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暫別離(下)(1/2)
喬家良行事充滿上古君子風範,既然決定要走,就要把手上事情了斷清楚。他手上還有幾宗案子,另外還有些財務上的糾葛需要料理,是以在寧立言家裡並未久坐,只是交待了自己需要置辦的東西,便轉身離去,走得甚是灑脫。
這回輪到寧立言反過來安慰喬雪,「你是個聰明的姑娘,自然能聽出韓大姐話里的意思。她怕你擔心,話故意說得輕巧,事情只怕已經到了危急關頭。我大哥只是個商賈,都惹來日本人動殺機,何況大律師這種社會賢達。說不定他們已經有了暗殺計劃,離開天津避避風頭,也是情理中事。」
「他們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我,而不是自作主張。本來叔叔只是同情窮人,和任何組織都沒有關聯。現在隨他們走,等於不打自招,斷了自家的退路。除了和他們合作,叔叔已經無路可走。若是我事先知道消息,不需要如此也照樣能保證叔叔的安全!他們那個組織的處境,咱們心裡有數。南京政府調動重兵對他們進行圍剿,以一地敵天下,早晚都會失敗。槍彈無眼,叔叔的處境不是更危險?」
「又不是讓喬叔叔去他們的根據地,沒那麼危險德。他們要去的也是大城市,雖然沒說具體的行程和目的,我想必然是他們有藉助喬叔叔的地方,不會讓他吃虧。喬叔叔是法律專家,就算在那邊,也是技術人才,不會讓他面臨危險,也不會吃苦。再說,他們既不是強迫也不是誘拐,是大律師自己想要那樣的生活。你在英國讀書,大概不知道咱們這邊的老話:順者為孝。真要把喬叔叔圈到小別墅的方寸之地,他心裡絕不會痛快,時間一長必要害病。真到了那時候,後悔的還是你,咱是救人還是坑人?」
喬雪瞪了寧立言一眼,心裡嘀咕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男人就不能嬌慣!剛給了點好臉色,就學會和自己犟嘴,若是好好收拾一頓,將來必要騎在自己頭上作威作福。
心中轉著給他點顏色看看的念頭,嘴唇不自覺地撅起來。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在這個男人面前全然失靈,也是邪門的很。
不管她心頭如何窩火,也必須承認寧立言說的話確實有道理,自己難以駁倒。喬雪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人,不會在這種問題上糾纏:
「你說的沒錯。叔叔跟他們在一起或許比留下更好。可是跟他們牽扯太深,真的是好事麼?方才叔叔找你要電台,這東西他要來幹什麼?分明是替韓大姐那幫人要的。這種東西應該他們自己設法解決,卻要我們出頭,到時候把你牽連進去,那不是把你也拖下水了?還有那個楊滿堂……他雖然立場和我們相似,但是人太過剛直不懂變通,和這種人合夥做生意,是要上絞刑架的。我們是商人,不能跟蠻徒為伍。」
「我們不止是商人,還是有自己立場的戰士。你要保住自己南洋的家業,我也要保衛自己的桑梓。現在更多了一份私人恩怨在裡面。寧立德再怎麼樣,也跟我一個姓氏,我可以辦他,其他人沒這個資格!更不能頂著我的名字去做這等事!若是我不和他們為敵,那還有什麼臉面在街面上走動?若要對付日本人,必然以豪傑為幫手,楊滿堂那等人越多越好。不就是一部電台麼,我吃碼頭飯,軍火、藥品都敢運,區區一部電台,又算得了什麼。這是喬叔叔心疼我,怕我破產,值錢的東西都沒捨得要。你是個無價寶,要多少東西都不嫌多。」
為了討好喬雪,寧立言也只好打幾個哈哈,拿兩人的關係為引子開些玩笑。
日本人想要奪我家的橡膠園還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情,我現在跟他們作對為的可不是自己!喬雪心裡嘀咕,嘴上說得則是另一個問題:
「那幫人可不是徐恩和那般俠林中的人物!跟他們合作,絕不是講義氣就行的。」
「但他們確實是日本人的對頭。」寧立言平素對喬雪百依百順,這時卻是寸步不讓。
「以人敵國絕無勝算。就憑我們兩人的力量,就算加上露絲雅,也絕不是日本人的對手。這時候能多一分力便多一分力,盟友永遠不會嫌多。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但是你放心,根據我對他們的了解,這幫人在這件事上奉行自願原則。若是喬叔叔不想和他們合作,也不會強迫什麼。你看,自從我在租界立足以來,惟一沒找過我的,便只有他們了。」
「我叔叔的脾氣咱們都知道,這自願兩字非害了他不可!」喬雪心裡不踏實,又恨寧立言犟嘴,總想要找茬發一通脾氣。可是看著寧立言的眼神與認真的模樣,她的脾氣不知怎的,就發不出來。
人這輩子都會遇到自己的克星。她想起自己在英國練習本領時,一位孀居多年的英國老寡婦對自己說過的話。
自己目高於頂,婚姻之路必然坎坷。可一旦對哪個男人動心,驕傲的鳳凰就得被這個男人關進籠子,任他擺布。只要遇到那個克星,就是自己一輩子的魔障,不管對方的身份年齡,註定要被他掌握一生。搞不好就可能心甘情願給誰當了地下情人。
喬雪心裡對於這個既像預言更像詛咒的觀點頗為不忿,自己何等樣人?只有自己耍弄男人的份,怎麼可能被男人拴牢。
可此時看寧立言的樣子,她竟是發現自己下不了狠心教訓他,重振婦綱的想法只存在於腦海不捨得付諸行動。心中暗自一凜:難道那研究了一輩子毒藥的老寡婦,還懂得算命?
「你聽我說,我們是一樣的人,都不喜歡別人為我們安排人生,也不喜歡別人強迫我們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成為知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們不希望別人強迫我們,我們就也不該去強迫喬叔叔。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我們該尊重他的決定。何況你昨天晚上還想撮合他和韓大姐呢。」
「我那時是想把這個人留下,沒想到叔叔居然會被她帶走,簡直是失算。我願意和他們做朋友,但前提是自己的錢財不受損失,沒想到這次連人都賠了進去。」
女偵探第一次承認了自己的失敗,還好是在寧立言面前,她沒有多少顧慮。若是換個場合,打死也不會這麼說。
既然已經認輸,索性就多認一些,她看著寧立言的眼睛道:
「我承認你說的有道理,我不該因為自己的意願去干擾別人的生活。可叔叔是我在國內唯一的親人,他這一走,我在租界可就無依無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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