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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幕 由花致花*(1/2)

目錄

*本章標題取自《茶花女》第一幕第十一場《Sempre libera degg'io》的日文翻譯「花から花へ」,中文一般譯為「及時行樂」、「永遠自由」

第九次的我,沒去做小偷而是去做了偵探。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買東西。我跑去舊衣店,買了幾件遠遠看過去連「我」都認不出自己的外套,還有時髦的手杖。變裝可是小偷的基本素養。然後又花了三周蓄起鬍鬚,言行舉止也從頭換到腳。

用這個時代的方式來說,我就是個典型的「獅男」——緊跟潮流的時髦紳士。

隨後我又在昂坦街租了間近便的公寓。什麼時候哪間房子要租出去我都看厭了。

準備萬全的我開始打探起茶花女周圍。從記憶中挖出那些進出她房間的男人的名字,挨個去找線索。我在賭場或者假面舞會會場找出他們,若無其事地跟他們打招呼,請他們喝酒,等對方正在興頭上的時候,不露痕跡地打探:你知道那個彩蛋嗎?寶石蛋啊,據說茶花女把它暫時交給了某個人。

回答都是,不知道。

沒聽說過那玩意,沒見過;不過我好像聽說過來著,是說你能借我點錢嗎——基本都會走到這個套路。既然他們是會向那種吸金女進貢的男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了。最初我會借給他們點錢,但仔細一想,佛絲怎麼可能會樂意把彩蛋給那種男人看。

真是浪費時間,浪費金錢。

等錢快用完的時候,我買了報紙。《基督山伯爵》第一部開始連載,主角愛德蒙·唐泰斯還不知道威脅自己的陰謀,但我的目的並不是小說。

六月的第一個周日,是法國德比*1,也就是法國賽馬會錦標*1的舉辦日。這是現在巴黎最大的賽馬會,曾是法國賽馬代名詞的凱旋門大賽*2,還要過些年代才會誕生。

以賽馬為首的賽事賭博是籌集資金的基本手段。既然不能指望從愛麗絲之鏡送來的資助,要想得到寶物,就必須得要籌備所需資金。我再怎麼說也是費了大力氣接受過暗記訓練的,別說是得了第一名的馬了,三年比賽的馬的排名,即使我沒刻意記過也留都在腦中了。

畢竟,社交界的話題,也就是賭博、戀愛,還有誰的葬禮之類的了。

在過度的裝飾之下,不論是誰,永遠都在戴著假面起舞。

噎死人的香水跟香檳,宛若這浮世的忘憂水。

*1 Prix du Jockey Club(French Derby),國際一級平地賽馬會,每年6月初在尚堤伊馬場舉行,首次舉辦於1836年。

*2 Prix de l'Arc de Triomphe,每年10月第一個星期日在法國巴黎隆尚馬場舉行。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首次舉辦(1920),總獎金為15萬法郎;現總獎金為400萬歐元,是目前為止最高獎金的草地賽事。

不招人注目地賺足了夠用的資金之後,我開始著手於作戰的第二階段。

巴黎自當時起,就有著整條街都是寶石店的高級商店街,其中有幾家雖然搬了地方,但商號卻直到二十一世紀都沒變。問道自然要問行家,我去了那裡探聽寶石蛋的傳聞。我裝作有錢人自然地打探情況,問有沒有稀罕物件,我想要找高級娼婦會喜歡的美麗珠寶飾品,價錢可以不用在意,有沒有布滿寶石的彩蛋之類的——

但這裡的回答也是,沒有。

壓根就沒見過,也沒聽說過——這倒也是當然的了,能開始製作皇家彩蛋是在19世紀末,而且不是在巴黎而是俄羅斯。

而且本來茶花女就很少來定製珠寶,但給她送禮的男人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說起來,還真是這麼回事。

到了冬天,即使是過年,瑪麗房間仍然會傳出練習《邀舞》的鋼琴聲。因為一天天這樣實在太過單調,我簡直想要拜託過去的自己換首曲子彈,甚至差點自己去買台鋼琴了,但最終還是斷了這個念頭。要是從對面的人家傳來了鋼琴聲,佛絲她肯定會警戒起來吧。

而且我一聽到鋼琴聲,額角就會陣陣針扎似的痛。雖然並不想回想,最後衝進鏡子的時候,我感覺自己也是在彈琴。

像是被巨大的惡魔用他的黑腕擰斷一樣的,難以忍受的頭疼。

我在第二年的賽馬中,又贏了一筆,存下一筆財富。

然後作戰進行到了第三階段。

「你好呀,羅絲。」

「爾弗先生……鬍子?好奇怪啊,剛才見你的時候——」

「我帶的假鬍子啦。是說佛絲的身體怎麼樣了?」

「雖說是不壞……」

「是嗎。我想把下次的鋼琴課提前一點。平常佛絲她都沒事吧,我也不多收錢,明天或者後天怎樣?大後天的預定呢?」

「您突然這麼說……夫人明天要去法蘭西喜劇院*1,後天應侯爵閣下邀約要去看歌舞雜耍表演,大後天是跟朋友在賽維涅路*2騎馬的日子。」

「是這樣啊,突然這麼問真是抱歉啦。」

*1 Comédie-Française,位於巴黎皇家宮殿內的演出劇場。

*2 Rue de Sévigné,巴黎街名

原來如此,白天佛絲不在家。

我不是要去搜家。搜了也是浪費時間,彩蛋並不在那家裡。但我一個人想要徹底搜查的話,巴黎實在是太大了。

話雖如此,稍微留個保險也是不壞的。

佛絲不在家的日子裡,我趁著克蕾芒絲一個人出來到庭院裡的時候,去跟她打了個招呼。

「啊?你不是鋼琴老師嗎,瑪麗她不在家的。」

「克蕾芒絲,我今天並不是為這事來的。」

「你啥時候留的鬍子?真奇怪,之前見面的時候還剃得乾乾淨淨的,現在長得還真密。」

我跪在庭院裡,抓住克蕾芒絲的胖乎乎的手,握緊。

「啊啊!我親愛的人兒呀!」

「干,干,幹什麼啊你!別鬧了。」

「我終於意識到了!我愛的不是瑪麗,而是你!」

「別開玩笑了,你眼睛是玻璃球做的嗎?旁邊就是絕世美女,虧你能跟老太婆說出這麼假惺惺的話!」

「你是要質疑我的純情嗎?!太傷心了!我要傷心致死了!啊啊,我真的要死了!噢噢,我要死了,要死了!燃燒吧,戀愛的火焰啊!把我這身軀燒盡吧!」

「別鬧了!最近的年輕男人啊!要死要死啥的光演員說說就行了!」

看著驚慌失措的克蕾芒絲,我暗爽笑了。能不能從她那兒賺回那一百法郎,就看接下來的了。我握住她圓潤的手,塞給她一條金鎖。計較錢財的女人的雙眼,像受了驚的狸貓一樣,瞳孔一下子縮小了。植物要澆水,車子要加油,面對會為錢行動的人,就得塞錢。

「克蕾芒絲,你可懂了我的真心?」

「…………你這奇行異舉,到底是有啥目的?」

「你能時不時的見見我嗎?光這樣說說話就夠了。」

「你不是瑪麗的鋼琴老師嗎。瑪麗她也並不反感你,還老跟羅絲說起你。」

「哎,她都說了些啥?」

「呃,你果然還是衝著瑪麗來的吧?」

「因為是聽你說的嘛。不管多平淡的事都好。」

「……真是奇怪的男人。」

「為了心愛的你,我什麼都願意做哦。」

「算了,這玩意我收下了。你再來玩啊。」

「光榮之至。」

克蕾芒絲雖是守錢奴,但卻不是傻子。要是為了錢,兩面派三面派都不在話下,真是最適合當間諜了。

話雖如此。

半是預料之中,半是白費期待了,內線的調查結果並不讓人滿意。瑪麗跟羅絲說的,淨是些無關緊要的事,連個「彩蛋」的「彩」字都不見影。這樣來看,她是不是真的把彩蛋託付於人都很難說了。

是賣到當鋪去了嗎?但從貧民窟到皇宮內,巴黎市內的行家我都打點過了,就算彩蛋不在瑪麗手上,只要還沒出巴黎,就不可能從我的偵查網中溜走。

果然彩蛋還是在她手上嗎?

如果是,到底在哪裡?

如果真的有能讓她託付彩蛋的「值得信賴的人」,那人又是誰?

羅絲嗎?只有衣櫃跟床的女僕能把彩蛋藏在哪裡?她的房間我也徹底搜查過了。

那,羅絲的朋友嗎?

我試著調查了一下,羅絲壓根連個共度假日的朋友都沒有,她成天就跟在佛絲身邊替她順背。女僕房間裡的書桌里藏著的,並不是什麼寶石,而是流行的時尚雜誌裡面的插圖板。明明是個天天被放棄了高嶺之花佛絲的男人們圍

著轉的可愛少女,還真是無欲無求。我也想過會不會克蕾芒絲是個忠義的女騎士,然而現實並不會像大仲馬的小說一樣充滿戲劇轉折。

對金錢沒興趣的人?那種人連修道院裡面都不存在。為了偷聽漂亮的哥特建築裡面的懺悔,我可是不知道送了多少錢進去。

壓根就不存在隱私的這個時代,還真虧佛絲能死守著秘密。守得太好了我都快要死了。

一心愛著佛絲的侯爵或者商人呢?但佛絲剛一病重,他們就腳底抹油溜走了。要是真信任那種傢伙,只能說我的同窗也老糊塗了。

佛絲並沒有交給那群傢伙——我希望如此。

要是被他們帶著彩蛋逃走了,那將是最糟糕的結局。

佛絲會相信誰?還有誰?

阻止我把彩蛋帶回去的到底是哪裡的什麼人?

我想了簡直是無數次,到底漏掉了的可能性到底在哪兒。

但卻毫無頭緒,丁點兒線索都沒有。

只有時間照舊逝去。

「……1846年嗎。」

第三個一月,《基督山伯爵》大團圓收場,到了上次的我衝進鏡子的時候。

在呆了三年完全熟悉起來的昂坦街自家,我觀察著瑪麗的寓所。現在在那房裡,羅絲正兩眼淚汪汪,克蕾芒絲打著哈欠,女主人在吐血,我在鋼琴邊。

我有點期待著。

當時我腦中肯定出了什麼狀況,而且是讓人無法忽視的什麼。當時我沒能搞清原因,但說不定現在可以。

說不定,這才是通往彩蛋——通往回去的捷徑。

「………………」

我豎起耳朵,確認了懷表的時間。鋼琴課是下午兩點到三點半,我也確認過穿著黑外套的「我」已經進到那個家裡了。

終於開始了。

馬車路過,在積雪的道路上留下了大大的軌跡。在如刀割的空氣中,音樂慢慢散開來。

我知道這首曲子。

名叫「與主更親近」。

不出所料,太陽穴像是要被剜掉一樣疼了起來,我一口喝乾了預先準備好的酒。本來我酒量就不行,喝這麼多就連站都站不穩了,但我事先用繩子把自己腳腕死死地綁在床腳,要是房東太太現在過來的話,肯定會當我是個變態的。

我試圖回想歌詞。是了,既然這是首讚美歌——

既然這是首帶歌詞的曲子——

「能與諸位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來了。

就是這個。

我把羽毛筆往墨水瓶里一蘸,翻開了膝上事先準備的筆記本。要是不管它的話,我的大腦會故意忘掉這句台詞。我一個勁兒的喝著酒,都快要喝吐了,但現在不是嘔吐的時候。我一邊罵著不知道誰混帳,一邊寫下了閃回的台詞。

「能與諸位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完全不知道這是在說啥。要是只有這麼一句,就算是落到別人手裡也不會有啥大問題吧。

為什麼我會想起這句話?為什麼會想起這從沒聽過的話語?

還是說我實際在哪裡聽過?

那又是在什麼時候聽到的,在哪兒聽到的?

能讓我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的人,在這個時代只有一個。

鋼琴的聲音戛然而止。現在,我正在二樓的清理間裡沖向鏡子。

瑪麗——佛絲究竟怎樣了呢。

她就這麼死了嗎?怎麼會。我還記得第三會議室見到的墓碑,她應該還有些時日。

等到如同世界末日般的疼痛消失,我解開腳腕的繩子,站在鏡前剃掉鬍子,穿上跟當初一樣的黑色外套,踏著積雪出了門。我若無其事地登上公寓的台階,眼前是鐵青著臉的克蕾芒絲。

「你,你沒事嗎?突然衝進房間裡,我還以為你鐵定還在裡面。」

「哎呀,我在外面喘了口氣,一直呆到身體舒服了點。瑪麗呢?」

「……雖然剛才很危險,但現在好像多少安定下來了。」

果然。她去世是在1847年,我沒記錯。

既然她能在那種狀態下活下來的話。

我看準了羅絲從房中出來的機會,走進了安靜下來的瑪麗的臥室。很久沒用過的化妝檯,床上的瑪麗,靜謐的冬日陽光。

我再次坐在了剛剛「我」所在的地方。

「佛絲。」

淺眠的黑髮女子朝我這兒一看,微微一笑。

「…………是第幾回的你?」

「是剛才那傢伙之後一回的。」

「是嗎……真是首好曲子呢。真奇妙呀,你最喜歡的曲子居然是那麼一首安靜的曲子……我還以為會是動畫歌曲呢。」

「一聽到那曲子我就頭疼欲裂,別說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了,我連在哪裡學會彈這曲子的都不記得了。」

「……所以剛才的你才會跑到鏡子……我說下面怎麼吵吵嚷嚷的。」

「你不覺得奇怪嗎?」

「常有的事了。這對我們來說是很常見的。」

「我們?」

「也不會傷害到誰了」——佛絲曾說過的話語在我腦海一閃而過。咳嗽聲把我喚回了現實。

「餵佛絲,你可別現在就死了啊。你還啥都沒跟我說呢,要死的話至少先跟我坦白一下你做這種蠢事的原因。」

「……真是個狠心的男人。」

抿嘴微笑的瑪麗雖憔悴,但看上去十分幸福。我並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事能讓她這樣喜歡我。

還是說,她是因為自己要死了才會如此幸福?

「公司能找出彩蛋在哪裡……是因為彩蛋跟愛麗絲之鏡一樣,裡面放著不管混進哪個時代都能找出來的記號……大概鑽石當中有某一顆是假的吧……我沒能注意到啊。我沒想到他們能查出我跑到這個時代了。」

來了。這一刻終於來了。

告解*之時。

不管是怎樣的欺詐師還是名演員,能堅持把謊言說到最後的不過只有一小部分。即使不去逼迫對方,不如說,正是不逼對方去說,能聽到秘密之事的機率才會提高很多。在臨終之前說出私生子的存在,在最後的最後讓家人驚慌失措的老爺子有很多,也是因為相同的原由。

就連跟我一樣,為了能成功偷走東西而學過心理學的佛絲,看來也不是例外。

我撞運氣的期望,終於在第九回得以實現。

*告解聖事,又稱懺悔聖事、修和聖事、和好聖事,為天主教七件聖事之一。即信徒懷著悔改之心,向司祭訴說自己的罪,後者代表天主赦免其罪,使之與天主及教會重修舊好。

「但我最意外的是,來的人是你……」

我握住佛絲皮包骨頭的手,儘自己最大努力對她溫柔地微笑著。

「沒事啦,我無所謂的。」

「……人類記憶的極限據說只有150年……不管科學多麼發達,人也無法記住比這更久的記憶……否則人類會壞掉的……這是生物的極限了。」

「你看上去很難受啊。要喝點杏仁水嗎?」

「三零編號,雙零編號……公司大量生產了我們。但除了教育非常耗費時間之外,能實際工作的只有一部分人……但送來的偷竊委託卻如山一樣多……那該怎麼辦呢……很簡單……只要把成功的循環以外的記憶都抹掉。」

「咦?」

「工作之後我們進的『回復室』,是人體實驗室……用納米機器跟電磁波對大腦額葉進行強力的催眠,強行製造出空白……然後讓大腦空白的人,變成別的人……以別的編號進行工作……把自己工作的記憶當成別人的事,我們才勉強能保持正常。」

佛絲咳了起來,沒有血色的唇邊滲出了紅色的飛沫,但她還在繼續說著。我說不出話。

「……我們連長大都不被允許……在鏡中流逝的時間,在我們從鏡中出來的時候,會被強制重置……我們會以跟進入鏡子時相同的姿態回到現代。因為在循環的時空之中沒有長大的方法……所以我們誤以為自己才活了十幾年……實際上,我們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著相同的時間,我們活過的日子,換做普通人的話,腦子肯定早就壞掉了……我們被禁止活在當下……過去跟未來都不存在,只能活在這細碎的時間之中……」

願與我主相親,與主相近。

我不知道為何自己此刻會說出這話。

佛絲很滿足似的微微一笑。有淡淡的茶花香氣,既不是薔薇也不是水仙,隱約的香氣。說起來,她一直都很喜歡這種花,還說太濃的香味會噎人所以不喜歡。

為什麼事到如今了,反倒能清晰地想起久遠過去的事呢。

「就我記得的來說,你最後的職場……是泰坦尼

克號吧……」

「等等。等等。鐵達尼號不是薩烏扎恩德·佛斯特的活嗎。不是我,我沒去過。他是學小提琴的,還上了公司的GG——」

「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沒有個,像樣的名字嗎……?你以為,那公司里真的,有一千多個,能好好執行,逆行者工作的人……?不,實際上……只有很少的幾個人……然後,幹了數千件工作的……我們被,用不同的編號稱呼,便會誤以為自己是別人了……為了提高使用年限,施加的有效的,催眠暗示……僅此而已。」

「……不可能。你瞎胡說。」

「穿過愛麗絲之鏡,回到公司的話,失敗的循環的記憶會被抹掉。要是失敗了就得永遠重複。或者是,在半路放棄『工作』,回到,那個時代……」

「回到」?

就是說迷失掉嗎?

瑪麗·佛絲一邊輕咳,一邊拼命說著。

「……我覺得死在哪個時代都好。死在鏡子裡也好……但我當時跳進的,實驗中的愛麗絲之鏡,通往的是巴黎。死在,未來的自己出生的地方,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我,我不記得自己是在哪兒出生的。」

「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是在河邊長大的。

「在觀光船中收拾屍體……因為你是最小的。在被皮卡撿走的時候,你喝的湯裡面,放了藥物。為了進行催眠暗示,所需要的藥物。因為要作為小偷給公司幹活,忘卻藥能發揮作用這點,是必須條件……再往後就跟我一樣了……」

湯里放了藥?

催眠暗示?在說什麼。荒唐無稽的假話。

但為什麼我的頭如此痛?好像有人拿著錐子從我眼球一直插到腦內。痛得站不穩的我,手扶在佛絲床上。

「……不可能。為什麼我忘了,你卻記得啊。」

「你……有時候能記得,自己的事,有時候又不記得。恐怕是……因為你,被施加忘卻暗示的次數,比我要,多得多……」

「但我完全不記得受過什麼暗示啊!」

「因為要不抹掉施加暗示的記憶,就沒有意義了啊……你啊,為什麼,能記得我?」

「肯定能記得啊!同級生只有三十人啊!」

「三十個人的,臉……」

「哎?」

「本來就,沒有名字……聲音也好……你能想起來嗎……?」

「這種事!」

肯定——

咦。

哎?

——餵。喂喂。

名字我都記得。佛斯特(First),賽肯德(Second),薩德(Third)。我記得。因為教室里有三十張桌子。佛絲(Fourth),費福思(Fifth),希克斯(Sixth)。我都記得。都記得的。

托爾弗斯——我在中間那一排,右邊的座位。

六列桌子每列五張,排在教室里。

誰也想不起來。

聲音也好。

容貌也好。

口頭禪也好,成績也好。

喜歡的電視還有食物也好。

明明一起共度了好幾年——好幾年?究竟是多少年呢?我現在十七歲,所以是十年?不,說起來,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十七歲?因為從學校畢業是十五歲——那我是哪個月畢業的?然後之後幹了幾件工作?

自從佛絲偷走了皇家彩蛋,公司的業績直線上升,工作也多了起來。我去了十幾次摩納哥,倫敦去了五六次,事出有因還去過土耳其。

這些都是這兩年之內發生的事?

想不起來。

我腦中的記憶沒有一件是帶有日期的。

有的淨是在學校記下的四位數的公曆年號。

但我是十七歲。應該是十七歲。肯定是因為一心工作所以有點混亂了。快想起來,我的工作經歷。去了十幾次摩納哥,倫敦去了五六次,事出有因還去過土耳其。

十幾回,到底是多少回。

事出有因的因,是什麼。

在空無一人的教室中,娃娃頭的佛絲笑了。如果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在過去殺死了自己的祖先會怎樣呢?我這麼一嘟囔,她就跟我講了公司的社訓。不怎麼擅長麻煩的修辭學的我,抓著她問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她笑了。

類似「無需擔心的咒文」一樣的東西,她說

模糊的影像逐漸對焦,變成了躺在床上的女子的面容。

「想起來,幾個人了?」

「…………不……」

是嗎,低語聲如同消失般安靜,像鎮魂歌的最後一樣安穩。

「你明白了吧……我,不想回去的,理由……」

「……怎麼能信啊!騙人的,騙人的。做惡夢的病人別說傻話了!」

我抓起白色睡衣的胸襟,佛絲的身子也一併被拉了起來。輕得可怕。兩年前她明明能把剛從鏡子裡出來陷入慌亂的我給扔出去,那個時候她明明還沉甸甸的。

這只是具屍骸。是還在呼吸的屍體。

不知是不是因為我表情太過沉重,佛絲動了動面部肌肉,微微笑了。那像是把她那蒼白的面頰硬拉扯開的表情,就算是強作歡顏也太過悲愴。

「……沒事的。我要是,就在這裡死掉的話,也好……在最後的最後,瞎胡鬧騰了一番……能有自己的家,的日子,很開心呀。而且,只要沒有那彩蛋,公司也就沒法繼續了……因為那蛋是,頭號大主顧要的……要是沒了資金援助,就算還有小白鼠,也沒法讓逆行機持續運行……」

「你是怎麼想起來的?怎麼回想起忘掉的事情的?」

「……是偶然。在我拿到冬之蕾之後,正在被催眠的中途,歌劇院大街*發生了恐怖炸彈襲擊。我的手術中斷了,因為換了負責人,最後就這麼在中途結束了手術。在離開回復室的時候,我還,有著 ,自己工作時的記憶……我躲開宿舍的監視,去找了資料,一點點理解了,循環是怎麼回事。我明白了……我們直到,使用年限耗盡為止,要永遠重複著工作,是給公司用的消耗品……是活人偶……我想著要在接下個工作之前,逃走來著。但……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在那裡的……不止,我一個,人啊。」

*歌劇院大街(Avenue de l'Opéra),法國巴黎第一區和第二區的一條街道,南起羅浮宮,北到巴黎歌劇院。

為什麼我不早點這麼做呢。

也就不會傷害到誰了。

我想起了佛絲的話。那就像混亂的黑暗中射進的一束光。但這光芒如此微弱,仿佛此刻就要消失。

「我覺得良機到來是在……公司內部的,展覽會那天。在臨交貨,之前的,冬之蕾,要被展出……偷東西可是我拿手好戲。這比從俄羅斯的工房裡偷走,要簡單,得多了……」

「公司的防盜裝置呢?」

「警報響了。通往外面的門也好,窗也好,全都被關死了……但,那地方,還有一個,出口。」

佛絲微微一笑。那並不是茶花女婀娜妖艷的笑容,而是還被叫做托利普爾澤羅·佛絲的時候,神氣十足的女孩子的笑容。

「那天是公司,實驗新的,鏡子的日子……我跳進了,剛剛設置好,連通往哪裡都不知道的,嶄新的愛麗絲之鏡里……」

「為什麼?」

「…………是你的話,會怎麼做?我們的公司,賣贓物的對象,可是世界中的,大富豪啊。而我們是,能下金蛋的,為數不多的,貴重的鵝。除了公司教給我們的,關於過去的大量知識、乾涸的河流跟巷戰的槍聲以外,一無所知的人,你覺得,能從他們手上逃走嗎?」

「……我怎麼知道!不試試怎麼知道!」

「也是。但我沒能做到。只有我,逃走了……如果我被抓住了,彩蛋落回公司手中,我會被弄成跟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再重複相同的工作……我的,同伴……你也會……直到不能用為止,永遠……」

佛絲一咳鮮紅的血沫就會飛濺到床單上。我抱住她纖小的身軀,扶著她。佛絲用捂住嘴角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好好想想。這時代……空氣雖然很差,但能享受戲劇,能交到朋友,偶爾還能去鄉間逛逛,真的很是美妙。當然,多少有點不便,有的病也治不了,但是……至少,能隨時間長大。能作為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嗡嗡作響,我的視界扭曲了。

——諸位,能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他確實這麼說了。

當時,二等船室已經完全沒入了水中。當在四處是阿鼻叫喚的甲板上聽到小提琴的音色時,我還以為是自己聽船吱吱響聽多了,

聽出幻覺來了。哪會有人在這種時候奏樂。

但我的確聽到了聲音。

是弦樂四重奏。

我抱著據說是沉沒時被漩渦吞沒的、二十四件一套的美麗陶瓷器,心懷好奇踏上了甲板。

在月光之下,身著燕尾服的男人們在奏著讚美歌。

仿佛是船碎裂的倒計時般的金屬聲也好,波濤洶湧的水流也好,全都充耳不聞,視若無睹。

明明即將被水吞沒,乘客們卻齊聲唱起了讚美歌。

我揉了揉眼睛確認了眼前的場景,想著真是什麼怪人都有,然後就這麼回到了鏡子中。

下次去的時候他們又在相同的時間奏起了相同的曲子。煩死了。一定要演奏的話我更想聽點讓我更有幹勁的、適合趁火打劫的曲子。

抱著據傳被泡在海底的諸多印象派繪畫傑作,我又回到了鏡中。

反正人都死了。

那是奉命去偷啥來著,我最終,一直把樂團的演奏聽到了最後。難以置信。

不用萬一,呆在船上肯定會死的。

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啥。

就在這時,最先開始拉起小提琴的男人輕快地站了起來。

然後向著剩下的三個人宣言。

如同神明一般莊嚴。

「諸位……能,於此,共奏……我…………引以為榮……」

他的確是這麼說的。

咳嗽不止的佛絲從喉嚨深處咳出了一大塊血塊,深呼吸了一下,又開始說話了。我為了讓她說話方便抱她起身,她向我露出了精疲力竭的笑容。

「還好,你經歷過過負責那艘船的……工作……只有在那船上工作時,直到在那兒的工作全部結束為止,都會刻意保持循環的……記憶……唔——」

佛絲的血吐到了我胸口上。從她的喉嚨深處傳來了如嗖嗖寒風般的聲音。因為這種打一針就能好的病,要一直受這種苦最後還要因此死掉,這也太蠢了。

我本來一直都堅信如此的。

「能再,用鋼琴……彈點什麼嗎……?我想靜靜地死去。」

「……你的坐標可是被公司掌握住了。就算我在這兒迷失掉了,肯定還會有別的編號來找你,一直到找到彩蛋為止。你難道打算堅持自己去說服他們直到公司把所有人才用光嗎?再重新考慮一下吧,你這樣做根本沒有意義。」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我大腦已經混亂至極,但嘴上卻還能流暢地說個不停。我的思考跟我的行動並不一致,就好像有誰給我下著指令,讓我一直去說服佛絲似的。

佛絲拭去唇上的血,看上去有點吃驚。就像是在一旁看著小孩子惡作劇的母親一樣。

「……真頑固啊。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你最後一次進入回復室的時候,很可能被施加了強力的暗示……要你找出彩蛋……帶回彩蛋……排除一切妨礙……包括你喜歡的歌啊,還有跟我的,回憶……」

「我使勁灌酒,把腳綁在椅子上,設法挺過去了。也不是多了不起的暗示。」

「……難道不是因為,施加暗示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六年嗎……?」

瑪麗痛苦地呼吸著,哧哧笑了。六年。說起來的確是。最初三年花在了各種失敗的嘗試跟鋼琴教師上,這三年則是用來扮偵探——

我不寒而慄。要是穿過那鏡子的話就會再……

「……對公司來說,循環的效率雖高,但也有暗示會變弱這個副作用,雖說對我們來說,大腦能清醒過來是件好事,但重複太多次的話,會想起一切也不奇怪……就像你現在這樣,連他們讓你忘掉的事情都能輕易地想起來了。我們啊,是以一種以常理來說,對生物來說不可能存在的方式活著的。」

只要穿過鏡子,我的身體就會回到「出廠設置」。

變回年齡未曾增長,十七歲稍多一點的我的身體,帶著全部的記憶。

但就連那記憶,只要回到公司就會被消去。

我的心靈跟身體永遠是錯位的。

瑪麗目不轉睛地正面直視著我動搖的雙瞳。她的眼眸讓人想起那波瀾不興的靜寂池塘,那是已經開始渾濁、即將失去靈魂之前的眼睛。

「……就是說,對你來說的最佳策略還是不變是嗎。」

「我還想跟你一起去巴黎咖啡館(Café de Paris)或是托爾托尼享受一次美食……要去的話怕是只有現在了呢……」

「去啊!你還有一年才會死呢!托爾托尼不就是義大利大道上的飯店嗎,就近在眼前。」

去吧去吧,我搖晃著她的身子,瑪麗又咳了起來。我一下子反應過來,讓她易碎的身軀輕輕地躺回床上,給她重新蓋好毯子。像是算好了似的,敲門聲響了起來。是羅絲。

「夫人,說話說太久對您身體不好的。」

「是呢……我差不多該休息了。下次再邀我去托爾托尼吧。現在的你,好像精神還不是很好。」

「……明白了。下次見。」

第二天,佛絲死了。

比史實要早了一年,但這種事很常見。也許是墓碑的年份搞錯了一年。就算只是百年前的事件,在歷史文獻中把年號搞錯了一年也是很常見的。

但不是應該還有一年嗎?

羅絲哭著說,她是在夜裡逝世的。

我看到了佛絲的屍體。眼窩深陷,胸口上放著銀幣,十指交握的手中,不知是誰放進了了一束小小的白色茶花。跟她在歌劇院捏著小少爺的錢包享受新的戲劇時一樣。

「夫人就跟睡著了一樣。她也沒有痛苦的樣子,很平靜。」

「啊啊……是嗎……」

「像是放下了重任一樣。」

「是……嗎……」

「……那個,待會兒就要開始拍賣了。」

拍賣?賣啥?

啊啊對了,她是借錢過著豪華生活的吧。就算沒了給她送錢的男人們,房租還是好大一筆錢,飯錢也不少。所以各處擺著的餐具上都掛上了價錢標籤,鋼琴正被檢查有沒有好好調音,她喜歡的白色禮裙都像乾貨一樣被吊在房間裡。

染血的M·D手絹上並沒有標籤。我拾起手絹放進自己口袋中,也沒有人冷眼瞪我。他們以為我是在撿垃圾嗎。

克蕾芒絲在手腳麻利地幹活。她在問拍賣公司的職員,手續費要抽走多少、能拿到現金嗎,一個勁地問著有關錢的問題。為什麼能如此理所當然。為什麼這些人能夠如此輕易地接受佛絲的死。

我唯一的同事、同伴。

將我跟原來的世界連接在一起的,最後的因緣。

挺身保護我還有我們的朋友的佛絲。

她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任何地方了。

為什麼。

我獨自一人在巴黎街頭亂逛。雙腳自然地走向了偏僻的角落,在還分不清是公共設施還是碎石場的小小蒙馬特墓地里,堆積著無數的死亡。這裡是窮人的墓地,埋葬屍體的洞穴還空著。

死者不會死第二次。

不會死而復生。

人總有一死。

這都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但對於時間逆行者來說,說法上有一點點不一樣。

我理解了佛絲說的最佳策略,以及她那麼說的理由。她肯定是認為我會照她說的去做,所以才能寧靜地逝去吧。

但頑固的她,也許會後悔最後把秘密告訴了我吧。

我跳進了愛麗絲之鏡。

第十次的1843年5月22日。我抱著瑪麗·佛絲的腿嚎啕大哭。雖然無奈地說著這醉漢在幹啥的克蕾芒絲的聲音也讓我倍感懷念,更勝一切的是,看到能自己走路的佛絲讓我無比高興。我說不出話來。她的臉上還有血色,唇也不是蠟般的慘白,也能咽下除了杏仁水之外的東西。

等到夜深了,被當作怪人醉漢的我,由著佛絲的話語恢復了正常。本來跟她約好共渡春宵的老爺無可奈何地回去了,佛絲她得把錢還回去吧。

「發生了什麼?解釋一下。」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啊。」

「現在的你是第幾次?」

「……第三次吧。」

「還真是辛苦你了呢。」

「我說啊,我們去托爾托尼吧。我請客。」

「是想用吃的引我上鉤?要想跟我共餐的話,就得按相應的手續來。」

「明白了。」

我後來跟佛絲一起去義大利大道最好的餐廳托爾托尼吃了十五次飯。在巴黎咖啡館用過二十六回便餐,無數次地目送瑪麗前往英國咖啡館*二樓的房間約會。我們每次都會說起過去的事兒。在公司的附屬學校上的課、彼此的工作,回憶一連串地湧出,我們說個沒完。活到

現在,我還沒跟一個人說過這麼多話吧。但我還是沒說夠。雖然她的聲音始終那麼活潑,但她那黑色的眸子已經接受了並不遙遠的死亡。

*Café Anglais,又譯英吉利咖啡館,位於法國巴黎第二區,義大利大道13號。在1802年開業,於1913年關閉。

我也下定了一個決心。

若是說在這個世界作為茶花女活到最後是佛絲的——瑪麗的最佳策略的話,那我就做支持她的幕後人員。如果說兩年後死去是瑪麗的幸福,那我就讓這兩年充滿幸福。我並不懂醫學,也無法為她續命。但在她死之前需要的,不論是什麼我都能做到,都會去做,都想去做。

如果能在她身邊守著她,哪怕多那麼一會兒。

那也會是我的最佳策略。

我參加了三十六回瑪麗的葬禮,其中八回還列席了埋葬式。我每天都去探望生病的瑪麗,雖然羅絲淚汪汪的,克蕾芒絲卻無語了。瑪麗她都快病死了,為什麼還有這麼多禮物送給她?而且而且為什麼都不露面,光把茶花還有錢放下?無法理解,她這麼幸運,多少把這運氣分給我一點也好啊,神還真是壞心眼啊——克蕾芒絲就這麼叨叨個沒完。

我雖不會說要她理解,但還希望這麼點奇妙的事兒她別糾纏個沒完。每次循環都會多出來的「我」,全都只想著瑪麗而行動,所以若不藏起自己的樣貌,我就會成為昂坦街上出沒的五胞胎六胞胎。我可不想太惹眼了被八卦小報寫成特輯。

每次裝在木箱中的瑪麗遺體自家中運出的時候,我就會穿過愛麗絲之鏡。

鏡子一次次地接受了我,把我送到1843年5月22日。

我租下了數處公寓跟別墅,結識了幾個有錢的知己跟當裁縫的朋友,開始了為瑪麗的需要而活的日子。聽說薄荷軟膏能緩解咳嗽發作,就跑遍巴黎把能找到的軟膏都搞到手;在這種惡劣的衛生環境中內衣永遠不夠穿,就跑去不把禁賭令當回事的沙龍,賺點小錢好搜羅絹制的衣服。在送去用紙幣包裹的橙子的時候,我挑了個吉利的姓名縮寫。報紙在大書特書我破產了,而我讀起來卻像是在看令人懷念的相簿。

我也考慮過不再用麻煩的賺錢方式,轉用儘可能地借錢然後逃進愛麗絲之鏡的方法,但最後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今後——不清楚具體是多久——無法排除由於不可控制的緣由我會需要借錢的可能性。沒有人會老好人到了再借錢給賴帳不還的人吧。在這巴黎足有三十多個「我」同時存在,而且以後還會繼續增多,毀掉將來有可能會用到的手段並不是什麼好主意。

奇怪的是,我久違地找回了活力。

因為在這沒有出口的迷宮中,我能作為一個人活下去。

而且還能跟告訴我這點的那個人一起活下去,我很幸福。

就算這僅限於有限的期間,我也毫不在意。

因為感覺此後的人生全都塵埃落定,我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

在第三十次到第四十次間的某次,我邀瑪麗去諾曼第旅行。我苦笑著說那不是你的「故鄉」嗎,瑪麗微笑著回我說「是呢」。

在白色的蘋果花盛開的法國北部鄉下,空氣非常清新。成片的蘋果田美得不像是這個世界,每每起風時,白色的花瓣就像飛雪一樣飄散在青空之下。身上沾著花瓣的瑪麗像孩子般興奮不已,還笑著說天國要是也像這樣就好了。

戴著義大利制的草帽,瑪麗光著腳跑在金色的沙灘上,我跟羅絲看得提心弔膽的。我們喝著蘋果酒而不是葡萄酒,跟牧童一起玩耍,去參觀了後世被怪奇小說家寫成怪盜據點的奇岩*。從北海吹來的海浪,即使是在初夏也決不能說是溫熱,但十九世紀的牧羊人們都說海風對肺病有好處,體貼著臉色蒼白的病人。

*疑指法國小說家莫里斯·勒布朗的俠盜「亞森·羅賓」系列。其中《空心岩柱》一冊的曾寫過法國諾曼地大區濱海塞納省埃特雷塔(étretat)海邊的象鼻海岸。

就連我們所呆的村子裡,都傳來了巴黎關於佛絲的流言。村里人理所當然地把我們當成了老套的享受片刻戀情、不顧後果的貴族少爺跟為戀愛而活的罪惡之女。都會短暫的戀愛劇,對於偏遠鄉下來說,似乎是最適合用來憧憬的題材。

簡直像真的身墜情網一樣。

我只有那麼一次,差點對佛絲說了出來。

在革命前的貴族別墅,在像是人偶之家一般的住處。

我為了不被她看破自己已經不再在意彩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我曾跟佛絲牽手走在沙灘上,也曾背過鬧騰過頭走不動的她。羅絲也很識趣,常常讓我們兩人獨處。既然連十分忠於佛絲的她都不討厭我,那佛絲也對我感覺不錯的吧。我是這麼覺得的。

然而。

「很抱歉,我已經決定不會跟你工作了。」

佛絲完全像是開玩笑似的,但每次都拒接了我的愛情。

我半開玩笑地問她,連一個吻都不行嗎?茶花女卻沒有回答。

這也許是她表達誠意的方式。

她大概把我當好朋友吧。

如果這對她來說是最幸福的狀態的話,那我就只需把這個角色扮演到底。

世界如此美麗。

只要佛絲還活著。

只要習慣了,連地獄都不再是地獄。這是個優雅的牢籠。

要是我跟她說自己甚至都開始感受到了安寧,佛絲會笑嗎。

在田園生活中,我不止一次提出就這麼在諾曼第生活如何,但佛絲完全沒有接受的意思。

兩周後,我們回到了巴黎。

我再次恢復了一邊看著作為鋼琴教師進出佛絲家的「我」,一邊做支持著她的生活的幕後人員的日子。

儘管巴黎連送水下水管道都還早得很,公共墓地一股子腐臭,煤煙侵蝕著人們的肺臟,但佛絲還是愛著這裡。是因為她出生在這裡麼?還是因為對這人人都在拼死勞動,卻連個能有個更好的明日的保證都沒有、跟絕望為伴的日子,而感受到了親近感呢?

我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

當中她最愛的,大概是在巴黎的劇場舉辦的假面舞會。

在狂歡時節,巴黎市民為之瘋狂的假面舞會上,她也加入了變裝的人群,開心地在紫煙之中起舞。

根據第二天的報紙,大約有七千群眾,展示著天使啊惡魔啊,貓啊海盜之類華麗的變裝,隨心所欲地帶上各式假面肆意玩耍。抬頭就能看到兩排巨大的吊燈,像是玻璃水母一樣吊在那兒。

身披白色蕾絲跟紅色絲帶,打扮成天使樣子的佛絲,跳著她擅長的舞步從一個男人的雙腕走向下一個人。那身軀還有不到一年就會失去生命了,這有誰能相信呢。

由七十人構成的大規模管弦樂團奏響佛絲喜歡的《邀舞》。

在像船甲板一樣長木板鋪就的地板上,人們亂鬨鬨鬧成一團,但我並不討厭這樣。多虧了有面具。

佛絲輕輕轉了一圈,她頭頂的羽毛裝飾帽子差點順勢從她頭上掉了下去,在斜著身子的佛絲身後,留著小鬍子的男性輕輕幫她把把帽子扶好。佛絲微笑著說了聲謝謝,對她回以微笑、身著老人裝扮的是第十五回的我。正在跟佛絲跳舞、穿著西班牙風服飾帶著鳥的假面的,是第二十回的我。下一個牽起她的手,穿著傳統的紳士皮鞋、頭戴白色假髮拔高個頭的是第三十八回的我。環顧寬敞的廣場,在桌邊購買佛絲喜歡的烤栗子的是我,準備盛香檳的杯子的是我,叫住準備邀佛絲跳舞的礙事的傢伙的也是我。簡直是喜劇,這完全淪為了笑料。觀眾是我,準備這一切的也是我。實在是太可笑了,連眼淚都笑不出來了。

最多的還是背靠在劇場的牆上的,看著佛絲開心地跳舞的我。

以前會引發劇烈頭痛的多重身同在,事到如今也並不怎麼疼了。佛絲說,每次穿過鏡子催眠暗示都會減輕,這應該是真的吧。

但相對應的,原本已經忘卻的記憶之門,卻一扇又一扇地開啟了。

我試著回憶三十人的教室。

雖然每次只能回想起一點點,但我能夠想起他們的樣貌來了。

率直的大哥佛斯特(First),他是第一個迷失的。

很會熱鬧場面的賽肯德(Second),因為跟不上課程,退學回到了貧民窟,遇上車禍死了。

因為是帥哥所以被叫做「王子」的薩德(Third),因為歷史課的成績太差而被訓斥了,之後得了什麼病之後死了。

因為跟我名字相似所以老愛跟我爭的費佛斯(Fifth)。

第二想知道《女王蜂Z的主題曲》的歌詞的西庫斯(Sixth)。

口頭禪是七是幸運數字所以將來會成為有錢人的賽文斯(Senventh),據說他會從宿舍里順

走能賣錢的東西賣出去,而他本人則隨著這流言一起,像煙一樣消失了。

憑著旺盛的好奇心挺過名為教育的殘酷篩選,我們轉身變為了小偷。全年級既沒戶籍又沒有出生證明的三十個孩子當中,大概有一半被認為是可用之才留了下來。剩下的一半即使是莫名地消失了,也沒有人對此起過疑,從這點來看,估計他們也在同時測試催眠暗示的有效性吧。體能測試之後我們肯定會被要求喝下顏色奇怪的運動飲料,那飲料的味道跟每次我工作結束後從回復室出來之後口中殘留的味道一樣。喝完之後整個人都鬆懈下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滿足感。那飲料十之八九是放了藥的吧。

一起平安迎來畢業之日,跨過那座橋,從宿舍向著公司,第一天上班的日子。

佛絲也在公交車上。我身邊坐的則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薩汀斯(Thirteenth)。學號是13。

他是我的臨桌。

宿舍的室友。

說話方式很有特點。

牙間漏風,說話慢吞吞的。

口頭禪是,對公司感激不盡。

我一直把他記成了薩烏扎恩德·佛斯特。

他肯定是很熱愛工作的吧,而且絕對連拍攝無聊的GG片這種活都一樣。我挺喜歡他的。他臉上總帶著有點刻意的討喜的笑容,看上去怪叫人心疼的。他一直都很拼命,我沒法討厭他。

那GG恐怕只會在我們從宿舍上班的到公司的公交中播放。GG的用途我很清楚,正是因為我沒忘記他的面容,所以才會把自己過去的工作,當成是他的。

把自己幹過的工作,在大腦中記錄成別人的工作。

頭腦簡單有時也會有助於生存下去。但像我這般難以被洗腦的學生,要是不能完成能抵得上砸在我們身上投資的工作,那這生意也就沒法做了。而為了完成這洗腦的手段之一就是那奇妙的GG了。

不是我的我,到處都是。

被強行洗腦成不是自己的「我」。

在進入愛麗絲之鏡以前,我就已經跟奇妙的分身生活在一起了。

我怎麼想也想不起真正的薩汀斯究竟如何了。

我印象中他最後一次工作似乎是去托普卡珀皇宮。十六世紀的土耳其,有著極盡奢侈的寶物庫的王宮。薩汀斯很開心地講著因為戰爭而消失的,以前亞洲跟歐洲的分界線。他還說,那兒的入海口叫做金角灣,真是個好聽的名字,以後我的人生肯定都充滿了美麗而快樂的事情。

在此之後就再沒有了關於他的記憶。

我忘掉了他。

佛絲她說過,我們就是公司的消耗品。

是要工作到沒法用為止的活人偶。

「感激不盡」——薩汀斯他真的一直是這麼想的嗎?一直到他迷失為止?

我知道這毫無意義,但還是祈禱他確實是這麼想的,但與此同時,我心底也湧起了濃黑的憤怒。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以為自己一直都是住單間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忘記了薩汀斯,把他當成了名叫薩斯恩德·佛斯特的後輩。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把迷失掉的友人們,都當成了不認識的後輩;把自己的工作,理所當然地記成是別人的。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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