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深愛你的那個我 第二章 少年期(一)(2/2)
「那就進去啊。」
「我怎麼能和年紀那么小的小孩一起玩。」
看著小栞的眼神就知道,如果可以她很想鑽進去看看。不過,這個年紀還推開小小孩鑽進裡面,的確是不太好意思……總感覺好像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田浦海灘有趣的地方,就是海灘正中央有一座橋通往海上,海上有個名為田浦島的人工小島。過橋之後,繞著小島走一圈,就會看到穿著泳衣躺在草皮上的人們,還有以我的知識只能判斷為椰子樹的樹木,在這裡可以享受仿佛南國島嶼的氣氛。不過,海的對面可以看見工業區的樣貌,另一側則是聳立著以猿猴聞名的山……總之,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原本慢慢前行的小栞停下腳步,望向大海。
「好漂亮……」
從人工島的北側直直往大海的方向看過去,視線就像是被大海和天空一分為二似地映著大片蔚藍。一直盯著看的話,感覺好像會被海天的藍色吸進去,如果沒有柵欄的話,說不定會有人不自覺踏出一步,就那樣落入海里。
「要坐下來嗎?」
小島的北側有很多長凳。剛好一個有椰子樹蔭遮蔽的長凳空著,所以我想問小栞要不要在那裡坐。
「不用了,我們去那裡談吧!」
小栞指著草皮上有屋頂的休息區。大大的入口處上有一座小鍾,是個建成禮拜堂外形的休息區。
我本來想刻意避開那裡的。我清楚記得,以前和爸媽一起來的時候,媽媽在這裡假裝結婚的樣子。那是兩個人還沒離婚時的事了。再加上,爸爸說要再婚,所以我一點也不想靠近會聯想到結婚的地方。
不過,今天是小栞說想來這裡。她和我一樣,都聽父母提到再婚的事。
所以,才會有事想在這裡說吧!
「嗯,我知道了。」
我順從地點頭,和小栞一起走進仿冒的禮拜堂。
雖然說長得像禮拜堂,但那也只有從南側的入口看過去才像,其他三面連牆壁都沒有。坐在裡面的木製長凳,才有點像是在教堂里的感覺。
坐在我身邊的小栞,沉默了一陣子,什麼都沒說。
怎麼辦?我先起頭比較好嗎?……正當我開始這麼想的時候,小栞才終於輕輕開口。
「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
不用問也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嚇了一跳吧?」
「對啊。在研究所的確是經常看到他們同進同出,但我以為是工作。」
「畢竟小歷的爸爸是副所長啊。」
「咦,是這樣嗎?」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我只覺得職位應該滿高的……」
「那你也不知道他們是大學同學?」
「啊,這我倒是有聽說。我知道他們一起創辦研究所。」
「他們以前交往過嗎?」
「我想爸爸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和媽媽交往了。」
「咦,這樣啊?」
「嗯。昨天晚上我問媽媽的。他們大學的時候認識,是媽媽告白的。」
「那小歷的媽媽和我媽媽也是同學嗎?」
「雖然和我媽媽是不同大學,不過好像透過爸爸認識了。聽說他們都很聰明,總是兩個人湊在一起聊很難懂的話題。」
「……小歷的媽媽對再婚的事情有說什麼嗎?」
「媽媽說,果然……」
「這樣啊……」
這時,小栞又沉默不語。
爸爸、媽媽、所長。我不知道他們三人之間的關係,也不知道他們對彼此的想法。我以前沒問,之後我也不打算問。我認為那不是我能插嘴的事情。
因此,問題在於對我們有直接影響的部分。
「我媽媽變成小歷的媽媽……小歷覺得怎麼樣?」
「我並不排斥。只是覺得她有點怪,但很有趣,也會教我很多事。而且,她很漂亮。」
「呃,我應該說謝謝嗎?」
「小栞呢?我爸爸變成你爸爸,你覺得怎麼樣?」
「我也不排斥。想法和小歷幾乎一樣。雖然他有點怪,但很有趣,也會教我很多事。」
「這樣一想,我爸爸和小栞的媽媽兩個人很像呢。」
「對啊。所以才會合拍吧?」
說到這裡,我又再度陷入沉默。不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想問的是,我和你變成兄妹,你覺得怎麼樣?小栞一定也想問一樣的問題。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被問到這個問題時,該怎麼回答。
而且,也不知道對方會怎麼回答。
不知道答案……令人害怕。
「我啊……」
很丟臉的是,先鼓起勇氣的是小栞。
身為男人,或許應該由我先開口才對。然而,我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等著小栞發言。
「我覺得啊……」
我凝視小栞的側臉。她幾乎是面無表情,眯著眼面對大海。
她的臉頰……
黑髮輕撫著小栞的雪白臉頰……
「……我本來心想,總有一天要和小歷結婚的。」
說這句話的同時,小栞的臉頰瞬間轉紅。
相較之下,我的頭腦則是一片空白。
小栞把手夾在兩膝之間,身體縮成一團。通紅的臉頰上冒著汗,應該不是因為天氣太熱的關係。「可是……變成兄妹的話,就不能結婚了吧……」
截至目前為止我心中有諸多不安。小栞會像我喜歡她一樣,也喜歡我嗎?會不會那些都是我自己美好的妄想,小栞只是把我當成朋友?她會不會覺得就算父母結婚,我們成為兄妹,其實也沒什麼?
那些不安,現在一股腦地都吹散了。
「小栞!」
我抓著小栞的肩膀,硬是把她轉向我。
「嗯……嗯?」
臉頰依然通紅的小栞,眼中帶淚回望著我。
我什麼都沒想,就說出腦袋裡浮現的話。
「我們兩個,一起逃走吧!」
*
一場根本就辦不到的——夏季逃難之旅。
隔天,我和小栞順勢帶著最小限度的行李離家出走,抱著再也不回來的決心騎著腳踏車出發。
「要去哪裡呢?」
「嗯……哪裡都好。只要跟小歷在一起,去哪裡都可以。」
這種像漫畫一樣的對話,不知道為什麼讓我覺得很快樂、很開心。總之,白天的時間我們興致高昂,沒有多想什麼,就這樣邊玩邊走。
最開心的就是我們在大型百貨公司的家具賣場裡,一起討論住在新家的話想要什麼家具。當時的我,真的夢想著未來要和小栞兩個人一起生活。那一定是在逃避現實,因為我已經隱約察覺這場私奔的結局了。
天色漸漸變暗的時候,我開始思考那天晚上該怎麼度過。考量安全性,我找了一個離便利商店和派出所較近的公園,然後在有屋頂的地方鋪上野餐墊當作簡易居所。然而……
「晚安,我可以問個話嗎?」
向我們搭話的是警察先生。
「你們是這附近的孩子嗎?有和爸爸或媽媽一起來嗎?」
「沒有……那個,我們是兩個人一起來這裡玩。」
「這樣啊。天已經
快黑了,要快點回家喔!」
「好,我知道了……小栞,我們走吧!」
「啊,嗯。」
我們把野餐墊折起來,帶著行李騎上腳踏車離開公園。
天色漸暗之後,一男一女的國中生待在公園,就會一直有警察來問話。我們每次都說已經要回家了,然後就騎著腳踏車離開,結果現在離市中心越來越遠了。
最後我們那天選擇的住宿地點,是距離車站四公里的防空洞遺蹟。這裡絕對不會有人來,有屋頂也有牆壁,算是暫時能安心的地方。雖然有點恐怖,但是我覺得和小栞一起的話就沒問題。
有問題的是其他事情。
在一片黑暗的防空洞中,我們兩個人一起坐在野餐墊上,各自披著一件薄毛巾被。防空洞裡比外面更涼爽,剛好是舒適的溫度。
雖然有帶電池式的燈籠,但是沒辦法用。因為只要開燈就會吸引昆蟲。所以我和小栞真的在一片黑暗之中,牽著手討論今後的事。
「……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
「嗯……沒辦法。」
我們突然冷靜下來了。「我把所有的錢都帶出來了,不過要是去住網咖,馬上就會花完。但是我們也不能一直這樣過日子……還要買吃的……說實在的,過一晚都很難啊!」
「嗯……我也想洗澡、換衣服……」
這麼簡單的事情,我和小栞不至於都不懂。我們只是刻意當作不知道而已。即便是一下子也好,我們就是想逃避現實。
「明天我們要不要搭電車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去找找看有沒有附住宿的打工之類的?」
「這樣也不錯,不過我們要不要去找找看廢棄的鐵道?如果剛好有廢棄的電車,就可以改造成我們的家了。」
「啊,這樣很好!就像漫畫一樣……」
仿佛看見希望的笑容,瞬間蒙上陰影。
「……把廢棄車輛改造成家、國中生去找附住宿的打工……就現實情況來說不可能實現對吧……」
「如果是高中生的話就好了……」
「再等兩年,等我們變成高中生的時候再逃嗎?」
「可是,那時候我們已經變成兄妹了。這樣的話……」
變成兄妹之後,我們就不能結婚了。所以要逃就只能趁現在。
不過,實際上,兩個國中生是無法私奔的。
「……媽媽要是沒有離婚就好了。」
小栞脫口而出這句話。
「媽媽要是沒有離婚,就不會和小歷的爸爸再婚,我和小歷也不會變成兄妹了啊!」
「你這樣說的話,我家也一樣啊!爸爸要是沒離婚就好了。」
我們只能說著這些無可奈何的話,完全沒辦法正面思考。難道我們只能這樣乖乖回家,恭喜父母再婚,以兄妹的身份和樂融融生活下去嗎?
「如果我媽媽——」
本來想說些什麼的小栞,突然停了下來。
震動著耳膜的寂靜,連小栞的呼吸聲都聽不見。她屏住呼吸了嗎?怎麼突然有這種反應呢?
該不會是連這種地方都有警察吧?還是野狗?無論是哪一種,感覺都不好對付。我用力握緊小栞的手,做好隨時都能站起來的準備,一邊改變姿勢一邊低聲對她說:「小栞,你怎麼了?」
「……有了。」
小栞更用力回握我的手。
「有了?有什麼?」
「我們能逃的地方。」
她突然說出完全出乎意料的話。
我們能逃的地方?我和小栞不必成為兄妹,而是能以男女關係在一起的地方,會在哪裡呢?
「能逃的地方……在哪裡?」
逐漸習慣黑暗的眼睛,稍早之前就捕捉到小栞的輪廓。她的臉一鼓作氣靠近,幾乎能夠感覺到她的體溫。幸好天色很暗。如果天色明亮,我應該沒辦法這麼平靜。
接著,我聽到小栞伴隨著呼吸說出這個詞彙。
「平行世界。」
「……咦?」
「就是平行世界啊!小歷之前不是去了優諾沒死的世界嗎?既然如此,一定會有我們的父母都沒離婚的世界。我們兩個人一起逃到那個世界的話,就不用當兄妹了!」
小栞這席話的意思,在我的腦中蔓延開來。
原來恍然大悟,就是這種感覺啊!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啊!小栞!我們怎麼一直都沒想到!」
「對吧!小歷已經成功過一次,所以我們也一定會成功的!」
兩個人一起去我爸爸沒有和小栞媽媽再婚的平行世界,我們就能在那個世界以一般男女的身份在一起。我覺得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完美的解決方法了。
「對了。這樣就得再去研究室一趟才行。那台機器現在怎麼樣了?」
「媽媽說還沒完成……不過……小歷用那台機器去平行世界,是四年前左右的事對吧?」
我現在甚至覺得那件事很令人懷念,因為那是我和小栞奇妙的邂逅。
「嗯。那時候也說還沒完成、沒通電。不過,我的確去到優諾還活著的平行世界。」
「或許只是媽媽沒發現,那台機器早就完成了……」
「對了,說不定是只有小孩子能用!漫畫裡面不是常常出現嗎?」
剛才還覺得像漫畫一樣的事情不可能實現,現在早就拋諸腦後了。
「呃……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還可以用嗎?」
「不是啦,我只是隨口說說,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要分類大人或小孩,我們還算是小孩吧。」
「嗯……對啊!因為我們是小孩,所以才會這麼苦惱嘛!」
沒錯。我們如果是大人,事情一定不會變成這樣。我們應該就能離開父母,兩個人一起生活。
「打鐵應該要趁熱。」
小栞仿佛早就等著我無心說出的這句話,馬上抬起頭。
「……現在就去嗎?」
「現在?」
「嗯,研究所經常開到很晚。現在……才八點,一定還開著。晚上人也比較少,或許是我們潛入的好機會。」
小栞充滿幹勁地說。我不知不覺想起四年前和小栞相遇的時候。當時,小栞硬是拉著我的手。
「這樣啊……嗯,也對!好,我們走!」
接著,我和小栞快速收拾好行李,騎著腳踏車前往研究所。我們因為想到這個劃時代的方法而興奮,還來不及仔細思考就乘勢埋頭向前沖了。明明這種想法不一定能實現。
然而,這個由各種湊巧的假說搖搖晃晃重疊在一起所形成的平行世界,是我們逃跑的唯一希望。
我們要去平行世界。
去那個我和小栞能夠得到幸福的平行世界——
*
一如小栞預料,研究所仍然亮著燈。
小栞熟悉地打開後門,在左彎右拐的建築物中毫不猶疑、步履穩健。我也自然而然就跟在她身後。研究所內的位置分布,小栞比我更熟悉。
研究所內沒什麼人。幸好,還在研究所的人應該不多。我和小栞一邊躲躲藏藏一邊大膽前進,不久就走到印象中的那扇門前。
小栞把手搭在門把上,慢慢轉動。不過,此時傳來小小的喀嚓聲,門把轉不動就這樣停住了。「……有上鎖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四年前潛入的時候門沒鎖,或許是在那之後開始上鎖的。糟了,這樣不就進不去了嗎?
「沒關係。」
小栞說完,從錢包里取出一把鑰匙。
「……這該不會是……」
「這扇門的備用鑰匙。我偷偷打了一把鑰匙。」
她毫無怯色地說著並打開門鎖。小栞基本上不會做壞事,個性非常溫順,但是對自己有興趣的事情有時會出現大膽的行動,這次多虧她的大膽了。
進入屋內後馬上反鎖,因為怕被發現所以沒開燈,只用手機的燈照亮腳邊向前走。
接著,我們抵達目的地的那個盒子。
「……真是好久不見啊……」
自從四年前,用這個盒子去了平行世界之後,就再也沒踏進來過了。我沒想到竟然還會再進這個盒子一次。
「果然還是沒插電的樣子,沒問題嗎?」
「小歷四年前也是這樣成功了不是嗎?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嗯。」
打開玻璃蓋,盒子很窄,看來應該是一個人用的大小。
「誰要先進去?」
「咦,不是要一起進去嗎?如果我們去到不同世界的話就沒有意義了啊!」
小栞非常乾脆地脫口而出,我想了一下但
刻意沒說出口的話。這樣好嗎?兩個人一起待在這麼窄的盒子裡?
「可是這是一個人用的機器吧?」
「嗯……這樣的話就可以容納兩個人。」
先進入盒子裡的小栞,以左肩朝下、右肩朝上的姿勢靠左側躺下。原來如此,如此一來我也用一樣的方式在右側躺下就能容納兩個人。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可以嗎?
「那我進來了喔!」
雖然我心裡多少有點邪念,但還是儘量靠著右側躺進盒子裡,避免碰到小栞的身體。不過,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其實沒什麼意義。我和小栞幾乎是在緊貼對方的狀態下面對面。
「……呃。」光靠照亮盒子內部的手機燈光,也知道小栞滿臉通紅。
「什、什麼啦……不是你叫我進來的嗎?」
我推卸責任似地說,我自己應該也臉紅了吧。不過,小栞接下來說的話,讓我的臉更紅了。
「呃,嗯。可是,那個……我以為你會背對我……」
「對、對不起!我先出去好了!」
「啊!」
我慌慌張張想起身離開,小栞卻抓住我的手。
「沒關係,就這樣吧!」
「咦,可是……」
「我說沒關係。」
「……嗯。」
我照她說的躺回盒子裡,再度以緊貼的距離和小栞面對面。
這個距離完全能感受到小栞的體溫、頭髮的香味甚至呼吸,感覺還能聽到從剛才就很吵的心跳聲。
「要……要怎麼做?」我的聲音不知不覺高了八度。好丟臉。
「嗯……小歷去平行世界的時候是怎麼做的?」
「按照你說的祈禱。祈禱可以去優諾還活著的世界。」
剛開始只是半開玩笑,但是途中就認真起來了。當然,我並不知道那是不是成功去到平行世界的真正原因。
「那我們也這樣做吧!一起祈禱可以去媽媽他們沒離婚的平行世界。」
「只有這樣沒問題嗎?當時你不是在外面操縱了機器嗎?雖然你說只是隨便動一動,說不定真的按到什麼重要的開關。」
「可是那時候媽媽也說沒有插電吧?既然如此,一定和外面的機器無關。」
「這樣啊……嗯,或許是這樣。」
我和小栞只相信對自己有利的推測,一心尋求能逃離現狀的地方。
「那我要把蓋子蓋起來了喔!」
「嗯。」
關上蓋子 之後,更能感覺到小栞的存在。
接著,我們閉上眼睛,開始祈禱。
讓我去平行世界。
去那個我和小栞的爸媽都沒有離婚的世界。
去那個我和小栞不必成為兄妹的世界。
去那個能夠獲得二人未來的平行世界。
小栞突然把手繞到我背後,向我靠近。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也把手繞到小栞的背後,抱緊她纖瘦的身體。
「小歷……」
小栞的聲音透著不安,我用盡全力堅定地回應她。
「沒問題的,我們一定可以去平行世界。」
「嗯,我們到那個世界再見。到時候,你一定要娶我喔!」
「嗯,我答應你。我們在那個世界結婚吧!」
我們都用力抓緊對方的手臂——
*
——日光燈的光線很刺眼。
明明前一刻還在一片黑暗的盒子裡,現在卻在明亮的地方。光線亮到令眼睛刺痛,我先閉上眼睛再慢慢張開,確認自己到底在哪裡……沒錯。這是我的房間。但仔細一看,發現書架上有一些我不記得買過的漫畫,看樣子我應該是移動到某個平行世界了。
首先我是成功了。接下來,應該確認這個世界的爸爸有沒有離婚。
這個房間是我的房間,而這裡是原本和爸爸媽媽三個人一起生活時的家。爸媽離婚之後,我和爸爸兩個人生活,如果媽媽在家裡,應該就表示這個世界他們沒有離婚。
看時鐘發現現在是晚上九點多。媽媽如果在家,應該還醒著。
我深呼吸兩三次,悄悄打開房間的門。
客廳傳來微微的電視聲。爸爸回家了嗎?還是……
不知道為什麼,我躡手躡腳地悄悄靠近客廳,將手搭在門把上。
慢慢轉動把手以免發出聲音,一點一點地打開門。
此時,坐在沙發上休息看著電視的人是……
「媽媽!」
「嚇我一跳!你怎麼都不出聲!別嚇我啊!」
像是彈起來一樣轉頭看我的人……沒錯……
那是本來在我的世界不會出現的媽媽。
「媽媽,那個……你怎麼會在這裡?」
「咦?為什麼?我不能看電視嗎?」
「啊,不是,不是啦。可以看啊……那個,爸爸呢?」
「爸爸還在研究所啊,今天應該也會晚歸吧?」
理所當然的對話。理所當然在眼前的媽媽。
絕對沒錯,這個世界,一定是……
「那個,媽媽。我可以問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奇怪的問題?什麼?」
「呃……你沒有和爸爸離婚吧?」
哎呀,我真的很笨,應該有更好的問法才對。媽媽目瞪口呆,張著嘴一副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樣子。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他們沒離婚,那這個問題的確是不明就裡。
不過,媽媽不知道為什麼,表情突然變得很溫柔。
「上次很抱歉。不過已經沒事了,媽媽和爸爸不會離婚的。」
太好了,太好了!這個世界的爸爸和媽媽沒有離婚!聽媽媽的說法,應該是曾經考慮過離婚,不過,這個世界的某個環節進展順利,所以最後他們沒有離婚!
沒離婚就代表爸爸沒有再婚。如此一來,我和小栞也——
「……對了,小栞。」
我想起來了,小栞是不是也順利來到這個世界了呢?
我確認過手機,但是裡面沒有小栞的電話。難道在這個世界,我和小栞並不認識?不過,那也到今天為止了。小栞如果和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我和小栞就……呃……也不能馬上結婚。
哎呀,該怎麼辦才好?現在就想見到小栞。小栞現在在哪裡呢?糟了,應該先決定好,順利抵達平行世界要在哪裡會合才對。雖然我本來就隱約覺得應該會去一樣的地方,不過,話說回來移動到平行世界,就等於是和那個世界的自己交換。
如果是這樣的話,只要去我們剛才一起待著的研究所就好了吧?小栞可能會和我有一樣的想法,也去研究所。就算她沒去,我也能拜託爸爸透過所長連絡小栞。
好,那就去研究所吧!就說我去接爸爸。
「小歷,怎麼了?」
被我晾在一邊的媽媽,一臉擔心地看著我。對了,我的行為對媽媽來說或許很莫名其妙。不過,媽媽對不起,我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那個,媽媽,我去接爸爸下班!」
「咦?等等,小歷你到底怎麼了?」
我丟下疑惑的媽媽走向玄關。真的很對不起,我現在只想趕快見到小栞。回來之後一定會好好解釋的。
從鞋櫃裡抓出應該屬於我的鞋子並且穿上。尺寸剛好、磨損的地方也和我一樣。這裡的確有另一個我。但是,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的世界了。
然後,我會推開通往我和小栞美好未來的大門——
*
——我置身於一片黑暗之中。
「……咦?」
突然置身於黑暗中,眼睛就像貼上黑色薄膜一樣令人有壓迫感。當然,那只是錯覺,隨時間經過眼睛逐漸適應黑暗,我也開始能掌握現況了。我在狹窄的空間中橫躺,手臂里懷抱著某種柔軟的東西,可以感覺到溫暖的體溫還有剛才聞到的發香。
是小栞。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在黑暗中抱著小栞。
該不會是我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好不容易才成功的!
小栞也回來了嗎?應該是說,小栞有成功跳躍到平行世界嗎?
「小栞,你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嗎?」
我對臂彎里的小栞問話,但是她沒有回答。
「小栞?你怎麼了?」
我再喊她,仍然沒有回應。我只能感受到懷裡的體溫和重量。是睡著了嗎?還是去了平行世界呢?不對,如果是這樣,平行世界的小栞應該會在這裡才對。
「喂,小栞,起來了。小栞?」
我
用左手捏了捏小栞的臉頰。還是沒反應。
此時,我發現一件事。
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緊貼在一起,可以透過許多元素感受到小栞的存在。溫暖的體溫、甜甜的香味,還有——氣息。
「……小栞?」
明明我們的距離近到嘴唇都要貼在一起了。
卻感覺不到小栞的呼吸。
「小栞!小栞!」
我把手靠在小栞的嘴邊,集中精神感受手掌上的動靜。但是,仍然無法感受到小栞的呼吸。她停止呼吸了嗎?為什麼?
「小栞!可惡,這裡太擠了……」
我想打開蓋子,但是無論怎麼推都打不開。竟然忘了,這個蓋子從裡面是打不開的。怎麼辦?要大聲呼救嗎?如此一來,偷偷溜進這裡的事情就會被發現……不對,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情的時候!
「有人嗎?有人在嗎?請救救我們!」
我竭盡全力大喊,同時也拼命敲著蓋子。研究所里應該有人才對,希望有人能發現我們。
喊了一陣子之後,房間裡的燈突然亮了。一定是有人聽到聲音過來了!我繼續大喊。
「我們在這裡!快打開!」
「小歷!?你在幹什麼!」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蓋外出現的是爸爸的臉。
「啊,我們家的孩子也在。哎呀,你們兩個真的是……」
所長也在旁邊,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被他們知道,但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他們打開蓋子之後,我急忙從裡頭出來。
「我不是說過不要隨便進去這個機器里嗎?」
「小栞她……小栞她沒有呼吸了!」
我打斷所長的話,大聲說了這句話。
聽到我的話之後,所長和爸爸對看一眼,什麼都沒問就把小栞從盒子裡抱出來。正常來說,他們應該會打破砂鍋問到底,但是他們應該也從小栞的樣子察覺出異狀,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幾秒鐘的時間內,本來在觀察小栞狀況的所長,已經用自己的手機聯絡某處。
「是我,這裡有個情況特殊的病人,麻煩馬上派一輛車到研究所。」
簡短說完這些話之後,所長開始幫小栞人工呼吸。爸爸配合節奏,開始心外按摩。
我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什麼事。我不明白爸爸和所長正在盡全力把小栞留在這個世界,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
趕到研究所的車把小栞送至最近的大學醫院,所長、我、爸爸也都陪在她身邊。當然,在醫生幫小栞檢查的時候,爸爸和所長也開始要我交代詳細的始末。
「小歷,發生什麼事了?快說清楚。」
爸爸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非常冷靜地問我。所長和平常一樣,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
「……我們想逃到平行世界。」
「想逃?為什麼?」
「因為爸爸和所長要再婚。」
誠實交代真相之後,爸爸和所長面對面睜大眼睛。
「難道你反對我再婚嗎?你不是說不排斥所長當你的新媽媽嗎?」
「我是不排斥啊。我不是排斥所長……而是排斥小栞變成我妹妹。」
「怎麼了?我以為你和小栞感情很好。」
「所以啊!」
爸爸和所長似乎都不明白我想說什麼。這下我必須坦白說出很難說出口的話了。
「變成兄妹的話,我和小栞就不能結婚了吧?」
說到這裡,爸爸好像終於懂了。
「你們果然互相喜歡啊!我本來想確認這件事所以才問你,但是你否認,所以我以為……」
這是指我揍了爸爸的時候吧。如果那時候我老實承認,事情會不會有所不同呢?
「……日高,是我們不好。他們說不是,我們就當真了。完全沒有察覺孩子們的心意……果然是我們不好。」
所長連說了兩次一樣的話,虛弱地搖搖頭。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事了。
「不過,小歷,有件事情你搞錯了。就算成為兄妹,你們還是能結婚。」
「……咦?」
「就算父母再婚,孩子只要沒有血緣關係就能結婚。當然,你和小栞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不需要因為我和所長再婚而逃走啊!」
……什麼啊……
我不知道這種事。還一直以為兄妹絕對不能結婚。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那……我們做的這些事情……」
「……你不知道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沒發現你們的心情,我們也有責任……所以,小歷你得把事情全部都說出來。到底發生什麼事?」
我已經不想隱瞞了。因為我深切地感受到,光靠小孩的判斷根本無法成事。所以決定要誠實坦白一切,以尋求大人的幫助。
「……只要爸爸你們不再婚,我和小栞就不會變成兄妹。如果爸爸你們一開始沒離婚,後來也不會再婚,所以我們想去那樣的平行世界。所以我們兩個人一起躺進那個盒子,去了平行世界。」
爸爸和所長再度互看。這次兩個人都眉頭深鎖。
「去了?怎麼去?那個機器根本就還沒完成,也沒插電啊!」
「那個我不知道。但是我和小栞祈禱可以去爸爸你們還沒離婚的世界,而且我真的成功了。」
「祈禱就成功了?去到平行世界了嗎?」
「嗯,我之前也有一次像這樣跳躍到平行世界過。」
「……幾年前,小栞躺進盒子裡的時候嗎?」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更早一點的時候……總之,我們做了和當時一樣的事,而且至少我又成功了。移動到爸爸和媽媽沒離婚的平行世界時,我心想小栞應該也在同一個世界的某處所以急著去找她……結果突然就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接著看到身邊的小栞時……發現她沒有呼吸……」
「那你知道小栞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坦承一切,把我知道的事情都說了。
我知道自己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也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但是小栞在平行世界做了什麼、發生什麼事,我完全不清楚。
爸爸和所長都沒有生我的氣,但我反而覺得很痛苦。我希望他們生氣、揍我,然後告訴我該怎麼辦。隔天小栞轉到福岡的九州大學醫院,所長在那裡似乎比較有門路。所長把研究所交給爸爸之後就去福岡了,據說是要陪在小栞身邊,觀察她的狀況。我雖然也想跟去,但是被拒絕了,說是一定會告訴我狀況,要我現在先在家裡老實待著。當然,我也沒辦法反抗。
所長遵守諾言,馬上就告訴我狀況。
當天夜裡,我透過爸爸得知……
小栞現在是腦死狀態。
當時的我,對腦死這個狀態並沒有正確的認知。但是,聽到大腦死亡這個單字,就能感覺到絕望。
我聽說陷入腦死狀態的人,基本上再也不會醒來。
那天,我的世界頓時失色。
小栞這抹鮮艷的色彩,突然就這樣消失在我的世界裡了。
*
在那之後,我就像行屍走肉一樣度過每一天。
什麼都不想思考,也不知道該思考什麼。但是,一個人在家裡發呆也很痛苦,所以我只好在外面到處亂晃。雖然沒有什麼特定的目的地,但是我沒辦法靜靜待著。
不知不覺往車站方向走,我的腳步自然而然朝向本來在暑假時想和小栞一起去,但還沒去到的景點。
前進的途中,碰到一個大型的十字路口。
從車站往北延伸的中央大道,再走十分鐘左右的地方與東西向的昭和路交錯。昭和路的十字路口是這個城裡最大的十字路口,西南方的角落旁有一小片綠地,那裡有一座名為「穿緊身衣的女人」的銅像。
我站在斑馬線前,等待號誌變成綠燈。
心裡突然這麼想……
或許不等綠燈也無所謂。
趁紅燈的時候,走向開過來的車不就好了?
如此一來,就能和小栞相會了吧?
小栞的心臟好像還在跳動,正確來說,應該是靠醫學的力量跳動。所以還不能斷言她已經死了。
不過,大家都說她幾乎不可能醒過來了。
既然如此,那不就跟死沒兩樣嗎?也就是說,小栞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而且,她會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我試著在紅燈時往斑馬線踏出一步。
不行。就算事情變成這樣,我還是連死的勇氣都沒有。
過一段時間之後,眼前已經沒有車經過了。昭和路那一側的紅燈亮了。
就算一邊亮紅燈,另一邊也不會馬上變綠燈。為了防止交通事故,十字路口一定會有號誌全部變成紅燈的時候。
就在十字路口應該空無一人的短暫時間裡……
本應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感覺空間好像變得模糊。
不對,這不是我的錯覺。空無一人的斑馬線上,好像——有人。
接著,我確實看見了。
宛如浮現在空氣中的,是一名穿著白色的洋裝,留著一頭又長又直的漂亮黑髮,和我同年齡的少女。
那是我最熟悉的女孩。
「……小栞……?」
我一喊,半透明的少女便抬起頭。「小歷。」
宛如直接在腦內響起的,我最熟悉的聲音。
「對不起……我變成幽靈了……」
她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