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致我深愛的每個你 第一章 幼年期(2/2)
我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座,媽媽笑著迎接我。
「你來啦,爸爸呢?」
「就說他不在啊!」
「是嗎?那接下來呢?直接回家嗎?」
我沒有要買東西或辦其他的事情。今天好想先回到已經待習慣的家裡冷靜一下,於是我叫媽媽直接開回家。
媽媽邊開車邊問我:
「所以今天怎麼了?和爸爸之間發生什麼事嗎?」
又提到爸爸了。究竟是怎麼回事?
「什麼事都沒有啊!而且我今天根本就沒有見到爸爸啊!」
「那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研究所嗎?這和爸爸有什麼關係?」
「有什麼關係?那是爸爸工作的地方啊!」
我嚇了一跳。爸爸的確是一名學者,也在類似的地方工作,但沒想到會是在那裡……
「原來如此……」
「你忘記了嗎?最近沒有去嗎?」
「最近?應該是說我一次都沒有去過吧!」
「咦?爸爸說他有帶你去過啊!」
「和爸爸一起嗎?有去過嗎……」
「小歷小時候去過幾次,可能是你忘記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不記得。應該是我很小的時候吧!
可是……怎麼說呢,從剛才開始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好像有哪裡、哪裡不太對勁。
我們持續有點搭不上線的對話,一路開車回到家裡。平常停在院子的輕型汽車不在位置上,這是怎麼回事啊?
媽媽讓我在玄關前下車,再把車開到後面的車庫。
我想先摸摸優諾冷靜一下,但是庭院裡沒看到它的身影。可能已經在狗屋裡睡覺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把它吵醒就太可憐了。
我聞到晚餐的味道。說到晚餐,我肚子就餓了。我打開玄關門走進屋內。
「我回來了!」
「哎呀、哎呀,是小歷來了!」
原本站在廚房的奶奶,笑著喊我的名字。為什麼奶奶心情這麼好啊?爺爺不是才剛去世嗎?
「等你好久了。來,來這裡坐吧!肚子餓了嗎?馬上就可以開飯了喔!」
……該不會是爺爺去世,奶奶因為太過震驚才變得有點奇怪?剛才還哭喪著臉,現在卻令人不可置信地心情愉悅,我一邊覺得不安,一邊按照奶奶說的話拉開茶間的紙門。
這下我完全停止思考了。
因為,有個人在四角桌前盤腿坐著。
「喔,是小歷啊!好久不見了。來,坐吧!來爺爺旁邊坐。」應該已經去世的爺爺,正在對我招手。
*
我想到好幾種可能。
首先是做夢。如果是做夢的話就太好了。但是這個夢無論我怎麼捏臉頰、賞自己巴掌都沒有醒來。
第二種情況是幽靈。剛才還想著就算是幽靈也好,拜託讓我見爺爺一面。不過我鼓起勇氣摸了爺爺,發現爺爺的確有觸感也有體溫。
還有另一種可能是我瘋了。但我相信自己沒有瘋。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不過我還是儘量冷靜地慢慢從媽媽、爺爺、奶奶身上問出一點資訊。
結果,我只得到一個結論。
這裡不是我原本的世界。
這個世界是三年前父母離婚時,我沒選擇媽媽而是選擇跟著爸爸的世界。就像我在某個動畫裡看到的平行世界那樣。
這個世界的我不住在這裡,而是和爸爸住在一起。所以媽媽才會一直問我:「爸爸呢?」奶奶也是因為這樣,看到我才會那麼高興。
為什麼這種時候我會毫無抵抗地接受眼前的事實呢?我甚至一點也不擔心回不回得去原本的世界。比起這些小事,歸納出結論的我只想著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爺爺還活著。
這不就表示,我可以從爺爺手上拿到藏寶盒的鑰匙了嗎?
*
跟爺爺說話需要鼓起勇氣。在原本的世界裡,我幾乎沒有和爺爺說過話。
不過,我在意藏寶盒的程度早就超越一切,只好硬著頭皮走向睽違兩年的爺爺的房間。
「那個……爺爺。」
「喔,是小歷嗎?」
「我可以和爺爺聊聊嗎?」
「當然可以啊!快進來,快進來。」
爺爺出乎意料地溫和。在原本的世界裡,爺爺應該很討厭我才對,所以他現在這樣反而令我害怕。
不過,我也回想起,爺爺除了丟掉空氣槍之外,在原本的世界也很溫和。
空氣槍事件過了兩年之後,我仍然一直躲著爺爺。結果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對話,爺爺也就這樣走了。直到現在,我才開始後悔,當初應該好好和爺爺聊一聊,或許這樣一來,我們爺孫意外地可以輕鬆地和好如初。
想到這裡,我就更在意藏寶盒的事情了。如果爺爺和這個世界的爺爺一樣溫柔,那他究竟留給我什麼呢?
「爺爺有藏寶盒嗎?」
「藏寶盒?沒有啊!爺爺沒有藏寶盒喔!」
看來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這個世界的爺爺本來就沒有藏寶盒。如果那個藏寶盒是為了我而買,那麼這個世界的爺爺和我本來就分開住,沒有藏寶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需要盒子是嗎?如果是餅乾盒的話爺爺有很多喔!」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我很明顯地露出失望的表情,爺爺急忙這麼說。但是我想要的並不是餅乾盒。
「對了,說到餅乾,小歷要吃糖嗎?」
爺爺說完便站起來,從衣櫃最上層的抽屜拿出我最愛吃的糖果。
好懷念啊!這是爺爺以前經常給我的糖果。這個世界的爺爺也把糖果放在一樣的地方。如今我已經長高了,兩年前構不到的抽屜感覺好像能打開了。
我把爺爺給的糖果放進嘴裡,曾經最喜愛的甘甜滋味久違地在口中化開。此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雖然這個平行世界和我原本的世界有很多不同,但是相同之處也不少。爺爺存放糖果的位置就是一個例子。
既然如此,爺爺的想法基本上應該會是一樣的吧?
「那個……爺爺。」
「怎麼了?」
「這個嘛,藏寶盒其實是爸爸給我的。可是鑰匙被爸爸藏起來了。爸爸叫我自己去找找看。如果是爺爺的話會藏在哪裡呢?」
這個世界的我和爸爸一起生活,所以我才想到編造故事的方法。如果爺爺的想法無論在哪個世界都一樣的話,或許我就可以把這個世界的爺爺心中的答案當作線索,回到原本的世界找出鑰匙。
「原來你爸爸也會做這種有趣的事情啊!」
爺爺笑了笑,開始認真思考。
「藏東西有兩種目的。一種是絕對不想被找到,另一種則是其實想被找到,根據目的不同,藏東西的方式也會不一樣。藏寶遊戲通常都是以被找到為目的,爸爸是屬於哪一種呢?」
「我想應該是想被找到吧!如果不想被找到的話,一開始就不會給我藏寶盒才對吧?」
「嗯,說得也是。小歷真聰明。既然如此,如果是爺爺給小歷藏寶盒,然後要
你找出鑰匙的話……」
爺爺認真思考後,告訴我一個答案。
「我會藏在一個小歷現在不會注意,但是有朝一日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如此一來就能妥善地藏好寶物了。」
「那是什麼地方呢?」
「爺爺不知道爸爸家是什麼樣子,所以沒辦法回答耶。」
「這個家裡呢?如果是藏在這個家裡的話,爺爺會藏在哪裡呢?」
「這個家裡嗎?嗯……哪裡好呢……」
結果爺爺沒有想到最重要的答案。明明家裡很寬敞,能藏東西的地方很多。
「……說到藏東西,優諾以前也經常把鞋子之類的東西藏起來呢!」
爺爺的聲調突然沉了下來。
我聽到這件事有點驚訝。因為據我所知,優諾完全不會惡作劇。
因此我才想起來,對了,這裡是平行世界。這個世界的優諾和我認識的優諾是不一樣的。
這個世界的我不住在這個家裡。也就是說,我應該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優諾了,總之,我應該先假裝是這樣比較好。
「優諾過得好嗎?」
爺爺眯起眼睛,回答我的問題。
「這個嘛……優諾在天堂一定過得很好。」
我差點情不自禁地大喊出聲。
在天堂過得很好,也就是說……
這個世界的優諾,已經死了。
「優諾啊,是從小歷出生那時候開始養的喔!」
這件事我至今聽過好幾回了。還有一首標題是〈孩子出生之後請養一隻狗〉的詩,聽到我都會背了。
孩子出生之後請養一隻狗。
在孩子的嬰兒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守護者。
在孩子的幼兒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好玩伴。
在孩子的少年時期,狗狗會是孩子的知心夥伴。
最後,在孩子成為青年時,狗狗會以自己的死亡教導孩子生命的寶貴。
……小歷啊,你一定要成為堅強、溫柔的人。連優諾的份一起活下去。
爺爺為了偶爾來玩的我,特地養了優諾。這一點和原本世界的爺爺一樣。
「……優諾以前會把鞋子藏起來是真的嗎?」
「是啊!小時候很調皮搗蛋喔!」
「但是後來就不會亂藏東西了吧?」
「那是因為爺爺有罵它,也有好好教它規矩啊!否則不小心咬傷小歷,那小歷和優諾都會很可憐。」
我聽到爺爺這麼說,才終於懂了。
做錯事就要罵,這並不是因為討厭對方。
八歲的我擁有十歲才能玩的空氣槍。這是不對的,所以才會被爺爺沒收。爺爺是為了不讓我去傷害別人,同時也不傷到自己。
如果爸爸在這裡也買了空氣槍給我,大概一樣會被這個世界的爺爺丟掉吧!然而,我卻一心把爺爺想成魔鬼,以為爺爺討厭我,所以我也一廂情願地討厭爺爺。
爺爺其實還是對我很好。
「我好想念優諾喔……」
好想回到原本的世界,我心裡出現這個想法。
這個世界的爺爺還活著。但是,優諾已經不在了。
「小歷還有一段時間見不到優諾,但是爺爺可能過不久就能見到它了呢!」
爺爺開玩笑地說,而我已經明白爺爺這句話的意思了。
平行世界和我的世界幾乎相同。或許這個世界的爺爺和原本世界的爺爺一樣,都因為生病就快死了。
當我回到原本的世界時,或許優諾也死期將至。
爺爺和優諾在兩個世界都會死,不再存在了。
我直到現在才開始對爺爺的死亡感到悲傷。我心中第一次萌生有別於沒拿到鑰匙的遺憾。
「那個……爺爺。」
「怎麼了?」
「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啊,當然好啊!」
這時候的爺爺咧嘴一笑,看起來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更悲傷了。
然而,我勉強自己忍住這份悲傷。
「然後再給我一顆糖果!」
「不行,糖果一天只能吃一顆。」
我稍微安心地笑了出來。啊,爺爺果然還是爺爺啊!
那天夜裡,我在爺爺身邊迷迷糊糊地入睡時,突然想到鑰匙會放在哪裡了。
*
隔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和媽媽睡在一起。
「哇啊!?」
「嗯……小歷,你起床啦?」
媽媽邊揉眼睛邊說。媽媽看起來並沒有因為和我睡在一起而感到不可思議。明明從兩年前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一起睡過了。
本來和我一起睡的爺爺,當然也不在這裡。
也就是說,難道……
「爺……爺爺呢?」
我戰戰兢兢地問,媽媽瞬間睜大眼睛,然後摸摸我的頭,眯著眼說:
「已經請葬儀社整理好遺體,現在躺在佛祖的房間裡喔!」
果然是這樣,看來我已經回到原本的世界。而這個世界的我,昨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跑來和媽媽一起睡了。
……我明明就到另一個世界了,這個世界竟然還有一個我?
「啊,媽媽,昨天晚上……」
「怎麼了,起床之後覺得很丟臉嗎?昨天的小歷很愛撒嬌呢!」啊,原來如此。我昨天去了和父親一起生活的世界,取而代之和母親分開的我,則來到這個世界。
那個世界的我一定會對媽媽撒嬌吧!想到這裡,我有點後悔沒在那個世界見爸爸一面。那個世界的我和爸爸一起生活,一定比這裡的我和爸爸感情更好。
那個世界的我得知這個世界的爺爺已經死了,不知道做何感想。
「媽媽一直以為小歷討厭爺爺。但是,好像不是這樣呢!」
因為媽媽的這句話,讓我覺得好像知道答案了。
*
我來到已經許久未踏入的爺爺的房間。
直到兩年前為止,我每天都會來這裡拿糖果,自從討厭爺爺之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這個房間和那個世界的爺爺的房間幾乎一模一樣。收納糖果的衣櫃位置、大小、形狀都相同。
即便我再也沒有來過,爺爺也會為我準備糖果吧?
現在的我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了。
衣櫃裡一定有糖果。
畢竟爺爺給我藏寶盒的那天也曾問我:要吃糖嗎?我好後悔那時候回答「不要」。要是那時候坦誠地收下糖果就好了,那一定是我與爺爺和好的最佳機會。
我靠近最大的衣櫃。兩年前我構不到最上層的抽屜,現在我已經長高了,所以一個人也能打開。我已經快要十歲了。
我打開爺爺平常拿出糖果的抽屜。
裡面有我最愛吃的糖果。
「爺爺,我要吃一顆喔!」
我把一顆糖果放入嘴裡,最愛的甜味在口中化開。但是,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並不是這個。我把手伸進糖果袋裡翻找。
一定,在這裡面——
「……啊!」
我的指尖觸碰到某種硬物。
我把硬物拿出來一看,發現是鑰匙。
「……果然在這裡。」
我想起那個世界的爺爺說過的話。
「我會藏在一個小歷現在不會注意,但是有朝一日一定會注意到的地方。」
獲得藏寶盒的時候,我還很討厭爺爺,所以從不靠近爺爺的房間。儘管如此,爺爺還是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去找他拿糖果。
因為到那個時候就算自己死了,我一定也已經長高,可以獨自打開抽屜。
所以爺爺才把藏寶盒的鑰匙藏在那裡。
我拿出藏在自己房間裡的藏寶盒,帶著鑰匙一起走到爺爺沉睡的佛祖的房間。
爺爺躺在棉被裡。我本來幻想爺爺會像幽靈一樣蒼白,但是實際看起來只是臉色偏黃而已。
爺爺本來就很削瘦的臉,現在好像看起更瘦了。
我只記得爺爺生氣的表情,但現在的爺爺看起好像另一個人。
爺爺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生我的氣,也不會給我糖果了。
我突然覺得很害怕。
自從爺爺給我藏寶盒之後,我就幾乎沒有和爺爺說過話。
「爺爺?」
我叫喚沉睡的爺爺,突然覺得眼淚就要奪眶而出。
「爺爺,我要打開藏寶盒了喔!」
在淚流滿面之前,我把鑰匙插進藏寶盒。
喀嚓一聲,手上傳來
輕微地震動。
我打開藏寶盒的蓋子。
「啊……」
裡面放著外盒標註「適合年齡十歲以上」的空氣槍。
「這是……那時候的……」
八歲的時候爸爸買給我,但是爺爺說我玩這個還太早而沒收的空氣槍。這也是我討厭爺爺的契機,
我一直以為空氣槍被爺爺丟掉了。原來爺爺沒有丟掉,一直保管著。
盒子上有一張對摺的小紙條。我把紙條打開來看。
歪歪斜斜而顫抖的字跡,甚至比我寫的還丑。爺爺用這樣的字寫著:
小歷,十歲生日快樂。不可以對著人射喔!
優諾在屋外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