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高昂的律師費(2/2)
寧立言笑而不語,他承認喬家良說得事實,只不過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自己今天欠大律師的人情有點多,初次見面就欠下如此人情,這種感覺讓他不太舒服。
喬家良主動道:「合同已經定好,從現在開始,你就已經是太古碼頭運輸倉儲業務的實際經營者。英租界是最難啃得骨頭,英租界談妥,法租界就好辦。至於日租界……我跟東洋人沒什麼話說,怕是幫不上你什麼。我的工作完成了一半,接下來是不是該談談律師費了?」
「這是自然。我說過,我相信錢財收買不了喬大律師,而您也不是個貪圖錢財之人,否則如今您早就成了天津城裡有數的富豪。我相信您開的一定是個良心價,我付得起。」
「你不用捧我,捧我也沒用。」喬家良並沒有刻意保持大律師的嚴肅,反倒是和寧立言說起笑話。
「我現在真希望自己是你說的那種富豪,那樣我就可以周濟天津城裡的窮人,不至於讓城裡每天拉出去幾百個路倒,不至於看著十幾歲的孩子因為沒有飯吃,成了『倒臥』。就像這些工人,他們這樣自己或許不用餓死,可是家裡的人該怎麼辦?一家老小還指望他們開工賺錢回家買棒子麵,全都窩在這裡不能動,家裡拿什麼揭鍋?」
寧立言福至心靈,問道:「您的意思,是讓我把律師費付給這些人,而不是您?」
喬家良點頭道:「寧三少倒是我的知音人。你不需要付給我任何費用,今後我也會作為立言商行的法律顧問,為寧三少提供法律方面的服務,當然,全部都是免費的。作為交換條件,我希望你碼頭上的工人,每一枚簽子的價值是八個大子兒,而不是現在的六個。記住,我說的是他們實際到手的錢,不是你給工頭的錢。三少自己就是幫會裡的人,應該知道這裡面的貓膩,不需要我做詳細說明。」
不等寧立言說話,司機老謝卻忍不住搭話了。「大律師,我聽著您這個怎麼比收費還狠呢?八個大子兒?可著天津碼頭,也沒有這個行市?您可別欺負我們東家年輕,這是租界得碼頭給六個大子兒,要是華界的苦力,一根簽子給四個大子兒就不錯了。那幫工人,一天才掙多少錢?苦力一根簽子八個大子兒,他們一天得掙多少錢?」
寧立言朝喬家良充滿歉意地一笑,「不好意思,我這位司機快人快語,大律師別見怪。」
喬家良搖頭道:「不,這沒有什麼可見怪的。職業只是我們在這個社會的分工,與我們的人格高低社會地位沒有任何關係。這位先生的豪爽,是我非常欣賞的,而能允許司機隨意打斷交談的老闆,我更為欣賞。就沖剛才他的表態,我更相信自己沒有幫錯人。」
他看著寧立言道:「三少買這部汽車,大概要花將近三千塊大洋,在你眼裡,這顯然是一筆很小的花費。可你這是富人帳,我再幫你算一筆窮人帳。現在的一擔大米不過八塊錢,足夠五口之家活一個月。你這一部車,便可以養活將近兩千人。而他們的丈夫、兒子、父親,每天在碼頭拼死拼活,即使開滿工又能賺多少呢?四毛錢!只有四毛錢!這還是一個手腳勤快,身強力壯的好漢,從早忙到晚才能賺到的收入。如果遇到一個黑心的工頭,這錢還要被扣下一部分。」
「即使這樣,他們也不能一直工作下去,過度的勞累會讓他們的健康嚴重受損。一旦他們受傷或是得病、吐血,收入就會變得更低,全家人就更無法生存。而你,只需要讓每根簽子的價值提高兩個大子兒,就可以讓其中一部分人的壽命延長,也可以讓一些家庭能夠晚一點失去他們的頂樑柱。現在的人,開口必言救國,不是真的因為愛國,不過是因為這個口號足夠時髦。我相信寧三少不是這麼膚淺的人,這件事別人不可能答應,但是我相信你會仔細考慮!。」
老謝如同說相聲「賣布頭」里那位捧哏,急赤白臉地說道:「東家,這可不是兩大子兒的事!這是漲了好幾成工錢,答應不得!您那還短著外國人的帳!」
「蚊子多了不咬,帳多了不愁,就算欠了洋人的印子還不上,他又能把我怎麼樣?」寧立言哈哈一笑。
「咱不是有喬律師麼?到時候文打官司武打架,隨便英國人怎麼安排。他劃道我就接著。喬律師說得對,就算是當積德行善,這事我也得答應。就這麼辦了!別人的地我不管,在我的碼頭上,工人每根簽子,我給漲兩個大子兒,工頭敢動這個錢,我弄死他!」
老謝不能和自己的東家叫板,氣得一個勁用手按喇叭,幸虧事出了英租界,否則准把天竺巡捕招來。
寧立言算了一下。眼下的行市,一個大洋換二百三十個大子兒,一個工人扛一次包,得八個大子兒,平均下來,一天也就是六毛左右的收入。這點錢在上層人物眼裡,也不過就是幾支香菸,於普通人來說,卻是生存的希望。
便是一根簽子多給兩個大子兒的小小支出,就能多活好多人,這確實是功德,自己怎麼沒想到?
寧立言的手下意識摸向了自己的肩頭,那裡還留著自己當苦力時遺留的傷痕。作為一個從小練武,又不缺乏營養的少爺,都累成個三孫子模樣,其他人過得什麼日子就更不用說。自己本來最恨富而忘本之人,怎麼到了自己身上,也想不起這些窮哥們……
他看著喬家良,不由想起前世軍統與他的齟齬。現在印證之下,或許當日軍統的判斷並沒出錯,這位大律師也許真的是站在公理與正義一邊,而凡是站在這邊的,自然就是黨國的敵人。
「喬律師,實不相瞞,我曾經做過苦力,對於這裡面的行市還是知道的。您說的六個大子兒,已經算是良心,一般到手只有五個或是四個。不過這是我們行里的事,外人不得知。您是怎麼知道這個價錢的?」
喬家良道:「如果你一口氣在碼頭附近的早點鋪蹲半個月,和一幫裝卸工人一起吃窩頭就油條,聽他們用自己家鄉的方言交流,便也明白他們過得是什麼日子。」
「受教了。願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大律師的風骨,寧某佩服。」
「三少過獎了。我不是杜甫,想法也與他不同。我只想為天下的窮人發聲,為世界找一個公道。學法也好,做律師也好,都是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今天能為這些工人爭取利益,比起賺到律師費更讓我開心。走吧,晚上我請客,咱們一起去鳥市的老仁義吃燙麵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