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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終幕 飲酒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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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標題取自《茶花女》第一幕第三場《Libiam ne' lieti calici》

我的意識漂浮在遠處。

像是被從很高很遠的洞穴,推進了黑暗的洞窟里一樣。

毫無實感的浮游感跟隱隱的頭痛。

我醒來時聞到了消毒藥的味道。白色的牆跟白色的天花板。

然後是,春天的香氣。

是蘋果。

我聽到了唰、唰、唰的規律聲響,是削果皮的聲音。

正對著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女孩子,膝上放著一個盤子,而她正用一把小刀靈巧地削著蘋果皮。

連成一長條螺旋的水潤果皮一點點地下降。

我就這麼呆呆望著,蘋果的皮已經削到了頭,長長的蘋果皮輕快地落到了盤中。

我朝上看,當視線落到她面龐時,少女微微一笑。

「你好,達布爾澤羅。我是托利普爾澤羅。昨天看到你的意識級別升高了,我就想你是不是快要醒了。」

我像是突然被人偶搭話了一樣,吃了一驚,慌慌張張地看了看四周。

我躺在大約是醫院單人病房的空蕩房間的床上,穿著白色的睡衣。床前洗手台的鏡子裡映出了我的臉。茶色的頭髮,略泛灰的棕瞳。

「達布爾澤羅……?」

「是你的名字。你還記得些什麼嗎?」

「………………」

我的床咣當咣當晃著,她按了下開關之後床就恢復了平靜。是防止褥瘡的電動床。我好像聽說過長期住院的人用的就是這種床。但是什麼時候聽說的——我不知道。記憶十分模糊。從窗外的光線來看,現在大概是快到中午了吧。是晴天。真是難得,我不知為何這麼想著。

坐在我床頭椅子上的少女,穿著一條圓領的白色連衣裙,是位如同瓷娃娃一般的古典美少女。我想要拿起蘋果,但中途就失去了平衡。她伸手扶住了差點在前傾倒在床上的我。

我們的指尖碰到了一起。

僅是如此,我心中便升起了不可思議的感慨。

我們四目相對了好一會兒,她突然微笑了起來。

「看來你的意識很清醒呢。」

「……這是哪兒?醫院嗎?」

「我們在雪梨市內的醫院。」

「雪梨?」

「在大洋洲合眾國。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算試圖回想自己是從哪裡來的,也什麼都想不起來。

從病房看到的外面的風景像是熱帶島嶼。陽光照在蔚藍的海面上,白色的鳥群貼著水面滑翔,它們的翅膀反射著陽光,十分耀眼,我不由得抬起手臂擋在臉前。

自己的胳膊好沉。

怎麼回事,重得好像被粘在了床上。

我慌忙翻動雙手,並確認自己的腿還能動,少女勸住了我。

「達布爾澤羅,請冷靜下來聽我說。你睡了很久很久,不能一下子進行劇烈運動。」

「很久是多久?」

「一年多點。正確來說是一年三個月又二十天左右。」

這可不是能說是「一不小心睡過頭了」的時間。

「用來輸營養液的管子之類的都已經撤掉了,通過納米機械治療過的器官也已經被確認能正常運作了。蘋果一類的,你應該可以吃的。」

好像猜到了我會愣住一樣,女孩子淡淡地說著。她看上去應該跟我差不多大吧。她那黑水晶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我,那感覺很像是我過去十分珍惜的東西,可我卻想不起來。記憶一片模糊,就像焦距沒對準的照片一樣,連拍的是什麼都看不出來。

「……你是這醫院的人嗎?」

「我也是住院的患者。我跟你在同時期入院,比你醒得要早一點。因為有事想要告訴你,所以在這裡呆了差不多一整天,等著你醒來。」

「你說的有想告訴我的事,是什麼?」

「你還記得Jabberwock時間逆行公司嗎?在歐盟的巴黎。」

「時間逆行…………啊,我還記得。我是那兒的職工。」

「公司倒閉了。」

這一句話之後,便是刺耳的沉默。

安靜得仿佛能聽見從窗簾對面照進來的午間陽光。

「……騙人的吧。」

「是真的。」

「沒唬我吧?」

「沒唬你。」

「……長著這麼張臉也會說『唬』啊。」

名叫托利普爾澤羅的少女,露出了好像要說自己被侮辱了似的表情。我一說對不起,她便搖頭說沒關係。她的性格比我想得要直率。「比我想得」?就是說我那個很像她的老熟人,性格要更頑固嘍?

不知道。想不起來。一無所知。

「……我跟你,是……初次見面嗎?」

「不知道。畢竟我的記憶一片模糊。」

「這還真是個討厭的巧合,我也記不清了。倒閉是……怎麼回事。我的工作呢?明明我記得好像干到一半,好像有什麼事我才幹到一半就……」

「公司的機器全被扣住了,呆在回復室的我們被送到了聯合國資助的慈善醫院。詳情請看一年前的報紙。」

托利普爾澤羅給了我一張單面的報紙。如果這是一年前的報紙,那今天就該是2100年。報紙的日期是5月22日。5月22日這串文字,仿佛穿過了我的眼球,直接插進了我的腦髓般刺激著我。頭好痛,額頭內側像是燃燒起來了一樣。沒拿好掉到地上的報紙被托利普爾澤羅撿了起來。

「沒事嗎?要我叫醫生嗎?」

「……好像沒事了。已經好了……」

我重新看向了報紙。

「『巴黎兩大珠寶商展示機密文件』、『經濟上的定時炸彈』……『兩百五十年前的帳單在現代復甦』……?什麼啊這是。」

「是19世紀開具的某種機密文件被公開的新聞。好像是按當時的人的意思,要求在2099年3月之後公開。」

「19世紀真有人會做這麼有病的事嗎?該不會是逆行者乾的吧。」

「說不好。這可是違背了『過去與未來,都只存在於現在』的法則。活在現在的時間軸的人,就算在過去的世界做了些什麼,也不可能會幹涉到未來。」

「這點,你親自試過嗎?」

「咦?」

「啊,不……怎麼回事……說了奇怪的話,不好意思。」

「沒事。」

報紙上刊載著坐在調查局車上的、年齡不詳的老闆——上面是這麼寫的;我不記得見過這個人;真奇怪,明明我應該是公司員工來著——的背影,以及名叫「冬之蕾」的珠寶設計圖,這二者的照片。像是被奶油蓋住的蛋糕胚一樣的台子上齊刷刷地插滿了鑽石,點睛的銀制山茶花綴在金制的台座上。

由專業的手藝人精心打造,從1843年到1846年製作而成。

「嗯?從1843年開始……?」

「有些時候,也可以把它看做是最古老的皇家復活節彩蛋,上面是這麼寫的。」

「那不是1900年左右,俄國的王朝為了送給國戚專門讓工房做的嗎?為啥會在半個世紀前在巴黎先造了出來?」

「真虧你知道這種事呢。」

「……雖然不知為啥就記得……為什麼呢,明明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

「我聽說你的名字叫達布爾澤羅。」

「沒大有感覺呢。你呢?托利普爾澤羅。」

「…………很遺憾跟你一樣。我也是在幾乎沒有任何記憶的狀態下醒來的。」

製作彩蛋的費用跟裝飾用的四十八顆鑽石都是由匿名的有錢人提供的,但對方提出了奇怪的條件。

將彩蛋的設計圖跟某份機密文件保持在最佳狀態直到指定的年代為止,以及由此產生的費用和製作彩蛋不足的費用全都向Jabberwock公司請款這兩條——

「不可能的。250年前不可能有Jabberwock公司。這肯定是逆行者乾的。」

「輿論也是如此推測的。雖然內容並未公開於眾,但正是因為舉報文件,我們受到公司非人道的壓榨才大白於天下。經濟上的要求雖然因為不夠正當所以可以拒絕,但因為公司的社會信用一落千丈,結果還是倒閉了。相關人員被逮捕了,時間逆行機器也被大公司收走了。」

「我猜中了吧。這就是內部告密吧。」

「國際警察正在全力搜索公司的時間引導員,但畢竟已經過了追責時效,很難給出刑事責罰。聯合國也開始準備制定新的法律之類的。」

「臨陣磨槍呢這是。是說我沒有失業撫恤金嗎?」

「沒有。再進一步說,我甚至沒有工作的記憶。」

「真氣人。雖然我也是。是跟『非人道的壓榨』有關嗎?」

「有這種可能。」

抱怨也沒用,托利普爾澤羅念到。若有似無的責備之音,讓我感到了同類的氣息。

「『經濟上的定時炸彈』還真是個有意思的說法。跟《基督山伯爵》似的。這報紙有沒有小說連載啥的?」

「《基督山伯爵》?」

「以前的小說啦。被朋友陷害的男人,在牢里關了好幾年之後復仇的故事……為什麼問這個?」

「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呢。是說,我想你也知道了,我們失業了。」

「小偷失業了啊。我們在什麼時代,都偷了些什麼呢。你記得嗎?」

「不記得。公司在破產前就把機密文件處理掉了,但聽說主要的坐標是巴黎跟聖彼得堡,我們說不定去過當中某處吧。」

「我只記得頭很疼,還有夜晚的河流。再就是……」

當我試圖回想的時候,原本像棉花糖一樣的頭開始陣陣作痛。探尋過去就好像是把輕飄飄的棉花一點點加上重量的工作。但遠眺可見的影子卻令人生畏。那影子太過巨大,感覺若是全部接下,頭便會爆掉一樣。真奇怪。

為什麼取回本就正常該有的東西,會這麼可怕?

我不說狠話了,但你還是不要去看的好,空蕩蕩的腦子如此主張著。僅憑現在還記得部分,我也知道有些記憶還是不要回想起來比較好——我只想起了自己在河邊撿金屬片還有被公司撿到的記憶。這還真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記憶。

還有更讓人難受的記憶在沉睡嗎。

馬蜂窩是不是先別去捅比較好。

「怎麼了?」

有著「托利普爾澤羅」這麼一個陌生名字的少女輕輕歪了歪頭。突然——

啪——地。

像是一塊石頭落到了池底一樣,我腦中想起了一段記憶。

是非常愜意的記憶。

「……我想起來了。」

「什麼?」

「在鍾意的餐館,吃好吃的東西……在喜歡的飯店,去了好幾次……」

對面的位子上,好像坐著誰。

但那人的面容,卻像是藏在了濃濃霧中,完全看不清。

「……飯菜……很好吃,簡直好吃哭了……」

一臉慵懶的女子的身形,一瞬仿佛是跟別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不是白色的睡衣,而是白色禮裙——頭髮也要更長——

托利普爾澤羅?

不對。她不叫這個名字。

「你的名字,真的是,那個……『三個零(Triple zero)』?」

「醫生是這麼告訴我的。你是『兩個零(Double zero)』。記錄上確實如此。剛剛也說了,失憶是因為受到了非人道的待遇,說不定名字也是其中的一環。」

「非人道待遇是怎麼個待遇啊?」

「因為我們還未成年,所以還不能告訴我們詳情。」

「明明是我們自己的事。不過,如果真叫過這個名字,那也比醫院隨便取個名字好吧。」

「真是積極的思考呢。」

三個零的女子笑了。她怕是能把我跟我的記憶聯繫在一起的,唯一的存在。

為什麼呢。

「我聽到你的聲音,就會覺得很安心啊。」

聽我這麼說,托利普爾澤羅露出了吃驚的表情。這突然閃現的稚嫩表情,讓我覺得無比懷念。

「我也不知為何,聽到你的聲音就能安下心來。」

「……大概,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很抱歉,我並不知道。畢竟記憶模糊。」

「這點我們彼此彼此啦。」

「被從公司的回覆室搬到這邊的設施時,我們倆都處於昏迷狀態。我好像患有某種疾病,但現在已經治好了。」

喉嚨深處開始冒泡。吐血的觸感。粘稠溫熱的液體。

幾十次的葬禮和埋葬。

我覺得噁心所以捂住了嘴,而托利普爾澤羅扶住了我。

「怎麼了?沒事吧?」

「……你的,病,治好了嗎……太好了。」

「謝謝。」

「治好了啊……好了啊……好了啊……」

「為什麼要哭呢?」

「不,我也不清楚。完全不清楚……」

「你情緒不太安定呢。要吃藥嗎?」

請,托利普爾澤羅遞給我的是錫箔包裹著的膠囊藥劑。膠囊大得非同尋常,差不多有我大拇指頭肚那麼大。

還沒等我提問,托利普爾澤羅就已經開始平淡地解釋起來。

「主治的醫生給你開的藥,我只負責保管。我跟你一樣陷入混亂的時候,吃的也是這個藥,好像是能夠有效解除某些條件反射。還說就當是安定劑一樣的東西就好。」

「感覺挺可怕的啊。條件反射?」

「雖然沒詳細說明,但好像跟『非人道』的事情有關。」

「哎……」

總之,我把膠囊從錫箔紙中取出,先是嘭地一聲拔了開來。膠囊裡面是藥粉。我用指尖唰啦唰啦地捻了捻,也只是的普通的粉末。不知為啥,我忍不住想著要是裡面混有信號機就糟了,這是因為我以前的工作會反射性地這麼想嗎。如果是干偷盜這行的,搞不好這種程度的思考也是理所當然的。

「放回到膠囊里吞掉比較好。非常苦。」

「……你是什麼時候吃的藥?」

「我嗎?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就哭了起來。」

「唔——嗯……」

我們像是在玩大眼瞪小眼一樣,互相看著彼此,因為期待著只要看著對方就能想起正確的答案,但可惜萬事並不會這麼順。托利普爾澤羅有點無奈地笑了。

「不行呢。」

「去問問醫生吧。工作的記錄說不定還能留著一部分。」

「我也聲張了自己的權利要求他說明,但卻被同情地說了『你還真不像個孩子』。」

「這點我贊成。你感覺像是個熟練的職業女性。其他呢?在這兒住院的還有其他的前小偷嗎?」

「被稱為編號者的Jabberwock前員工好像只有我們。」

「其他人去了別的醫院嗎?」

「不。」

真的是只有我們兩個,這句回答,聽上去格外響。

只有兩個人?

不可能的。

還有更多的同伴,在擺放著桌椅的教室里——

頭好痛。

實在忍不住的我把藥吃了。我的腸胃好像很健康,所以我跟托利普爾澤羅一起吃了她削的蘋果。好吃。托利普爾澤羅跟我說最好先睡一覺,但我還是選擇了起來活動。就這麼睡下去的話,屁股會被防褥瘡的電動床弄的很難受。

我踏著不安定的腳步,搖搖晃晃地走著,托利普爾澤羅則細心地幫我引路。明明只比我早醒了兩天,就這麼可靠。感覺過去也有過這種事。

醫院的日光房裡放著搖搖椅。白髮的老爺爺老奶奶在曬著太陽,看著電視。寫著「緊急出口」的門旁,有個跟小孩子差不多高的箱子,上面的紙箱裡盛著聖誕節用的裝飾。

「……這是養老院嗎?好像沒有小孩子。」

「看樣子我們大概是被送進了最便宜的設施。」

房間裡只比我們年長的護士,一看到我們就哎呀哎呀地跑了過來,白色的護士鞋發出了明亮的聲響。

「你們兩個,已經能起來了嗎?」

雖然是帶口音的英語,但都能聽懂。看來至少我腦子裡語言相關的部分並沒有爛掉。托利普爾澤羅介紹說這是負責我們的護士。雖然沒見過,但這種說話方式好像跟我以前認識的人很像。真是奇妙的感覺。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但什麼都似曾相識。

「真不容易啊。這裡因為是聯合國底端的設備所以很窮,但在身體恢復完之前好好休息吧。」

「謝謝您。請問有工作可做嗎?」

「你們才十八歲啊!這可不是歐洲,工作什麼的以後再想,尤其是男生,你現在連自己一個人吃飯都做不到,要先靜養。」

「那,為了提神先來杯熱潘趣酒*。紅葡萄酒裡面多加點香料。」

「別開玩笑了!先從麥片粥開始!」

*潘趣酒:Punch,一種混合飲料,通常含有果汁,有時含酒。

憤憤離開的那個背影果然有點像某個人。是碰巧長得很像呢,還是以前我

真的認識這位護士呢。感覺後者的可能性比較低。

「像這樣記憶有一搭沒一搭的還真難受。」

「以後說不定還會想起些什麼。請坐下。」

我正納悶她想幹啥,托利普爾澤羅從屋角拖過來一個大箱子,帶輪子那種。

好像是某種樂器。

看她氣喘吁吁的樣子,估計她的身體狀態跟我也差不了多少。我跑過去幫她,她一下子慌了。

「你吃得消嗎?」

「你才是,別逞強了。」

拆掉紙箱,儘可能避免塵埃四散地取下罩子,眼前出現的是一架立式鋼琴。塗漆閃著潤澤的黑光。托利普爾澤羅取來椅子,示意讓我坐到鋼琴前。

「……你喜歡音樂嗎?」

「我的名字是托利普爾澤羅,擅長的是歌唱。你的名字是達布爾澤羅,擅長的是鋼琴。我得到的情報就僅限於此。要是聽聽鋼琴演奏,說不定能想起些什麼呢。」

擅長鋼琴——原來如此。我腦中的一部分棉花糖,嘭地一聲結成了塊。

「你一說,感覺確實是這麼回事。說不定我上學的時候經常彈鋼琴。」

「學校的事情我也多少記得一點。」

「我只能想起歷史課跟音樂課……啊,手指僵得不行。希望還能彈得了琴。」

剛剛的護士拖著沉重又緩慢的步子走了過來。我不知為何就是很不會應付她。感覺我得給她一百法郎才行。一百法郎?法郎是貨幣單位吧?不是新歐元也不是澳元?

「不好意思,要是打擾到各位的話我就不彈了。」

「隨便啦。只要別煩到養老院的人就行。是說,兩位小可愛,有你們國家的報紙哦。喏,今天的報紙也還是有奇怪的電報。」

「電報?電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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