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重奏(2/2)
即便如此,雖然不能稱之為安居之地,但與教室相比,保健室也是等同於天堂的。我在那裡一個人讀書,仿佛要挽回多年的睡眠不足似的在那裡昏昏沉沉地睡著。五年級的林間學校和六年級的修學旅行,我都在保健室睡著。對此並沒有感覺很遺憾。
是在某種程度上確保了睡眠時間嗎,還是多虧了從畏懼同學們的目光的過剩壓力解放出來嗎,我那在年級中數一數二矮小的身軀在,兩年間成長到了比平均水平稍低一些的程度。也掌握了與哮喘相關的知識,成為初中生後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但是那時的孤獨已經滲透到骨髓里,不想和別人交朋友了。
說起來雖然有點奇怪,但是事到如今要交朋友的話,就太對不起小學時候的我了。如果現在的我否定了孤獨,就等同於否定過去的自己。那種被痛苦塗抹的六年不過是純粹的消耗而已。
我想繼承她在黑暗中表現出來的孤獨的聰慧(譯註:這裡原文「発明」,發明和聰明兩個意思,都有名詞性,感覺取哪個都說得過去,但又取哪個都有點違和……)。我想鼓勵她,你所受的痛苦絕不會白費,你至今仍在我心中生存著。
我過著孤獨的初中生活,過著孤獨的高中生活。其選擇是否正確,至今不得而知。但是,假設沒有過去,即使和普通人一樣生活,想必結果還是會在某個地方勉強自己而出毛病,並且變得比現在更加孤獨吧。
學校生活的回憶就是這樣的。休息日在自己的房間裡呆著,被父母禁止不必要的外出,不過,原本也就沒有想出去,也沒有想見的人。也提不起勁學習。光是聽學校的課就能保持年級前排的成績,就算再怎麼努力學習,父母也不會允許我去上大學的吧。所以要麼讀在學校圖書館借來的書,要麼用父親不用的唱片機聽音樂。
不想看書也不想聽音樂時,我就從飄窗眺望著街道。我家的房子在高地上,從窗戶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東西。春天是櫻花樹,夏天是向日葵地,秋天是紅葉,冬天是雪景。我一邊不厭其煩地眺望著那些景色,一邊念想著我那未曾謀面的青梅竹馬。
說實在的,我需要家人。需要朋友。需要戀人。
我夢想著那兼備一切的存在。必然地,〈他〉成為了一個青梅竹馬。它像一家人一樣溫暖,像朋友一樣歡樂,像戀人一樣可愛,一切都符合我的口味,要說的話就是個究極的男孩。
如果那個時候有〈他〉的話會怎麼樣呢?我細緻地模擬了這個假設。把過去的記憶一個個地取出,把〈他〉的存在編入其中,拯救了在回憶中哭泣的我。
如果那時,與〈他〉相遇的話。
如果那時,〈他〉拯救了我的話。
如果那時,〈他〉緊緊抱住我的話。
現在的我,會過著怎樣的人生呢?
那樣的空想,對我來說是唯一的shelter(譯註:心理層面上的避難所)。
*
人生的轉機是在十六歲時來訪的。
沒有學歷、沒有工作經驗的人要擔任義義憶技工士的話,目前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報名參加大型診所定期進行的公開招募,根據診所送來的〈履曆書〉製作並提交義憶,如果得到認可就直接被僱傭。給人以小說新人獎的印象是最容易理解的吧。門戶的狹窄正如小說家一般,在才能發揮作用這一點上也是一樣的,既有拼命學習也束手無策的人,也有消磨時間的寫下的義憶被最大手的診所採用的人。與年齡和經歷無關,也不需要專業知識。正如小說家不需要精通文字處理機的結構與裝訂技術一樣,義憶技工士也沒有精通腦科學和納米科技的必要。
說到底義憶技工士所做的,大體上是和小說家一樣的。小說家和義憶技工士不同的是,小說家設想的讀者規模是數千數萬,而義憶技工士設想的讀者只有一人(當然小說家中也有為滿足一個讀者而執筆的人)小說家根據來自內部的要求來寫作,義憶技工士則根據來自外部的要求寫作(當然小說家中也有按照外界要求寫東西的人)。閱讀委託人的〈履曆書〉,始終要寫出現實主義的故事。說是詩人向資助人供上十四行詩更通俗易懂。
這是個非常簡單的世界。一方面是因為工作內容簡單,另一方面是因為義憶技工士是一種剛起步不久的職業。今後,與義憶相關的法律也會逐步完善,且因此使事物變得繁雜吧。但在那之前我就放棄了義憶技工士的工作,所以我只知道這個世界簡單的一部分。
我十六歲便就職義憶技工士。即使在那之後四年的現在,十六歲的義憶技工士仍與十六歲的小說家一樣稀奇。
知曉義憶技工士這一職業的存在是在十五歲的時候。為了填補志願調查的空白欄目,無意中地望了一眼職業一覽表,偶然間就映入了眼帘。可能因為父親的工作是牙科技工士,所以對技工士三個字做出了反應。我沒報什麼特別期待地讀了那個職業概要,但是,憑直覺領悟了。
這是為我量身打造的職業。
那個直覺應驗了,一年後的夏天,我作為當時最年輕的義憶技工士,在某著名的診所就職了。沒有什麼像樣的努力的記憶。沒有任何人的教導,讀完〈履曆書〉後把手指放在鍵盤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完全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麼。
向父母坦白自己以義憶技工士為目標。我不認為自己能得到認同,所以先等結果出來,再事後告訴了他們自己通過了招募。這是一個非常門路狹窄的職業類型,在不影響高中學習的範圍內持續下去,最重要的是錢(可以作為學費的補充)之類的強調了之後,父母才勉勉強強地同意了就業。
工作程序是這樣的。診所將委託人的〈履曆書〉送到我這裡來。寫入〈履曆書〉里的信息是在催眠狀態下被提取的,所以不會有謊言。我在瀏覽〈履曆書〉後,製作對委託人來說必要的虛構過去。多次與〈編集屋〉進行細緻修改後,把義憶整理成最好的形式提交到診所。這一連串的工序,大約需要一個
月來完成。
製作程序因人而異,我一般徹底讀通〈履曆書〉到能夠背誦的程度。完全不制定製作方針,總之先熟讀它。差不多開始產生委託人就是自己親近的人這樣的錯覺。即便如此還是埋頭閱讀〈履曆書〉。在那期間的某個時刻,我將接觸到委託人靈魂的核心一樣的東西。那是種超越了同情呀共鳴呀什麼的憑依狀態。
那時的我,比那個人本人更像他。能夠比委託人更清楚地察覺到委託人在內心深處所期望的事物。能夠突顯出本人沒有察覺到的欠缺,找到並提供可以嵌入這個漏洞的部件。如此一來,就能讓人感受到,這不是為了任何人,而是為你創造的記憶。
一直在用空想填補自身漏洞的我,對於這種難以捉摸的作業就像呼吸一樣——不,比那還要容易——處理了。我是一無所有的人,所以可以應對一切欠缺。在編造某種願望滿足的故事時,缺陷似乎是最重要的資質。而我曾憧憬過一切。
無論寫出多麼偉大的作品,讀者都只有一個,再怎麼捏造拙劣的作品,讀者也還是只有一人。所以在義憶技工士中,工作馬虎的人也大有人在。因為沒有做的好壞的客觀指標,所以無論做出對面粗糙的工作,都能用〈與你感性不合〉來解決。既然只有一位讀者,就不會因與過去作品的構思重複和自我模仿受到責備,所以不少人一直專注於對代表作進行改寫。
所以,在良心的義憶技工士和沒有良心的義憶技工士之間,義憶的品質有很大的差別。而且優秀的義憶技工士會有好幾個回頭客。一旦顧客覺得義憶很好,往往要購入兩三套義憶。不安的只有最初,只要邁出一步,之後就會被整容過去的快感所附身。
因此,短期看的話,大量生產50%質量的義憶更有賺頭,但從長期看的話,少量生產90%品質的義憶利潤更高。粗製濫造的義憶技工士逐漸疏遠了顧客。而且在這個狹小的世界裡,一旦失去的信用就很難恢復了。購買義憶的人很保守。能孤注一擲委託明知道是做著粗糙工作的義憶技工士的好事者是很罕見的。
我用心做著細緻的工作。嚴守交貨期,學習也不落下。並不是說有責任感。也不是想滿足委託人的期待。我只是單純地喜歡這個工作。
閱讀履曆書,描繪虛構的過去,致力於他人的生。對於厭倦了自己生涯的我來說,那是興趣與實益兼併的理想職業。在校期間起我就忽略了學習,埋頭工作。上課時也是心不在焉,腦子裡滿是當時承辦的委託人的履曆書。由於過度沉浸在別人的人生中,我差點忘記自己是一名在地方公立高中上學的十幾歲少女。
我的工作受到好評,不久就有大筆金額匯入戶頭了。在開始工作的第一年,我的年收入大大超過了父親的年收入。雖然對賺錢沒有興趣,但當我心不在焉地看著記在存摺上的金額時,覺得自己好像被社會所認可了一樣。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我是可以待在這個世界的。女兒擅自決定出路似乎讓父母很不高興,但是我賺的錢一般都算入家用,這對家庭經濟有很大的幫助。對方好像也沒法很強烈地反對。
數字有著確實的觸感。我一有閒空就打開存摺,看到那裡排列的數字不斷膨脹,就鼓足了勁。就像小時候,把口袋裡的吸入器偷偷地多次取出來讓心情平靜下來一樣。
十八歲時和父母在金錢問題上發生了衝突,我認為這樣下去會被他們剝削一輩子,於是跑出了家。厚著臉皮在叔母家待了好幾個月(由我這邊出錢的話倒是個熱情的人)。後來在叔母熟人經營的舊公寓裡租了一間房開始自食其力。
雖然開始一個人生活之後依然很孤獨,但那純粹是孤單一人感到的妥當的孤獨。總比在集體中被強加的不正當的孤獨強得多。不是教室里的孤獨,而是房間裡只有自己的孤獨。而且只要勤奮工作,我必須忙於奔波在空想之間,沒有去感受寂寞的餘裕。
在定期去醫院看病期間內,不知何時哮喘也治好了。我有了一個人活下去的自信,終於從束縛我的鎖鏈中解脫出來。
前途一片光明。我想,從此我真正的人生就要開始了。
那份預感是正確的。但是,那時的我沒有注意到,「真正」一詞未必就會伴隨著好事。
到了十九歲,發現了新的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