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急急風(2/2)
一路上她總覺得車夫在偷眼看她,心裡砰砰亂跳,將女士皮包緊緊擋在身前,仿佛那不是皮包而是一面盾牌。
謝天謝地,一路上總算是有驚無險,來到馬記燒賣時,湯巧珍的心都差點順著喉嚨跳出來。乃至付過車資,腳踏上土地時,只覺得手腳發軟,心頭砰砰亂跳,兩腿如同灌了鉛,望著馬記燒賣的字號,竟是邁不動步子。
她害怕了。
這是一個羞於啟齒的事實。雖然她的怯懦並非源自對死亡的畏懼,而是初次擔當大任時,人之常情的緊張,可她還是覺得羞愧萬分。本以為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乃至連死亡都可以坦然面對,便不會再有恐懼這種情緒。
可是事到臨頭,她才發現事情遠遠不是那麼簡單。一想到整個熱河抗日救國軍的前途,以及十幾條抗日誌士的性命壓在自己肩上,湯巧珍就覺得心跳加快,呼吸都變得困難,乃至每一次喘息,都要用去很大氣力。心臟劇烈而雜亂地跳動,如同頑童在擺弄鼓槌。
越是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就越是不能成功。她越是想要成功,就越是害怕失敗。如果這麼重要的事情壞在自己手裡,就算沒人怪她,她也活不下去。
她的腦海里再次浮現出寧立言的身影,如果三哥在這裡就好了。有他在,不管多大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他在哪……
由於湯巧珍一路上光顧了害怕,並沒注意到,她的洋車還沒出特三區,後面便已經有車跟了上來。兩輛洋車上,坐得都是身穿長袍的斯文人,但如果仔細看去,機會發現兩人的眼神絕對和和善沒什麼關係。
而拉車的車夫同樣惡形惡狀,如同妖魔鬼怪,與和氣兩字更是扯不上關係。
湯巧珍下車之後,兩個男子也下了車,車夫則來到樹下避暑,等待僱主的吩咐。一個男子朝湯巧珍看了看,另一個男子則搖搖頭,用眼神示意馬記燒賣。一個車夫已經跑到遠處去打電話。
湯巧珍此時終於下定決心,邁步準備走向燒賣館,兩個男子的手摸向腰間。乘客與車夫的腰裡,都別著一把鏡面匣子。雖然靠四個人的力量不大可能對付那麼多人,但只要抓住一個就能升官發財。就為了這個,也得豁出去了!
而在馬記燒賣附近的兩家小吃店裡,身穿短打的苦力、穿學生裝的年輕人,穿著毛藍布大褂的小商人,無一例外都把注意力放向門口。似乎是在等什麼事情發生,或是知道,有什麼事一定會發生。
對於這一切一無所知的湯巧珍,依舊向燒賣館走去。坐車男子的手已經摸到槍柄,而距離他們不遠處,一個一直在那裡有氣無力求著施捨的乞丐,忽然舉起了他面前的破碗,準備朝地上摔。
可就在此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驟然響起,如同戲台上鼓佬的「住頭」,讓所有人的行動都停頓在那。
但見二十幾個身穿制服背大槍的警察在一個年輕警官帶領下,向著馬記燒賣快步趕來,在最前面則是個身穿紡綢褲褂系青布褡包紅穗頭的男子,這人一邊走還一邊指著馬記燒賣道:「快點!就在那!」
湯巧珍這時也被這些吆喝聲驚動,順聲音看過去,便看到了那帶隊的警官。臉上神情一喜,但隨後又是一呆,腳下生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帶隊的警官這時已經衝到她身邊,在她肩膀上一推:「靠邊!看不見這幹嘛了?有點眼力見!」隨後便不再看她,掏出左輪手槍,一個急急風衝進馬記燒賣,隨後便是個一聲雷:
「我們是分局的,都給我老實待著!誰敢亂動,可別怪我不客氣!」
角落裡幾個男子見狀,都面露驚懼之色。一個年輕人雙手抓住桌角,就想要掀桌,卻被居中那男子一把按住。「別胡鬧。」
那頭前帶路的男子目光四下轉動,隨後指向一張三人圍坐的桌子:「就是他們!他們和那幫綁票的是一夥的,門口還有他們的插旗!不光他們,聽說還有別人,可我認不全。」
年輕警官把手一揮:「全都帶走,回分局慢慢問,門口的人也先抓起來再說!」
飯店門外,十幾個警察已經高舉著步槍把湯巧珍以及門口站的幾個人全都包圍起來,隨著這道命令一下,便不分青紅皂白全都上了法繩,推搡著向分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