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深愛你的那個我 第二章 少年期(一)(1/2)
「我想幫助別人。」
小栞的這句台詞,開啟了那年夏季。
我和小栞十四歲的暑假,兩個人都有大把時間。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而小栞也和所長兩個人生活。我們大部分的時間都一個人在家,所以每天都一起到不同的地方玩耍。上學用的腳踏車可以輕鬆載著我們到遙遠的地方。
今天我們也在學校附近的公園會合,開始討論今天要去哪裡的時候,小栞突然說了這句話。
「為什麼突然這樣說?」
我舔著兩個人平分的蘇打冰棒問。哎呀哎呀,她又開始了嗎?
彼此親近之後,我發現小栞是個非常奇怪的傢伙。基本上雖然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但好奇心旺盛而且擁有謎樣的行動力,兩者同時發揮威力的時候,她的善良就會往奇妙的方向發展。
譬如十一歲的時候。研究所抓到一隻老鼠,因為文件和電線被咬壞,所以老鼠也差點被處決。小栞覺得很可憐所以養了這隻老鼠,打算好好教它。結果,自己反被老鼠身上寄生的壁虱咬,而且還發了高燒,所以她到現在都很討厭老鼠。
畢竟都認識好幾年了,我已經漸漸習慣小栞心血來潮突然說出奇怪的話,不過這次竟然是「想幫助別人」。
「小歷討厭幫助別人嗎?」
「不會啊,如果有人遇到困難,我會幫忙啊!」
「那我們去幫助有困難的人吧!」
「什麼啊?真受不了你……」
小栞一旦決定要做一件事,你說什麼都沒用。如果我不想做,她一個人也會去。結果往往都會一個人惹出麻煩。因為沒辦法放著她不管,所以最後我也會一起去。
「可是,有困難的人在哪裡啊?」
「如果是人多的地方,應該就會有人遇到困難吧?」
「人多的地方……譬如說?」
「嗯……你有去過美術館的公園嗎?」
「啊,沒有沒有。我想去!」
雖然馬上就模糊了想幫助人的焦點,但是我不會去戳穿她。小栞的父母好像很少帶她出去玩,所以只要帶她去附近的公園她就會很開心。
我和小栞先騎腳踏車到車站,再從車站往南騎十分鐘,然後把腳踏車停在大馬路往裡面走一點,就會抵達一個小公園。這裡還不是目的地。這個公園叫做「在地廣場」,只是占了大半個小丘陵的寬廣公園其中一隅而已。
沿著往丘陵頂部的道路向上走了一段,岔路上立著兩根圖騰柱。那就是森林公園的入口。我們從那裡沿著森林中的散步路線一路往前走。走得有點累的時候,在山丘中段出現另一個叫做「兒童廣場」的公園。
兒童廣場比在地廣場擁有更多遊樂器材,而且景色開闊,有很多家庭會帶孩子來玩耍。有結合肌肉運動和溜滑梯的複合型遊樂器材、半圓形的攀爬架和蜻蜓形狀的翹翹板。我記得爸媽還沒離婚的時候,帶我來過好幾次。
「小栞,要選一個玩嗎?」
「……我又不是小朋友。」
小栞雖然這麼說,但她眼神看起來閃閃發亮。不過,和年紀差那麼多的小孩混在一起玩,可能有點丟臉吧。我很想去玩久違的超長溜滑梯,但也忍住了。
「這裡沒有……遇到困難的人嗎?」
小栞這麼說,我便環顧廣場一圈,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幫助人雖然是件好事,但是沒有人需要幫助其實更好。
「上面還有,要去看看嗎?」
我們回到散步路線,繼續往上走。雖然正值盛夏,但森林裡涼爽舒適。不過還是會流汗,但是只要和小栞在一起就一點也不覺得苦。
喘著氣走到散步路線的盡頭,就抵達山丘上美術館的後方。穿過這裡的停車場走上階梯,就會抵達目的地——瞭望廣場。
「哇……原來是這樣的地方啊!」
鋪滿草皮山丘上,陽光普照大地。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大象雕塑,我好幾次想爬上去但是都失敗了。
那個雕塑的另一側可以看到整個城鎮和一點海景。
「那棟建築物是什麼?」
「那是什麼來著……好像叫做某某之家。」
我們靠近草皮對面的建築物。看板上寫著「兒童之家」。帶著幼齡小孩的媽媽們,好像在那裡面從事某些娛樂活動。
兒童之家建築物外有樓梯,可以爬到屋頂。今天我個人的最終目的地就是這裡的屋頂。
剛好,現在一個人也沒有。我一邊向小栞招手,一邊衝上階梯。
「你看!這裡風景最好!」
「哇啊……」
從瞭望廣場可以看到街景,但視線高度會有森林的樹木遮蔽,看不到全貌。然而,在這裡的話,森林完全在視線下方,景色真的很美。
「可以很清楚看見山景耶……要是海也能看得這麼清楚就好了。」
「和山相比,小栞比較喜歡海嗎?」
「如果硬要選一個的話,應該是吧。」
「是喔。我比較喜歡山。」
「我也很喜歡山啊!」
「那明天去爬山?」
「嗯,好啊!」
這樣明天的目的地就決定好了。剛好有一座我之前就很想去的山。因為是第一次去,所以我很期待。
既然難得來,我們也去逛了一下美術館。不過,我們兩個不太懂美術品的優劣,快步繞了館內一圈就出來了。小栞好像對另一條散步路線更有興趣,所以按照她的期望,這次從另一條路下山。
這條散步路線,途中都沒有遊樂器材,所以幾乎沒有什麼人。我心想安安靜靜也不錯,慢慢走下山。途中的水邊廣場裡有一個小小的涼亭,我們在那裡坐著稍微休息一下。
「好涼快喔!」
「對啊!」
涼亭像樹蔭一樣,搭配附近的流水聲,讓人感覺清涼無比。我們沒有說什麼話,就這樣任憑時光流逝直到不再流汗為止。
「啊!」
小栞突然大叫一聲。
「怎麼了?」
「……忘記要幫助人了啦!」
是啊,我不禁苦笑。小栞從途中就開始專心在公園玩。
「沒有人需要幫助不是很好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
小栞低頭皺眉。她是因為沒能幫助別人覺得遺憾呢?還是因為自己為了想幫助人而尋找遇到困難的人,覺得有罪惡感呢?
「你為什麼突然說想幫助人啊?」
小栞的確很常做這種無厘頭的事情。但是仔細聽她說,背後其實都有原因,並非她任意妄為。
沉默一陣子之後,小栞好像放棄掙扎似地開了口。
「我見到爸爸了。」
她出人意表的一句話,讓我暫時停止思考。
爸爸應該是指已經離婚的小栞的父親吧?那個和所長大吵一架,放話說再也不見面的爸爸。
「啊,要對媽媽保密喔!」
有一瞬間,我以為他們夫妻和好了,看來事情並非如此。小栞瞞著媽媽和離婚的爸爸見面了。
「雖然我覺得不應該去見爸爸,不過之前整理家裡的時候看到爸爸的照片,讓我很想念他……所以昨天我跑去爸爸的公司和爸爸見面。」
「這樣啊。見過面之後,覺得怎麼樣?」
「爸爸很溫柔。說我來得好,還摸了我的頭,帶我去吃很大的聖代……我高興之下,就問他能不能和媽媽和好,可是爸爸說沒辦法。」
我爸媽雖然離婚,但至今仍然感情很好。所以我找不到什麼話能安慰小栞,總覺得說什麼都不對。
「不過,爸爸說了。雖然我們不能一起生活,但是會一直愛我。所以希望我就算沒有爸爸,也能當個乖孩子。」
「所以,你就要去幫助人?」
「嗯!爸爸說要當一個幫助他人不求回報的人。」
「話雖如此,因為這樣而希望別人有困難,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嗯……說得也是。」
這就是小栞有趣的地方。要說她是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嗎?還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呢?最後,她總是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之中。
我想起第一次在研究所見到她時,突然被當成實驗品的事情。就算長大了一點,她的內心也完全沒變。看到小栞露出和當時一樣的表情低著頭,我又再度忍不住苦笑。
「那如果以後我有困難的話,你就來幫我吧!」
這是最符合我風格的安慰了。我想像小栞會因為這句話露出笑容,充滿朝氣地點點頭。
沒想到小栞還是緊皺眉頭,完全沒有笑出來。
「我當然會幫你。」
「什麼啊,幫我有什麼不
好嗎?」
「不是啦……因為小歷是我朋友啊!」
「朋友又怎麼樣?」
「呃……這樣我就不能對你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啊!」
「什麼?」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
「不是要不求回報地幫助他人嗎?要幫助不認識的人,然後當對方問自己叫什麼名字的時候,才可以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啊!所以小歷不行啦!」
小栞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你有時候真的笨到不行耶。」
「什……什麼!我才不笨!」
看著小栞用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回嘴,我不禁想摸摸她的頭。
*
為了儘快實現昨天約好的登山之行,我和小栞今天也一起出門。
雖然說是登山,但登山不是我的目的。那座山中間有一個很有趣的地方,我的目的是去那裡玩。因為到目的地為止都是柏油路,所以我和小栞氣喘吁吁地推著腳踏車爬坡。
爬坡的時候腳踏車就是個累贅,但是只要有腳踏車,回程時就可以一口氣順著坡度向下溜。我心裡想著這一點持續爬坡,好不容易找到停車場這個地標並把腳踏車停在那裡,我沒想到會花那麼多時間。我們大概三點出發,一看時鐘才發現已經超過五點了,從車站到這裡竟然花了兩個小時。應該是因為途中有點迷路,再加上越接近目的地上坡路段越多的關係。因為地圖上顯示距離差不多是十公里,所以就一時大意了。
話雖如此,走到這裡登山的行程就幾乎結束了。雖然這裡不是山頂,但是目的地應該就在這附近,我們依照手寫地圖的標示往最終目的地前進,中途沒有迷路,大約五分鐘後就找到「鐘樓瞭望台」的看板。
看到出現在那裡的東西,小栞睜大眼睛。
「鍾?」
對,是一座鐘。除夕夜和尚會敲的大鐘就在山頂上。
「這裡是瞭望台嗎?」
小栞有點不滿地喃喃自語。雖然這裡也能眺望街景,不過周圍有樹木,其實沒什麼瞭望台的氣氛。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推了腳踏車上來,看到這個景象覺得不滿也是無可厚非。
不過,事情不是這樣的。
「小栞,這裡這裡。」
我對小栞招手,帶她到大鐘的另一側。
「……啊!」
有一道梯子從鐘樓的屋頂垂直向下延伸,屋頂還開了能讓一個人穿過的洞。
「這……該不會能爬上去吧!?」
「你答對了!」
小栞瞬間整個臉都亮了起來,我也不禁笑容滿面。我就是想看到她這個表情才帶她來這裡。
靈山鐘樓瞭望台,這是距離車站往南約十公里,位於靈山中段的瞭望台。本來是靈山寺的鐘樓,但屋頂變成瞭望台,是個有趣景點。我聽研究所的人說過,本來就想著哪天要來看看。
「我先爬上去,你要小心跟上喔!」
「嗯。」
我慢慢爬上陡峭的直梯,到了屋頂也刻意不看風景,伸手把小栞拉上來。然後,我們兩個人肩並肩,一起抬頭看。
「……好厲害喔!」
昨天去的美術館瞭望台海拔不到一百公尺,但聽說這裡將近四百公尺。視野開闊的等級截然不同,就連在美術館那裡看不太到的海都能清楚看見。
「我一直想和小栞來這裡。」
「嗯……謝謝你,小歷。」
小栞眯著眼睛眺望風景。比起風景,我反而被她的側臉吸引。蓬鬆的黑髮隨風起舞,桃子般甜甜的香味竄進我的鼻子裡。突然覺得我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慌慌張張地別開臉。
接著,我聽到更讓人開心的話。
「我也覺得,能和小歷一起來這裡,真是太好了。」
小栞看著我,有點害羞地笑了。
我的心臟,咚地響了好大一聲。
這是怎麼回事?心跳突然變得好快。臉上充血,臉頰也覺得好熱。感覺好像連耳朵都熱了起來。被小栞盯著看,感覺很不好意思,於是我整個人轉身朝向另一側。對著輕撫我臉頰的風祈禱,拜託趕快讓熱氣散去。
我們的對話就這樣中斷,有一段時間彼此都默默看著風景。偷偷觀察小栞的側臉,覺得她臉頰還有一點紅……是我的錯覺嗎?
待臉頰上的熱潮終於退去,一看時鐘發現已經快要六點了。雖然回程不像去程那樣花時間,但再不趕快下山,回到家時天色就全暗了。
本想開口說:差不多該走了……但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讓我閉上嘴巴。
告訴我這個瞭望台的研究員說過:
鐘樓瞭望台的夜景最美。現在是七月底。大概要晚上七點,太陽才會完全下山。只要再等兩個小時,就可以和小栞一起看最美的夜景。
天色變暗之後回家比較危險,有可能又會迷路。要是超過九點才到家,應該會被罵。
可是難得來這裡,真想看看夜景。
……而且我想看的是,小栞看著夜景的側臉。
當我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小栞像是指點我正確答案似地說:
「我說,是不是差不多該回家了啊?」
我知道,這樣做才對。
但是,我……
「那個,聽說這裡有非常漂亮的夜景喔!」
「夜景?」
「嗯。所以我們要不要待到天黑?」
我這樣說之後,小栞很苦惱似地皺起眉頭。
「可是……大概要八點才會天黑吧?如果等到那時候,回到家不就快十點了?」
「回程是下坡,不用那麼久。動作快一點的話,八點應該就能到家了。」
「天黑之後還趕路,很危險啊!」
「可是人家說夜景很漂亮……」
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沉默了一陣子。怎麼想都是小栞說得對。
不過,小栞她……
「……嗯。我知道了。我們就看夜景吧!」
真的嗎?我差點就高興地喊出聲了。
看到小栞用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困擾表情,像是看著任性的小孩似地笑了。我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很丟臉。
「……不,還是算了。我們回家吧!」
我說完,沒等小栞回應就爬下直梯。
「咦?這樣好嗎?」
小栞雖然很疑惑,但還是跟著我下來。接著,我們沒有交談就直接騎上腳踏車開始下坡。沒錯,不是因為什麼下山走夜路很危險,而是想到萬一小栞要是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我什麼都沒說,控制煞車緩緩騎下坡。
結果,小栞騎到我旁邊。
「等到我們變成大人,玩到天黑也不會被罵的時候,再一起來吧!」
她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
「哪知道變成大人之後我們兩個還有沒有在一起?」
明明心裡很開心,但還是說出這種彆扭的話。我到底在鬧什麼脾氣呢?
「我啊,作了一個夢喔!」
小栞突然開始說起夢境。
「作夢?」
「嗯。夢到我搭乘時光機,去見未來的我。」
我看著小栞,發現她以非常平靜的表情直視前方。
「未來的我說,就算變成大人、變成老婆婆,也會一直和小歷在一起。」
啊……
真是一個美妙的夢啊!
「變成老爺爺的小歷,得了失智症忘記我。然後我幫了小歷的忙,還對你說: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一定會是你先失智。」
「啊哈哈,有可能。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換小歷來幫我吧。」
「喔,好啊!」
「真的嗎?」
小栞一副很高興的樣子看著我。她為了這種夢裡發生的事情,眼神閃閃發亮。
所以我也認真的回答。
「我答應你。如果你有困難,我一定會幫你。」
「嗯。」
或許……
我就是在這一天愛上她的。
*
我和小栞十四歲的夏天非常平靜。
那天我和小栞在研究所的託兒室,休息中的爸爸和所長都在,他們趁機幫我們上了一堂簡單的虛質科學課程。
「你們知道虛質科學的『虛質』是什麼嗎?」
所長出題後,我和小栞面面相覷。雖然感覺自己好像知道,但是叫我重新說明又很困難。
「呃……是海嗎?」
「那是一種比喻。虛質科學是建立在
虛質空間這種概念之上。相對於分子所構成的物質空間,由虛質元素構成的就叫做虛質空間。我們認為這個世界是由物質空間和虛質空間重疊而成。」
所長平常說話方式有點奇怪,但認真講話時口吻會變得很像男人。面對這樣的所長,我也會不知不覺地像學生一樣回答。
「所以虛質空間可以比喻成大海對吧?」
「嗯,為了正確了解平行世界的概念,的確是可以這樣比喻……不過,在這之前必須先知道虛質空間是『為了變化而存在的場域』。」
「為了變化而存在的,場域?」
「對。這個世界的時間會一直流逝。創造出這些時間的就是虛質空間。而所謂的時間,就是指變化。雖然這是一種悖論,但因此虛質空間也就成為變化的場域。不是因為時間產生變化,而是因為變化而形成時間。」
不愧是創造出一門學問的天才,儘管我認為自己在十四歲的小孩裡面算是聰明的,仍然無法順利理解她的話。
我望向一直靜靜聽的小栞,小栞也一副苦惱的樣子看著我。本來想說或許小栞聽得懂,結果事情好像並非如此。
因此,我向爸爸求救。為了應付這種時候,自爸爸和媽媽離婚以來,我都一直要求爸爸儘量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困難的事情。爸爸回應我的期待,開始用比喻的方式描述。
「這個啊……譬如說,我們在投球好了。投球的時候,球不是因為隨時間經過而前進,而是把球前進的變化稱為時間。」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本來沒有時間,只是連續發生『不同的狀態』。啊,手翻漫畫應該比較好懂。雖然只是一張張的畫,但是疊在一起翻,看起來就像是在動。這種『看起來在動』的現象就叫做『時間』懂嗎?」
「嗯……好像有點懂。」
我點頭之後,又再度由所長繼續說下去。
「產生這些『不同狀態』的就是虛質元素。宇宙意志就是持續改變。世人都怕寂寞,怕相鄰的自己是不同人。」
這個人不只聰明,有時還會變成詩人。她好像很喜歡以前的動畫、遊戲和輕小說。我聽爸爸說她很愛用這些作品中出現的專有名詞和台詞,不過這只會讓我越聽越不明白。
我都還沒要求翻譯,爸爸就開始比喻了。「假設這個世界是一本筆記本,虛質空間就是一張白紙。每一張都可以畫上喜歡的圖,做成手翻漫畫。上面畫的文字和圖形就是物質空間。也就是說,紙的材料就是『虛質』,畫在紙上的墨水就是『物質』。虛質是為了讓物質擁有具體形象而存在,物質若沒有虛質就無法成形。這樣想就可以了。」
「嗯。這樣我就懂了。」
我多年來的辛苦總算有了回報,爸爸學會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了。如果沒有爸爸的說明,所長說的話我大概有一半都聽不懂。小栞也點頭表示懂了的時候,主講人又變回所長。
「虛質空間裡充滿虛質元素。這些虛質元素形成物質空間,其變化的差異形成平行世界。每個世界中由變化的元素所描繪的圖形,我命名為『虛質紋』,英文就是『Imaginary Elements Print』,通常都簡稱IP。」
「如果再用筆記本比喻的話,就是在同一頁上畫的圖形,每一個都是平行世界。也就是說,各個圖形的轉印圖像就是虛質紋。」
我再度對爸爸的比喻充滿感謝。
「我現在主要的研究,就是測定世界的IP並將平行世界之間的差異數值化。話雖如此,目前還未能直接觀測虛質元素,所以實際上只能藉由測定物質的基本粒子狀態,以模擬的方式導出IP。藉由將測定出來的IP差異數值化,就能知道現在自己位於多遠的平行世界。現階段連試做的產品都沒有,不過我的構想是做成像手錶一樣的穿戴裝置。」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用手腕上裝置顯示的數值,確認自己現在在哪個平行世界……感覺好像漫畫情節。
「藉由觀測、控制IP,或許能順利移動平行世界,這就是虛質科學這項學問。」
「爸爸和所長做一樣的研究嗎?」
「不,我的研究又不同了。其實不太能透露研究內容的。」
「只是跟小孩說而已,沒關係吧?」
所長輕鬆說出這句話,爸爸一副拿她沒辦法似地聳聳肩。
「這樣啊……雖然虛質科學對科學進步有貢獻,但持續發展下去,有可能會產生利用虛質科學的新型犯罪。」
「犯罪?什麼犯罪?」
「正確來說,不是犯罪而是冤獄,也就是把罪行嫁禍給別人。比如平行世界的小歷偷了東西,然後平行跳躍到這個世界,在這個世界沒有發生偷竊事件,所以也不會有罪。但是另一個世界的小歷,就會被冠上偷竊罪。我認為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
「真的耶……那該怎麼辦?」
「所以得想辦法讓犯罪的人無法平行跳躍才行。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我的研究屬於這個方向。」
「喔。」
小栞舉起手,像是在說:老師,我有問題!
「那個,不是讓警察也跳躍過去逮捕犯人就可以了嗎?」
「但是,這樣不就不知道犯人逃到哪個平行世界了嗎?」
「啊,也對……那……」
我和小栞互相交換了那也不是、這也不行的意見。雖然我本來就喜歡學習,但是和小栞一起就更開心了。
爸爸和所長沒有打擾我們,兩個大人自己偷偷摸摸說著悄悄話,有時還會往我們這裡看。究竟在說什麼呢?
接著,看準我們的對話告一段落。
所長突然開口說:「你們兩個在交往嗎?」
……因為事出突然,我和小栞沒有馬上回話。
「所以你們兩個,果然真的是那種關係?」
這句話是爸爸說的。那種關係是什麼關係?小栞比我還早意會過來。
一開始是小栞先發怒。
「你……你們在說什麼!?我跟小歷才不是那樣!媽媽是笨蛋!」
雖然有時候會像媽媽一樣行為古怪,但小栞基本上個性乖巧,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反抗媽媽而且大聲說話。
那種關係、才不是那樣,這些話我應該都明白才對,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時無法理解。接著,當我漸漸意會過來之後,才發現爸爸和所長認為我和小栞之間是男女關係,當時我心裡第一次對大人產生厭惡感。
的確,我在前幾天發現自己對小栞的感情。
然而,我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好好珍惜這份感情,或許我現在告白,小栞也會點頭答應。但是,我想要累積比現在更長的時間,慢慢培養這份感情,讓我們自然而然發展成超越朋友的關係。因為我和小栞之間的關係,就是這樣慢慢培養起來的。
結果,現在他們說的是什麼話?
我該說什麼才好?我和小栞慎重下筆疊色的畫布,被大人擅自補上關鍵的顏料了。
明明我和小栞慎重描繪的畫,都還沒按照我們的希望完成啊!
我有史以來第一次揍了爸爸。
「……別開玩笑了。」
以十四歲這個年齡來說很罕見,我和小栞都沒有經歷過像樣的叛逆期。我想,這應該就是我們二次叛逆期的開端吧。
被我揍的爸爸,似乎還沒搞懂自己為什麼會被揍,只是呆呆地看著我。所長也一樣。
本來在對媽媽發脾氣的小栞,看到我揍爸爸時,臉上出現擔心的神色。我為什麼要讓小栞露出這種表情?一想到這裡就更生氣,乾脆背對爸爸他們。
「小栞,我們走。」
「……嗯。」
小栞乖乖跟上走出託兒室的我。雖然有一瞬間心想是不是應該握著她的手,但是我沒有這麼做。後來,我和小栞兩個人到附近的河川邊,對著河裡丟石頭,一邊互相罵自己的父母。話雖如此,我們兩個人以前都不曾這樣反抗雙親,所以即便是大罵,也沒什麼魄力。
「媽媽太過分了,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搞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啊。我和小栞怎麼了嗎?」
「小歷的爸爸說『果然』。」
「什麼果然啊!自己明明就和媽媽離婚了,竟然還說得好像自己很懂的樣子。」
「我媽媽也是啊,明明就讓爸爸那麼生氣……」
「怎麼可以亂說話……早知道就多揍他幾拳。」
我帶著怒氣把石頭丟進河裡,整個人煩躁到不行。
小栞對她媽媽說的那句話……
我跟小歷才不是那樣!
我最不想聽見的話,竟然在這種狀態下聽見了。
我現在才明白。發現自己對小
栞的心意卻沒有告白,就是不想聽到這句話,所以刻意讓兩個人保持模糊的距離。
然而,小栞卻說出口了。「……我們,明明就不是那樣啊。」
「……對啊。」
原本想繼續保持曖昧的關係,這下因為大人而被戳破了。
*
我的世界從那天開始崩壞,這種說法似乎太誇張。然而,我的世界從那天開始就突然失色,則是千真萬確。
八月十五日。因為是去年爺爺往生之後的第一個盂蘭盆節,所以我和爸爸一起到媽媽的娘家拜訪。第一次揍了爸爸之後,我儘量不和他見面,每天都和小栞一起出去玩,在家的時候也把自己關在房間,父子倆幾乎沒有對話,但終究沒辦法無視這個重要節日。
媽媽是獨生女,所以來的親戚都是爺爺和奶奶的兄弟姐妹,以及他們的孩子。被一群不太記得的親戚包圍,而且以不熟悉的跪坐姿勢聽和尚念了很久的經以及我聽不太懂的話。
之後,不怎麼熟的阿姨像往常一樣對我說「你長大了」的時候,我乖巧地以笑容回應;叔叔伯伯喝了酒開始纏上來的時候,我假裝自己想上廁所尿遁……當親戚都回去,只剩下我和爸爸、媽媽、奶奶四個人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大家一起收拾善後,奶奶先去休息,我們一家三口久違地聚在一起。三個人一起喝著媽媽泡的茶,我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不過,媽媽就像以前那樣向爸爸搭話。
「謝謝你來,你應該不太喜歡這種場合吧?」
「反正你是獨生女啊。」
爸爸和媽媽的對話,聽起來總像是在雞同鴨講。就我個人的解釋,媽媽的意思應該是已經離婚的爸爸,大概不喜歡參加媽媽的親戚聚會,而爸爸則認為反正都是遠親,所以不會特別在意。就是因為爸爸這種說話方式,才會和媽媽漸行漸遠,最後以離婚收場。不過,久違地雞同鴨講之後,媽媽不可思議地開心笑了出來。
「你們會在這過夜吧?」
「不,我要回家。小歷如果想住,就住下來吧!」
「嗯,好。」
我冷冷地回答。就算爸爸不說,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我現在還是儘量避免和爸爸待在一起。可能是從我的表情中察覺出什麼,媽媽一副苦惱的樣子看著我。
「小歷,你和爸爸吵架了嗎?」
「沒有啊。」
「這就是所謂的叛逆期吧,他正值這個年紀啊!」
「這樣啊。畢竟小歷也已經國中二年級了。你有想要考哪一所高中嗎?」
「上野丘或者舞鶴吧。」
「哇,好棒啊!小歷像爸爸,頭腦聰明啊!」
怎麼回事呢?以前從來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光是說我像爸爸,都莫名一肚子火。明明不久之前我還想和爸爸一樣成為研究人員……
「話說回來。」
爸爸突然端正坐姿,說了這句話。
「我今天有話要對你們兩個人說。」
「什麼話?」
媽媽歪著頭。我也一樣,爸爸並沒有事先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不是對我,也不是對媽媽,而是對我們兩個人說。到底是什麼事呢?
我心想,說不定……我心裡抱著些許期待,說不定是……我們和好吧!之類的事情吧?
爸爸和媽媽之間並沒有什麼致命的問題。實際上,離婚之後感情也一直很好。爸爸和我兩個人生活的這幾年,並沒有過得不好,只是我好幾次都想過,要是媽媽在就好了。爸爸一定也這麼想。
因為離婚的主要原因是爸爸和媽媽之間的對話搭不上線。做研究的爸爸總是以自己的特殊知識為前提和媽媽說話才會這樣。然而,離婚之後和我一起生活,因為我總是要求他用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所以這一點應該大有改善才對。就連虛質科學這種困難的學問,他都能用水中浮起的氣泡來比喻說明。
爺爺過世後,媽媽和奶奶一起生活在這個寬闊的家裡。我也沒聽媽媽提起再婚的事。說不定爸爸是想提議,我們全家人再度一起生活吧——
爸爸看著我,也看著媽媽說:
「其實,我正在考慮再婚。」
那一瞬間,我心想:太好了!
不過,媽媽的反應讓我發現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樣。
「這樣啊,對象是誰呢?」
……對象,不是媽媽嗎?
那到底是誰?我還會有除了媽媽以外的新媽媽嗎?
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突然被推翻一樣,讓人好混亂。
因此,爸爸接下來說的話,我也沒辦法馬上理解到底是怎麼回事。
「研究所的佐藤所長。你應該也認識才對。」
……佐藤所長?
「啊……果然跟我想的一樣。」
「她也在幾年前離婚,有一個和小歷同年的女兒,現在兩個人一起生活。」
和我同年的女兒?
「那小歷就有姐姐或妹妹了呢。」
「生日好像是小歷比較早。所以是妹妹。」
等等,不要擅自作決定啊!
「小歷認識那孩子嗎?」
「啊,每天都玩在一起,感情很好。」
那孩子就是每天和我一起玩的……
「這樣啊,那就能成為感情很好的兄妹了呢!」……是指小栞嗎?
小栞會變成我的妹妹?
我的確想和她變成超越朋友的關係,兄妹的確超越朋友。但是,不對啊!我不是想要這樣——
拋下停止思考的我,爸爸和媽媽繼續對話。
「這件事已經和對方談過了嗎?」
「嗯,我想現在她應該也在和女兒說這件事。」
「你是第一次跟小歷提這件事嗎?」
「是啊。」
「那就得先問問小歷的意見了。」
「嗯。小歷,你知道研究所的所長吧?就是小栞的媽媽。」
「嗯。」
我還在停止思考的狀態,只是反射性地回答。
「那個人可以成為你的新媽媽嗎?」
「我覺得,都可以。」
可以啊。所長可以當我的媽媽,無所謂。
可是,小栞當我的妹妹……
「這樣啊,謝謝你。不過,我也不是馬上就要再婚,我希望你可以多花一點時間和所長培養感情。所以你偶爾也來研究所玩吧!」
「……嗯。」
我沒有多想什麼就回答了,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總之,我先說聲恭喜囉!」
「謝謝你,我希望你也能找到好對象。」
「呵呵,我都幾歲了?沒辦法像男人一樣找對象啦!」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
「我覺得不是,你是非常有魅力的女性……」
「如果真的很有魅力,當初就不會離婚了。」
「那是因為我……」
「別說了,這就是你的缺點。別在不了解對方的狀態下,一直責怪自己,也要適時地把錯推給對方啊!」
「……真是,不像你會說的話啊!」
「呵呵,和你離婚之後,我就一直想著哪天要好好教訓你一頓啊!」
「你啊!果然還是很有魅力。」
「謝謝,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再努力一下好了。」
爸爸和媽媽就這樣持續大人之間的對話。
那段時間,我一直想著小栞。
小栞會變成我的妹妹。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比現在更常在一起。這一點的確很讓人高興。
但是,話不能這樣說吧?
我並不是想和小栞成為兄妹吧?
但是,這時候我又想到另一件事。
小栞會怎麼想呢?
爸爸說,所長現在也正在和小栞提起這件事。
小栞現在在想什麼呢……
*
聽聞爸爸說要再婚的事後,我在媽媽家過夜。隔天,我不想直接回家,於是約了小栞出來。
我們在國中附近的公園集合,就像沒事一樣,開始討論今天要去哪裡。小栞應該已經聽媽媽說過再婚的事,但我怎麼看,她的笑容都一如往常。
「那個,小歷,我今天有一個想去的地方。」
小栞很罕見地說了這句話。平常大都是我帶小栞去一些從朋友或研究所的人那裡聽來的景點。
「哪裡?」
「田浦海灘。你有去過嗎?」
「啊,水族館附近的那個?以前我好像去過一次。」
騎腳踏車的話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吧?因為是沿著國道,所以路面
寬廣也沒什麼上下坡,或許很適合騎腳踏車,而且海灘很適合夏天去啊!
「我想要去那裡。」
「可以啊!那就得回家拿泳衣了。」
「不用,不游泳也沒關係。我想在那裡跟小歷說一件事。」
難得要去海邊……雖然有點遺憾,不過和女生兩個人單獨去海邊游泳,感覺也有點害羞。結果我和小栞就這樣直接騎著腳踏車開始移動。
一邊眺望著海景,沿著國道十號騎腳踏車北上約三十分鐘,右手邊就能看到濱海公園——田浦海灘。因為免費,所以是個小孩自己也能來玩的地方。
把腳踏車隨便停在停車場之後,我和小栞開始沿著步道走。雖然現在是暑假,不過可能是因為盂蘭盆節已經結束而且又是平日,人沒有我想像的那麼多。即便如此,海水浴場裡還是有很多人在游泳,看到這個景象,讓滿身大汗的我好想跳進去。
忍下這種心情繼續漫步,走著走著便看見沙灘上有一個帆船形狀的複合遊樂器材。因為可以鑽進去裡面,所以完全變成幼齡小孩的遊樂區了。
「小歷,你有進去裡面過嗎?」
「只有進去過一次。」
「裡面是什麼樣子?」
「嗯……因為是小時候的事,所以也記不清楚。」
「這樣啊……我想進去看看……」
「那就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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