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Greengreen(2/2)
說著,燈花喝了一口顏色看上去有害身體健康的果汁,輕輕地咳了一下,然後像是窺視著我的反應一般偷偷看向我這邊。
「如果被誰看到我們兩個這樣子在一起的話,說不定會加深誤解呢」我斟酌著語句說到。
「確實呢。」燈花嗤嗤的笑了。接著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將我的手和她自己的手重合在一起。「這個樣子被看見的話,可能會進一步加深誤解呢。」
「放手啦。」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我並沒有拒絕燈花的手,作為代替,若無其事地環顧四周。被熟人看見而被挖苦的不安與索性期待被挖苦的心情大概各占一半吧。
不,可能期待更大吧。
我十五歲的時候,已經有了把燈花作為異性來看待的強烈意識。初二時分到了不同的班級,兩人的相處時間急劇縮短。對於被家人同時送入學的青梅竹馬其實是個與班上的女孩子沒什麼區別的異性這種事,我在那一年在中已經有了深刻的體會。
在那同時,我對自己作為一個異性被她強烈地吸引著這件事有著自覺。捨棄各種先入為主的觀點退一步看,夏凪燈花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生。除此之外,我會被那早已見慣的側顏吸引住,看到她和其他男孩子說話時會變得焦慮的次數也增加了。
我至今對異性不感興趣,可能是因為打一開始就有理想的對方在身旁的緣故吧。我是這麼想的。
燈花也迎來了同樣的心境變化,因為我們交往了很長時間所以能夠明白。從初二的夏天開始,她對待我的方式就開始變得彆扭起來。表面上雖然與從前沒有區別,但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只是在模仿自己過去的舉止。為了能夠維持坦率的關係,她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努力吧。
到了初三,我們又分到了同一個班,我們就像受到反作用力,像過去一樣緊緊的黏在一起。雖然沒有直接去確認對方的想法,但會時不時不動聲色地去刺探對方的內心。像先前她說的那樣「會被錯認為戀人」以這種話來試探對方會不會露出討厭的神情,半開玩笑地握住對方的手來窺探對方的反應之類的方法。在經過反覆嘗試後,我們加深了彼此有著同樣心情的確信。
然後那一天,燈花進行了最後的確認。
「吶,來kiss看看嗎。」
她把視線固定在眼前的光景,對身旁坐著的我說到。
這句話看上去像是她突然想到的,但我明白,這句話已經在她心中溫存了許久。
同樣的話語,我也在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
「來吧,來確認一下我們是不是真的僅僅只是青梅竹馬吧。」燈花以輕鬆的語調說到。「說不定,意外的很有心跳的感覺喔。」
「會怎樣呢?」我仍以輕鬆的語氣回復。「大概,什麼感覺都不會有吧。」
「是那樣嗎?」
「是的喲。」
「那,來試試看。」
燈花面向我閉上了眼睛。
這充其量只是在玩,為了滿足好奇心的實驗。說到底接吻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於是在這種周圍展開了一道防衛線的基礎上,我們將嘴唇重疊在了一起。
雙唇分開後,我們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轉向了正面。
「感覺怎樣?」我問到,聲音低沉又乾澀,感覺不像是自己的聲音。
「嗯……」燈花歪著頭,「沒有什麼很強的心跳感,你呢?」
「我也一樣。」
「這樣啊。」
「是吧,說了什麼感覺都不會有的。」
「嗯,果然我們僅僅只是青梅竹馬呢。」
互相裝傻的對話。我想立刻與燈花再一次接吻,但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問題需要確認。從眼神的變動與聲音的顫抖可以看出她也有同樣的心情。最初想說的台詞是「因為不是很明白所以再來接吻一次吧」,但在說出口前又咽了下去。
其實是想順勢告白的吧,實際上我也有類似的計劃。但是在接吻的這短短數秒內,我的想法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警告著不可以再進一步。
再進一步的話,一切都會發生改變。
以片刻的激昂與刺激作為交換,兩人獨處時的氣氛中好的部分會全部失去。
我們將再也無法回到現在這樣的關係。
燈花也注意到了這點吧,改變了計劃,讓這一切像玩笑一樣終結。
我十分感激她那謹慎的判斷。畢竟如果她就那樣子順勢坦白自己的想法,首先我是無法拒絕的。
回家的路上,燈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說到。
「說起來,我是第一次喔。」
「什麼?」我裝傻。
「kiss啊,千尋君呢?」
「三次。」
「誒?」燈花停下腳步,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的事?和誰?」
「你不記得了?」
「……難道說,那個對象是我?」
「七歲時在我家的壁櫥里,十歲時在燈花家的書房裡。」
「啊,還真是這樣。」數秒的沉默後,燈花終於明白了。
「厲害,真虧你能記得住。」
「只是燈花忘淨了吧。」
「抱歉。」
「今天的也是,數年後也會忘記吧。」
「這樣啊,第三次了啊。」
燈花沉默了一會,隨後又露出了微笑。
「那,實際上是第四次了。」
這會輪到我驚訝了。
「什麼時候?」
「不告訴你~」她一本正經地答到,「不過,是最近的事。」
「沒有這種記憶。」
「因為千尋君睡著了呀。」
「……沒注意到。」
「啊哈哈,以不被發現的方式做的。」
「真狡猾啊。」
「很狡猾吧?」
燈花挺著胸脯笑了。
那,實際上是第五次了。我用她聽不見的聲音嘟噥著。
狡猾什麼的,我們彼此彼此嘛。
那樣砂糖點心一般的疑似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大量存在著。而且有些浮現出的記憶比我真正的記憶還要鮮明,令我的心激烈地動搖。
令人困擾的是,義憶與普通的記憶不同,不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被遺忘,像刺青一樣的東西,無法自然消除。某個臨床實驗顯示,新型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移植義憶時,自身的記憶全部損毀了,而義憶卻暫時保留了下來。納米機器人進行的記憶改變就是那麼的強硬堅固。想要消除〈greengreen〉的義憶的話,就必須服用義憶消除調諧用的〈lethe〉,除此以外沒有其他方法。
是克服恐懼喝下〈lethe〉?還是與義憶妥協?在這兩種選擇間,我搖擺不定。
如果不抹去義憶,我會永遠被不存在的青梅竹馬所困擾吧。
低下頭,嘆了口氣,我討厭這樣優柔寡斷的自己。
鳥居就在眼前了,仿佛漂浮在義憶之海中終於到達了出口,這樣子終於可以從夏日祭逃脫了。我安心了。在這種地方,只會不停想起那並不存在的過去。
從哪裡傳來了炸裂聲,我反射性地抬起頭,看見了於夜空之中綻放的煙火。是鄰鎮的煙火大會吧?我放下了視線,
現在立刻回頭看。好像有人對我說到。
我無意識的放慢了腳步。
自然地回頭望去。
有一瞬,我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個身影。
她也回了頭。
沒錯,那是個女孩子。
長到肩胛骨的筆直黑髮。
映著煙花圖案的藏青色浴衣。
惹人注目的白皙肌膚。
紅菊花的髮飾。
目光相合。
時間停止了。
我憑著直覺領悟到。
她也有著同樣的記憶。
夏日祭的喧囂逐漸遠去。
除她以外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
不追上去的話——
不聽聽她的事情的話——
我想向她的方向走去。
她也想向我的方向前進。
但是,人潮毫不留情地將我們分離。
轉瞬之間,那個身姿,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