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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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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大本的信封寄到了我這裡。裡面裝有燈花的〈履曆書〉和她寫給我的一封簡短的信。

我先將信瀏覽了一遍,然後讀起了〈履曆書〉。信的內容十分簡潔,只寫了她身患新型AD的告白以及對企圖利用義憶欺騙我的謝罪。與此相比,〈履曆書〉的分量十分龐大,想要讀完得花上四個小時。

我廢寢忘食地將其反覆閱讀,就像她作為義憶技工士時把委託人的履曆書熟讀到能背誦為止一樣。

那裡有所有的答案。〈履曆書〉里只寫了她十八歲的事情,之前我只能靠想像她是經歷了什麼以至於會擬定出〈青梅竹馬計劃〉。但在了解了她的半生的現在,想要知道這一點並不困難。

她從名為天谷千尋的委託人的〈履曆書〉中感受到了一種命中注定,基於「如果兩人七歲時相遇」的假設製作了義憶,通過植入彼此的腦中來拯救了回憶中的二人。不僅如此,為了將這份虛偽化為真實,她還在我面前扮演成了青梅竹馬。

想把自己的餘生,作為〈夏凪燈花〉而活。

恐怕,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心理不由得覺得她真傻。即使不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只要將〈履曆書〉交給我,告訴我「我們是命中注定的一對」,然後一切都好說。明明只要打一開始就讓我看看她的〈履曆書〉,我就可以放手愛她了。就算沒有虛偽的記憶加以牽引,我們也最初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對。

她到最後都只能相信虛構的力量,我想這十分可悲。過分沉迷於追求如同肥皂泡一般模糊不清的幸福,卻對眼前的切實幸福視而不見,這份愚昧實在是令人倍感悲哀。

但更主要的是,我詛咒著因為過於害怕受傷,而忽略了她的求救信號的我自己。

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我,只有我才能拯救燈花。我完全理解她的孤獨,完全理解她的絕望,完全理解她的恐懼。

沒錯,我之所以沒有喝下〈lethe〉,是因為我通過喝下了假的〈lethe〉,知曉了失去記憶的恐怖。那是仿佛自己會消失一般,世界從腳下崩塌,深不見底的恐懼。

她一直和那恐懼戰鬥著。不依靠任何人,沒有任何理解者,也沒有人安慰她,一直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祈禱著我回心轉意。

然而我卻……

我是應該接受燈花的謊言的吧。就像被約會商法欺騙,高價的名畫被倒賣,儘管如此也一直相信池田這一同學真實存在的岡野這個男人一樣,無論怎樣都應該保持樂觀。然後在她的手掌心幸福地跳舞就好。

不然的話,就應該索性像江森那樣對義憶進行徹底的調查。這樣的話,或許我早晚會發現關於燈花的採訪報導。就算不到那個地步,至少知道有十幾歲的義憶技工士存在的話,說不定我能憑自己的能力調查到自己的〈greengreen〉的製作者就是她。如此一來,哪怕只有一點點,說不定可以緩和她的孤獨,痛苦與絕望。

但是,我做了最壞的選擇。既沒有相信她的話,也不積極地解決疑問,草草調查後,就把謎團置之不理。為什麼?因為雖然害怕被騙,但另一方面,我也不願意從夢中醒來。我在在信任與不信任之間的「說不定」待得更久一些。在絕不會受傷的安全圈內,若無其事地享受燈花的愛情。

然後她忘記了一切。就連前幾天發生的事情也想不起來,失去了同我一起度過的夏天的記憶。已經認不出我是誰了。

前幾天在公寓的走廊再會時燈花投向我的視線,讓我想起了與用〈lethe〉捨棄家庭記憶的母親再會時投向我的視線。我問她是否還記得我,她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湧出到底發生了什麼的疑問。

只是想著,啊啊,我又被重要的人給遺忘了。

燈花拿著大提包走出了房間。恐怕是為了住院的準備才回來的。我在陽台上目送著她的背影。想追上去說話,但腳卻不聽使喚。再一次沐浴在那種漠不關心的視線中,已經沒有保持冷靜的自信了。

再過兩個月,她就會忘記走路的方式,進食的方法。忘記如何使用身體,不知道怎麼說話,呼吸的方法也會忘記吧。在那盡頭存在著無法避免的死亡。

即使想要道歉,道歉的對象也不在這個世界了。所以至少,把剩下的一切獻給燈花吧。不僅是這個夏天,我的餘生也毫無保留地全給她。即便是在她離開這個世界之後,永遠,永遠。

*

雖然想儘早去見燈花,不過在這之前有幾件事要做。我去美容院剪掉了亂糟糟的頭髮,上街買了幾件新衣服。模仿義憶中的天谷千尋,做成了高雅的髮型與著裝。回到公寓沖了個澡,換上剛買的衣服,這樣才算準備完成。

我站在鏡子前,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的臉。雖然想不起來最後一次認真照鏡子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但是和相比從前,感覺表情好像不再那麼僵硬。當然,是受了燈花的影響吧。

我坐巴士前往她住院的醫院。雖然是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但是酷暑早已過去,車內也非常舒適。車窗外的綠意漸漸增加,巴士繞過水壩的外圍坡道,穿過較短的隧道後,來到了小小的向日葵田前停下。我在那裡付錢下了車。

巴士駛離後,周圍一片寂靜。我停下腳步四處眺望周圍的風景,被密林環繞的土地上,孤零零地建著破舊的民房。涼颼颼的空氣里夾雜著潮濕的泥土氣味。

醫院在我們騎車雙載時曾多次到訪的公園的對岸。我並沒有燈花就在這裡的確鑿證據。但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想就可以說明她為什麼會如此關心這家醫院了。

站在正門的玄關前,我無意中抬頭望向二樓,發現有人正站在窗邊。

我盯著那個人的臉。

發現那是我的青梅竹馬。

這回不會再搞砸了,我想。

病房裡充溢著死亡的氣息。不是說屍體的腐臭或是線香的芬芳。而是說那裡存在著什麼會被錯認為死亡的氣息的東西。可以說是缺少了活人生存應有的氣息吧。

燈花就在那裡。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才過了一周,她看起來卻消瘦了一些。不,可能只是射入房間的死亡的陰影才導致看起來這樣。

她站在窗邊,一如既往地眺望著外界的風景。她沒有穿平時那件純白色的睡衣,而是身著暗藍色的病服。可能是尺寸不合適吧,袖子和下擺都卷了起來。夾在腋下的藍色筆記本,那恐怕是她的外部記憶存儲吧。也就是說病情已經刷到這種地步了嗎。筆記本的封皮上什麼也沒寫,只是掛了一隻便宜的原子筆。

我止步於病房門前,長時間地凝視著燈花的身姿。似乎是在病房找到了安居之所,在這種煞風景的空間裡,她顯得十分輕鬆。而病房也十分自然地接受著燈花這一存在。

那種協調感,讓我有了一種她再也不會踏出這裡的強烈預感。而且這份預感恐怕是正確的,如果她擁有再次離開醫院的機會的話,那個時候的她,就已經成為了不是她的某個東西吧。一想到這一點,我就無法在邁出腳步。

燈花接下來將會迎接第二次死亡。

我一直都沒能出聲招呼她,沒有勇氣插手她與這病房的親密關係。而且,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就這樣一直在離她稍遠的地方注視著她。畢竟我這是第一次見她一個人獨處時的樣子。

不久後,燈花慢慢地轉過身來,發現了來訪者的存在。側過頭來拂去額頭上的劉海,凝視著我的臉。隨後,用沙啞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千尋君?」

並不是她還留有記憶。她只是在義憶中的〈天谷千尋〉與眼中的我之間發現了共同點,從而做出了自然的判斷而已。這和我初次見到燈花時也反射性地說出了她的名字相同。出現與義憶中的見調相重疊的情況,也會促進聯想吧。

「燈花。」

很自然地,我呼喚了她的名字。那聲音平和得不像是從自己的喉嚨發出。即使不去故意扮演,我也似乎已經成為了,成為了的。

燈花以難以置信的目光凝視著我,就像是在說「這不可能,一定是哪裡搞錯了」一樣。她四下張望,尋找幕後黑手的身影。但是在那裡的只有我們二人。

她不知所措的問道。

「你是誰?」

「天谷千尋,你的青梅竹馬。」

我把放在房間一角的圓椅放在床邊,坐在那裡。但是燈花不肯離開窗邊。在床的對面滿臉警惕地盯著我。

「我沒有青梅竹馬。」她總算憋出一句話。

「那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剛才你叫了我『千尋君』吧。」

燈花微微地搖了幾下頭,將左手貼在胸前深呼吸。然後像是說給自己聽一樣開口道。

「天谷千尋是義者,只存在於我腦海中,是虛構的存在。因為新型阿爾茨海默病,我的記憶被完全清除。現在還殘存在我腦海里的,只有冒牌的記憶。的確,我還記得天谷千尋的名字,但那也就證明,天谷千尋並非實際存在。畢竟將實際存在的人作為義者的原型是被禁止的。」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之後,她又問道,「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是誰?」

新型AD會奪走的只有記憶,這一說法好像是真的。有關義憶性質的知識還留在她的腦海中。也保留著正常的判斷力。

當然,我事先設想過這種情況,也考慮過用某種理由來欺騙她的選項。但是想到頭來,我還是放棄了。

我想用與她同樣的方法,重塑我們的一切。

將她的原封不動的繼承下來,證明她的構想並無錯誤。

「我就是你的青梅竹馬,天谷千尋。」於是我又重複了一遍。

她像一隻警戒著與對手距離的野貓那樣瞪著我。

「不用相信我也可以。只是,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我借用了她在失憶前曾說過的話,「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燈花的夥伴。」

經過一晚上的反覆考量,燈花似乎得出了與曾經的我相同的結論。

「就我的推理來看,你是個盯上了我遺產的欺詐師。」

第二天一見到我,她就如是說道。

我沒有否定,而是問她經過怎樣的思索才得出了這種結論。

「我問了監護人才知道的,自己好像很有錢,你想給失去記憶的我下套,騙取我的財產吧?」

我忍不住苦笑起來。那時想要欺騙我的燈花,一定也是這種心情吧。

「有什麼好笑的?」她滿臉通紅地瞪著我。

「不,只是突然懷念起以前的事而已。」

「請不要糊弄我。你能證明自己不是欺詐師嗎?」

「證明不了。」我老老實實答道,「不過,我要真是如你所說是個瞄上你財產的欺詐師,我就不會扮演天谷千尋這一義者本人。我覺得要是扮演與天谷千尋相似的某人,更能牢牢地抓住你的心。」

就我的反論考慮了一會兒,她冷冷的說道。

「倒也未必。說不定是以為我已經無法區別義憶和記憶了呢。畢竟一般人不知道義憶對於新型AD的忘卻有抗性。又或者說,覺得我的心已經脆弱到無所謂虛幻與現實了嗎。」

「又或者,我高估了義憶的影響力。」我搶先補充道「不然的話,就是可能有不得不扮演青梅竹馬本人的理由。」

「想唬我是沒用的喔。總之,天谷千尋不是現實中的人。」

「就算出示駕照或者保險證,你也不會接受吧。」

「是的,那種東西,無論多少都能偽造。況且,就算你是天谷千尋本人,也不能證明你就是我的青梅竹馬。說到底這個義憶本身說不定就是為了騙我而製作的。」

我嘆了口氣,說真的,感覺就像在看過去的自己。

「還有呢,就是那個。也有愉快犯的可能啊,這世上也有玩弄人心,在背後笑話他們的人啊。」

「你也太悲觀了吧。比如說,曾經被你拯救過的男子現在來向你報恩,之類的,想像不出來嗎?」

她果斷搖了搖頭。「我不認為自己有那麼大的人望。明明被宣告自己命不久矣,來看望我的家人朋友同事卻一人也沒有。我一定是度過了毫無意義的人生吧。相冊或日記之類的一個也沒留下,也是因為我的過去絲毫不值得回憶吧。在死前失去了所有的記憶,說不定這樣更好。」

「的確,你的人生可能無比孤獨。」我認同到,「但是,絕不是毫無意義。因此我才會在這裡,也就是說,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你是傻子嗎?」

那之後,類似的對話又重複了多次。

「你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吧?」燈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就算只是虛構,對我來說的記憶也是唯一的依存。說他就是我的世界也不為過。你現在正在玷污那一神聖的名字啊。你為了吸引我的注意而假冒那一存在,但那只會起到反效果。我痛恨假冒天谷千尋的你。」

「沒錯,那是你無比重要的記憶。」我緊抓她的言辭,「所以才奇蹟般的避免了忘卻,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認為。如果說重要的回憶會殘留下來的話,應該會有多個先例才是,擁有比我美好的回憶的新型AD患者會有很多吧。」

「但是,沒有人會像你這樣執著於一個人的回憶,不是嗎?」

數秒的沉默,比雄辯更有力的說明了她內心的動搖。

即便如此她還是嘴硬到。

「不管你怎麼說,這份記憶肯定是義憶。作為故事來說,過於優秀了。每一個記憶都如此的令人舒暢。感覺就像是按照我的願望書寫下來一般。這確實是按照我的履曆書所製作出來的義憶。在陰暗的人生中一路走來的我,至少在虛構中得到過救贖吧。」

當我正要反駁時,院內響起了宣告探病時間結束的音樂。

『螢火蟲之光』

我們中斷了對話,側耳傾聽。

毋庸置疑,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與我同樣的光景。

「的確,這是一種詛咒呢。」我笑著說道。

雖然燈花無視了我,但是我並沒有看漏她那由僵硬變得柔和的表情。

「差不多該回去了,打擾了,明天見。」

我起身離開,她開口道。

「再見,欺詐師先生。」

雖然是不親切的口氣,但從中感覺不到敵意。

我回過頭,留下了一句「明天我會早點來」便離開了。

這之後的幾天,燈花一直稱呼我為「欺詐師先生」。無論我怎麼說,都不理會我的花言巧語,只是對我冷嘲熱諷「今天也工作辛苦了」。

但是很快,我就發現這只是她的演技。比我要聰明的她,比我更早地意識到扮作她的青梅竹馬沒有任何好處,還有我對她的真心應該也注意到了。

看起來燈花並不害怕被我欺騙,而是害怕與我變得親密。作出冷淡的舉動,是為了與我劃清界限吧。在快要與我變得親密時,把我當做欺詐師,隔開二人的距離,約束著自己。

我能理解這種心情。已經確信自己近期會離世的她,不想再增加包袱吧。對於現在的她來說,「現在得到的東西」就是「將要失去之物」。生的價值越高,死的威脅就越大。她想把自己的生存價值保持為零,乾脆的死去。

話雖如此,她還沒達觀到能讓我完全捨棄的地步。我一在病房露臉她就明顯一臉高興,我一離開她就顯出露骨的寂寞,曾有一次,我非常激動的擁抱她時,她完全沒有抵抗,當我放開她時,還依依不捨地咬著嘴唇。偶爾會變得鬆懈稱呼我為「千尋君」,然後又慌慌張張地改口「假冒千尋君的欺詐師」。(譯註:這裡原本應該是先稱呼「千尋君」,後接上「假冒的欺詐師」中文看起來奇怪,但原文語序是這樣的)

為了能更多地陪伴在她身邊,我向學校遞交了休學申請,辭去了工作。不在病房的期間,我就去查閱新型AD 的文獻。雖然知道這毫無意義,但我還是一點點摸索著延長她壽命的方法。當然,這些努力都以無果告終。

當我詢問燈花要不要在病房聽音樂時,她的臉上染上了一層陰霾。

「我沒帶過來。我擁有的音源,全都是唱片。反正要帶也只能帶一小部分,我就全留著了。」

「現在後悔了?」

「有一點點後悔。」她肯定到,單人房間白天安靜是好,但是晚上就安靜過頭了。」

「我想也是。」

我從口袋裡取出隨身聽交給她。

「你喜歡的歌,全都存在裡面了。」

燈花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來接過它,擺弄畫面確認操作方法,插上耳機按下了播放按鈕。

之後不久,她聽得入迷起來。表情雖然沒有什麼變化,但從身體的微搖中可以看出她正樂在其中。看起來十分滿意。

為了不妨礙她聽音樂,我打算稍微出去一趟。輕輕地從椅子上起身,她像是被彈起一樣抬起頭,迅速摘下耳機叫住了我。

「那個你要去哪?」

我說我想吸根煙,她說「這樣啊」出了口氣,又插上耳機回到了音樂的海洋中去。

遵從了隨口說出的謊言,我來到了室外的吸菸區吸菸,只吸了幾口便滅了火,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想起燈花剛才想要挽留我的事情,一個人靜靜地感受這份心動。

不管理由為何,她現在也對我有所尋求。這使我感

到非常開心。

第二天造訪病房時,燈花還在沉迷於音樂。雙手貼在耳朵上,像一隻睡著的貓一樣眯著眼睛,微微放鬆著臉頰。

我跟她打招呼後,她摘下耳機,親切地招呼我:「你好,欺詐師先生。」

「這裡面的音樂我全都聽完了。」

「全部?」我不由得反問道,「我記得全部加起來得有十個多小時」

「是的,所以自昨天起就沒睡覺。」

她用雙手捂著嘴打哈欠,用食指擦拭眼睛。

「一曲不剩,全都是適合我的。現在正好進入二周目。」

我笑了「開心是好事,但還是好好睡一覺吧。」

但是她好像沒聽見我的話,從床上探出身子,向我展示了隨身聽的顯示器,一臉興致地說道。「這個啊,已經聽過十幾次了」

然後就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拍了拍手,把一個耳機插進左耳,把另一頭遞給了我。

「千尋君也一起聽吧。」

看起來是完全忘記稱呼我欺詐師了。但是她這樣做也不是沒法理解,用半生時間收集的歌單,在記憶被消除後從頭再聽,對於音樂愛好者來說,再無此之上的的奢侈。(或許音樂不在新型AD的忘卻範圍內,但至少會忘記音樂與自身的關係性)

我和她並排坐在床上,接過耳機插在右耳中,她把隨身聽切換成單聲道模式,按下了重播按鈕。

暑假期間她一直有在聽的老歌,從耳機中流了出來。

從第三曲的中途開始,燈花的眼皮緩緩垂落下來,像節拍器一樣反覆打架,之後倚靠在我的膝上陷入了睡眠。雖說讓她睡在床上比較好,但我卻沒法動彈。只好小心翼翼的伸出手關掉MP3的音量,一直不厭其煩地望著她安詳的睡臉。

突然,我對自•己•即•將•失•去•她一事失去了實感。

這種事對自己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我至今未能理解。就如同我無法理解世界的終結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一樣。這份悲痛過於巨大,以我的尺度實在是無法度量。

不管怎樣,現在該做的不該是沉浸於悲嘆或是詛咒命運,那種事往後再說,現在只要考慮怎樣讓自己和燈花度過的時間更加充實。想要絕望的話,等到一切結束後怎樣都行,畢竟那時間充裕的足以讓我們厭倦絕望。

一覺醒來後,燈花逐漸恢復了平靜。為睡在我的膝上道歉後,她凝視著我的臉,像是放棄了什麼一般重重的嘆了口氣。

「欺詐師先生真的很了解如何取悅我呢,真是可恨啊。」

稱呼又變回了「欺詐師先生」,我覺得有點遺憾。

「總覺得好累啊,」她躺在床上,用懶洋洋的聲音說道,「我說,欺詐師先生,你要是現在就在這裡把真相告訴我的話,我會把財產全部留給你的。反正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給。」

「那我就實話實說了,我喜歡燈花喜歡得不得了。」

「你騙人。」

「我沒有騙人喔,你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吧。」

她翻了個身,背向我。

「我這種空虛的女人哪裡好了?」

「哪裡都好。」

「你真是惡趣味呢。」

從那聲調可以聽出,她笑了。

漸漸地,燈花開始在我面前展露笑容。會特意為我準備椅子,對探病結束踏入歸途的我說「明天見」,在我的膝上睡覺也成了她的每日必修課。(不過她總是裝作偶然)

據護士所說,我不在的時候燈花總是想著我的事。她悄悄告訴我:「那孩子,上午一直張望著窗戶外面,盼著你出現呢。」

既然如此願意接受我的話那就接納我的謊言不就好了嗎?但燈花就是不肯退讓出最後一線。我始終是以遺產為目標的「欺詐師先生」,她只是想通了,與「欺詐師先生」交流並樂在其中。就像曾經某人做過的那樣。

某天傍晚,靠在我肩上的燈花無精打采地說道。

「從欺詐師的角度來說,現在的我是個合適的犧牲品吧。已經完全衰弱了,稍微對我溫柔一點的話,馬上就會淪陷了。」

不過也已經基本淪陷了呢,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

「那麼,差不多乾脆的認輸吧,認同我為青梅竹馬吧。」

「那不行。」

「我有那麼可疑嗎?」

過了一會,她答道。

「多少可以看得出你的好意並非虛假,只是」

「只是?」

「因為,」她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明明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了,卻只殘留下一個男孩子的記憶。明明被親友捨棄,也沒有朋友,那個男孩子卻每天會來看望我。我因為無法工作而變得毫無價值,即便如此他還是說了喜歡我,不可能有這種好事吧?」

「的確如此,我也這麼想。」

她一躍而起,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

「你承認這是謊言了嗎?」

「沒有」我緩緩的搖了搖頭,「你不相信我也沒辦法。我深刻地了解那種把所有好事都看作陷阱的心情但是呢,人生有時候也會出現這樣的誤差。就像不可能存在只有幸福的人生一樣,只有不幸的人生也是不存在的。你可以再相信一下你的幸福嗎?」

這也是在對過去的我自己所說的話。

那時的我,本該相信自己的幸福。

燈花咀嚼著我的話語默不作聲,不久後便舒了一口氣。

「不管怎麼說,事到如今就算變得幸福,也終究只是徒勞而已。」

左手捂著胸口,抑制著心臟的鼓動,她微微地笑了。

「所以說,你只要作為欺詐師先生就好。」

但是,她的虛張聲勢也只到那天為止。

次日,我來到病房。映入我眼中的,是在床上抱著膝蓋顫抖的燈花的身影。

我招呼了一聲,她抬起頭來,帶著哭腔喊著我「千尋君」,而不是欺詐師先生。

然後下了床,搖搖晃晃的走過來,把臉埋在了我懷裡。

我撫摸著她的後背,同時在腦袋裡思考著她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其實用不著去想。

該來的還是來了,僅此而已。

估摸著燈花冷靜一點後,我問道。

「連義憶,也開始消失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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