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深愛你的那個我 第三章 少年期(二)(2/2)
「好了,你就先拿著吧。給你。」
「咦?」
所長從口袋裡拿出某個東西遞給我。我一看,發現那就是鑰匙。
「這就是那個備用鑰匙?你為什麼會帶在身上呢?」
「整理小栞的東西時發現的。畢竟現在這項設備還在保密階段,本來打算放在家裡當備用鑰匙……你就幫她保管吧!」
「……好。」
仔細想想,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想去平行世界的人本來就是小栞。她想去父母沒有離婚的平行世界,但是覺得自己用搖籃很可怕,所以就把我當成實驗品。如此想來,那還真是一場荒謬的相遇。
一邊回想小栞的臉龐和聲音,我握緊手中的鑰匙。
我相信,這把鑰匙一定能打開我和小栞的幸福大門。
*
隔天,我就開始白天上學、晚上到研究所做實驗的生活。
我之所以會去學校,是因為我了解無知有時候是破壞一切的犯罪,而且也下定決心認真走上虛質科學的學習之路。這麼做一定會成為幫助小栞的力量。托以前就經常出入研究所的福,我似乎已經知道學習的訣竅,所以成績越來越好。中學二年級的冬天,我在所長和爸爸的監視下,第一次執行移動實驗。
我進入接上電源的搖籃,祈禱能夠跳躍到平行世界。先從近距離的世界開始,所以我祈禱移動到隔壁的世界。
數秒後,睜開眼睛,我仍然躺在搖籃里。隔著玻璃蓋,爸爸和所長都往我這裡看。
我請他們打開蓋子,坐
起身來。
「成功了嗎?」
所長這樣問,但我無法回答。因為一切都和幾秒鐘之前一樣。相鄰的世界,只有早餐吃的食物不一樣而已。仔細想想,我要怎麼樣才能確認自己有沒有移動到平行世界?
所長再度認識到這個問題的重要性,決定儘快開發測定自己在哪個平行世界的IP測定裝置。
不過,就算移動成功,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意義。
因為差異不大,所以這個世界的小栞仍然是幽靈。移動到距離太近的世界沒有意義。了解這件事,就是第一場實驗的唯一成果。
*
剛開始,實驗的頻率是每隔二、三個月移動一次。因為所長與爸爸並不允許我移動太多次。比起平行跳躍,重點還是以測定各種數值以及接受不明就裡的測試為主。據說可以對虛質科學有所貢獻,所以我也沒有理由拒絕,第二次移動實驗的三個月後,這次嘗試跳躍到第五個世界。
然而,還是幾乎沒有任何變化,雖然因為衣服穿著不同,讓我知道已經移動到平行世界,但小栞在那裡仍然是幽靈。
我仍然試著和那個世界的小栞搭話。
一到十字路口,就看見和原本世界一樣滿臉笑容的小栞站在那裡。
「啊,小歷……你好。」
這個小栞,和我認識的小栞是同一個人嗎?
「小栞,我其實是從平行世界過來的。」
「咦……是這樣啊?」
「你覺得我和這個世界的我,有什麼不一樣嗎?」
「呃……不知道耶。我覺得看起來一樣……」
她很明確地這樣說,讓我備受打擊。雖然是平行世界的自己,但畢竟是別人,我希望我是唯一的我。
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
因為我也分不出原本世界和平行世界的小栞有什麼不同。
我抱著內疚的心情回到原本的世界,然後去見了小栞。
「小栞,我來了。」
「啊……小歷。謝謝你來,我好高興。」
幾近透明的小栞,在斑馬線上露出虛幻的微笑。
小栞站在距離兩、三步就能走過斑馬線的位置。我總是站在步道邊緣和小栞說話。小栞就是在這個位置遭遇交通事故。只要再多一點,只要再走兩、三步的時間,應該就能得救才對。
「昨天,我久違地平行跳躍了喔!」
「這樣啊,怎麼樣了?」
「對不起,還是沒找到能救你的辦法。不過,我一定會找到的。我會找到救你的方法。」
「嗯,謝謝你。」
像這樣聊天的時候,我會覺得小栞就像平常一樣站在那裡。只是當號誌改變,汽車開始行駛,就會穿過小栞的身體。
等到號誌再度改變,過馬路的人都已經不在,我才再度向小栞搭話。
「小栞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呃……從昨天開始,穿緊身衣的女人銅像附近一直有兩隻鴿子一起飛來,它們會不會是情侶啊?」
像這樣一副沒事樣的小栞,二十四小時一直待在相同的地方無法移動,那是多麼痛苦、多麼孤獨的一件事啊?
其實我甚至想住在十字路口。看到揮手說再見時,小栞寂寞的笑容,我總是覺得胸口快要爆裂。
我儘可能每天都到十字路口,看準沒人的時間和小栞聊天。話雖如此,每天去就很難完全避開他人的耳目,而且不可思議的是,小栞的幽靈似乎只有我能看得到。爸爸和所長、路上的行人都看不見她。因為這樣,我在城鎮居民的眼中應該屬於最好不要靠近的怪人,但為了小栞,我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
根據小栞的說法,似乎偶爾也會有人發現她,而且因此嚇一跳。這可能和有沒有靈力之類的事情相同吧?說不定和我能輕易平行跳躍的理由一樣,這些人的虛質密度也很高。
總而言之,我就這樣持續和小栞對話,一邊過著讀書和實驗的日子。
*
第三次移動實驗是在我升上國中三年級的五月。我強烈認為跳躍到鄰近的世界沒有意義,所以決定一口氣跳到距離50左右的世界。
我移動到一個完全沒看過的房間。
近距離的平行世界裡,都和我原本的世界一樣,正在進行實驗,所以平行世界的我也會在同一個時間點轉移過去。因此,地點勢必都在搖籃裡面。
然而,這是第一次移動到搖籃以外的地方。這就表示我在這個世界並沒有做移動的實驗。簡而言之,我沒有做移動實驗的必要——也就是,小栞並沒有成為幽靈嗎?
話雖如此,我還是必須先確認這裡究竟是哪裡。拿出手機確認時間是凌晨一點。為了防止事故發生,所以實驗都選在深夜進行。慎重起見,我還確認了手機的聯絡人清單,但是裡面沒有小栞的名字。我戰戰兢兢地走出房間,發現周遭一片黑暗。畢竟是這個時間,家裡一片黑也算是理所當然。因此,我用手機的燈照亮腳邊,探索這個未知的家。
抵達客廳之後,我開始一一翻看手邊的東西,想找到一點線索。此時,屋裡的燈亮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回過頭看,站在那裡的是爸爸……還有應該已經離婚的媽媽。
「小歷?這麼晚了,你在幹什麼?」
爸爸右手拿著我去修學旅行時購買的紀念木刀。可能以為我是小偷吧?仔細想想,這個時間不開燈還在家裡翻找東西,被當成小偷也無可厚非。
媽媽一臉害怕的樣子,抓著爸爸的左手臂。看她的動作這麼自然,他們在這個世界應該沒有離婚。
「小歷?怎麼了?」
可能是見我沒回答,反而擔心了起來,媽媽放開爸爸的手朝我走來。然而,我現在沒有心情做這些事情。
如果是相隔這麼遠的世界,小栞或許平安無事。我想見小栞。我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然而,聯絡人清單中沒有小栞的名字,就表示這個世界的我和小栞並不認識。「爸爸!能不能介紹所長的女兒給我認識?」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爸爸顯得既驚訝又困惑。
「為什麼這麼突然?」
「研究所的所長有一個和我同年的小孩對吧?我想見那孩子!」
「有是有……但你先把話說清楚。」
如果是爸爸的話,或許把事情說清楚也沒關係。但是,我現在沒時間說明這些瑣碎的事情了。
所以,我脫口而出剛剛想到的謊話。
「我之前偶然在研究所遇到,對她一見鍾情!」
爸爸的表情僵住了。
相較之下,媽媽反倒是笑顏逐開。
「哎呀,小歷也到這種年紀啦!你該不會是想知道她家在哪裡,所以才在這裡翻找吧?」
「咦?啊,對。就是這樣。這麼晚了,真是抱歉。」
「沒關係啦。但是擅自找人家的地址,直接上門可不行喔!我說老公,你就正式介紹一下吧!」
「咦?啊,嗯。說得也是,我是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就這樣,託了媽媽的福,我在下一個假日見到這個世界的小栞。
然而,在研究所會客室見到的小栞……
「那個……初次見面。我是佐藤栞。」
她用宛如面對陌生人般、充滿戒心的聲音對我打招呼。
我心想:不對,平行世界的同一個人,終究還是別人。
這不是那個我喜歡的小栞。就算找到小栞得救的世界,但是她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也無法對小栞有任何幫助。
為了拯救我的小栞、專屬於我的小栞,我必須找到小栞和我相遇但沒有變成幽靈的世界,否則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
我把平行世界的事情告訴爸爸,好不容易才得以使用搖籃回到本來的世界。結果擅自移動到遙遠的平行世界這件事,被原本世界的爸爸和所長斥責,但是我平安回來也讓他們放下心中大石。
然而,我卻覺得非常不安。我真的回到原本的世界了嗎?這裡真的是我原本的世界嗎?
不是沒有任何憑證嗎?為什麼可以斷言這裡不是隔壁的世界呢?不光如此,爸爸和所長該不會也是從哪個平行世界移動到這裡來的吧?
我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情緒很不穩定,實驗也暫時中斷。
即便如此,我還是會去見小栞。根據所長的說法,小栞的虛質被固定在變成幽靈時的空間,所以無法平行跳躍了。除此之外,所長還說人類本來就是一天幾乎只會移動一次,所以基本上都會在原本的世界。因此,我才能安心地和十字路口的小栞說話。
了解我目前狀態的所長,認知到這個問題的急迫性,所以優先開發測定自己現在處於哪個平行世界
的IP裝置。
結果,在我國中畢業前,IP裝置的測試品就已經完成了,而我也成為第一個監測員。這是一種可以登錄零世界,然後將IP的差異數值化,讓人知道自己身處第幾個平行世界的裝置。只要把這個裝置戴在身上,我就能回歸平靜,再度以更頻繁的頻率進行實驗。
在那之後,我使用搖籃平行跳躍超過十次。我去到的世界,幾乎都是相較之下比較近的世界,每個世界的我都跟著離婚的爸爸,而且也在研究室認識了小栞。然後,每個世界的小栞都成了幽靈。
如果再用氣泡比喻,之前被比喻為雙胞胎的微觀氣泡,實際上並不是一分為二,而是從同一顆氣泡分裂出來的氣泡全都可以視為雙胞胎。簡而言之,距離這裡較近的眾多平行世界,小栞似乎都遭遇事故成為幽靈。
目前只試了十次,但還有無限的平行世界。其中一定有小栞得救的世界……就算大家這樣勸我,我也不得不去想……
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命運吧?
是不是只要我和小栞相遇,無論怎麼掙扎都會面臨這種命運?
*
我十七歲了。
小栞的身體已經離開九州大學醫院,移到虛質科學研究所新建的實驗室,裝上呼吸器維持生命。所長把研究所的其中一個房間翻修成起居室,二十四小時都和小栞待在一起。
我為了找出拯救小栞的方法而持續平行跳躍。然而,我還是沒有找到方法。另一方面,我拼命讀書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縣內最難考的高中。我先把這個消息告訴躺在維生室的小栞,再向十字路口的小栞報告,她一直誇我很厲害,我因此才免於心碎,獲得繼續撐下去的力量。
然而,那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那是某個寒冷的冬天。
「小歷。」
爸爸叫住準備去上學的我。
「今天跟學校請假,和我一起去研究所。」
爸爸第一次要我向學校請假去研究所,應該是要說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才對。說不定是小栞有了恢復的跡象。就算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要過於期待,但心裡還是抱著些許期望前往研究所。
爸爸帶我去專為小栞設計的維生室。
「啊,小歷來了啊……請進。」
所長罕見地眼睛紅腫,出聲要我進去。她是熬夜了嗎?
不過,現在的我沒有心思管所長,特地要我向學校請假,讓我和小栞見面,一定是發生了什麼變化。我從爸爸和所長的態度可以感受到沉重的氛圍,但我無視這一切,只顧著去看小栞。躺在病床上的小栞,已經移除維生裝置。
「……小栞?」
我撫摸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我從冰冷的臉頰感受到優諾和小栞教我的、我一點也不想感受到的溫度差。
「大概在一個小時前……小栞的身體停止心跳了。」
我心想,就連我的心跳也停止算了。
*
舉辦了小型葬禮之後,我看著燃燒小栞身體的煙從煙囪緩緩上升。之後,我穿著代替喪服的學生制服直接前往十字路口,看到從十四歲以來完全沒改變的小栞幽靈,笑著迎接我。
「小歷,好久不見了呢……」
「嗯,對不起。」
我之前每天都會來看小栞,這次卻整整三天都讓她一個人站在這裡。然而,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為我不知道要怎麼告訴小栞,她的身體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小歷,你遇到什麼難過的事了嗎?」
聽到小栞溫柔的聲音,但是我答不出任何話。
「沒關係,小歷你不要哭。有我在啊……」
小栞半透明的手,像是要摸摸我的頭似地穿透了我。
號誌變換,人們開始走在斑馬線上。
好多人穿過我和小栞的身邊。
沒有人發現小栞就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