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奄奄一息(2/2)
唐珞伊從一進村子便恢復了往日的幹練,那如同盔甲的冷漠與高傲也回到了身上,聲音冷冰冰的,帶著高高在上的氣派。
「我姓唐,是個大夫。」
王殿臣遲疑了片刻,道:「你們跟我來吧。」
三個人一路來到村里,在村子西首一個不起眼的院落前站住。這院子很是破舊,籬笆牆東倒西歪,房屋也低矮。院落里一個上了年歲的老婦人坐在板凳上做著針線活,幾個孩子在院落里瘋跑,看不出有什麼特殊。
王殿臣走到院落里咳嗽一聲,隨後道:「大娘,買山貨的老客來了。」
老婦人抬起頭朝寧立言和唐珞伊看過去,寧立言這才發現,這鄉下婦人的眼神利如鷹準,讓人莫名地心驚肉跳。再看她不慌不忙放下針線笸籮,隨後叫罵著把一幫孩子趕出去的樣子,看似步履蹣跚,速度卻又快得嚇人。心中便有了分寸:這老婆子年輕時一準是個人物字號。
人走進堂屋裡,便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鴉片氣味。來到臥房,發現炕上躺著一個人,一床破被子蓋在身上。這被子已經很有些年頭,帶著濃重的霉味,與草藥味以及鴉片味混在一起,熏的人頭疼欲裂。
唐珞伊面沉似水,看王殿臣的目光如同審賊:「你們怎麼給病人用那麼多鴉片?鴉片雖然可以鎮痛,可是這麼大的劑量,你們是想讓他染上菸癮?」
王殿臣無奈地搖頭道:「沒辦法,武旅長的傷很嚴重,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搞來了西藥,卻沒有合格的醫生。草頭郎中的方子治不了武旅長的傷,只能靠鴉片止疼。武旅長本人也有菸癮,我們一直幫助他戒菸,可是這個時候就顧不上了。我知道這不是個辦法,但除此以外,我們沒有任何辦法。現在只希望武旅長少受點罪。」
唐珞伊道:「這個房間的衛生條件太差了,病人在這種環境裡,傷勢會越來越嚴重。」
「我們也知道,但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致。」
「為什麼不把人送去天津,或是早一點聯繫我們?」唐珞伊的審問在繼續,態度惡劣的像是興師問罪。
「武旅長一直反對跟你們聯繫,如果不是傷勢惡化至此,依舊不會給你們送信。當然,也是我的思慮不周,不該聽武旅長的話。如果一開始就找你們,可能情況會好得多。」王殿臣的態度謙卑,仿佛自己真是個罪人。
「河北這邊的情況複雜,既要對付日本人,還要小心殷汝耕。自從冀東行政公署成立,保安隊也有可能成為我們的對頭,我們的日子越來越艱難。除了要應付敵人的部隊,更要小心他們的間諜。日本人以及漢奸的特務在這一帶活動猖獗,寧三少又是個名人,很多人認識,武旅長生怕他被漢奸發現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所以一直不許通知你們。沒想到傷勢越拖越嚴重,被迫給天津發了電報。其實那封電報也是我們自作主張,不是武旅長的意思。」
唐珞伊道:「我來給病人做檢查,房間太暗了,我需要光亮。」
王殿臣詢問著能否打開窗戶,唐珞伊不耐煩地點頭,寧立言則看看四周環境,尋找著可以增加照明的辦法。王殿臣來到外面,時間不長拿了幾盞燈回來,對唐珞伊道:
「實在抱歉,村子跟大城市沒法比,這房子朝向不好常年不見光,讓唐醫生為難了。我把村裡的燈都借來,看看能不能發揮點作用。」
油燈起到的作用有限,好在寧立言的旅行箱裡放著兩個手電筒,這時都拿出來,與王殿臣各自舉著一個手電充當光源。光照到床頭,便發現武漢卿那憔悴的模樣。雙眸緊閉形容枯槁,臉上沒有血色,身上則散發著臭氣。
為了方便換藥,武漢卿上身的衣服早已經解開了,露出那已經瘦成皮包骨的乾癟身軀。身上有三處傷口,一處在肩頭,兩處在胸口附近,傷口敷著不知名的膏藥,一撩開被子便能聞到臭味熏人。
唐珞伊道:「傷口已經化膿了,必須馬上消毒,把藥箱給我。」
她隨身帶的藥箱裡放著全套的手術器械以及藥品,寧立言在旁打下手,足足忙了一個多小時,才完成了傷口的處理。唐珞伊的額頭上滿是汗水,寧立言取了手帕為她擦拭著,唐珞伊搖搖頭:「太晚了。胸前那兩槍本來就是致命傷,又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現在恐怕……」
寧立言前世在軍統也接受過傷口處理訓練,雖然不是高明的醫生,對於傷情有起碼判斷能力。他的看法和唐珞伊一樣,武漢卿受傷本來就重又延誤了治療時間,拖延到現在已是回天無術,就是華佗復活也無可奈何。
唐珞伊安慰著寧立言:「這不怪你,我們得到消息時已經太晚了,就算飛過來也改變不了什麼。你先去外面休息會,我給武旅長打兩針,看能不能緩解一下情況。如果能把人帶回天津,起碼能讓雲珠跟他說最後幾句話。」
寧立言來到堂屋,王殿臣正坐在那裡抽菸袋,滿面愁容。一見寧立言便問道:「唐醫生怎麼說?只要能救活武旅長,需要什麼只管說,我們會盡力想辦法。其實從一開始司令就下了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把武旅長救活,可是……我們原本有個西醫,犧牲在寬城戰場上,打衝鋒的時候被鬼子的機槍打中了。後來有幾個郎中入伍,都是鄉下的草頭郎中,跟大城市的大夫沒法比。這麼重的傷,根本無能為力。我們對不起武旅長,也有負於雲珠姑娘。幸虧武姑娘沒來,否則我這臉不知道往哪放。」
「別這麼說,就算雲珠在此也不能埋怨你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們也沒有辦法。我只是有些奇怪,最近沒聽說這一帶有大規模軍事行動,老爺子怎麼會傷成這樣?」
王殿臣搖頭道:「不是日本鬼子,打傷武旅長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武旅長有個老上司叫雷英,他有個兒子雷占魁,這幾槍就是雷占魁打的。」
寧立言一愣。對於雷家父子的名字他熟悉的很,武雲珠之所以跑回天津,便是因為雷占魁想要娶她,武漢卿同意了婚事。因為有自己的原因,雙方做不成翁婿,但也不該是仇人。他皺眉道:「怎麼會鬧成這樣?」
王殿臣搖頭道:「世道艱難鬼怪橫行,人心也就越來越難揣測。生死之交反目成仇的事,已經算不上稀罕。武旅長是個好人,就是太容易相信別人,結果就中了他人的算計。這三槍其實是為了我們挨的,我們對不起武旅長。」
他看看寧立言,晃著菸袋鍋。「司令說過,三少是我們救國軍的大恩人,我們欠你的恩情,怕是這輩子都還不清了。武旅長的事,就更是我們的虧負。」
「自打冀東行政公署成立,我們就知道情況不妙,殷汝耕那個混帳和日本人眉來眼去不能信任。後來三少又給我們傳來消息,說小日本向冀東輸送大筆物資,就知道他們肯定是在準備大圍剿。大家開了個會,決定化整為零,避開敵人的鋒芒,等到他們懈怠的時候再打個冷不防。一部分有槍的弟兄打游擊,大部分沒搶的弟兄回家收拾莊稼,等待命令再次集合。武旅長聽說雷英在滄縣這邊混的不錯,便想要和他聯絡,大家聯合起來打鬼子,沒想到卻是羊入虎口白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