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 講述故事之人(1/2)
如果將可以說是義憶技工士這一職業誕生的契機的現代阿爾茨海默病(簡稱AD)與過去的阿爾茨海默病進行比較,最明顯的差別在於記憶喪失的方面。
相對於過去老花眼性質的AD,新型的則是近視眼。AD初期開始時,近期記憶障礙比較明顯,但是遠隔記憶障礙是在症狀發展到某種程度後才有的。另一方面,新型AD與此正相反,遠隔記憶障礙是初期症狀,近期記憶障礙表現為末期症狀。AD看不見近處,而新型AD看不見遠處——當然這只不過是過度簡化的比喻而已。但是,為了直截了當地說明新型AD的性質,一般使用這種表達方式。
就像近視眼在年輕人中並不稀奇一樣,新型AD在比年若性AD(譯註:這裡年若性AD直接用了原文,指的是在20,30年齡段患上痴呆症的病症)更為年幼的年齡層也可能患上。十幾歲患病的事例也有好幾起(實不相瞞我也是其中一人)。AD還是個謎團重重的疾病,但新型AD更是籠罩在迷霧中。與AD同樣,是與多種遺傳因素和環境因素相關的多因子遺傳疾病這一說法是最權威的。但也一部分人謠傳變異了的納米機器人是真兇。也有學者推測新種類的傳染病成為了間接原因。各式各樣的意見紛紜,目前還沒有決定性的說法。總而言之,就是幾乎什麼都沒搞懂。當然,也沒有治療方法。
與傳統的AD相比,新型AD的記憶喪失非常有規律。如同存不下的日誌文件從舊的開始被自動刪除一樣,從最古老的記憶開始按順序被侵蝕。忘記幼兒期,忘記兒童期,忘青春期,忘青年期,忘記中年期。直到只記得最近幾天的事。
最終的結果無論是過去的還是新型的都一樣。當記憶侵蝕追趕到現在時,患者呈現Apallic syndrome狀態(譯註:這裡的原文是「失外套症候群」可以簡單理解為患者會逐漸成為植物人),不久就會死亡。只是記憶障礙的話還不足以引起人們的關注,但重要的是它是與死亡直接相連的疾病,一旦發病就無法獲救。目前的致死率是百分之百。阿爾茨海默型痴呆症的平均壽命為發病後7、8年左右,但新型不足那一半。
AD患者在晚期甚至無法自我認知,陷入一種恍惚狀態,而新型AD患者直到死亡時除了間調記憶(譯註:「エピソード記憶」,間歇調製波,調製波間歇出現,簡稱間調。エピソード也有插曲,花絮的意思,但根據作者的命名品味推測可能是指間波)外不會有什麼明顯的障礙出現。這不是高次脳機能障害或見當識障害(譯註:這裡直接用了原文,我也不知道對應醫學上哪些中文名詞ww,前者大概就是外部創傷後遺症,對身體和腦部都有影響。後者是無法正確認知自我和自己生活狀態的情況,這裡值得一提的是與我們平時所說的認知障礙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不如說認知障礙其實更貼近於前者),思考能力也正常,也不會產生什麼特別的人格變化(也有研究報告說,關於近期記憶反而會被強化。這可能是單純的是因為失去遠隔記憶而使記憶的競爭難以發生的緣故吧)。可以順利地度過日常生活,不會給大多數工作帶來障礙。因為沒有幻覺和妄想,對周圍的人來說是件好事。
但對於本人來說,這無非是地獄。必須一直保持著鮮明的意識,直視自己逐漸失去的過程。如果AD是與鈍痛一起從內部被漸漸啃食的疾病的話,那麼新型AD可以說是沒有麻醉就將四肢一點點切斷的疾病。恐怖的量雖然不同,但是一般來說後者的痛苦更大吧。
因此,對於新型AD患者來說,在症狀惡化之前自殺的人也不少。他們說是希望在自我還存在的時候就結束一切。
藥物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延緩症狀的發展,但其性質上,新型AD是被發現時就已經晚了。即時記憶與近期記憶中出現問題時,可以馬上知道這一點。但是,因想不起幼兒期和兒童時期發生的事情就立刻與病聯繫起來的人很少。只要沒有定期討論往事的對象,就很難自己察覺到初期的新型AD。大部分人都是在十幾歲後半的記憶開始失去的時候,才慌慌張張地跑進醫療機構。
所以大部分患者都沒有童年的記憶。這種情況常被說成是超越忘記最愛的人的悲劇。一位患者將這種精神狀態形容為「經常在陌生的城市裡迷路的感覺」。歸根結底,對於我們來說,真正重要的記憶集中在人生的開始階段,其中真正的安心只能在幼兒期享受吧。真正的安心——查理•布朗用「睡在父母駕駛的車后座」來表達完全無缺的安心。這種東西,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被給予。(譯註:查理布朗?史努比……?還是哪位西方作家或者心理學家呢……)
我發現自己得病完全是個巧合。因為慣用手感覺麻木,所以去了醫院拍了腦部CT,在那裡出現了新型AD的徵兆(另外,麻痹的原因只是單純的疲勞積蓄)。
被告知得病的那天回來的路上,心情非常平靜。我知道新型AD是什麼樣的疾病。當然也知道沒有有效的治療方法,患者中自殺的人也很多。這是導致死亡的疾病。儘管如此,我既沒有陷入絕望中,也不會沉浸在悲嘆之中。一滴眼淚也沒流,甚至還有餓肚子的餘裕。
話雖如此,總有一天要死的實感會湧上來導致什麼也幹不了,總之決定先請一個月的假。因為當時我工作過度,所以申請被爽快地接受了。
之後白白地度過了十來天,但還是沒有恐懼,沒有後悔。有的只有困惑。為什麼我能這麼冷靜呢?是不是從根本上誤解了什麼?也許是還沒準備好接受現實。
我把自己悶在家裡,漫無目的地持續觀看著並不想看的電視。迄今為止一直是二十四小時全職——即使在夢中——也在考慮工作的工作狂的我,不知道閒暇時間的正確度過方法.這幾年間,休息日都被用來增加義憶變奏的錄入。書、電影、音樂、旅行,對於我來說都不過是建立一個更好的義憶的學習教材。一旦把它們從行動的選擇支排除出去的話,就會閒的連自己都會大吃一驚。我深切的認識到,自己是真的只考慮著工作啊。
又過了三天,困惑變成了違和感。我設法用語言來替換這種違和感,躺在床上左思右想。然後,在某個時刻注意到了這一點。
想來最近,閃回襲來的頻率急劇減少。泡澡時或鑽進被窩等待著睡意到來時,不經意間想起往事,基本上不會再有悲傷的心情了。想都不用想。這是包含心靈創傷的童年記憶因病而逐漸消失的緣故。我一直感到的違和感的真面目就是它。隨著記憶的消失,我不僅沒有感到恐懼,反而活得更輕鬆了。
仔細回顧一下,我連一件不想忘記的事情都沒有。不想忘記的人,不想忘記的時間,不想忘記的地方,一個也沒有。
我對那個事實愕然。一般人如果知道自己的記憶會消失的話,首先記下自己不想忘記的事情吧?會反覆閱讀,將它烙印在腦海里吧。但是,我沒那麼做。沒有那個必要。如果能忘記的話,想要忘記的痛苦回憶被消除的話,剩下的就有像破爛一樣無價值的記憶。
是為沒有體驗喪失的恐怖就結束餘生而歡喜呢?還是為連喪失本身都得不到的半生而嘆息呢?我無法做出判斷。唯一值得一提的是,隨著記憶的喪失,心靈的創傷得到治癒,漸漸地,人的戀慕之心也開始在我心中萌芽。一直看著不想看的電視,完全是想聽別人的聲音。
我好寂寞。現在的我,能夠坦率地承認這種感情。反過來看,病前的我連承認寂寞的餘裕都沒有。精神痛苦的一部分被去除,內心產生了寬裕。我首次接受了並非自己選擇孤獨,而是孤獨選擇了自己這一現實。因為沒有考慮將來的感情積蓄的意義,所以可以說沒有必要繼續裝作精神上的性感缺乏症了。
我覺得反抗這個欲望也沒用。在醫生的勸告下,我決定參加東京都內新型AD患者沙龍舉辦的交流會。在以在患者之間共享煩惱和不安為目的的會上,據說去那裡可以認識很多同病者。
我從哮喘中學到,痛苦是無論到哪裡都是個人的東西,即使是同病者,也無法互相分享。因此,對於疾病的樂觀,不安被消除等變化我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但即使這樣也沒關係。我只是想用健全的方式來填補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健全的寂寞。而不是在床上空想那樣不健全的做法。
*
義憶技工士不使用比喻。與小說讀者和電影觀眾不同,義憶的所有者只把那當做理所當然的東西認知。這裡描繪的情景是什麼隱喻,這裡夾著的插話是什麼諷喻,不會去進行這種謎題式的解讀。不要在被賦予的故事中找出多餘的意義,而是要像享受人生一般享受義憶。所以,我們也沒有什麼藝術上的野心,自始至終都只是把愉快的情節聯結起來。因此,在從事故事工作的人群中,義憶技工士被當做快餐店一樣對待。
我想那樣就好。我很喜歡吃蕎麥麵和迴轉壽司。如果消失了的話我會很寂寞的。
話雖如此,當然也不能輕視比喻本身的存在。有時甚至
可以挖掘出超越說話人的意圖的事物核心。我們所使用的語言要比我們賢明多了。
比如說那時,看到在學校教室大小的房間裡排列成圓形的十把椅子和坐在那裡的九個煩惱的同病者,我想「好像是要開始講百物語的氣氛啊」。(譯註:百物語,就是講怪談)雖說只是個沒什麼大不了的比喻,但是這個比喻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發現了真相。他們接下來講述的故事讓我脊背發冷,恐懼得想要嘔吐。然後到了第十人的談話時,喚來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參加成員年齡和性別都各不相同,如我所料我是年紀最小的。雖然有點膽怯,但還是深呼吸後坐了下來,向四周微微頷首。然後又一次觀察了在場的每一個人。大家都滿面憂鬱的神情。睜著自己無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一樣的眼睛。我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在什麼電影裡看到過這種景象。考慮了約二十秒,我想起了那個名字是「搏擊俱樂部」。看那部電影的時候,我十七歲。也就是說,至少十七歲以後的記憶還殘留著吧。
在場的全員都分配到了瓶裝茶,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喝。與其他參加者頻頻對視的人們,恐怕這次不是第一次參加。沒有熟人的也許只有我一人。
在那裡的每個人都打扮得很整潔,我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的外表。衣服和鞋是三年前買的,裝飾品也一件沒有帶。與不化妝一樣,睡眠不足與不注意健康導致皮膚龜裂,一次也沒有染過的黑髮被放置過頭,變得像幽靈一樣不成體統。
交流會結束後就去剪髮吧,我想。
有人清了清嗓子。
「那麼我們來開始吧,」坐在我左邊四十歲左右的男子開起了頭,「從誰開始呢?」
幾個人面面相覷,曖昧地搖了搖頭。
「那麼,就像以往一樣從我……」
他露出苦笑,用習慣的語調說起話來。
——妻子的事情我已經大多回想不起來了。
似乎是在講述在哪聽過的故事,給我這樣一種直率的感想。大學畢業後馬上結婚,借錢開店,在貧困時代和妻子度過困境,終於事業變得順風順水,有了孩子,在這種時候卻發現有病。雖然自己的死也可怕,不過更害怕忘記了妻子兒女。想起因認知症而認不出家人面孔的祖母。一想到自己也會變成那樣,乾脆在那之前死掉好了。云云。
男子的話結束,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我也輕輕地拍了拍手,但老實說我只是想著「過著相當幸福的人生啊」。比起同情先感到羨慕的我真是太不像話,增強了拍手的力度。
之後,按順時針分別講述了各自的煩惱。或許是關照新來的我,才安排了我在最後的順序吧。並不是誰都能像最初的男性那樣能言善道口若懸河,其中也有人從頭到尾都是口齒不清,這讓我心裡鬆了一口氣。
第四人是位圖書館司書。這位女性所講的故事中,包含了幾個印象深刻的花絮。在她講述時,我注意到自己無意識中在想著「這個小故事稍微改動一下就可以當做義憶使用呢」,慌忙丟掉了那可惡的想法。到現在這種時候還考慮工作幹嘛?再也沒有比把別人的心腹話當做飯碗更失禮的事情了。我關閉了義憶技工士的迴路,像享受義憶的人一樣老實的聽著同病者們的故事。
第六個人的講話結束,大家稍微休息一會。左邊的男性詢問我交流會的印象。我一邊選擇著無可非議的詞句,一邊在腦海中回顧著之前六個人的故事。隨後突然發現了一件讓我毛骨悚然的事。
大家說的都是親屬朋友戀人的故事。
百物語再次開始。第七人說的是家人與朋友的故事。第八人是戀人與朋友的故事。第九人則是家人朋友與貓的故事。果然如此,我確信了。雖然過程各不相同,但是除我以外的全員,都認為「自己最後的城池就是與身邊人們的羈絆」。
右邊年逾半百的婦人正要結束講話。我在一旁思考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起初,我想講述的是連失去記憶的恐懼都沒有的虛無。但是,如果作為壓軸的我說這種話的話,不是會令人反感嗎?不是給大家好不容易積累起來的親密氛圍潑冷水嗎?
沒想到我的絕望,會成為對至今九人份的絕望的諷刺。
我再次打開了一度閉合的迴路,重新創造了一個新的故事。
編一個與這個場合相符的故事吧。閉上眼睛,集中意識。把到至今為止九個人的故事完全吃透,提取其中的精華。在那裡將一些私人事實——或是私人事實的延伸的願望——混合在一起演出獨創性,再投入一些干擾信息來緩和虛構的露骨性,偽裝真實性。
白馬王子的角色,採用了從小就一直在空想中孕育的〈他〉。
這一連串的工序,我不到三十秒就完成了。因為時間很充裕,所以還在完成的故事上加了一個詼諧的標題。
不知為何。自從患上新型AD以來,我作為講述故事之人的能力不但沒有衰弱而且迅速成長。可能是和本應給大腦帶來壞影響的飲酒或吸菸對寫作有好處同理。隨著忘記了多餘的事,感覺就像削去了多餘的贅肉思考變得敏銳了起來一樣。
婦人的故事好像結束了。掌聲平息後,九個人注視著我,仿佛在說「來,輪到你了」。我左上輕輕地貼著右肺,做了個短暫的深呼吸。開始講述那方才構成的——但在某種意義上是從我懂事起就一直在構思的——虛構的過去。
「我有一個青梅竹馬。」
*
故事結束時,在場的人半數都淚流滿面。還有人掏出手帕擦拭著眼睛。我的謊言比任何人講的都真實,似乎打動了聽眾的心。
掌聲停息後,成員中的一人——講述貓的故事的婦人——說到。
「今天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她摘下老花鏡擦了擦眼角,又仔細地戴了回去。「感謝你講了如此美妙的故事,你很不幸,但也很幸福呢。因為你被賜予了最棒的伴侶。」
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我趕忙點了點頭。之後的其他成員也都談起了對我的故事的感想,每當被投以溫暖的話語,我僵硬的笑顏後的罪惡感就越強。
看來我有些做過頭了。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親眼看見別人對我寫的故事的反應。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反響。在這裡,我重新認知了故事所持有的魔力。
「這麼年輕真是可憐啊。」「下次把那個人也帶到這裡如何呢,大家都會歡迎的。」「理解者能陪伴身邊,人就會堅強起來呢。如果妻子不在我身邊的話,想必我現在也是自暴自棄了吧。」「聽了你的故事,我也想見我的男朋友了。」
我一邊露出乾澀的笑容一邊點頭同意他們的話。而且越肯定,就越覺得悲慘。甚至懷疑他們可能是真的知道我在說謊才故意捉弄我吧。然後又對欺騙了善良的人,結果導致抱有被害妄想的自己感到厭煩。
我以適當的理由拒絕了和成員交換聯繫方式,離開了會場。在回去的地鐵里一直心神不定。窗玻璃上映出的我的臉龐顯得非常空洞,簡直像昆蟲蛻下的皮。它隨著夏天的結束而風化,看起來要崩潰散落了一樣。
再也不去交流會了,我想。
*
整個夏天我都是一個人度過。
電視不看了,收音機不聽了,作為心靈支柱的存摺也不去看了。事到如今也沒法在那得到什麼安慰。對於只要擁有最低限度的生活費與三途川的擺渡費就足夠的我,只是麻煩的替代品。
存摺上的數字表示我什麼都能做,卻什麼也做不了。一般人只要有這麼多的時間與經濟上的富餘,就會和朋友一起遊玩,和家人一起度日,和戀人約會吧。為了盡全力享受短暫的餘生,會參加奢侈的旅行,舉行豪華的晚會,舉行華麗的婚禮吧。
對我來說完全沒有用途。搬到了可以飼養寵物的公寓,我打算養只貓而翻開了商品目錄,但馬上就改變主意了。不知是否還能活三年的人不應該養寵物。連自己都照顧不了的人,哪能勝任這樣的重任呢?
再說,因為無法與人類好好相處而向貓尋求治癒什麼的,實在是動機不純。被馴養的貓很可憐。所謂貓,對沒有貓也能活下去的人來說,是應當被飼養的自由生物。像我這樣沒有貓就活不下去的人養的話,會讓貓變得不幸。
念想人類時,我就在公寓的陽台上眺望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就好像又倒退回了在房間裡透過飄窗向外眺望的時期。結果,我從那時起就什麼也沒改變。
那個夏天,我主要只考慮滿足原始的欲望來度過。
白天靠在房間一角的牆上聽老唱片,頻繁的翻轉唱片和更換唱片來消磨時間。自從開始意識到餘生所剩無幾之後,就更加喜歡原本就喜歡的音樂了。特別是,感覺到了以前一直覺得無聊的老舊音樂的魅力。伴奏和旋律越簡單,越能讓我細細聆聽,滲透到我乾涸的內心深處。聽音樂聽累了,就呆呆地望著唱片的凹槽和唱片套,讓耳朵休息休
息。
日暮時分,走到車站前的超市,在店內繞了好幾周,仔細選購了食材,然後徑直就回了公寓。回到房間,打開在附近的舊書店一時興起購買的食譜書,從第一頁開始依次挑戰記載的食譜。愚直的遵守分量和時間,沒有找竅門與妥協,總之是徹底按照食譜來烹調。料理完成後,雖然不給任何人看,但還是認真地盛了盤,從各個角度進行了檢查。然後坐下來,慢慢品味著,滿足了食慾。
飯後泡了很久的澡,把身子仔仔細細地洗淨。不是為了乾淨,而是為了心情舒暢的睡眠。出了浴室後,在夜深前入睡,算上早上的回籠覺總共睡了十個多鐘頭,滿足了睡欲。
對於剩下的一種欲望,我不怎麼去考慮。幸運的是,一個人過著安靜的生活,就忘記了這種欲望的存在。
因為藥好像是只有想起來時才會吃,所以新型AD的症狀一點一點地惡化著。最終,我完全忘記了童年的我那痛苦喘息的每一天。對於那件事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終結之日在按部就班地向我逼近。即便如此,我還是積極地撥轉著時鐘的指針。根據見解的不同,這也可以說是一種消極的緩慢自殺吧。
聽唱片時,料理時,泡在浴盆里時,躺在床上時。越是什麼都不想,我的腦子反而越活躍。
在患者沙龍的交流會上臨時編造出的〈他〉的故事,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時,為了給故事增添真實感而添加的一些細節,使我心中的〈他〉的存在更加具有真實感了。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談到《他》,我想是因為其真實感(譯註:這裡原文是 というのも大きかったと思う,這個「大きかった」我想指的應該是「他」的形象在燈花的心中被擴大被完善吧,所以這裡譯為了「真實感」)。我聽從我口中講述的故事,就像聽別人的故事一樣。換句話說,從當時在場的他人的耳朵中聽到了自己的故事。通過這一反饋,〈他〉獲得了一種客觀性•社會性,成長為更有觸感的存在,更接近擁有生命的存在。
孤獨越深,絕望越深,〈他〉的故事便越熠熠生輝。我一遍又一遍地從頭描摹這個故事,加上細微的修改,反覆推敲,再從頭閱讀,凝視著虛空微笑著。
那是精神上的自殘行為。空想是一副烈性藥,以小小的喜悅作為交換,在我的體內積存著透明的毒液。
有一天,各種偶然交織在一起,我成功地做出了難度很高的菜餚。讓人忍不住想拍照紀念,味道也很棒。我無意識地想像到,如果讓〈他〉吃掉的話,會很高興的吧。在那一瞬間,我完全忘記了〈他〉是虛構的人物。
而後不久,我想起〈他〉並非實際存在這一事實,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幾秒後,心裡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勺子從手中滑落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響聲。想要拾起勺子而彎下腰,沒想到渾身力氣盡失,摔在了地上。
虛無感到達了臨界點,我無法再忍受下去。
回過神來,我早已號啕大哭。
我不想就這麼死去。這樣的結局也未免太殘忍了,我還從未得到過任何真實。
死之前,只要一次就好,我想要誰誇誇我。想要被慰勞。想受人憐愛。希望有誰能像對待小孩子一樣,無條件地接受一切,溫柔地包容我。想讓百分之百理解我的孤獨的百分百男孩傾注對我百分之百的愛。就這樣在我死後,將我死去的悲哀,作為一生無法抹去的傷痕銘刻在心。憎恨導致我死亡的病症,怨恨沒有對我溫柔的人,詛咒沒有我的世界。
空想不可能使我滿足。在我心中的我,如今也一直在哭泣。剛出生的我也是一歲的我也是二歲的我也是三歲的我也是四歲的我也是五歲的我也是六歲的我也是七歲的我也是八歲的我也是九歲的我也是十歲的我也是十一歲的我也是十二歲的我也是十三歲的我也是十四歲的我也是十五歲的我也是十六歲的我是十七歲的我也是十八歲的我也是,大家,都像現在的我一樣抱著膝蓋像嬰兒一樣嗚咽著。即使沒有記憶,哭聲一直在迴響著。治癒她們需要現實的救贖,但是無論環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種東西。
沒有什麼可以失去之物所以不會害怕,什麼的,只是逞強而已。我害怕自己一無所有的死去,害怕的渾身發抖。
但是,事到如今該如何是好?出生以來連一個朋友都沒交過的我,到底能做些什麼呢?別說是百分百的男孩,甚至連百分之五十的朋友都得不到不是嗎?
和同事商量一下嗎?和同事聯繫,吐露真心?做那樣的事,能得到的只會是敷衍的同情。不,搞不好會讓相談對象高興。我知道自己遭受了同事和同行的嫉妒。我在各種地方聽過自己的壞話。即使幸運地選擇了對我沒有敵意的人,我也只會想著「說不定懷有敵意」而導致最終的信賴關係不可能成立。坦白說,我非常害怕他們。
那麼,乾脆去跟街上不認識的人打個招呼嗎?在SNS上招募朋友嗎?怎麼會。這樣做不會找到真正的理解者。這就像在沙漠中尋找一根針。根據情況,也有遇上不快的情況的風險。
如果是百分之三十的同情或百分之四十的理解或百分之五十的愛情的話,也許只要拼命努力就能找到。但是那樣不行。為了救我,為了救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百分百的男孩。
人們稱它為不合身份的奢望。過去疏忽人際關係的人,事到如今還說要得到終極的愛,會被罵過於自私吧。會被嘲笑即使是百分之五十的同情給你也是浪費吧。但是,作為義憶技工士的直覺告訴了我。要想救你,就只能讓究極的男孩子將你擁入懷中才行。要想化解在我的內心花了長時間凝固而成的孤獨的話,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那之後的幾天我都是哭著度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棄思考〈他〉的事情。事已至此,我寧願自殘到割肉露骨的地步。
吃藥也給忘的乾乾淨淨,病情一口氣加劇了。十五歲之前的記憶都失去,遺忘了義務教育時期的呼吸困難。人生的四分之三都被虛無所掩蓋,我的人生真正意義上地接近了空虛。
考慮著〈他〉的事情。
不聽唱片了,也不做飯了。甚至連站著走路都嫌麻煩,帶著枕頭在房間裡像青蟲一樣在房間裡爬來爬去,躺在床上,躺在地板上,躺在廚房裡,躺在玄關,躺在廁所里,躺在盥洗室里,躺在陽台上。儘管如此,仍舊沒有消除纏繞在身體上的倦怠感。
考慮著〈他〉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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