢才能維持的下去,到現在只怕連怎麼辦報都還不懂,還想著賺錢?指望你的空頭支票,只怕是要餓死。」
湯巧珍知道,寧立言說得是事實,臉微微一紅,隨後朝寧立言做個鬼臉,「那就當我求你了。三哥,你就看在我的面上,這次不賺錢了還不行麼?這幫人太可憐了,我給他們拿了點家裡沒人吃的剩饅頭過去,便給他們高興壞了,狼吞虎咽差點噎著。喝著又苦又澀的自來水,就說天津人好命,有這麼好的水喝。真不知道,他們在山裡過得什麼日子。」
她邊說邊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寧立言,拉著他的胳膊微微搖晃著,就像是小孩子撒嬌找大人要玩意。寧立言本來就沒打算從孫永勤的部隊手上賺錢,眼下看她這副樣子,就更沒了這方面的打算。
孫永勤的部隊沒有後援沒有財源,註定是要全軍覆沒的。在前世的記憶中,大約是在兩年之後這支部隊終因寡不敵眾一度退入河北省,近而引發了河北事件。為了避免日本人藉機發難挑起全面戰爭,孫永勤又帶著部下自入死地,殺回熱河。
最終孫永勤部全軍覆沒,軍中將領也盡數犧牲。自始至終,這支部隊不受招安,不和日本人談判,以必死的決心與不屈的意志,戰鬥到最後一兵一卒。
以幾千鄉民義勇,對抗日本精兵,情形如同以卵擊石,對這個結果,這些將領甚至基層士兵,心裡怕是早就有所覺悟。從舉兵之初,他們就已經做好赴死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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