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冠位決議 下 第一章(2/2)
的確,只要是到了關鍵時刻,這兩個人無愧於埃爾梅羅教室雙璧之稱。雖然有點惹人嫌,但也無法否認其可愛之處。
「自然是堂堂正正出征。哎,你們至少要以更加莊嚴的表情目送我吧。」
我這樣說著,將剩下的紅茶一飲而盡。
十幾分鐘後,特里姆瑪烏陪著我一起坐上了在黑夜中等待的轎車。
*
自稱是傑拉夫的老魔術師回來的時候,正好過了三十分鐘,也正是焦急的清玄和露維雅提出是不是應該出發的時候。
「哦,沒有逃走而是留下來了嘛?」
「你啊!」
沒有理會大叫的清玄,傑拉夫輕飄飄地聳了聳肩膀。就這種時候我才感覺他和他弟子弗利烏很像。不過,大家發現,老人並出去瞎逛一圈,證據就是他背上還背著編筐。
「好了好了,跟我來吧。」
老人轉身走了出去。
這次,和我們來的時候一樣,由於使用了【強化】魔術的步伐。在外人看來,我們幾乎是乘風而行吧。
就這樣,老人帶我們來到了街道外面的一個小山丘的山腳。
這裡是荒野。
與作為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下車地點的山嶽,距離明明幾乎沒多遠,可是這裡幾乎沒有植被生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龍的鱗片一樣的,充滿龜裂的山丘表面。也許僅僅是我的錯覺吧,這裡是已逝之龍的尾部…既然已經聽說過這個事實,而今我再也沒法把腳下踩著的地面只當成是普通的土壤了。
乾燥的風雖然不像地表的冬風那樣寒冷,但是孕育著微弱的魔力,如針刺一般刺激我的魔術迴路。加上穹頂上散落的不可思議的光芒,我自然而然地咽下了唾沫。
即便是普通的土地,在阿爾比昂中也是如此異常。
如此地抗拒現代的人類。
「從平時的地方開始進入吧。這邊應該就行。」
自說自話地點了點頭,傑拉夫終於回頭看了看我們這邊。
在旁邊的石頭上放下編筐,他以三白眼(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看著我們。
「我說,那邊的修驗者。」
他點名道。
「你朝著那個山丘的頂端,用幾步能飛到呢?」
「哈?」
被詢問的修驗者,看著老人下巴所指著的那個山丘。
到山頂大概有二十米以上吧。在半空中向外伸出的山頂,簡直就像一頭巨大的原始大象。
「大概兩步吧。」
修驗者露出不滿的神情,略微彎曲了膝蓋。
他張開雙臂,仿佛長出了巨大的鳥羽一般的翅膀。既然說是兩步,恐怕時(是)在中途又在某處借力了吧,但我的眼睛看不清他的體術。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清玄的身體已經輕快地飛上了山頂。
對著從山頂跳下返回的清玄,傑拉夫低聲說道。
「….挺不錯的嘛。這是天狗的絕技?」
「然也。只有這個連我父親都讚不絕口呢。」
「那就方便了。在探索阿爾比昂的時候,儘可能取得制高點的位置。原本修驗道的修行,就是適合探索阿爾比昂的訓練。無論是短暫斷食,呼吸控制,亦或是隱居山林,對於探索阿爾比昂都是必須的。以前和修驗者組過一次隊,他們的功夫的確不錯。」
對於傑拉夫的話,清玄眨了幾次眼。
「修驗者?有修驗者潛藏在阿爾比昂嗎?」
「某種意義上說,這裡聚集了比地上的時鐘塔還要多的魔術師和魔術使。…你失去了一條手臂,那是作為施展魔術的代價嗎?」
「差不多吧。」
讓我不由得移開了目光。雖然我知道我不應該這麼做。
因為,他的手臂可是被我的聖槍奪走的啊。
「像是最近失去的呢。剛才的跳躍也有幾分保持不住平衡。原本應該用你那個印形控制魔術不是嗎?」
「也沒辦法啊,細數失去的東西也沒意義嘛。」
清玄的苦笑讓悲傷的色彩更加濃厚。
「這種事,我已經放棄了。」
為了追求失去的東西,清玄前往了剝離城。帶著本應成為真正繼承人卻死去的哥哥、所留下的一併受損的魔術刻印。而後,作為修復魔術刻印的代價,他被剝離城的主人奪取了原本的人格。
其結果就是——與我戰鬥之後,失去了他的右臂。
所以,清玄不打算說明事情的經過,只是告訴對方【我已經放棄了】,他似乎是在照顧我的感受,卻讓我反而低下了頭。
於是,傑拉夫命令清玄。
「露出來吧。」
「啊?」
「好啦,把你的袖子捲起來,露出你的手臂。」
面對死纏爛打的傑拉夫,清玄不情願地將垂下的袖子捲起。
直到現在依然感到疼痛(翻譯者:亞哈是你!)的手臂,傑拉夫一邊緊盯著因肌肉組織增殖而隆起的斷面,一邊將其緊緊握住。
「疼額額額額!你在幹什麼啊!老頭子!」
「雖然很痛,你忍耐一下吧。」
傑
拉夫簡短的話語之後,手臂扭動了一下,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已經把手掌緊緊按在了清玄手臂的——偏偏是斷面上。
清玄發出了悽慘的悲鳴。
「清玄先生!」
從一旁伸出的手制止了想要衝上前的我。
「別過去。」
「師父,可是…」
打算辯駁的我,注意到師父的視線有些略微的偏離。既不是看著老人,也不是看著修驗者,而是不久前老人手掌緊貼的手臂斷面——從那裡,發著淡淡綠光的樹枝一樣的東西以猛烈的氣勢延展開來。
「精靈根…居然有那樣的使用方法…!」
「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是被悲鳴催促著一樣,樹枝從斷面一下子延展了。
樹葉在蜿蜒生長的樹枝上茂盛生長,然後在一瞬間枯萎,凋零。這光景,仿佛僅僅幾秒便凝縮了樹木的一生。
不僅如此,剩下的樹幹和樹枝,就這樣變成了清玄手臂的形狀。
雖然表面的樹皮沒有變化,不過看樣子清玄已經能如意揮動了。他一邊用一隻手按著新的手臂,一邊僵硬地展開和收縮手指。
「原本,(翻譯者:劍階周巡本的守護者)給石像上栽植精靈根的話它就能保持原樣地動起來,變成魔術人偶之類的東西。選擇相性較好的傢伙,將其與魔術迴路巧妙結合,就能完成這樣的把戲。」
「……哎….哈….這東西….從何處來的…」
不知是否因為疼痛還沒消褪,清玄跪著斷斷續續地說道。
「雖然在地上是很少見的咒體,但是阿爾比昂的話總會有辦法搞到。和你的修驗道很投緣吧。雖然不能和前臂完全相同,但也有其使用方法,之後你邊用邊習慣就行了。」
傑拉夫好像是給了將一件破損的家具交給清玄一樣地說完轉過頭來。
「厄德菲爾特。」
「能否請你不要總是叫我的家名?」
雖然露維雅語氣不善,但應該還是對剛才的情景有所感想吧,她的聲音中並沒有帶著蔑視對方的意思。」使用寶石進行自動索敵的魔術,你大概也掌握了幾個吧。」
「…啊啊,當然。既然做魔術師,那麼自然會招致許多的怨恨吧。」
地上最高貴的鬣狗——一個與獵人相稱的名號。理所當然地,對她恨之入骨的那種對手的損失,怕是雙倍奉還也無法清償吧,所以才要【命】啊。
「那正好。它雖然在阿爾比昂中也很管用,但是你最好不要在大魔術迴路中過分集中魔力。畢竟,所有的地方魔力都無不在溢出著啊,它一直報警也就失去意義了嘛。雖然精度多少會有些下降,但限定出反應對象是最為基本的。」
「你是說反應對象?」
大概是被老人的話引起了興趣吧,露維雅反問道。
「例如,限定屬性再使用的話,就沒問題了。這種情況下,只要讓對象的屬性每秒都在變化就準備萬全了。」
話音剛落,老人突然舉起一隻手。
「唰」地一聲,把緊握的什麼統統扔到周圍的荒野上。看來像是從阿爾比昂開採出的礦石……我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後來我才知道老人從手心或者手腕的彎曲處有竅門,可以從被認為是筆直舉起的手掌中,將礦石四散丟去。
「來說說總共有多少個、又分別散落到哪裡了?」
「…啊啊,是要這樣考我嘛。」
露維雅一邊從禮服內側拿出藍色的寶石,一邊用可愛的嘴唇低聲詠唱道:
「Call 覺醒吧。」
僅憑露維雅的一個咒語,寶石就改變了其光輝的色澤深度。
幾秒鐘後,顏色從藍色變為紅色,從紅色變為黃色,從黃色變為綠色,美麗的少女若無其事地如此回答道。
「七個。….不對,是藏在背後呢,在你背後還有一個呢。位置在這些地方。」
露維雅用食指一彈寶石,寶石射出來的光就飛向了老人丟出的礦石,使它們從地面上升起來。
他皺起眉頭,頻頻咂著嘴。
「好討厭啊,別說十五分鐘了,就連幾句話的功夫都不到,二十秒之內就結束了,我的弟子們要是都有這樣的才能就好了。」
「討厭的老爺子。」
弗利烏咬牙小聲抱怨道,師父歪了歪頭。
他上前一步,似乎是有什麼疑問一樣地詢問道。
「您除了弗利烏,還有其他的弟子嗎?」
「哦是啊,我是個魔術使嘛。沒有必要和正統的魔術師一樣拘泥於一子相傳吧。」
傑拉夫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然後他拍了一下自己的禿頂。
「不過,除了那邊那個笨蛋弟子之外,其他的人原本也都死掉了。」
「….死了嗎?」
「都是些無聊的舊事啦,你們應該沒有時間浪費在那種廢話上才是吧。然後,給你這個就可以了。」
他隨手遞來一張紙。
這是一張看起來很便宜的複印紙。雖然大體上施行了保護用的魔術,但稱不上什麼魔術的觸媒,也不能看作是刻入了術式的禮裝。紙張在荒野的風中搖曳的樣子,看上去真的不可靠。
但是,因為其內容的原因,拿到這張紙的師父驚嘆不已。
「這是——!」
「這是最新的阿爾比昂地圖。我順便問了一下熟悉地下的朋友,檢查了最近幾個月內目擊到怪物的路線。以弗利烏的水平來看,應該可以在低層將遭遇危險的可能性降到最低限度,並下潛下去吧。」
聽到這句話的,在一旁的弗利烏臉色一變。
「喂,老爺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居住在採掘都市的角落之中,連魔術都不能很好地使用的老朽。這種程度的東西,總是要準備上的吧。如果使用地圖上的路線,和盤踞在大魔術迴路中的幻想種們的戰鬥應該也能控制在最低限度內,聊勝於無的程度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對於老人的解釋,作為其弟子的占星師大聲說道。
「無論是剛剛的精靈根,還是這張地圖,應該都不是一下子就能搞到的。換作是以前我潛藏的時候,這可不比工作一年的積蓄少。」
我咽了咽口水。
事實上,那是因為我理解了其意義。弗利烏說明了這個地方是由大迷宮構成的。那麼,會出現什麼樣的怪物,抑或是它們在何處徘徊的情報,應該能抵上相當多的黃金了。
我也不由得發出了聲音。
「為什麼,要這樣呢…」
「正如笨徒弟說的那樣,我早就死去了。」
於是,傑拉夫以無聊的口吻說了下去。
「死人不需要財產。既然我不是魔術師而是魔術使,就沒有能夠將財富繼承下去的對象吧。本來就想在什麼地方撒手的,現在只是趁著這個機會撒手罷了….喂,那邊的君主(君主)閣下。」
「什麼事?」
被老人叫道的師父將視線轉向了老人。
即便如此,師父的表情還是十分僵硬。因為他十分清楚老人遞出的東西所具有的價值。
「你剛剛的舉動值回票價了。時鐘塔的君主(君主)閣下居然向我,這個在魔術師世界中一直被鄙視的傢伙低下了頭。要是把這事告訴以前的熟人,大概誰都不會相信吧。不,原本新世代魔術師能成為君主這種事本來就比夢話更讓人難以置信吧。」
哈哈哈,老人的喉嚨似乎在愉快地發出聲音。
對於這份突如其來的禮物,旁邊的魔術師們也一樣無言以對。大概可以說是陷入混亂了吧。當然,誰能想到老人會毫不吝惜地拿出這麼多東西呢?
師父低著頭,發出了低沉的聲音。
「….承您謬讚了。但是在此基礎上您可以容忍我再任性,拜託您幫忙留個言嗎?」
「哈哈,看心情好的話吧。」
老人收下便條的同時,抬起了一邊的眉毛。
(….為什麼呢?)
我不由得產生了疑問。
這實在是,非常,不可思議的關係。
老人與師父相遇明明還不到一個小時。但是,老人——如果弗利烏的話確鑿不假——不惜傾家蕩產地為我們提供幫助,是因為想去回應師父的這份期待。
在這極為短促的交流中,應該是有什麼打動人心的要素吧,雖然我也大體算是同席,卻沒感受那麼深。
「——喂,弗利烏,給你用這個。」
老人從編筐中拿出背包並且將其遞給了弗利烏。
「我把最近流行使用的探索工具適當地檢修了一下。如果是你的話,應該不用我作說明就可以使用的吧。而且,這個也拿上吧。以前
沒來得及給你的。這是我當年使用的小刀。」
「……這樣真的好嗎,老爺子,。以前不管說了多少次你都不肯給我的。」
「你知道的吧。我已是無用之身。只是因為太過留戀,而留下來而已。」
弗利烏扛著背包,短暫地檢視著小刀,然後將其藏在懷裡。
「知道了,這份恩情我領了。」
「不用領情也可以。哎呀,時間不早了。你們趕緊上路吧。」
老人一臉厭煩地揮手。
這簡直可以說是終於趕走了麻煩事的動作,但眼下卻並不能把它理解成那樣單純的厭煩感。
過了一會,弗利烏嘟囔了一句。
「老爺子,別死的太快啊。」
「事到如今你還在說些什麼?關於我的事情,你在地面上早都遺忘了吧。」
老人露出牙齒,咯吱咯吱地笑了。
那是和亞德相似的笑聲,絕對稱不上文雅,但那的確是為我們著想之人的態度。我感覺到右肩的固定器里收納的匣子,似乎咔哧咔哧地動了一下。
我轉過身來,弗利烏扳過師父的肩膀,催促著他前進。
「走吧,二世閣下。」
「…真的沒有問題嗎?」
「啊啊。」
弗利烏只是點了點頭,快步朝前走去。
露維雅和清玄也只是對老人點了一次頭表示致意後,也跟了上去。
「弗利烏!埃爾梅羅二世!」
已經隔了很遠的時候,老人的聲音在我們背後響起。
「一定要回來啊!不來給我看你們那愁眉苦臉也沒關係!但是一定要從阿爾比昂活著回來!」
雖然沒有回頭,可占星師還是舉了舉他強健的胳膊。
3
我們跟著弗利烏,前面是丘陵地帶。
依舊沒有樹木等植被生長,不過這裡倒是有幾根裂痕斑斑的圓柱連結成陣。看上去像是巨石陣,但似乎不是人工修建的,而是因為風化等一系列自然作用形成的形狀。
老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邊。
就像是荒野上殘留的石像。
當那個身影終於被四周林立著的石柱遮擋到看不見之後,弗利烏輕輕地說道。
「….那個老爺子作為魔術師的確死掉了,雖然一半是他自作自受,但是剩下一半是我的問題。」
「到底怎麼回事?」
露維雅一邊走在石柱中間,一邊詢問道。
「剛才,他不是說除了我以外的徒弟都死了嗎?」
傑拉夫的徒弟。
也就是說,是那些作為弗利烏同輩的魔術師——魔術使們吧。
「那不是謊話,但也不準確。除了我之外的弟子,都被殺害了。」
「被殺了嗎?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一邊張開握緊新生手部(手臂?)的清玄驚訝道。
被這句話所衝擊,我不由得也豎起耳朵。
「本來,老爺子就是阿爾比昂的生還者(Survivor)。」
最初見面時,老人在房間裡也說過這樣的話。
「作為魔術師的研學地點,地上的時鐘塔時(是)最好的。但是作為魔術使的實戰地點,恐怕沒有比這阿爾比昂更好的地方。作為生還者(Survivor)而來到地面上的老爺子,以精明強幹的行事作風闖出了名聲。別看他那樣,其實他是個好管閒事的人。他經常收留那些不幸的經歷總是相似的,沒有可以信賴的依靠對象的沒落魔術師(擁有著相似不幸經歷的、沒有可以信賴的依靠對象的沒落魔術師)。……我也是其中一員。」
弗利烏的話,能令人想像出往日老人的身影。
那大概是在中東地區吧。
在耀眼的陽光下,那個老人一定被幾個年輕的魔術師所簇擁著。或許,和師父經營的埃爾梅羅教室很相似吧。以弗利烏為首的各位魔術師朝氣十足,同時又經常參與黑手黨和各個部族的居中調停。
「那應該是觸及了時鐘塔的逆鱗吧。」
弗利烏的聲音被赤茶色的地面吸入。
「神秘理應隱匿。老爺子所在的業界說到底不過是見不得光的,也絕對沒達到【會壞了時鐘塔規矩】的程度,只是有點做得隨心所欲顯眼過頭了。本來他那個調性就樹敵眾多。他說話又容易得罪人,手段也有點壞。結果就是,和當時的我也有些疏遠了。我說過讓他在引起注意之前把首尾收拾乾淨金盆洗手,可他就是不聽。」
據弗利烏所言,那是傑拉夫受到委託,暗中潛入國外的時候。
他的工房突然遭到了襲擊。
因為是身處內戰頻發的地區,好像是被卷進去了吧。雖然這麼說,哪怕就算是段位不高的魔術使們也遠超常人,面對手持槍械的一般人,也不可能輕易地被殺害。再說本來很多工房都鋪設了結界,哪能脆弱到被單純的物理手段攻破呢。
所以,這裡面還有那些對傑拉夫感到厭惡的魔術師的指使。
當傑拉夫回來的時候,工房已經變成了廢墟。先不提長期收集的觸媒和咒體被一個不剩地掠走,連受命看家的弟子也全部被殘忍地殺害。他們的屍體上還殘留著的被嚴刑拷問的悽慘痕跡,能看出他們直到死前都還在受苦。
「老爺子在徒弟被殺害之後,變成了復仇的惡鬼。」
弗利烏的話語中滲透著難以掩飾的悔恨。
是因為自己沒有身處那慘劇的現場?還是說,慘劇過後沒有阻止老人呢?
「行兇的軍人,甚至僅僅當時在場的軍人,還有教唆他們的人都被老爺子一個一個地幹掉了。他可是教我占卜的老師啊,在他面前一切都無所遁形。在那之後的兩年之內,老爺子簡直就像惡魔一樣令人恐懼。」
「……」
我突然想起來影子。
無論是誰的人生,都有鬼迷心竅的時候。老人的人生遭遇的陰影太幽深,太巨大,以至於老人和影子合為了一體。因為,只要變成了恐懼的那個東西本身,就沒有必要再怕了。
「…啊啊,那也實在是太過分了。出來混總是要還的。老爺子的復仇也不例外,那天晚上,命運所指定的那個對象是最惡的殺手。」
「…殺手?」
師父一邊冒著少許的汗水,一邊追趕著快步前進的弗利烏。
「那是在地下世界,曾經赫赫有名的魔術使殺手。是個使用獨特魔術的東洋人。被他的子彈擊中後,不知道是術式還是什麼原理,師父的魔術迴路和魔術刻印徹底成了廢品。」
「——!」
一瞬間,師父身體僵硬了。
或許是想到了什麼往事。又或者是,弗利烏說這些話,是在試探師父。
不管是哪種, 我也(都)是不知道的。
與此同時,我覺得現在不明白應該也沒有關係。如果有必要的話,這個人應該會告訴我才對,我們之間有這樣的信賴關係。
「您好像對那個殺手很了解的樣子。」
「那是當然,我和他曾經組成臨時搭檔。」
不僅是師父,清玄也注意到了弗利烏咧著嘴說的話。
「那麼,你是說那個老爺子被身為弟子的你逼到絕境了!」
「所以說,有一半是我的錯。畢竟他當時疏遠了我啊。我一直認為我恨老爺子呢。事實上,就當時而言,也並沒有錯。哈哈,你也知道我的綽號是【弒師者】吧。」
一邊上著坡,弗利烏髮出了自嘲的聲音。
「剛剛提到的殺手,真的是一個令人膽戰心驚的能手。不是指單純魔術上的力量,而是他像瘋子一樣擅長製造出魔術師和魔術使的盲點。雖然老爺子也不是省油的燈,但就連本該進行的魔術戰都沒有展開,就被對方的子彈乾脆利落地擊穿,一切結束。我假意給予師父最後一擊後,如果不是暫且藏身於這阿爾比昂,恐怕還是瞞不過他的。……不,說實在的,他或許其實也知道呢。只是作為魔術師的老爺子已經被殺掉了,所以他也就放過了我們罷了。」
「…….」
師父的沉默甚至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弗利烏沒有在意師父的反應,繼續說道。
「據說委託殺手的是時鐘塔中的某名貴族。因為是二次委託(譯者註:被僱傭者也是受僱於被僱傭者),中間經手的人太多,所以我們實際上也不知道是哪位貴族。」
「嗯,如果是那種地位的人,按理說也不會自己親自委託吧。」
走在師父後面的露維雅接著說道。
在她看來,那種才是習以為常的世界吧。魔術使殺手,正統血統的貴族。本來,這兩種人是一輩子不可能見面的,結果他們卻在這件事上有了短暫的交集。
弗利烏用手觸摸著附近的石柱,點了點頭,他的視線在地面上徘徊。
「老爺子很久以前就說過。無論是神秘還是魔術,時鐘塔那些選民們都想要骯髒地獨占,這是不可饒恕的。原本老爺子潛入阿爾比昂,成為生還者(Survivor),也是為了回敬給那些傢伙看的吧。他回到地面上後,行事變得史無前例地過激,也正是因為無法抑制同樣的想法吧。在阿爾比昂成功闖出名堂,哪管時鐘塔的混蛋說什麼去呢!他就這樣一直無視他們。」
「被這種想法所報復,疼愛的弟子和精心製作的工房,自傲的魔術迴路和魔術刻印——真的,老爺子失去了全部,被奪去了全部。說實話,就算是回到了阿爾比昂,我也沒有把握說老爺子能夠活下來。雖然沒有求生能力的問題,但是他已經是被剝奪了所有生存價值的人。如果沒有活著的理由,不管是什麼人都會很快死去吧。」
「……」
我稍微懂得了一點。
雖然我沒有像那位老人一樣蠻勇地努力過。也從未燃燒熱情地憋著勁兒要去回敬誰。但是,如果一直珍視著的願望實現了,那個願望本身也可能會束縛自己的手腳吧。
因為,願望的重量就是靈魂的重量吧。下定決心要如此生活下去,才能活出這樣的結果吧。那麼,花費了大半人生實現的願望,已不僅僅是夢想,而是那個人的生存方式吧。
而且,如果因為如此重要的願望,將自己重要的人們都捲入了毀滅,那又該如何打發人生剩餘的時間(生命)才好呢?
「對著這樣的老爺子,時鐘塔的君主(君主)閣下低下了頭。」
弗利烏微微苦笑道。
「啊啊,想要做出一番事業給時鐘塔看的魔術師和魔術使想必很多吧。老爺子他也不過是其中一個而已。但是,老爺子曾經一度實現了那個夢想,卻遭受了命運的玩弄,最終被奪走了一切。你的行為,似乎讓他又一次實現了那個陳舊的夢想。吶,埃爾梅羅二世閣下。你就是因為猜到了老爺子是這種人吧?所以你率先低下了頭,是嗎?」
「…啊。」
我小聲地叫了出來。
我終於明白了弗利烏所言的意思。
「你認為我是惡人嗎?覺得我是個,利用別人重要的願望,來達到自己目的的罪人?」
師父的聲音中包含著憂鬱。
實際上,也有人會這樣譴責他吧。恐怕,師父能夠進入時鐘塔的理由之一就在於此。他並非擅長陰謀詭計,也不擅長處理微妙的人際關係。即便如此,他卻能夠將魔術師內心的Whydunit識破。
只要是有志於魔術的深淵,師父的鑑識眼就能夠深入洞察至對方的根干。
——【真有眼光啊】
老人的話是針對師父的這個性質所而說出的嗎?
然後,弗利烏淡淡地笑了。那是與剛才自嘲不同性質的表情。
「不,老爺子也明白的。他明明知道,卻還向低下頭的你表示感謝,想必是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得到了回報吧。也許我也應該感謝你。」
他說完,回頭看了一下。
雖然已經看不到老人的身影了,但好像還殘留著他的氣息。老人似乎還在那個山丘的山麓等待著我們,我不由得這樣覺得。
有些不能承受之重的東西,湧上了心頭。
據說魔術師們是一群摒棄人性,將一切獻給神秘的生物。的確如此,就連我自己也曾親身經歷過好幾次了啊。可是,為什麼偶爾會覺得他們也挺有人情味的呢?
從這之後,誰也沒怎麼說過話。
過了一會,弗利烏停住了腳步。
「啊….哈。」
我屏住了呼吸。
進入丘陵地帶後,有好幾座林立的石柱,這裡有很多奇形怪狀的岩石。有的是球體,有的是三角錐,還有的是帶有星形突起的,被立體堆放著的岩石,它們保持著極其危險的平衡。
這些岩石與其說是藝術家所為,不如說簡直就像巨人的孩子任由奔放的想像力驅使,用粘土揉制出來的一樣。
而且,其內部的平衡方式也很奇怪,甚至還有明顯違反重力的組合。上部像肉瘤一樣隆起,還有著傾斜嚴重的石塔等,但卻不可能崩塌,這些都是動搖我們的均衡感的怪異。這樣的風景,也是那業已死去的龍種的魔力所締造的業嗎?
我仿佛迷失於這超現實主義的繪畫之中。
就在此時,弗利烏再次開口了。
「就是那裡。」
「那裡?」
「靈墓阿爾比昂迷宮的主體部分。總之大魔術迴路——靜脈走廊(Odvena,歐德維納),有很多不規則結構的入口。我所熟悉的團隊中大概有一成左右的人都擁有自己專用的入口。老爺子給的地圖所標識的附近,都是非常好的捷徑。」
「你所熟知的團隊中的一成嘛。」
露維雅以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問道。
「你也算是其中的一成吧,真是可靠呢。」
「這只是碰巧了。你知道我對這種占卜很拿手吧。」
弗利烏不情願地揮了揮手,將手伸向了腰上的小刀。
正要拿出小刀時,他卻中途停下,從懷裡取出了另外一把。那把是剛才老人交給他的。
「Lead me 請引導我」
被拋出的小刀,在虛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它在一瞬間不自然地停住了——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它突然銳不可當地突刺向那個物體之一。
多半是施加了幻術的術式吧。這種術式,估計也是從那位老人那裡學來的。
「……好了,這條路還能通行。」
「我記得阿爾比昂的內側形狀經常發生變動吧。」
師父在弗利烏後面說道。
「這個入口有沒有可能半路就變成死胡同了?」
「那就要靠運氣了。不管怎麼說,如果是正經的路線,是不可能在不到二十四小時內到達目標地點的。」
「也的確。」
師父也承認了。
「小心別撞到頭了。」
弗利烏彎下身子,潛入了進去。
接著是清玄,第三個是師父,接著依次是露維雅和我。我們進入了洞穴的內測。
「那麼,向著大魔術迴路下潛吧。」
弗利烏的聲音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迴響著。
4
光在黑暗中盤旋著。
如螢火蟲群舞般閃耀,似紙捻花跳躍般閃爍。
不過,發光的原理和爆炸的原理比較相似。那是許多條通道集中於一處,存在著略微差異的魔力流入的結果,它們相互排斥著發著光。
這裡是阿爾比昂大魔術迴路・中層的幾個魔力交匯點之一。
那裡宛如大海一般。
因為珊瑚密密麻麻地幾乎要填滿整個階層。
不,當然不是普通的珊瑚。那是本應生活在清淨的大海之中的,既不是礦物也不是動物的形體,如今卻呼吸在阿爾比昂濃厚的魔力之中,綻放著五彩繽紛的顏色。
這些都是寄生於已逝之龍中的生命。
在前往妖精鄉的縫隙中死去的龍之殘骸。它懷揣著太多的東西,化作了迷宮。
比如,不管是身為龍種具有的魔力,還是這處於現實和妖精鄉之間更為狹小的稀有的相位,都是純正的、本已失落的神代大氣(Texture)。因此,集中了所有,自成一體的阿爾比昂完成了與任何靈地都截然不同的獨立進化。
所以本來應該是無形的魔力光爆等怪象也只有在這裡才能出現。
即使說其是與阿特拉斯院,彷徨海並稱為三大魔術協會的時鐘塔引以為傲的最大資源,也毫不為過。
因此,在這個迷宮中不存在完全穩定的場所。
現在,異樣的分子混入了那個結點中。
獅子在吼叫。
準確地說,是和獅子非常相像的幻想種。
獅子的雙頭加上禿鷲的翅膀,巨大的爪子滴著粘性的毒液,不存在於地面上的任何傳說中——這樣的魔獸應該也只棲息於靈墓阿爾比昂吧。
當然,異樣的分子並不是獅子。
與其對峙的,還有一個身影。
獅子的咆哮中混雜著魔力,再一次激起了那個身影的注意。自古以來野獸的咆哮,在各個地區被認為是神秘的表現。即使是在阿爾比昂寄生的生物,受到這種程度的咆哮,恐怕多半會停止精神活動(失去意識),成為雙頭獅子的食物吧。
「啊啊,真是野獸的悲哀之處。對於不能施展自己強項的對手,真是一籌莫展呢。」
人影輕聲嘟囔著,慢慢地褪去了劍鞘。
不,之所以看起來很緩慢,是因為其動作是符合理性的。以從容不迫的速度,卻描繪出最短的弧線,刀刃撕裂了黑暗。
「——鍛鐵 Hephaistos(赫菲斯托斯,古希臘的鍛造與火焰之神)」
不知獅子是否同時聽到了那低聲的神代詠唱。舉持著的鍛造之神的咒文,應該具有將刀刃鋒利程度提升一個數量級的效果。
果不其然,只是一兩個呼吸間,獅子的雙頭落地。
「真是一塊令人愉悅的土地啊。如果讓卡利斯提尼斯(360-?328,B.C.,希臘哲學家及歷史家)看到這附近的話,他一定會喜極而泣的吧。」
Faker將很久以前鍛造於馬其頓的劍收起,回頭張望。
「差不多要搞出點動靜了吧,現代的魔術師。」
「….不行哦。現在還不是時候。」
漏句:在她背後,哈特雷斯露出笑臉。
雖說如此,魔術師的臉龐看上去完全是不同的人。那是因為消耗了非同尋常的精氣(Od)。他在潛入阿爾比昂之前,就一直持續為身為從者的Faker提供魔力。
到目前為止已經使用對軍寶具進行了多次遭遇戰。雖說Faker是身經百戰的勇士,並且大體上只使用必要的最低限度的魔力處理著每一次戰鬥,畢竟其職介是Extra(例外,規格以外),所以幾乎得不到聖杯支援。哈特雷斯一人提供的魔力量,對一般魔術師來說哪怕乾枯五次都不奇怪。
與之前在魔眼蒐集列車(Rail Zeppelin)上的情況不同,在不得不持續作戰的環境下,Dr.哈特雷斯也在強打精神對付這非一般的疲憊。當然,即便也有其他裝置,但如果不是能一定程度上轉換阿爾比昂中那濃密的魔力,想必早就已經倒下了吧。
話雖如此,Faker卻佩服地揚起一邊的眉毛。
「居然有一種我已經習慣了感覺。我原以為我們會因為前進速度分配的錯誤而中途失敗。」
「雖然說我已經辭職好久了,但是時鐘塔的學部長終究不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魔術師露出微微苦笑的同時,喝下了之前掛在腰間的靈藥。
這靈藥是貴重物品,而且大量服用的話會產生相當大的依賴性,不過,只有這次是迫不得已。其實,如果只是強迫身體運作的話,以現代科學技術製成的營養飲料是更為安全和高效的。但是,如果需要活化身體中的魔力的話,前者終究還是比不上由魔術製成的靈藥。
Faker聳聳肩膀,冷靜地觀察著。
「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半左右的路程吧。」
「明明沒有數過階層數,卻依然能夠做出判斷。你我的估計大體上是一致的呢。」
「這種直覺不靈的傢伙,是無法追隨吾王征服的腳步的。畢竟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征服多少地方。在征服的過程中倖存下來的人們自然而然地磨練出了這種直覺。」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種程度的直覺的話,簡直都可以說能預測未來了呢。」
在如同海樣之中一樣潮濕的空氣中,哈特雷斯在深呼吸。
盯著大魔術迴路中的黑暗,Faker靜靜地邁出腳步。
有些突然地,她又開口說道。
「…也就是說,再過半天,我就要被你殺死了。」
「你說的沒錯呢。」
哈特雷斯坦然地回答道,Faker也點了點頭。
「嗯。畢竟是想要以我為媒介,完成作為神靈的吾王伊斯坎達爾的再臨呢。召喚之時現在的我應該就會消失吧……啊,在這種情況下,應該說是實現了我自己的願望吧。」
「願望,是嗎?」
「我想要為王而死。你,能夠實現這個願望嘛?」
就在Faker如此提問時,哈特雷斯皺起了細細的眉毛。
「……我很抱歉。」
「你不需要道歉的。」
咔咔咔,Faker爽朗的大笑著。
這應該是這個女人被召喚以來,第一次這樣笑著。
她不自覺地將腰間的扁平小酒瓶拿到嘴邊。
撲鼻而來的自然是酒的香氣。雖然能帶到阿爾比昂的行李十分有限,但是她毫不讓步地堅持要帶上最好的酒。
「你是魔術師吧?即使與現代的常識背道而馳,也要懷揣著如此的理想和潔癖,以驕傲而勇猛的姿態殺死我。以古老而又嶄新的神代之光,引導現代的魔術師們前進吧。」
說到這裡,Faker突然話鋒一轉。
「…不,你根本不是出於這樣的動機吧。」
一瞬間,不,甚至根本不到一瞬間,哈特雷斯屏住了呼吸。
那一定是,如果對方不是從者就無法傳達到的,極其微小的變化。
「原來你是明白的嗎?」
「我說,我們在一起已經兩個多月了。不過我再怎麼疏於了解人心的微妙之處,也能大概明白你是怎麼樣一個人。以現代魔術師的觀點來看,你不太適合那邊的世界。雖說你對陰謀和策略的拿捏超乎常人,但卻不是喜歡玩手段的人,實際操作起來也無法像呼吸一樣熟練。如果放任不管的話,既不會變成毒藥,也不會變成良藥,只是那種眼睜睜地看著雲彩度過的傢伙吧。啊啊,總之就是連吾王的呼聲都無法回應的那種,活得稀里糊塗的傢伙吧。」
「這還是我第一次被這麼評價說呢。」
「那就說明你周圍也都是些沒眼光的傢伙。」
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後,Faker如此斷言到。
頓了一個呼吸,她從正面觀察著哈特雷斯,忽閃忽閃眨著眼。
「喂喂,原來你也有那樣的表情嗎?是吃錯東西了嗎?還是吃靈藥把腦子吃壞了呢?」
「哈哈哈。誰知道呢。不過,我說,就算是我,覺得好笑的話也是會笑的啦。」
他的聲音中混雜著些許懷舊的味道。
「啊啊,不過我從弟子們那裡聽過很多關於這阿爾比昂的故事,所以可能是讓我想起了許久以前的往事了。」
過去的哈特雷斯。
那是,他還在擔任現代魔術科學部長的時候。
「身為生還者(Survivor)的弟子們?」
「加爾固•伊斯萊德,艾席拉•米斯特拉斯,尤雷克•庫爾達斯,蓋瑟爾茨•托爾曼,克洛。」
從哈特雷斯口中說出的名字,就像是被遺忘的國度的咒語。
「喜歡聽阿爾比昂時期故事的是克洛。據說加爾固和尤雷克兩兄弟擔負著與幻想種作戰的職責。對於無論如何都無法匹敵的對手,那兩個人在用香囊和笛聲掩護的時候,蓋瑟爾茨和克洛就儘可能地挖掘埋藏在魔術迴路中的礦石等資源。據說判斷敵情,還是製作了地圖,並時刻啟動著警戒術式的艾席拉負責,不過想必她在製作這個迷宮的過程中也遇到過很大的困難吧。」
「雖然他們大部分是時鐘塔事先派遣到阿爾比昂的間諜。」
Faker驚訝的話語也情有可原。
在她的時代理所當然地有陰謀,也有間諜吧。但是花了幾十年的時間,跨越了數個世代,讓陷害其他派系的計謀發揮作用……這樣的大謀劃,怎麼說也實在太超綱了。
「蓋瑟爾茨暫且不談,倒是加爾固和尤雷克的身份替換令人傷腦筋。」
身份替換。
正如埃爾梅羅二世所推斷的那樣,兩個弟子互換了身份。大概的目的,也正如推測的那樣,是為了盜取秘骸解剖局的情報吧。
「托這互換的福,雖然連蓋瑟爾茨都能夠悄無聲息地秘密地運送(綁架),但是潛藏在秘骸解剖局的加爾固——尤雷克已經竭盡全力,最終只好殺掉。我的干預完全暴露了。雖然已經處理了屍體,但是那位冠位魔術師還是很輕易地看穿了這其中的含義。」
蒼崎橙子問哈特雷斯,他們到底是誰的弟子啊?
哈特雷斯弟子們的失蹤事件,她最早察覺了那個真相。也就是說,失蹤的弟子們在成為哈特雷斯的弟子之前,就隸屬於別的派系。他們是為了總有一天能夠幫上所屬的派系而潛伏在阿爾比昂的間諜們。
「克洛已經死了吧?只有艾席拉提前隱匿了行蹤。」
「不過也沒關係,既然有著無法從阿爾比昂返回的可能性,我只是想終結這份牽掛。」
「牽掛嗎?」
哈特雷斯手裡拿著一個大的銀色外皮的箱子。
看上去與迷宮探索這個詞語完全不相稱,Faker凝視了它幾秒之後,
「御主哦。」
Faker如此輕聲叫道。
「你是我的御主吧。那麼你可以無視
我的願望,就此收手。如果是我的話,即使是現在也可以把你從阿爾比昂帶回去,帶你到喜歡的地方去。無論是以前照顧過你的醫生那裡也好,抑或是沒有任何人認識你的世界的盡頭也罷。雖然能夠使用的魔力有些不足,但是我會一直陪你到聖杯戰爭結束,直到我無法顯現為止。」
「……」
哈特雷斯的回答來的稍遲一些。
「…如果是你,你會想過那樣的生活嗎?」
「不要胡說八道!」
大喝一聲之後,仿佛連自己都大吃一驚似的,Faker陷入了猶豫。
雖然思考的時間只有幾秒,但話語卻有著數年的——或者說兩千年的沉甸甸的分量。
「….不,也許的確如此吧。」
如此喃喃自語著,穿過了形如珊瑚的大魔術迴路。
「生前除了幼時以外,從沒在某個地方待過很久。吾王以前經常東奔西走,王的母親奧林匹亞為了把我培養成迪奧涅索斯的巫女,一直反覆地在神殿裡舉行儀式,那叫軟禁,而稱不上是生活吧?所以,對我來說可以稱之為故鄉的也許只有那個學舍。」
「是米耶薩的學舍嗎?」
那是伊斯坎達爾幼年時,與後來守護他的近衛和將軍們一起學習過的地方。可以說是歷史上最著名的教育設施之一。老師是偉大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伊斯坎達爾他們毫不吝惜地享受著當時幾乎涵蓋當時所有學問的,堪稱神之恩寵的思維課堂。
同一時期,Faker也是在同一個學舍里學習的吧。
「你見過雲朵嗎?」
「見過的哦。雖然只有一點點,我也曾透過窗戶瞥見過的光景。」
Faker很溫柔地微笑了。
「雖然想要看得再久點。但是,要學的東西太多了。我雖說是影武者,但因為是魔術性的影武者,並不是經常和王在一起。在亞里士多德老師的教導下,我所接受的知識只是其他人一半左右吧,而且對歐邁尼斯和克雷托斯這兩個鄙夷魔術的人來說,也都是被冷待的知識吧。」
接著哈特雷斯的話,甚至可能因情而異殺人於無形,就像給打倒的獅子補了砍頭的最後一擊。
「所以,你不能允許後繼者(希臘語:Διάδοχοι)戰爭這種背叛嗎?」
「……誰知道呢。」
Faker喃喃地說道。
伊斯坎達爾死後,以其【由最強者統治】的遺言為契機,王的母親和忠臣們展開了用血洗血的不斷擴大爭端的大戰爭。這不正是她沒有響應她的王——伊斯坎達爾(王之軍勢)的號召,這次下定決心侍奉哈特雷斯的原動力嗎?
「被召喚後我很快就意識到了。即使是現在,只是想一想,心中就會湧起無比的憎恨。從體內冒出無可救藥的火焰……但是,如果我和哥哥還活著的話,也許會成為爭鬥一派的同路人。倒不如說,我們也許會成為最熱心於標榜自己是後繼者的可能性很高吧。」
「是啊。我覺得你很適合渾身是血的樣子。」
「你倒是先否認啊。」
像是鬧彆扭似的,Faker撅起了她那有著完美線條的嘴。
對著聳著纖細肩膀的哈特雷斯,這次輪到Faker發問了。
「被自己的弟子背叛,你當時是什麼感覺?」
「……如果明白這一點,嗯,我大概現在就不在這裡了吧。」
他的話像落葉一樣落到地上。
「如果能稀里糊塗著把事做完,那麼同樣,我現在依然不會站在這裡。恐怕,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才是常態吧。壓抑自己的心情,忍耐著活下去才是魔術師的基本。但是,我一定做不到。所以我召喚了你,並且一起來到這裡。」
就像是受到哈特雷斯話語的影響,照在Faker臉上的大魔術迴路的光線搖曳變換了起來。
時而泛著蒼白,時而又呈現出赤黑之色,仿佛就像是在她的心中不斷轉移變換的情感。
「是啊。我也受不了。就算自己處於同樣的立場,也許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但是不能原諒他們……這是我的自私,絕不能放棄讓吾王再一次顯現的機會。」
為什麼,從者的微笑會和天真無邪的女孩一樣呢?
「在無法忍受這一點上,我們是同伴啊。」
「是啊。」
哈特雷斯點了點頭的臉,在下一個瞬間,突然大大地後仰了一下。
Faker摁著他的額頭,用食指很用力地彈了一下。
「你的狀態混亂了。從這裡開始,不許你露出那樣軟弱的表情。」
她對著被摁住額頭的哈特雷斯大聲說道。
「但是,我不討厭你那個表情。要是能開個酒宴的話,希望你能再給我看看呢……」
「我可沒有你那麼好的酒量哦。」
「當然沒有那樣的必要。啊啊,就連我的王也是,唯有酒量不如身為迪奧涅索斯的巫女的我啊。」
緊緊抿其嘴角,Faker又喝了一口小瓶里的酒。
「話雖如此,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喝酒了吧?」
「不是哦。」
從Faker手裡奪過酒瓶,哈特雷斯一口灌了下去。
咕嚕咕嚕,纖細的喉嚨在蠕動著,來自遙遠的馬其頓的從者看上去似乎很滿意地地凝視著他。
然後,她又問了一個問題。
「……馬上就是冠位決議了吧?你認為會議會按照你所想的那樣發展嗎?」
「不知道呢。反正,我們要做的事情是不會改變的。」
「是啊。」
Faker將視線轉到迷宮的前方。
如同海中珊瑚般的通道,在前方還會改變姿態吧。時而美麗,時而滲人,迷宮迷惑著入侵者,不知道有多少的怪物在其中等待著。
但是,哈特雷斯的聲音中並沒有膽怯。
「我們走吧,我會好好殺了你的。」
「啊啊,我的御主哦。……我在等著呢,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兩千多年了。」
兩人並肩走在光明和黑暗交織的大迷宮的道路上,仿佛是走在鋪著婚禮地毯的通往死刑台的樓梯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