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Greengreen(1/2)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翻譯:狩乃正宗
我們的情人不過是隨便借個名字,用幻想吹出的肥皂泡。
來吧,收下吧,你可以將虛偽化為真實。
埃德蒙·羅斯丹《西哈諾·德·貝熱拉克》
我有一個從沒見過面的青梅竹馬。從未見過她的臉,沒有聽過她的聲音,也沒有觸碰過她的身體。儘管如此,她那可愛的容顏,那柔軟的音色,那溫暖的手掌,早已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中。
她並不存在於世。準確來說,她僅僅是我記憶中的存在。這樣的說法簡直像是在訴說著已故之人一樣,但並非如此,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她是『為了我而製造』,可以說是因我而生的女孩子,名為『夏凪燈花』。
義者,也就是所謂回憶的住民。直截了當地說,是虛構的存在。
我的父母十分喜愛虛構,或者說他們無比憎恨現實。『比起自己動身去旅行,他們更願意去購買旅行的義憶』『與其舉辦派對,不如購買舉辦派對的義憶』『舉行婚禮不如購買婚禮的義憶』。我就是在這樣的父母指導下長大的。
真是個相當扭曲的家庭啊。
父親經常叫錯母親的名字,僅是我曾聽過的就有5種錯誤叫法。儘管有著家室,父親還是買了數個〈honeymoon〉。從母親的年齡到女兒的年齡,每十歲間都有前妻的樣子。
母親一次也沒叫錯過父親的名字,但是作為代替,她總是喊錯我的名字。我本是獨生子,然而對母親而言卻有四個孩子。除我以外還有三名天使一般的孩子的義者。那三個孩子的名稱都有著共同點,而我沒有。
如果我再喊錯父親的名字,這樣就可以形成一個完整的循環了。但是很遺憾,少年時代的我並沒有義憶。雙親對我的記憶什麼都沒做過。倒也不是捨不得給孩子購買義憶的錢。雖然是個滿是缺陷的家庭,但錢還是有的,只是教育方針有問題。
眾所周知,孩童在人格形成時期植入無私的愛以及成功體驗的義憶的話,對情感的發達有著良好的影響,甚至在無私的愛與成功體驗之上。因為根據每個人的個性調整出來的疑似記憶,比淨是雜音的實際經驗更能直接影響人格。
我的父母明明應該是不了解其效用的。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給我購買義憶。
『義憶這種東西,與義肢或者義眼是一樣的,是彌補缺陷的東西。』僅有一次父親對我講述到,『等你成為大人,明白了自己所缺陷的是什麼,到那時再購買自己喜歡的義憶便好。』
看來他們是輕信了製造商或者診所在擁護記憶改變時所慣用的說法——對因根據義憶來捏造過去所產生的內疚而想用對身體好這一拙劣的辯解糊弄過去——我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五位亡妻就無法彌補的缺陷具體會是怎樣的缺陷。
在虛構的過去中活著的二人,避開了家庭的現實生活。交流只以最低限度解決,吃飯時也是分開的。他們每天早出晚歸,而且不互相告知目的地就出門了。他們似乎如此深信著在這裡的自己絕非真正的自己。或者說不這麼相信的話就過不下去。當然,在他們離開家的期間,我被棄置不顧。
如果連做父母的本分都沒法好好辦到的話,就讓自己的孩子也沉浸在虛構中啊。少年時代的我一直這麼想著。
無論是真實的愛還是虛偽的愛都不曾了解而長大的我,果然成為了一個完全不懂得愛與被愛的人。無法想像自己能夠被他人接納的樣子,從最開始就放棄了與他人交流。就算運氣好得到了他人的關心,也會有著總有一天這個人也會對我感到失望——這樣一種無根據的預感,於是在那之前便放開了對方。因此,我度過了一段十分孤獨的青春時代。
我十五歲的時候,父母離婚了。兩個人辯解說,這是很久以前就決定好的事。我也只有「所以又怎樣?」這樣的感想浮現出來。他們大概是覺得「如果是好好思考過再決定的事情,罪惡感會比較輕」吧?明明計劃殺人比衝動殺人罪行更嚴重的說。
互相推擠的最後,父親得到了撫養權。在那之後,僅僅一次,我在旅行的途中遇到了母親,然而她像是沒有看見我一樣目不斜視地離開了。據我所知,母親並不是那種演技高明的人,那麼,恐怕是已經用『lethe』消去了所有關於家庭的記憶。
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我只是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驚嚇之餘,我也感到有點佩服。那種乾脆利落劃清界線的生存之道實在讓人羨慕,不禁讓我也想學習一下了。
那是我十九歲那年後半年的事情了。
我在昏暗的房間裡一邊喝著廉價的酒,一邊漫不經心的回顧著半生的時光,在這十九年間,沒有任何像樣的回憶。
那是完全灰暗的日子。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回憶的顏色沒有濃淡,沒有明暗,沒有強弱。只是單調的灰色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不如意青春的酸甜苦辣也完全沒有感受到。
原來如此,這種空虛的人會去追尋虛假的回憶。我終於實際理解了這一點。
但是我並沒有想去購買回憶,是因為在一個只有謊言構成的家庭長大的而造成的反效果嗎?我憎恨著以義憶為首的一切虛構。無論是怎樣枯燥無味的人生,總比充滿虛飾的人生要好得多。不管是多麼優秀的物語,也終究只是被製造出的毫無價值的幻想。
雖然不需要義憶,但擺弄記憶倒是個不壞的想法。自那一天起,我開始了從早到晚都在打工的生活。雖然從父親那裡得到了充足的生活費,但果然還是想靠自己來達成這個目的。
購買一個〈lethe〉。
既然是空無一物的人生,那乾脆忘記一切就好。
本應該存在著什麼的空間,卻因什麼也沒有而變得空虛起來。如果消去這個空間本身的話,那份空虛也會隨之一同煙消雲散吧。
「空」這種狀態,沒有容器便無法成立。
我已經接近一個完全的「零」。
花了四月攢足了資金。我從帳戶上取出了工資,順道去了診所。為了製成〈履曆書〉而接受了為期半日的counseling。之後精疲力盡地回了家,一個人喝了慶祝酒。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了完成了什麼的成就感。
在counseling時使用了脫抑制剤(譯註:照搬原文,不明藥物)而進入了催眠狀態,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但是在走出診所後一個人獨處時,卻湧出了「說過頭了」這種後悔的念頭。大概是說了什麼羞恥的願望吧。儘管很模糊,不過有這種感覺。腦袋似乎不記得了,但身體的某處還記得的樣子。
本應該花費數日的counseling只要半天就完成了,毫無疑問是因為我的過去空空如也
一個月後,收到了裝有〈lethe〉的包裹,我已經旁觀過很多次父母服用「記憶更改用納米機器人」的樣子了,所以也沒有讀說明書,就把分包紙里的粉末狀納米機器人溶於水中,一口氣喝乾了。然後橫臥在床上,等待那灰色的日子變成空白。
這樣子,就能全部忘記了。我如此想到。
當然不會消除所有記憶,日常生活所需的必要記憶還是會保全的。說到底受〈lethe〉影響的只有插曲記憶。即使同樣是陳述性記憶,意義記憶是不受阻礙的。至於非陳述性記憶,只要不對其出手也會被保留。這是所有記憶改變用納米機器人的共同特徵。因此實際上記憶移植也是受同樣的限制。速溶形的提供『全知全能』功效的〈Mnemosyne〉(譯註:記憶女神的名字)的開發進展不順也是這個原因。因〈lethe〉失去知識與技術是不可能的,損壞的只有事件記憶。
我把6至15歲的記憶全部作為消除對象,消除指令一般都是用『與~相關的記憶』這樣子指定消除對象,像我這種指定消除一定期間記憶的顧客似乎很稀少。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他們的目的是消除煩惱,而不是抹去人生本身。
我看了看桌子上的時鐘。記憶消去的跡象一直沒有出現。本來的話只要5分鐘納米機器人就可以生效,完全消去記憶也只要30分鐘。然而一個小時過去了,少年時代的記憶卻一直沒有變化。我還記得七歲時在學校泳池溺水的事情,十一歲時因肺炎住院了一個月,十四歲時遭遇事故膝蓋上縫了三針也沒有忘記。母親的虛構女兒們的名字,父親虛構前妻們的名字也都完全記得。我逐漸變得不安起來。難道是買了假貨嗎?不,也許記憶消除就是這麼一回事。在某些記憶消失時,人們可能無法注意到記憶被消去的事實。
正當我這麼安慰自己時,卻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中出現了異物的存在。
我慌忙起身,在廢紙簍里翻出了我丟掉的包裹里的說明書讀了起來。
我祈禱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是,就是那麼一回事。
好像出了什麼差錯,送到我手上的不是〈lethe〉。那是以消去青春complex為主要作用的,給使用者提供一個虛構的青春時代的納米機器人。
〈greengreen〉。
灰色沒有變為空白,而是染上了綠色。
診所方面會產生這種誤解也不是不能理解。恐怕擔當我諮詢的人是根據我所說的『青春時代沒有任何好的回憶,想要忘記一切』的前半段貿然斷定了我的要求。
的確如此,一般就是這樣的。因為沒有好的回憶,所以想要得到好的回憶,這樣想是很自然的。我自身也有責任,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更何況,在文件上簽字的時候沒有仔細確認內容是很致命的。
由於這種差錯,我加入了原本我最看不起的人的行列。
不由得感到某種宿命般的成分。
告知了診所方面送來了與訂購的不同的物品後,立刻接到了謝罪的電話,半個月後,兩個〈lethe〉郵寄過來了。一個是消除少時記憶的,另一個是消除有關『夏凪燈花』這一虛構人物的虛構記憶的。
但我哪邊都不想用,沒有開封就把他們裝進了柜子里。連把它們放在目光所能及的地方都感到猶豫。
好可怕。
那種感覺,再也不想有第二次了。
老實說,知道自己喝的不是〈lethe〉而是〈greengreen〉時,我的內心鬆了口氣。
與其他的納米機器人相比,只有〈lethe〉的回頭客非常少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
就這樣,我的腦海中刻入了虛構的青春回憶,但那形象卻有些許偏差。本來的話,〈greengreen〉提供的義憶是與友人歡樂度過的回憶,或是與同志一同跨越困難之類,與這種大差不差的東西。但是不知為何,我的義憶的內容卻是有關一個青梅竹馬的故事。
義憶是由counseling而得出的情報用程序分析後系統得出的文件——統稱〈履曆書〉為基礎製成的。也就是這個義憶技工士看了我的〈履曆書〉後判斷到:『這傢伙需要這樣的過去』。
登場人物集中在青梅竹馬一人身上的理由,總覺得可以理解。無法感受家人的愛,沒有朋友沒有戀人的孤獨的青春,是一個有缺陷的人類,義憶技工士大概是考慮到可以兼任家人朋友戀人的對象是對患者最有效的方法吧。把角色集中為一個人就能省去製作其他人物的功夫,剩下的勞力用來深深地刻畫這一個角色。
實際上,夏凪燈花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理想的角色,無論哪裡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總而言之是個究極的女孩子。每當想起她就會不由得想:『啊啊,如果這樣的孩子真的成為我的青梅竹馬,想必我的青春會變得十分美好吧』。
但也正因如此,我不喜歡這個義憶。
自己腦中最美好的回憶居然是他人虛構的故事什麼的,這不是很空虛嗎?
*
是不是該醒了呢?她如是說。
還沒關係啦,我閉著眼回答到。
再不起床就要惡作劇咯,她接著在我的耳邊低聲細語。
隨你喜歡。我翻了個身
做些什麼好呢?她嗤嗤的笑著。
待會會好好報復的。說著我也笑了。
這位客人,她考慮後說到。
燈花也睡在這裡就好了,我邀請著她。
「這位客人?」
我醒了。
「您還好嗎?」
我轉向聲音的源頭,穿著浴衣風格制服的女店員正彎腰凝視著我。我以模糊的視線環顧四周,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這裡是酒館,我似乎是喝酒喝著喝著睡著了。
「您沒事吧?」女店員再次詢問到。我感覺像是被窺視了夢的內容一般,十分難為情。只好裝作平靜的問道可以給我水嗎?女店員便微笑著點了點頭去拿水壺了。
看了看手錶,我從下午3點開始喝酒,而現在已經6點了。
我一口氣喝乾了女店員拿來的水,然後結帳出了店門。一走出屋外,粘性的熱氣便纏繞上身體,想到自己那空調壞了的房間,不禁覺得自己馬上就要昏過去了。這個時間段的話,簡直就像一個小型桑拿。
商店街擠滿了人。並非是先前的女店員穿的浴衣風格的制服,而是穿著貨真價實的浴衣的女孩們從我面前有說有笑地走過。醬汁的焦香味和烤肉的香味不知從哪裡飄來,刺激著我的鼻腔。人們的話語聲,小攤的叫賣聲,步行者用信號燈的誘導音,發電機低沉的引擎聲,還有在遠處就能聽到的笛聲,地響的聲音混雜著太鼓聲,震動著整個城鎮。
今天是八月一日,夏日祭。
只能認為這是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活動。
抵抗著會場的人流,我向公寓的方向走去。隨著太陽的西沉,人潮的密度也一直在增加,一個不留神就會被擠走。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是汗流浹背的樣子,夕陽照射在他們那布滿汗珠的臉上,閃耀著淡橙色的光輝。
本想抄近道進入神社的,結果失敗了。參道是積滿了尋找攤位的人與休息的人,整個神社內顯得擁擠不堪。在我被人群擠壓的期間,放在胸口口袋裡的菸草變得亂七八糟,身上還粘上了醬汁,腳尖也被木屐踩了。已經完全無法靠自己的意志來決定前行方向了。我只好放棄,任憑人潮自然地將自己擠到外面。
好不容易脫離了境內,我正要走下通往出口的石階時。
不經意地,聽到了聲音。
――吶,來kiss看看嗎。
我明白的,是〈greengreen〉幹的好事。這不過是因夏日祭引起聯想而產生的幻覺罷了,是酒館的夢的後續。
我為了轉移注意力而思考起其他事情來,但是聯想不但沒有停止,還加劇了,腦內浮現的義憶變得更加鮮明。等我察覺到的時候,意識已經回到了那架空的少年時代。
「我們好像是被認為在交往。」
我和燈花來到了近處神社的夏日祭。粗略的繞了一圈攤子後,我們並排坐在了拝殿後面的石階上,眺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
我穿著與平日無異的服裝,不過燈花有好好的穿著浴衣。映著煙花圖案的藏青色浴衣,紅菊花的髮飾。這兩種顏色都比去年的更為深沉。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她顯的比平時更為成熟。
「只是一般的青梅竹馬而已呢。」
說著,燈花喝了一口顏色看上去有害身體健康的果汁,輕輕地咳了一下,然後像是窺視著我的反應一般偷偷看向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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