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終幕 飲酒歌*(2/2)
「電報?電報是什麼?」
「是說通信欄啦。」
喏你們瞧,護士把今天的報紙給我們看。一整版的報導都是關於北國的政治家的瀆職,拿賄賂去弄珠寶什麼的,淨是些遠在雲端的事兒。
托利普爾澤羅接過再生紙堆並道謝,認真地從頭開始一處不落地讀了起來。
「看完了放回到架子上就行了啊。畢竟跟你們公司那事兒也有關係啦。『公開的機密文件』裡面好像有條命令是在所有國家的主要報紙上持續刊登這條電報,也不知道要多少年。這怎麼想怎麼是時間犯罪吧。」
看上去愛八卦又愛照顧人的護士呀哈哈地笑著離開了。機密文件啊。我才不管呢。總之彈鋼琴就是了吧。
我試著把食指放在鍵盤上。「啦」的音。我還都記得。而且還能聽出這琴沒怎麼好好調律。果然過去的我還是有點鋼琴水平的。
我彈起了啦嗦發咪來哆西啦。
我喜歡鋼琴的聲音。
但什麼也想不起來。
看來也沒好運到單靠個樂器就能想起啥來。
「引以為榮。」
「哎?」
「啊……?剛剛是我說的?」
引以為榮?以什麼為榮?
我的手指仍然沒離開琴鍵。為什麼呢,感覺不能把手拿開。我很在意,卻完全不知是為什麼。感覺跟成鬼了似的。
「真虧他們能堅持發電報。我們公司已經倒閉了,『跨越時空的請款』是拿不到的吧?」
「據說是創始人的遺言要求的。這也是老店的堅持吧。」
我讓手指隨性地在鍵盤上滑過。現在我一點也不餓,大概是因為空蕩蕩的頭在呼喊的記憶上的饑渴更強吧。據說我擅長鋼琴。哆啦咪發嗦啦西哆,一個八度接一個八度地這麼彈下去。我這麼練習著手指,日光室里有幾個人朝我看過來。我用視線示意他們如果嫌吵我就停下,結果對方露出了慈祥的表情。是把我當孫兒還是啥了嗎。
托利普爾澤羅手持報紙站得筆直。
「要點首曲子嗎?雖然不知道我會不會彈。」
「……Z……編……耶穌基督哦!」
「嗯,什麼?」
「……通信欄。」
托利普爾澤羅把對摺的報紙放著了譜台上。下面四分之一是通信欄。
我看向她細細的手指指的地方。
「《女王蜂Z的主題曲·浪漫派編曲》」
我腦中的棉花糖像爆米花一樣地炸開了。
頭暈目眩。像是腦子裡被塞滿了沉甸甸的瀝青塊。想要葡萄酒。我不說要什麼勃艮第*了,給我酒——托爾托尼的肉真的很好吃——那房裡的鋼琴是被誰拍走了來著。我用它為她彈過一次葬禮進行曲——那是第幾次來著。
我用十指敲擊著鍵盤。
先是如同波浪般的琶音。雖然僵硬的手指不聽指揮,動不動就會彈出不協調音,但旋律我記得一清二楚。畢竟這是我自己彈過、從對面公寓聽到過、除此之外也聽過幾十遍的曲子。
我看著她的臉,微微一笑。
「那,就當打氣,我彈嘍。」
「我來唱。」
「唬我嗎?」
「不唬你。」
「這可是動畫歌啊。」
「你難道忘了自己唱歌跑調跑上天嗎?」
從「噠噠噠,噠噠噠噠~」的擬音開始唱起,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外表還是個孩子真是太好了,可以毫不在意日光室里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雖說是重編曲版,但也不過是三分鐘就結束的曲子。雙手拉開八度,我一個勁兒地敲著鍵盤,指尖在琴鍵間跳躍,和音中帶著餘韻,音階間華彩飛揚,更不忘踩踏板。從我指尖生出的,是閃耀的音符洪水。
雖然聲音嘶啞,歌不成調,我也一直在唱。
這是勝利的雄叫。
一直唱到了末尾的「很強的喲,我們的女王蜂Z」,最後我的右手在鍵盤上來了兩個來回,我們倆都氣喘吁吁的。
身體好重。但眼前的霧都散盡了。
「……歡迎回來,安奴瑪麗。」
「你才是。歡迎回來,盧卡。」
向著彼此擁抱,默默流淚的我們,護士從大老遠拿著藥跑了過來。
*法國著名葡萄酒產地
蕭邦度過晚年的旺多姆廣場,差不多位於Jabberwock公司租借的美術館遺蹟跟我們這次散步的目的地的正中間。雖然店家變了幾所,但這裡仍跟二百五十年前一樣,林立於此的都是高級珠寶店。過去在此開店乃是世界最高的榮耀,那個時代的痕跡仍殘存於此,現在門旁則是大量的持槍警衛。
這是跟現在的我們無緣的地方了。
仰望著扮成羅馬皇帝在圓柱上擺著姿勢的拿破崙,我們繼續向東南走著。
在茶花女於巴黎逝去之後不久,堪稱十九世紀建築代表的巴黎歌劇院在半世紀前,跟艾菲爾鐵塔一起被炸成了廢墟。從毫無懷古之意、只知一個勁兒拍照的遊客們身邊經過,我們繼續前行。
背對遺蹟,穿過聖奧諾雷路(rue Saint-Honoré)跟里沃利街(Rue de Rivoli)。
到了賽維涅路。
「真是,搞不懂這兒是變了還是沒變。」
「跟戰前相比的話,搞不好現在更接近那時的模樣呢,都沒有高大的建築物。雖然很可惜古老的建築也消失了。」
她——安奴瑪麗像是在為無法同舊友相見而遺憾地說道。我們都帶著墨鏡。
本部在澳大利亞南部阿德萊德的聯合國機構,其下屬的兒童保護部門一直庇護我們到了十八歲。終於能夠獨立成家之時,在拿到許可的當天,我們兩個一起逃亡了。
從世界上放射污染最少的土地逃到世界邊角的歐盟的人,並不像我想得那麼少。在義工活動的空閒間攢下的零錢,買下兩人的偽造身份證明還能余個零頭。大概跟澳元是世界最強貨幣也有關。
「就那麼接受聯合國照顧,不也挺好的?」
「換你會怎麼做?」
「會逃走呢。」
「對吧。」
醫生想要我們忘掉曾無數次進行時間逆行與循環的記憶,但既然想起來了就沒辦法了。
我跟安奴瑪麗·佛絲,身為特殊的時間逆行體驗者,被當成腦科學研究方面的貴重樣本而被監視著。沒有經濟方面的憂慮,附帶項圈的自由安居。真讓人感激涕零,請容我們拒絕。
在偷渡的貨機中,安奴瑪麗說我們也可以分開各自生活,但我就當沒聽見。
還剩下最後的收尾工作。
二十二世紀的賽維涅路是藥販子的領地。曾經的貴族宅邸的遺蹟,成為了幾個生意不錯的大人的領地,撿垃圾的小孩子壓根進不去。這兒可不是沒打點好關係的人來了能平安回去的地方。但這裡也有些人,只要塞錢便能給點方便。
「沒搞錯吧?
」
「我可是交涉的天才哦?哪怕三十分鐘後手榴彈爆炸也沒人管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啦,自大狂。給我。」
安奴瑪麗搶過我帶來的鏟子,張望著腳下的石板。
我指向自己腳下,她輕輕點了點頭,把鏟子舉過頭頂,然後像錘子一樣揮落,發出了刺穿耳膜的聲音。老舊的石頭裂了條縫。安奴瑪麗這次小心翼翼地把鏟子插進石縫當中。便於活動的褲裝跟她也很相稱,真是個幹活爽快的破壞者。
「你還真變健康了啊。」
「你倒還是那麼愛擔心。」
跟改頭換面的昂坦街正相反,賽維涅路還是老樣子,只是居民從高級住宅街的主人變成了非法侵占的窮人跟麻藥販子而已,連石板都沒變樣。
在十九世紀後期,被稱為花之都的這座城市進行了大規模的城區改造。但當時已經鋪上了石板的此地,也有不少保留了原本樣貌的部分。1843年的石板地下深處,泥土正在沉睡著,勉強錯開了過去的地鐵路線。
唯有這裡的石板最舊,這點事兒凡是在這附近撿過垃圾的人都知道,且不說他們是不是有機會關心過這點。
掀開一塊顏色有點不一樣的舊石板的時候,我有種奇怪的感覺。我做過相同的事——這樣的既視感。頭暈。頭痛跟想吐的打包組合。這我早就習慣了。
咔嚓,鏟子鏟到了個硬東西。是個盒子。是用盡了那個時代能做到的防腐手段的鐵盒。
「沒事吧?雖然感覺不到被監視的氣息,但我也不想被住民懷疑。」
「所以不要太慌張比較好。哎呦嘿!」
脫掉手套撥開泥土,我取下了貼在石板上的盒子。外箱已經破破爛爛的了。哎呀呀,明明賣家的宣傳語是「被炮彈直擊也不會壞掉!超級堅硬!」。
無所謂了,堅持了二百五十年已經很不錯了。
「……真的是這個?」
「埋下去的本人說是,那就肯定是。」
我把破破爛爛的鐵盒小心翼翼地放到背包里背了起來,然後像是把拼圖拼回原位一樣補回石板,悠然地回到了來時的路上。
我們在巴黎的新家離蒙馬特墓地蠻近,算是相對和平的地區。僅僅是離開了河邊,治安一下子就不一樣了。俯視著像是個主題公園的墓地,老舊的公寓三層既有發電機又有自來水,自然也不會過問住戶的身份,最重要的是有鋼琴。
回到巴黎的我們一落腳,就徑直去了墓地。
瑪麗·杜普萊西的墓是確實存在的。
但是座上的肖像畫的容顏,跟我在第三會議室所看到的畫面,微妙地有點不同。
在茶花女於此長眠的墓碑前,我們供上了玫瑰花束,跪下片刻,獻上了感謝的祈禱。以後我們也會不時前來的吧。
自未來無法介入過去。
雖然很對不起發現這條法則的賓帕涅爾,但我只能跟他說這法則不過是「無須擔心的咒文」。在原本只能等死的女主人失蹤之後,成為新的茶花女的羅絲過的究竟是怎樣的生活呢。
介入過去是不可能的,但可以帶回去一兩樣紀念品。
當時我是這麼相信的,但怎麼沒想過帶回去紀念品這件事會改變歷史呢?
在加濕器跟煤油暖爐調整好濕度跟溫度的房間正中,我跟安奴瑪麗放下了鐵盒。為了「出土品」不會因為劇烈的外部變化而毀壞,我們出發前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我小心謹慎地用鑷子打開了五層脆如紙張的盒子,最後打開被布包裹的球狀物體是,長吁了一口氣。
繡有「M·D」字樣的手絹幾乎變成了一片漆黑,唯有碰到「那個」的部分,還留著一絲色彩。
我眯長了眼睛看著布中出現的光輝。
「皇家復活彩蛋,冬之蕾——的正品。」
「『除了鑽石』的。」
「除了鑽石呢。」
1843年,經歷過數十次循環的我從安奴瑪麗手上接過了彩蛋,立刻前往旺多姆廣場。環繞著拿破崙的圓柱,聚集了世界頂尖寶石加工技術的店家的大廣場。
當然,彼時已是關店時間早就過去的深夜,但我看中的店家樓上的住家仍有人在。這就是過去的商店的好處。畢竟這可是今日仍保持跟當時一樣格局,即使在半成廢墟的巴黎仍存活下來的優等生。
店主老不樂意但又十分禮貌地招待了身著從安奴瑪麗那兒借來的超高級服裝、戴著舞會假面的我。然後,在店內深處的房間裡,看著堪稱秘寶的天下絕品的寶石蛋,瞪大了眼睛。
我告訴他,希望做一個跟此物完全相同的複製品。
戴著白面具的我如此委託,店主則沉穩地、不失禮節地詢問此物來自何處、而你又是何人。這種時候上課學到的欺詐跟吹牛就有了用武之地。
我是來自於北方某皇族的使者。此乃贈與某位貴人的禮物,但因某不可抗力之由,另需一相同物件。因此事關乎某高貴婦人之名,二者須要分毫不差,鑽石可悉數移至新品。若不能在期限之內完工,想來巴黎也無顏自稱技居世界之首了——
帶著俄國腔大致這麼一說,拿金幣跟鈔票砸臉似的煽動店主,最終好不容易領先了半個世紀。
雖然皇家復活節彩蛋是享譽世界的俄國秘寶,但當中並沒有用到電子機械或是化學纖維。
1906年的技術能做得到的事情,1943年也不見得做不到。
回到安奴瑪麗手中的彩蛋,看上去像是真的蛋一樣可愛。她做的蛋包飯味道有點淡,但很好吃。
「瞧,很成功吧。」
「……我沒想到真的能保存下來。」
「說實話,我到你能回來這點都很有自信的。畢竟失去你也是公司的損失,也能估計到你的鏡子還留著。」
「但沒想到有必要去做真的彩蛋的複製品。」
「重要的不是做複製品,而是不把真貨交出去。公司不是會把偷來的東西捐給美術館的高潔機構就更是如此了。」
「雖然我們也沒資格說別人就是了。」
「這就是小偷的倔強啦。」
四十多顆帶有名叫「記號」的信號機的鑽石,全都移植到了假的彩蛋上,假彩蛋也成功穿過了愛麗絲之鏡,幫我尋回了那雙溫暖的手。
在被公司禁止的「紙」上,我像是在米粒上一字字抄寫經文的佛教徒一樣,把我們至今為止偷盜的經歷、經過的循環、循環的副作用、迷失的同伴,種種事情一一列舉,然後把這美麗的定時炸彈交付給了寶石商。如果是暗示還在發揮作用的員工的話,肯定會因為頭痛跟嘔吐而做不到這種事,但我可沒白白過了這麼多年。
店主笑著說您這隱情還真多,但仍未泄露顧客的情報。果然,長年繁榮的老店,是絕不會輕視顧客的信任的。
裝飾著新鑽石的真正的皇家復活節彩蛋,跟進行了防腐敗加工的盒子一起,留在了支付完費用的我的手邊。
之後我把這盒子埋在熟悉的地點,然後又把它挖了出來。
在差不多兩百五十年後。
跟她一起。
「那麼你準備怎麼辦?是賣到黑市上大賺一筆,還是捐贈給美術館?」
「你不覺得小偷偷來的東西,應該歸偷來的人所有?」
我衝著一臉驚訝的安奴瑪麗,來了個絕妙的媚眼。
經過了不知是十秒還是二十秒尷尬的沉默,她帶著如我所料大失所望的表情,給出了跟我預想一樣的回答:
「……我雖然喜歡藝術品,但並沒有那麼強的執著心。更別說,為了得到它,我潛入工房幾十次差點被殺死,一回想起這些就沒了想要把它留在手邊把玩的心。你能代我收下嗎?」
「那我就把它當做回憶之物,珍重地收下啦。你就收下裡面的東西忍一忍吧。」
「裡面?」
這顆彩蛋被叫做冬之蕾是有原因的。
通過細小的齒輪形成的機關,大理石製成的彩蛋內部是能夠打開的。中間是空的,像是個小小的金庫。
我慢慢地順時針轉動著金色的支架,小心慎重避免弄壞它。
像是被雪覆蓋的花苞綻放一樣,彩蛋頂部分成了八瓣,向外展開。
出現的是小小的紅色布袋。大概是因為沒怎麼接觸到外界,所以還保留著布的形狀。我脫掉塑料手套,打開了布袋。
「這是什麼?」
「啊……戒指……」
「戒指?」
我右手奉上了小小的指環。
上面有一顆淺粉的鑽石。像茶花花瓣一樣伸展開來的金制飾品,至今仍保持著舒緩的曲線。
這自然無法跟當時瑪麗·佛絲身上佩戴的大顆紅寶石或是祖母綠的首飾相比,我也沒
有那麼多多餘的錢,而是苦苦哀求店主權當是大活的附贈品而做的飾品。
「這可不是用跟你借的錢買的哦。而是我親自、用我的方式獲得的。」
「……這不是公司的東西吧。」
「只是普通的商品。我知道不論如何,回來之後肯定買不了這種東西啦。」
按Jabberwock的行事風格,記憶肯定會被抹消,但我賭在了恢復記憶的可能性上。重要的線索是「引以為榮」這句話,跟《與主更親近》的旋律——即是說,聲音的記憶並沒有完全被消除。
是不是聽覺相關的記憶比較難被消除呢。
再加上「學校教育」相關的記憶並沒有被刻意抹去。就算是需要換成別的名字、開始接連進行別的工作的時候,為了維護一直以來建立的人格所必須的最低限的記憶,而且還是班上全員都體驗過的、無關緊要的記憶應該是不會被抹消的,比如吃早餐的情景跟《女王蜂Z》之類的。
自那三年之後,我仍記得那首歌。
也還記得做出一副對小孩看的動畫沒興趣的樣子、但卻把歌詞記得一清二楚、吃著硬邦邦的麵包的,十來歲的娃娃頭少女。
「雖然一看到臉就會想起公司的事,彼此都是腦子快爆炸的人,估計會成為陰鬱的室友——但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
「你沒忘了我在那邊是靠什麼過活的吧。」
「怎麼會忘。所以我當時一次都沒履行過那種手續。」
家具也好花也好飾品也好,我掰著指頭念著,安奴瑪麗無語了。
「我沒法工作的時候,聽說有不少贊助了我很多的匿名慈善家,那是——」
「不知道。不記得。大概一輩子想不起來。」
是嗎,安奴瑪麗微笑了。我受不住這表情。感覺我需要找點藉口,但什麼也不說她也不會生氣,只是曖昧地微笑著。
「……托爾托尼的飯可不算給你進的貢啊,那是因為我也想吃。戒指要是不要的話就收起來,畢竟是古董珠寶,沒錢的時候能賣上一筆,也不是像彩蛋一樣燙手山芋。」
「你既然知道彩蛋不好處理,又為什麼想著它帶回來了呢?」
「所以說,這是,小偷的,倔強啦。」
安奴瑪麗默默地撫摸著金色的戒指。用她白皙的手指,愛憐地撫摸著襯托著冬之蕾很像的山茶花的戒指。
「……我從未見你死過。也沒參加過你的葬禮。」
「當然的吧,一般不都是。」
「但你的『一般』,可並非如此吧。所以我想,一次也好,想要見識一次。說不定能體會到你的悲傷的幾分之一。」
「事到如今別在那兒烏鴉嘴!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問你啊!Oui還是Non趕緊回答*!不對求你回答!求求你給個別的回答!」
「Oui。」
*法語,Oui=Yes,Non=No。
簡短的回答之後,安奴瑪麗默默地把臉貼了過來。
她的唇柔軟而又溫暖,帶著生命的氣息。
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兒,像個孩子般笑了起來。
「回到這個世界之後,最開心的是不需要擔心把病傳染給你了。」
怔了一瞬之後,我在二百五十年之後,總算意識到了自己在諾曼第的傷心回憶的原由。
「……不可能傳染的吧!那可是納米機器導致的啊!就算真是結核病的話,我也在公司打疫苗的時候接種了抗體了啊!」
「但沒法確信啊。我真的很害怕。」
真的很害怕,安奴瑪麗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聲音告訴我她並不是在恐懼,而是沒有確信。她應該沒在後悔。
我小小地深呼吸了一下,調整好了氣息。
「……算了,都是過去的是了。」
「是呢,都是二百五十年前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笑了。自Jabberwock公司的事件之後,時間逆行機由國家公權進行管理,「時間小偷」成了只有在政府要求之下才會由經過特殊訓練的公務員執行的非盈利工作。雖然在這世道之下,是否真的如此還是有得質疑,但這下子這絕不是窮人能做得了的活了。真是太好了。
「再給我彈鋼琴吧。」
安奴瑪麗把戒指戴在了左手無名指上。這種時候不等我給她戴上還真是符合她的個性:一旦決定了要做就會一鼓作氣做下去。從體感時間來說我們已有了五十多年的交情,甚至會感覺她已經是我的一部分了。
共同承擔著殘酷記憶,在這世上唯此一人的,我的同伴。
我取下立式鋼琴上的遮罩,掀開鍵盤蓋。雖然陳舊但擦得乾乾淨淨的鍵盤上,隱隱地映著我跟她的面容。
「那我就彈點啥吧。你想聽什麼?」
「你最喜歡的曲子。」
「別這樣,每次聽到這句台詞,我就想起你——」
「不會死的。這次沒事的。」
「……求你了。」
「沒事的。有你在的話我就不會死。」
「真會說。不過,作戰參謀就交給我吧。本來搞不好就得過逃亡生活。」
「那也挺有意思的。」
「饒了我吧。」
那就來上一曲——我抬起了手腕。
我悠然地彈起了百年——甚至更久之前的「現在」所聽過的讚美歌的旋律。安奴瑪麗撫著我背,她肯定會唱起來吧。
好溫暖。
我的過去跟未來,肯定都與她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