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由花致花*(2/2)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還是說,我至今為止,從未做過我自己的主人。
但至少現在不一樣了。絕對不一樣了——至少我想要相信,現在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樣了。
我又陪著佛絲任性了幾回。不管我扶持她多少,佛絲她最後一定會陷入窮困的生活。我靠巴黎的股票,有時還會炒西班牙或是義大利的股票賺錢,用高額的紙幣包著巧克力送給佛絲。當我在路上跟幹著整備四匹馬拉的馬車工作的車夫、忙著當偵探的第五回還是第六回的我擦肩而過時,我會輕輕低下頭,避免跟他對視。
我想要一直呆在這個世界。
想要把佛絲還活著的身姿烙在我的眼底。
每當佛絲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便去向愛麗絲之鏡。
真不可思議。在沒有實體的幻影之鏡中,映出了跟我很像的鬼魂。
鬼魂一直在用疲憊不堪的眼神問我,一直這麼做能有什麼用?
我每次都當是沒聽到。
我管他呢。
但不管我怎麼拼命試圖無視這點,陰雲卻一點點悄然逼近。最早不當回事兒的時間差,現在已經很明顯了。原本我是跳回到5月22號晚上的,這個回跳點卻越來越晚了。這是公司的體貼我們——我覺得是不可能的了,大概只是為了避免讓我們跟自己撞在一起的小手段吧。終於,我的回跳點落到了23日的早上。
我感到了恐懼。
原以為會是永恆的寶物的三年——嚴格來說是兩年八個月——九百來天——兩萬三千兩百八十小時,並不是永遠的。這段時間在一點點變短。
然後我自己的意識也一點點地不再明晰了。
就算是看到自己的多重身的背影,我也完全不再會感到激烈頭疼了。但我的大腦也已經停止了工作。我眼前的世界上,只會重複上演已看過多少次的情景。就算是想要試試做點新的事,但也只能想出過去的我已經做過的事了。一切的一切——
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了。
我的存在無限擴散,即將消磨殆盡,已經幾乎沒有任何意義了。
再重複下去幾次的話,一定會是我的極限了吧。
在第四十七次葬禮之後,我獨自在巴黎呆了幾天。窗子對面已經沒了我要看的東西,我只能百無聊賴地俯視著大白天的昂坦街。瑪麗·佛絲的東西,不管哪次葬禮都要被拿去拍賣。
我雖然曾稍微期待過那麼一下,但理所當然地,競拍品中並沒有彩蛋。這點在第二次葬禮時就確認過了。
知名娼婦的遺物,被人們像剝衣般一件件買走。那些在佛絲死前就被盯上的東西,不知多少貴婦人開心地一件件把它們拍走。
明明過個二百年就什麼都不留了,為什麼不能把它們就那麼放那兒呢。
付清了公寓的租金之後,我慢慢下了台階。馬車在石板路上飛馳而過,這個時代並沒有限速這回事。
要有人被壓死了,那也是跑到大路上的人的錯。
「……先生。爾弗先生。那個,您是爾弗先生吧?」
我抬起頭,眼前站著個黑髮圓臉,身穿喪服的姑娘。是羅絲——也就是真正的瑪麗。
「啊……是我沒錯……」
「您沒事吧?」
「我看上去像是沒事嗎?」
「……您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衝到馬車前尋死似的。」
看來真正的瑪麗也有她真正的才能,亦或是我真的是疲憊至極了。這是羅絲第一次在這個點兒跟我搭話。這也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壓根沒工夫關心佛絲之外的人,直接衝進愛麗絲之鏡。
我做出一個無力的諂笑,身穿黑衣的少女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能理解。我也好像是連站都站不穩了似的。」
「克蕾芒絲怎麼樣了?」
「她在別處找到工作了吧。她肯定沒事……」
羅絲嗚咽了起來。我按照十九世紀的禮節,給她遞上了手絹。
手絹上繡著「M·D」的姓名縮寫。
驚了一下的羅絲擦去淚水,露出了疲憊的笑容。她的眼睛下方有著黑眼圈,跟鏡子裡我的臉很像。
「那個——」
「嗯?」
「爾弗先生,您……記得夫人的名字嗎?」
名字?
說起來,她以前也問過類似的事,問我名字叫什麼。因為是無關緊要的事,我也就沒認真回答她。
「她叫佛絲。是個沒啥涵義的名字,畢竟這不過是個學號。」
「這個我知道。我是說別的名字。」
別的名字?
羅絲用帶著迫切的眼神看著我。看樣子,她並不只是要跟我重做自我介紹,也不是為了阻止我自殺。
「你仔細說說,名字到底是怎麼回事?」
「夫人的名字。夫人說您應該知道的。爾弗先生您應該也有真正的名字。」
「是說『達布爾澤羅·托爾弗斯(Double-zero Twelfth)』?」
「達布爾(Double)……?抱歉,我聽不大懂英語。」*
真正的名字?我的?
*「double」跟「zero」兩個英語單詞其實都來自於法語(doble、zéro),然而英語法語當中兩個詞的讀音差別較大,故羅絲聽不懂
引以為榮。
這已是不知第多少次的回閃了。我甚至都有點懷念了。
我知道的,這是鐵達尼號沉沒的記憶。能與諸位於此共奏——
能跟你們相識——
在我空白的記憶中,插入了未曾見過的風景。
幾乎被爆炸炸掉了天花板的羅浮宮,和在當中仿佛借地建成的員工宿舍。我很喜歡在無人的廢墟中逛游,不用去找能賣錢的東西,還有朋友在——
薩烏扎恩德·佛斯特?不對,應該是薩汀斯?是說在被安上這個學號之前,我叫什麼?我的名字是?壓根兒就沒有。畢竟,我們都是些沒起名字就被扔掉的,或者是過著不起名字反而能活得像點樣的日子的人——真的嗎?
「爾弗先生?」
伴著羅絲的聲音,我腦海深處迸發出白色的火花。
因為我覺得以後我們可能就沒大有機會玩了。
他這麼說的。
他專學小提琴卻一直沒法進步,空餘時間都會跑到沒啥人的地方去練琴。我跟佛絲喜歡他笨拙卻又努力的琴音,所以即使他並未邀我們旁聽,我們也會擅自跟著他去。
在差不多學完了關於歷史還有語言的基礎教育之後,我們被丟進了一個奇妙的世界。我們都記不大起來昨天或是前天做了些什麼。而且班上所有人都有類似的體驗,但跟教官他們商量,也總是給我們能「安心」的藥劑,完全解決不了問題。我們過著如同一群醉鬼般的校園生活。
薩汀斯那偶爾會跑調的小提琴,就如同這拭去陰雲滿布的氣氛的清涼劑。
雖然他每次拉錯都會尷尬而不好意思,但都會好好地拉到最後。
一曲演奏完畢之後,他小心翼翼地說了。
以後我們可能沒什麼機會玩了。
因為要成為職業小偷,會忘掉很多事情。
雖然我沒大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莫名坦率的我說著搞不好確實如此點了頭。佛絲沉默著,雙手在膝上合十。她一歪頭,剪得整整齊齊的頭髮便像絹制的窗簾一樣搖擺起來。這是世上我最喜歡的景象。
所以,希望你們能記住。
我的名字是——
「菲利……克斯…………是菲利克斯。」
「是您的名字嗎?」
「不是。這是薩汀斯的名字。我,我是——」
F、E、L、I、X,這麼拼。
好像是「幸運」的意思。
所以肯定會遇上很多好事的。
雖然新的名字是13號,但可以的話請記住。
他笑了。以預防犯罪的名義,員工宿舍里安裝了無數的監視攝像頭。這段記憶肯定也被好好地抹消掉了,但那也是數十年前的事了。
快想起來。
我向著在迷濛的霧氣對面沉睡著的記憶原石伸出了手。
我跟佛絲在那之後做了什麼?對了,是名字。我們也報上了名字。說是因為是同伴,所以要共享重要的東西——
我的名字是——?
我是——
「你的名字是?」
羅絲的語調,跟她的主人一模一樣。她的面容在為我指路。
迸發出的閃光,打開了我的記憶之門。
「……盧卡……我的名字是,盧卡。L、U、C、A、S*……」
一直被忘卻的,我的名字。
*Lucas做法語名字的時候,最後的「s」不發音
羅絲的臉上綻放出了笑容。在呆呆佇立的我面前,她像說著「太好了」一樣長舒了一口氣。她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嗎。那她又是從誰那兒知道的。
想都不用想。
「盧卡先生,夫人她有話要轉達給您。」
「……咦?」
「她說等自己死後再告訴你。」
這是第一次。
在第四十七回的巴黎。
我覺得這都不像是真的。說不定我是在做夢。
「……不是信呢。」
「夫人她說,『不能寫信』。我想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我都快忘掉的,公司的鐵則。基本上不能留下筆記類的東西。跟生意上往來的男性們寫了無數信件的她,很難得地遵守了這點。
充滿知性的黑色眸子跟蘑菇頭的面容,久違地形成了鮮明的影像。帶著仿佛看到了《基督山伯爵》的續篇連載般的心情,我跟面前的少女面對著面。
「能讓我聽聽嗎?」
「『如果到你為止,那就繼續回跳。如果有新人來了,就在這兒活下去。』那個,您能明白點什麼嗎……?」
「……如果到你為止……?」
黑眸的少女跟我一樣滿臉疑惑。我的大腦在幾十年以來久違地全力運轉起來。還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了。讓我思考,哪怕因此失常也無所謂。
這一定是她給我的最後的機會。
到我為止的話?
「……告訴我羅絲,佛絲跟你第一次見面是?」
「就在這附近。我以前在縫紉店裡工作,她是從屋頂掉下來的,我還以為是天使呢。」
如果相信佛絲的話,她應該是帶著彩蛋進入了公司正在開發的愛麗絲之鏡。正在開發的鏡子,是總之先打開了通道,但坐標還未經調整,尚未確認通往何方的鏡子。針對各編號的生物體徵認證是在定好坐標之後才加上去的功能。雖說是破罐子破摔的戰術,但佛絲她要是抱著跟彩蛋一起逝去的覺悟的話,也不難理解。
在此之後,公司根據彩蛋帶著的信號機發出的信號一類的坐標,找出了佛絲所在之地,為了奪回彩蛋送去了佛絲的追蹤者。
就是我。
但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循環生活。
公司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嗎?
對了,不知哪次的我,對臨終前的佛絲這麼說過,就算我失蹤了那不過是有下個編號的人來,是打算讓我一個人一直進行遊說工作嗎。
——說起來。
「我想跟你確認一下……在那之後,有跟我一樣,佛絲的朋友來過嗎?」
「不,只有您。」
「即使不是朋友,老是重複相同的問題,或者好幾次從差不多的地方冒出來的人之類的呢?」
「一次也沒見過。」
我漸漸開始明白起來了。
真的是一點兒一點兒地,但又是確實地。
佛絲所說的「新人」,就是我無法執行跟蹤她的任務,代我來做這工作的人吧。如果沒有新人來的話就「繼續回跳」——
我不懂。頭好痛。明明還差一點就能明白了,就差那一點點了。
「我能明白您的心情。我也像是自己死了一回似的,很痛苦。但是夫人她經常說,她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在取回那東西之前,她的靈魂永遠不死,所以——」
「再說一遍?」
「咦?夫人她說她的靈魂永遠不死——」
「『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了最重要的人,在取回那東西之前——』……是這麼回事,是這麼回事嗎!……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我笑了。羅絲瞪大了眼睛。她大概以為我終於崩潰了吧,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是。但實際上完全相反。轉向了反方向的齒輪,終於回到了正確的位子上的感覺。
我心情十分舒暢。
我沖向了鏡子中,而不是馬車前。
目的地是1843年5月23日凌晨。
我躡手躡腳地爬上台階,看到了三樓上小小的提燈的光芒。我並不是在這天來佛絲家搜家的。裡面有人在慢慢動著的氣息,門沒有鎖。我把手伸向門。
站在那裡的不是羅絲,也不是克蕾芒絲。
是佛絲——瑪麗——不對。
「好久不見了,安奴瑪麗。」
菲利克斯報上名,我也說了自己叫盧卡之後,剩下的那名少女少見的露出了尷尬的表情。她說了一大堆諸如這名字只是來這兒之前、在河邊生活的時候叫的名字,自己對這名字一點眷戀都沒有之類的前提之後——
安奴瑪麗。
佛絲真正的名字。
菲利克斯笑著說,簡直就像是貴族的大小姐似的。佛絲雖然說著並不喜歡這名字,但她的表情看上去卻毫不厭煩。
然後我們握了手。
這是只屬於我們的秘密。
這握手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但是語言學教材的冒險小說里,有這麼一幕。看起來,對這一幕有所憧憬的,並不止我一個。
在長長的握手之後,菲利克斯說了。
能與你們相遇,我引以為榮。
穿著晚禮服的安奴瑪麗·佛絲,開心地——真的是很開心地綻放了笑容。如同堅韌地熬過了冬天的春日花朵般的,等待已久的的笑容。
「歡迎回來。你是第幾次了?」
「我想想,差不多得是第四十八回了吧。你這強行解除也真是的,我都不想去算解除暗示到底花了多少年了。」
「太好了。我差不多要煩透了你帶著死魚眼一遍遍地跟我說是『第三次』了,但這下子就乾脆解決了。」
胸口插著一朵白色茶花的茶花女,輕輕緩了緩禮裙的腰帶。從鬆開的白色禮裙的間隙,能夠看到一個白色的布袋,差不多剛剛好能放進去一個雞蛋的大小。
裝飾著無數鑽石的,小小寶物。
安奴瑪麗把冬之蕾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把這個交給你了。追蹤者沒來,未來將是二選一:就這麼把彩蛋帶回公司,還是在這兒把彩蛋破壞掉。」
安奴瑪麗開心地笑著。真是的,這是什么女人啊。她一開始就全都知道了,才會問我是第幾回的嗎。
「怎麼辦?我兩邊都行哦。跟現在的你也能好好交流。你要還是想回公司的話,我倒是不會阻止你。」
老是被人算計著可不符合我的性格。
「不是二選一。」
「咦?」
「我要把它變成三選一。」
「……要怎麼做?我已經死了好多次了吧。但一次都沒有同行過來的話,要麼是你成功了,要麼就是你犯下了無可挽回的大錯誤吧。如果你放棄了的話,公司立刻會送其他編號的人過來吧。」
「我可有的是思考的時間。真的,腦子都要想爛了。搞不好我已經是半死的人了。」
右手握著冬之蕾,我輕輕地抱住了安奴瑪麗。並不是皮包骨頭。她的肌膚還好好地有著彈力,髮絲上傳來好聞的氣味。她的心臟在跳動,她還活著。
「如果有能跟你一起活下去的機會的話,我絕對會抓住這機會。我已經不想再看你死了。」
「……我什麼時候會死?」
「你來的時候不知道這點嗎?」
「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只有上課時學到的,名叫瑪麗·杜普萊西的女性在這個時代,從帽子店的針織女工一躍成為高級娼婦而已。說她的肖像畫跟我很像的,不就是你嗎?你忘了嗎?」
「我嗎?」
「是呀。」
我又抱緊了安奴瑪麗的身子。
被稱為編號者的,我們的同伴們一個個迷失了。
但活生生的人並不會像陣煙似的消失不見。他們是被抹消的。
別說是「回到」歷史中了,我們甚至不被允許逃跑。
我雙臂用力,對著安奴瑪麗低語。對著娃娃頭、唱歌好聽的同學。
「……你…………死得比我知道的還要早。是1846年1月。《基督山伯爵》在報紙上結束連載的時候,我來彈鋼琴的時候。你讓我彈我最喜歡的曲子那天的……晚上。」
我懷中的女子,白得像是精靈一樣。她胸前戴的茶花,白色的要比紅色的更常見一些。她很適合白色。
「爾弗。」
「怎麼了?」
「我接下來肯定會度過幸福的三年。」
這如同在做夢般的私語,讓我紅了臉。
「……我覺得這可不一定。用不了一周『我』就回來搜家了。」
「有需要我幫忙的事就趁現在說,往後我肯定就動不了了。」
「是呢,首要的是,在今年六月第一個周日之前能借我錢就好了。我絕對會還你的。」
「靠賭馬賺錢也是常用手段了呢。好的。需要多少錢?」
「還不大清楚,但估計一百萬法郎是不夠的。」
「看來我得多干點活了。我得寫很多信,所以能給我三天左右的時間麼?」
「真了不起,娼婦的典範。」
「譏諷就免了。其他呢?」
「沒了。要是錢不夠的話,我會喬裝再來的。」
「我知道了,但你真的不用跟我客氣哦。」
「不,真的沒有了。說實話,感覺我能做的也沒多少。」
確認一下哈,我這麼開了口。
「……旺多姆廣場(Place Vendôme)*在我們的時代也沒被炸毀吧?」
面對一臉訝異的安奴瑪麗,我開始解說起第三套方案。
起死回生,要是這方案行不通的話我死都可以。我這麼一說,她微笑著,吻了我的額頭,為我在胸前飾上了一朵茶花。
*根據這篇文章,在1843年就已經入駐旺多姆廣場、並一直留存下去的珠寶店並不存在;僅有1812年搬入旺多姆15號的Chaumet在數年後離開,直到1907年再搬入12號。
1846年,1月。
外面下著雪。
在清理間冰冷的空氣中,我深吸了一口氣,久違地拉出了鍵盤。愛麗絲之鏡在正常運作。我迅速地輸入了信息。
『零零一二致本部。已取得冬之蕾。請確認』
這是隔了幾十年的通訊了。我穿的衣服是每次跳進鏡子就會變新的黑色外套,這清理間也是,散發著一成不變的霉味。
但唯有這次不一樣。
『本部致零零一二。已確認冬之蕾。請速歸還』
不再是複製粘貼的回覆。我左手握起了拳頭。
「果然,標記確實是標在了鑽石上……」
我小心翼翼地,試著將手伸進了幻影中。
手腕不見了。
到目前為止都跟以前一樣。問題是在此之後。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右手。
慢慢地,慢慢地,踏進了鏡子中。
感覺整個頭都被吸塵器吸住一般的感覺。無盡的迴旋。
頭痛——要維持出自己的意識——不能忘記我們的計劃。
這次一定——
視界豁然開朗。耀眼的光芒刺得我眼睛痛。
我到達的並不是清理間。
眼前站著一個戴眼鏡的棕發男子。他一臉看上去非常開心、開朗而又空洞的笑容。
「歡迎回來,爾弗!辛苦啦!哎呀,真的是辛苦了!你還好吧?」
「不怎麼好呢。」
「也是,去回復室吧,肯定大腦又會清醒起來的。彩蛋在哪兒?」
「『去回復室』就是『全都忘掉』吧。」
「嗯嗯,確實是會呢。」
阿爾弗雷德——我叫了他的名字。跟我最後一次見他是完全相同,一頭亂髮、戴著眼鏡的矮個兒男人「哎」地應了聲。他完全是我知道的阿爾弗雷德,氣氛輕鬆得好像接下來他會說我剛剛在自動售貨機買了罐咖啡。這就是無視了我送去的數百回通訊,讓我陷入無盡的循環的男人。
「嗯?怎麼了?」
「讓我確認幾件事。佛絲的結核病,其實不是結核吧?」
「你要問這種事嗎?是啊,你沒錯。她是怎麼死的?」
「一邊咳一邊吐血,白得像蠟一樣然後死了。毫無疑問是肺病末期的症狀——對十九世紀的醫生來說的話。」
「真聰明。正如你推測的那樣,編號者的諸位體內被安置了納米機器,如果試圖放棄工作在過去的時代定居,它可不會讓各位就這麼如願哦!要是一定時間之內沒進入過愛麗絲之鏡,疏於工作的話,納米機器就會自爆,讓宿主慢慢死去。」
「還有什麼嗎?」阿爾弗雷德笑著問。真奇怪。我明明跟他說過不知多少次話,但他看上去卻像個陌生人。
面對著一動不動的我,阿爾弗雷德苦笑了。看上去像是這個軟弱的男人竭盡全力的感情表現,但實際卻無比空虛,當中毫無感情。他看上去像個橡皮人偶。眼前這生物真的有內心嗎?
「真是嚇人呀。你看上去馬上就要跟我吵起來似的。」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吧,在這兒鬧出事兒來。」
「……哎呀?怪了,之前跟你鬧掰了的我,應該是用的別的名字啊。」
「是啊。我腦子清醒起來之後明白過來了,我見過好幾次用別的名字的你。雖然眼睛頭髮的顏色都不一樣,但細想想跟你很像。一切都是你操辦的吧?」
「反正你都會忘掉所以我就老實回答吧,這點你也猜得很準哦。」
「窮人還真是沒工夫休息呢,你這混球。」
「哪裡哪裡,托您的福,這兒還會再繁盛起來的。」
還有什麼事嗎?面對張開雙臂如此發問的阿爾弗雷德,我投去了銳利的視線。
阿爾弗雷德用中指推了推眼鏡腿,氣派足得過頭。
我本以為他大概二十多歲,但估計他得有三十甚至四十多歲——要是他進行過整容的話,更年長也是可能的。
「怎麼了?你看上去還有想問的。」
「有得是。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這麼做?多大年紀了?」
「真是失禮的提問呢。通過整形定格年齡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你們的學校既是逆行者培養學校,也是實驗場。我非常喜歡cosplay,而最喜歡的就是變成別人!有時我是阿爾弗雷德,有時我是班傑明,有時候我是克拉麗蒙德(Clarimonde)——當然只是用假名的話誰都做得到,但那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而已!因為並沒有經過旁觀者的批判審查嘛。反過來說,如果沒人說『你就是阿爾弗雷德』『你其實已經68歲了』,就說明我實現了完美的變裝!多好!」
「或許吧。」
「多謝!所以啦,為了達成完美的cosplay,對觀察者的大腦進行科學干涉就是不可或缺的呢。你們見到的是身為引導員的我,所以你們的枕葉前部顳葉聯絡皮層中負責掌管視覺認知的部分,被施加了特殊的催眠,讓你們唯獨沒法識別特定的人臉。這可是很難做的哦!我原本的職場是跟腦科學有關的,但我超喜歡cosplay跟歷史小說,所以趁著新的時間逆行企業興起的時期,走關係轉業成了現在的工作。因為轉業所以專業,哈哈哈。」
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的男人,完全樂在其中。他的舉止表情完全都是樂在其中的樣子。
這是平時的阿爾弗雷德。他是班傑明也好,克拉麗蒙德也好,這種事無關緊要。對他來說,眼前發生的事情不過是稀鬆平常的事兒。
夾層上的保安拿著槍對準了我,我原本毫無根據地以為他們從沒實際開過槍。現在,他們把這間被白色格子分隔開的房間團團圍住。
貼在我身上的紅色光點跟阿爾弗雷德的微笑一樣,在跟我說他們隨時都能開槍。真是群滑稽的傢伙,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對我都做了些什麼。事到如今,他們還以為殺死我——以為我會怕死嗎。
我只要居高臨下地觀察他那輕蔑的笑容還能維持多久就好。
「…………你的反應好平淡啊?我好傷心啊。」
「本大爺從二百五十年前回來可不是為了聽你的獨角戲的。」
「那你也真夠乖的呀。真意外。你這不是連把刀子都沒帶來嘛,我還以為你肯定又會像幹完鐵達尼號的活那次一樣來攻擊我呢,連防彈背心都穿上了。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就是了。」
「我才不會做沒用的事。從十九世紀回來的人,也沒法跟持槍保安大打一場吧。」
「嗯唔,真聰明。雖然這樣很無聊。因為瞄準你的槍都是立即生效的麻醉槍,所以就算打到你身上也不會危及生命的哦。雖然我跟他們下了命令,有什麼萬一就請對準頭打就是啦。」
在這房間裡,到底死了多少個我的同伴呢。
我咬緊了牙關。現在還不是衝動的時候。
「瑪麗安奴的引導員,看樣子也是你了?」
「哎呀,連名字都想起來了啊。下次可得進行深層催眠……藥物不會影響你以後的工作就好了。」
「需要藥的是你的腦袋。貴Jabberwock公司還真是間好公司啊,連小職員亂來都管不住的引導員,到現在都還好好地在工作崗位上,在這世道上簡直是難以置信的溫情啊。我都要哭了。」
「嗚哇——嗚哇——不要大聲這麼說出來嘛。我不是爾弗你的朋友嗎,這樣我會被老闆幹掉的。」
「你還沒被殺掉還真是不可思議。如果你不是老闆的話。」
「……嗯——這點你也猜對了。」
這個笑著說你直覺真好的男人,跟我是同一種生物。長著兩條腿兩隻胳膊,有著跟我一樣的形態。但內部顯然不同。他是在無需憂心吃住、即使遠處響起槍聲也不必擔心自己被殺、跟被身旁的醉鬼一時衝動掐死這種荒唐事無緣的世界裡成長起來的生物。這種人在十九世紀也遍地是。即使不需要跨越歷史,對他們來說,我們的存在也只能是別的世界的生物。
阿爾弗雷德把亂蓬蓬的頭髮梳開理順,弄成實務風格大背頭,露出了爽朗的微笑。這傢伙是披著皺巴巴的白衣這層皮,吃著雖不能說是無垢但卻無知的羊兒們的狼。
「有想說的話最好說出來哦?憋著可對身體不好嘛。」
「真是個荒唐的時代啊。十九世紀雖然也有cosplay愛好者跟歷史迷,但我覺得『不忌諱殺人的歷史迷』,怕是二十一世紀的發明。」
「『不忌諱殺人的經營者』的話,應該自古就不少見的哦。我會被殺死是真的,因為要是沒能取回彩蛋,那獻給買主的就得是我的頭了。真慘啊,我明明是公司財產被盜的受害者啊。」
「少在那囉嗦些蠢話。聽我說。」
「我會聽啦,但你能先把彩蛋交給我嗎?」
「等我說完了。瑪麗安奴還沒死。彩蛋也不在這裡。」
阿爾弗雷德「哎」的一聲讓我心情很爽。她猜中了。
「鏡子解除循環的條件是同時接觸到兩個記號吧?我跟彩蛋,二者聚齊的情況下碰到鏡子,就能回到這裡。」
「你倒是猜對了……那個,為什麼你不離開鏡子呢?」
我邁出了一步,做出張開一隻胳膊的姿勢。
我右手手腕往下的部分不在這裡。
「……咦?這是變戲法嗎?這可不好笑。」
「這不是戲法也不是開玩笑。我的右手在1846年1月的巴黎。彩蛋也在那裡。」
我將肩膀以上的身子微微傾斜,好讓人看到鏡子跟我的手臂相接的部分。
我的手腕溶解在幻影之中。反過來只把手伸進去的確認愛麗絲之鏡的運行狀況的話,我都做過無數次了,但只把身子伸出來的狀態這還是第一次。阿爾弗雷德,或者說是Jabberwock公司的老闆,露出了像是在說「哎呦喂」的表情。
「現在你胳膊疼得不行吧?」
「我感覺真的跟胳膊要被絞碎了一樣。雖說姑且是注射了鴉片來止痛,但這比我想像得還要疼啊。自打我腦子清醒了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慶幸自己在學校接受了忍受拷問的訓練。」
「我要把機器停下了哦。在這之前把手收回來,要不然你就要永遠跟自己的手腕說再見了。」
「敢停你就停啊。彩蛋也會一起消失的。它會從我手裡掉出來,哐啷一聲摔碎在那間髒兮兮的清理間裡的。」
「哎?」
「肯定會摔碎,任務徹底失敗,無可挽回嘍。」
「……哎哎哎——怎麼會——」
阿爾弗雷德仿佛一個被拿走了心愛玩具的小孩子,他那無憂無慮的聲音跟表情,讓我打心底湧起了殺意。突破極限的怒氣,反倒變成了快感。
我用埃德蒙·鄧蒂斯的樣子,對著阿爾弗雷德微笑。
若這世上真有惡魔,那他肯定跟我現在的表情一樣。
「聽好了,羅絲,絕對不能鬆手。」
「人被!吞進了衣櫥里!只有手!」
「我知道很瘮人但你忍一下。我也是這麼來的這兒。」
應該是六年前了吧,佛絲如此念到,而曾被叫做「瑪麗」的羅絲則吃驚地看向她。本已了無生氣的女主人,在接到鋼琴老師完成了某件事的報告之後,拋下傅油聖事跑到了清理間。而不知發生了什麼的羅絲追在主人身後,目睹到了驚天動地的超自然景象。
羅絲的主人握著男人的手。在兩人的手掌間,是一個白色的小布袋,袋子的口用繩子扎得緊緊的。
爾弗用鄭重得可怕態度指示過,絕對不能放手,哪怕是你的主人讓你放手了,在「那一刻」到來之前也決不能鬆手。羅絲繃緊了她那仿佛下一秒就會倒地的身子,連著主人兩個人四隻手緊抓著爾弗的手腕。每當爾弗的手快要被吸進去的時候,女主人便會用指尖碰一下鏡子,阻止手被吸進去,而羅絲則借著自己全身的體重把手給拉回來。
「……雖然我不知道要堅持這樣多少個小時,但不要放棄。跟這個人還有我的同伴們堅持不懈的時間比起來,不管多少小時都太短了。」
「那個袋子裡的究竟是……」
「一點小玩意啦。真的就是小玩意。」
「…………您是要回以前呆的地方了吧。能治好您的病的地方。」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如果我不在了,這下你終於不再是假扮我的,而是變回真正的瑪麗·杜普萊西了。」
羅絲撫著咳個不停的女主人的背。
「……一直以來真是抱歉了。我搶走了你的人生,要是能多少補償你一點就好了。」
「您在說什麼呢,我過得很開心。不說
這個,您別說話了,對身子不好。」
「沒事的。不論如何,我……都只有今天了。」
儘管她嘴邊滴著血,羅絲的主人仍不放手。
她那迷倒了無數男人的黑色雙眸,正如火焰一樣地燃燒著,仿佛是要把最後一絲生命燃盡一樣。
在主人痛苦的呼吸聲中,羅絲聽到了她如同祈禱般的聲音。
「…………我相信你,盧卡。」
「現在,安奴瑪麗正拼死地抓著我的手腕,把它固定在那個世界。要是還在乎彩蛋的話,就把她也一起帶過來。這不是交換條件,是命令。」
「怪不得呢,怎麼提高機器功率你的手都出不來……真頭痛啊,你也知道的吧,每面鏡子都帶著生體驗證的。她跟你的出口並不一樣,所以她沒法從那兒出來。要是明白了就放手吧,等鏡子消失了你的手真的會斷掉的。」
「有種你就這麼做試試啊。百歲的老頭子還是看開點比較好,我也好她也好,事到如今還會怕死嗎。」
「說什麼胡話呢,你才十七歲呀。」
「表面上倒是。這種工作我可幹得夠夠的了,絕對要跳槽。」
「不可能的。你一沒有出生證明二沒有戶籍,佛絲她也一樣。在這個世界上,你們就像是幽靈一樣。不存在於這個社會上的人類,離開我們公司要怎樣活下去呢?」
「車到山前必有路,哪怕回到河邊撿垃圾又能怎樣。我只是想要自己的『現實』,既有過去又有未來的現實。」
「…………社訓你還記得真清楚啊。」
「畢竟教得我連其他的記憶都沒了啊。」
既無惡意亦無歹意,只是笑嘻嘻的男人身後,好久不曾見過的聯繫業務時的默認畫面正映在屏幕上。灰色的紋樣當中,黑龍的爪子抓著一個紅色的球,球的正中心則是字母。真是個陰森森的社章。
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人在這裡咄嗟叱吒過吧。
那更是,數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怕是都被當成迷失處理掉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我要好好教教他窮鼠齧狸這個詞。
「讓我聽聽你的回答吧,老闆。」
「辦不到的事就是辦不到啊。這種事怎麼可能當場答覆你啊。就算這公司規模再怎么小,也別以為我一個人就能決定一切的呀。」
「會議室的那些鬧劇,肯定是你製造出來的影像啥的吧。明明你一個人啥都能做到,又為啥要去會議室聽別人的意見。」
「真失禮。再怎麼說,Jabberwock公司也是家股份公司。那幾位都是樂於為公司經營提出建議的股東,雖說當中大概有一半是我曾經的同事。涉及大腦生理學的製藥廠,基本都有慢性的直立小白鼠不足,而需要聽話的士兵的軍需企業的諸位,也為了確認持續性的洗腦實驗的效果而投資我們公司。如何?我們是認真聽取股東意見的友善公司吧?」
「我可不覺得小白鼠會說你們友善。」
「啊哈哈,那也只是到他們把一切忘掉之前而已。保安也好,運行逆行機的物理學家們也好,雖然都是兼職,但也都在好好工作。最早我們公司也是有僱傭全職的專門人才來著,但怎麼也比不過時間逆行的大公司,用來分開培育各方面人才的時間也好預算也好都差太大了。不擇手段這點我向你道歉,但你跟佛絲工作都很努力了。」
「我胳膊疼得慌,你趕緊點。」
「我就是在拖延時間啊。等鴉片的效果過去了,你肯定會放手的。」
「要讓這逆行機運行一分鐘,需要花多少錢?」
「……六十秒的話差不多兩千萬吧。你還真會戳人軟肋。」
「不管彩蛋能賣多大一筆錢,要是因為逆行機的成本導致了赤字,這買賣不也就做不成了吧?老闆。」
阿爾弗雷德的冰冷笑容,第一次出現了些許裂縫。愛著完美cosplay的這個男人,毫無疑問是個有著低級愛好的自戀狂。若是事情不按他想的來,他肯定忍不下去的。我也只能祈禱他確實如此了。
阿爾弗雷德像是不倒翁一樣左右晃來晃去,從各個角度觀察著我的手腕,一次又一次地確認著我不是在耍戲法,而是真的把手腕留在了鏡子裡。
我也設想過乾脆等他到了我身邊五十厘米之內,把他拉過來當肉盾兼人質的方案,然而他並沒有好騙到那個地步。再怎麼說,不管有多邪惡,他好歹都是獨占一方的老大。
「真的沒有手腕呢……真虧你能想到這歪主意。」
「畢竟您給了我多到花不完的時間嘛。」
「諷刺也很到位呢。對現在活躍在尖端引領時代的物理學家來說,愛麗絲之鏡就好像是蛇蠍美女(femme fatale)*1,魔性之女。雖有無上魅力,但要是觸碰了她,便難保安全。因為鏡子與鏡子之間的亞空間中沒有絲毫安全的保障。好像有個編號者在接觸鏡子時機械發生了什麼故障,然後就在你現在站的地方,被絞成了肉泥來著?那個,他叫什麼來著,跟你挺像的……啊對,菲利克斯,是叫菲利克斯。你還記得他嗎?編號者在員工宿舍是兩人住一間也是有原因的,等記憶超出容量之後,就會把對方當成是多重身,也就是承載那些多餘記憶的替身,然後為了避免影響其他的記憶而改名。越是親近的人,就越容易把對方的行動跟自己的行動混為一談,這點你懂的吧?反過來也一樣。鐵達尼號之後的那個暗示簡直太神了!『鐵達尼號的工作不是爾弗的,是後輩薩烏扎恩德·佛斯特乾的』,給你下了這麼個暗示之後,你居然用跟他一模一樣的口氣開始念起了泰坦尼克的回憶!明明沒人給你下過那樣的暗示!我們在回復室可是捧腹大笑啊。你們還真的曾是好朋友呢。雖然他本人早就死了。」
「少胡扯了。就算你想激怒我也是白搭。」
「但你的聲音聽起來可是挺嚇人的啊。我跟你說啊,爾弗,不管你堅持多久,不行的事兒就是不行的。我記得好久之前就跟你說明過的,為了防止過去的人類誤闖進現實世界,鏡子上面都帶著人體認證……」
「我的名字是盧卡。還在的吧,安奴瑪麗跳進去的那面鏡子。」
「……那鏡子已經關上了。」
「騙人,哪怕有那麼一丁點她會回來的可能,你就絕對不會關死那扇門。」
「………………」
阿爾弗雷德老闆沉默了。雖然他並沒有說「回答正確」,但他的表情已經回答了我。看來紙上談兵的歷史宅並不適合談判。我黠然一笑。因為手腕上不斷傳來的巨痛,我渾身的毛孔都在冒汗。雖然難受到了稍一鬆懈就會倒下,但不論如何我都得堅持站下去不可。
手掌上有著彩蛋,以及溫暖的掌心的溫度。
我絕不會放開這隻手。
「調整坐標,把她的鏡子跟我的重合起來。我可不會讓你說做不到。」
「我有個簡單的問題,你不覺得你在這兒跟我問答也沒什麼意義嗎?那間清理間的坐標我們已經測出來了,再開一面鏡子也很簡單,估摸著彩蛋會『哐啷』落地的那一瞬,唰地從旁邊伸出一隻手,平安確保冬之蕾!這樣的劇本你沒考慮過嗎?那一瞬你倆就都沒用了哦。」
「追蹤者可沒來過。一次也沒有。你當我在那個世界看著未來的自己的背影活了多久?哪塊地上住著什麼人幹什麼工作有啥親戚啥時候搬來的,幾點幾分哪條路上出了啥事故,我連這些都記住了。沒用了也是騙人的。說回來,你們真能找到除我以外的逆行者?這可是關乎公司存亡的重寶吧,要我是老闆的話,肯定會拼了老命讓能上的人都上啊。只派一個老朋友過去,我可不覺得這是個正常的做法。」
「…………爾弗,不對盧卡,你要不要來當副總?」
「我拒絕。」
「金錢也好女人也好,大概一輩子都不用愁了哦?」
「這種談判還是拿去忽悠平等的對手吧。我可是快要堅持不住了。」
阿爾弗雷德露出了小孩子似的苦臉。他是真的在發愁,還是在開玩笑,亦或是在享受這一切狀況,我現在還沒有把握。但我們沒有別的可以賭的號碼了。骰子已被擲下*2。
剩下的就只能去相信了。
「老闆啊,時間到了。二選一。蛋頭先生摔跟頭,國王的人馬全來到,無法恢復傻蛋頭*3——喲。」
「唔——嗯……」
唔——嗯,唔——嗯,眼鏡男念個不停。他似乎真的是在頭疼。結論應該已經有了,但到這份上了還要給我添難的脾性,我還真是佩服。若非如此,也經營不了這種極惡公司吧。還是說,為了金錢的話,即使是正經人,也能做到從貧民窟撿來沒有身份的小孩、給他們洗腦、讓他們反覆進行時間逆行一直到沒法幹下去為止?
「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的Jabbe
rwock老闆,舉起了一隻手示意。我多少做了點被麻醉槍擊中的覺悟,但——
「逆行機組,請把一號鏡跟二號鏡重疊。關於地軸跟自轉的計算請儘快。畢竟這可不是諸位的工資能抵得起的金額。」
「快點!快點!」
果然。拿彩蛋開價的話,就沒有拒絕她的理由了。
「還請你再忍個十秒鐘。要是在此之前她鬆了手,那你可別恨我哦。」
「我已經恨你恨到極限了,不可能更恨你了。」
「真是厚臉皮。我明明很喜歡以朋友的身份跟你交談的。這次不管怎麼說,工作時間本身就很長了,在你能復職之前要做多長時間的處理呢……雖然以資料來說是很有意思,我可該怎麼呢……」
「事到如今你威脅我也晚了。」
「算啦。這次的數據估計也能賣個高價。能拿回彩蛋的話,也就能撥出培育新的編號者的資金。就當是交學費了吧。」
「已確認坐標——」的拖沓聲音在空曠的白色空間中迴響。像是半壞掉了的巨大洗衣機中一樣的轟隆聲,變成了剛剛兩倍。
「可別太心急把機器給弄壞了!沒法重造的!」
「看來公司經營相當窘迫啊。」
「我看起來像是超級有錢人嗎?我們公司的強項是有能調整到19世紀歐洲一帶跟鐵達尼號的設備,以及報價低這兩點。即使如此,有你們在的話,也能產生足夠的利潤了。要來了噢。」
經營者指向了我的背後。手腕的感覺一下子恢復了。並不痛。
而是溫暖。
「安奴瑪麗——!」
如同蠟像般的手一出現,經營者立刻將巨大的防毒面罩戴到了頭上。看來除了麻醉槍,他們還準備了催淚彈,估計是已經做好了一定程度的騷亂應對準備。真是可靠。
我第一次目睹了人從鏡子中出來的場景。
彩虹色的幻影像是液體一般波動,閃閃發光的物體漸漸恢復了人形。我抱起那快要不行的身子,跪倒在地上。
是穿著樸素白裙的安奴瑪麗。雖然她跟穿過鏡子時一樣,回到了十七歲,但卻十分憔悴,幾乎沒有意識。這也是當然了。我選的是原本會成為她忌日的日子,因為要重新重新進行計劃,從經濟面上來說是不可能的。她真的努力到了最後一刻。
在這毫無生氣的房間中,安奴瑪麗看上去更像個瘮人的人偶了。
我慌忙把手放在她喉嚨。脈搏還在。
「醫生!急救車!哪種都行!快救救她!她快死了!」
「先讓我確認一下。雖然已經識別到了標記,但以防萬一。」
我從那雙宛如枯木的手中扒拉出布袋,舉向阿爾弗雷德。從遠處跑來的保鏢恭謹地拿著柄長近五米的捕蟲網。我把布袋放入了網中。
戴著塑料手套的歷史宅確認過布袋當中的東西之後跳了起來。
閃閃發光的四十八顆鑽石、繪有圖案的陶瓷、閃閃發光的金制支架,立於頂點般熠熠生輝的、銀色的山茶花蕾。
「皇家彩蛋,冬之蕾!就是這個啊,這個!花了好久啊……!實際上經過的時間也沒有那麼長,但也是好久啊!終於回來了啊。這樣我們公司也終於保住了活路了。」
「是保住了你的活路吧。」
「對微小企業來說是一樣的。有擔架嗎——?」
在防毒面具上面,全身又套了一層綠色塑膠袋一樣兩個男人,步履沉重地抬來了白色的擔架。
我將安奴瑪麗的身子橫放到擔架上,帶著防毒面具的社長緩緩走了過來,摸著失去意識的她的臉頰。
「歡迎回來,佛絲。爾弗也是,你也是,真是不容易啊。明明要是沒跟公司對著幹,就不至於落得如此了。」
「救救她!等她康復了,還能幹價值上億的工作!她也願意干!」
「真虧你能撒得了這種謊……但我也不是魔鬼,你們兩位都有足夠的功績,公司也不能就這麼迷失掉難得回來的人才。還差一副擔架。走吧。」
「去回復室吧」的話語,跟月牙兒般滿意地笑著的嘴型,是我在因為巨痛失去記憶前記得的最後的東西。是從上面瞄準著的麻醉槍發射了吧。我的右腕像是要炸掉般疼痛。
面具底下,阿爾弗雷德正得意洋洋地笑著吧。
我漸漸失去了意識。
沒關係。
我的好戲才正要開始。
*1來自於法語「femme fatale」,字面意思為「致命的女性」,一般指美貌富有魅力、並將男性引誘向毀滅之路的女性。
*2對,就是凱撒那句名句。以及前面那句「沒有可賭的號碼」也是指輪盤賭博時押注的號碼。
*3鵝媽媽童謠中的名篇,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中亦有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