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白色相簿(1/2)
二十五日前一天的夜晚,不可能睡得著的我端坐在床上。
我看著眼前的手機,在只剩下按下寄出鈕的階段停滯不前。身體向前彎,食指不斷來來去去。我把垂在面前的劉海往上撥,尋找著勇氣的出發地點。我抬頭看向時鐘確認時間,發現能猶豫的時間不多了,感到更加焦急。
『我很期待明天。』
這樣會不會太超過?刻意強調這種事情,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這種擔憂壓制了我手指的行動。雖然覺得不在島村睡前寄給她就沒意義了
,卻沒辦法下定決心寄出郵件。我連按了幾次寄出鈕的表面,發出咯、咯、咯、咯的聲音。
結果一次也沒有按上去。手指使出的力道真是出神入化。我是笨蛋嗎?我把額頭貼到床上,不斷扭動著身體。明明我也是必須要儘早睡覺的人,卻因為這件事而無法入睡。我不想帶著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去跟島村約會。所以只要乾脆點按下按鈕就能了事了。
不寄出去的話肯定會後悔。也有可能是寄了才不會後悔。
根本就不需要猶豫。我把臉撇向一旁,只伸出手指像是事不關己似的去按下按鈕。我在用力按下按鈕,感覺到按鈕確實被壓下之後看向手機熒幕。經過一段紙飛機飛向遠方的簡單動畫以後,熒幕上就顯示出了「已寄出」。我馬上放開手機靠到牆邊,發出無意義的笑聲。我走下床,向前彎起身體假裝自己在沉思。
一直盯著手機看的話就不會有回覆,而只要假裝不在意的話,回復就會隨即寄來……由於我有這樣的主觀印象,所以就刻意一直背對著手機。
因此我裝作自己不關心會不會有回覆,坐上椅子,打開課本。我連一行字都沒有讀就蓋上了課本,然後趴到桌上,把手當作枕頭讓頭靠在手上,看向旁邊。在桌子下的雙腳持續踏步,停不下來。只要一閉上雙眼,胸口跟腦海里就會產生一股鬱悶感。那是由上次看到島村跟永藤走在一起所造成的一種像是薄霧般的感覺。苦惱、焦躁,類似自我厭惡的東西正折磨著我。
我沒辦法喜歡上因為等待回復時那種獨特的緊張感,而導致胃變得沉重的感覺。先不說她會傳回什麼樣的回覆,我連對她會不會回復這點都會感到不安。正因為我知道島村不是會頻繁回覆郵件的人,所以又更加不安了。即使如此,我還是祈禱著回復能早點寄來,同時撥弄自己的劉海。
手機突然響起,導致我從椅子上跌了下來。我在跌下來之後直接蹬地跳到床上,抓起手機。接著我仰躺在床上,操作著被我舉在自己和電燈之間的手機。伴隨著幾乎要要讓人感到頭暈目眩的緊張感,我打開島村傳來的回覆。
『喔~』
她的回覆只有這樣。咦?這是什麼意思?是哪種「喔~」?是「加油喔~」「唔喔~」還是「喔~是喔~?」的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個「喔~」。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郵件。字裡行間索然無味,不會湧出任何情感。
但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對方不是島村,也只會說個「喔~」而已。即使那是別人傳來的,也只是一個收件人無法判斷是什麼意思的「喔~」。但是聲音就不一樣。聲音中的情感會讓反應變得栩栩如生,而我也能理解到反應當中帶有什麼樣的情感。
所以,我想聽見島村的聲音。因為我想更加了解她。
「……反正明天可以一直聽到她的聲音。」
距離要正式上場的站到起跑線上,都還有一段時間。要是偷跑的話,她的聲音蘊含的價值對自己來說就僅只如此而已。
我這樣說服自己然後蓋上棉被。接著就像是在頭上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網子,凝聚了一陣熱意。
我想早點入睡,迎接早晨的到來。
從越是那麼想就越是清醒這點來看,人類這種東西也還真是壞心。
記得十月的時候,也曾和島村約在這裡。那時候一直到早上都沒辦法入睡,反而是在早晨來臨的時候才不小心睡著,導致最後沒能準時赴約。這次光是沒有遲到就已經算不錯了。
不過雖然沒遲到, 卻相對的變成一分鐘以內會打五次很大的哈欠。
在不斷打哈欠的同時,身體也在發抖。早上在時間已經快來不及的時候,還為了讓自己清醒而去洗澡真是太失敗了。結果連等頭髮全乾的時間都沒有,就急著跑出門了。原本是打算花時間整理一下儀容,卻全都白費了。連體感溫度都開始逐漸下降了。
決定要約在購物中心裡的市內綜合服務處的人是我。雖然這件購物中心和之前跟日野去買茶的是不同間,但這裡也像是理所當然似地裝飾著巨大的聖誕樹。在樹的前面等是最中規中距的——應該說大家都這麼做。我在來這裡之前有先稍微去觀察一下,發現那裡的情侶數量很不尋常。那數量多到就算巨人或神明沒有去撿貝殼而是去撈情侶,也沒辦法撈完。但在那眾多人潮之中,幾乎沒看見同性之間約出來見面的人。我想也是啦,會這樣應該也是理所當然沒錯。
這讓我再次自覺到我們兩個很奇怪。島村她會不會覺得不想這麼做呢?
或許她只是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沒辦法只好前來赴約也說不定。
大概是因為睡眠不足的緣故,只要我一鬆懈下來,思考就會飄往不好的方向。我搖搖頭讓腦中不好的想法散去。
我會把見面地點選在這裡的理由,是因為等的時候跟那些情侶保持一些距離會比較不容易受到矚目。其實當中也包含我自己認為要牽手的話,選在能儘可能避開他人視線的地方會比較好的這種想法。總覺得自己老是被像是「面向前方往後走」那種不明不白的想法玩弄於鼓掌之間。
又打了一個哈欠之後,我再次回想起十月時的事情。那時候還跟來了一個水藍色的女孩子。希望這次她不會跟著來。今天的約定是因為我提起勇氣才得以實現的,我不希望和島村以外的人共享這一天。
我用手機代替時鐘來確認時間。在那之後——在「喔~」之後就再也沒有新郵件傳來了。她也沒有傳來拒絕邀約的郵件,所以在這方面上我感到很安心。距離約好的十一點,還有五分鐘。
「……啊,已經來了。」
我一把視線移開手機抬起頭來,就發現了自己所等待的人。
在發現她的瞬間,我的心臟雖然沒有到會心跳加速那麼誇張,卻有種往上揪了一下的感覺。
我不可能會看錯那從遠處輕輕向我揮手的身影。
島村她獨自一人,準時來到了這裡。
太好了,沒有其他人跟著她來。我對此感到放心之後,也舉起手向她招手。
「你等很久了嗎?」
「我才剛來。」
「想騙誰啊,我可是從五分鐘前就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你了!」
島村伸手指向我,同時戳破我的謊言。因為我不只是五分鐘前而是十五分鐘前就在等了,所以感到很慌張。島村大概是看到我這樣的反應,臉上綻放笑容。
「我只是在跟你開玩笑而已啦。總之抱歉,讓你久等了。」
在草草結束這段互動以後,她便走到我的身旁。她身穿上面有小花圖案的黑色連衣裙,還有一件帽子部分有毛的外套。叫上則是穿著褐色的靴子,背的也是和平常一樣的包包。
雖然她的頭髮有梳理整齊,但可以隱約看見頭頂有少許黑色的頭髮。
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島村都是一副在普通假日出門的模樣。看她這樣,讓我莫名地感到放心。
我們肩並著肩,一起踏出腳步。前進幾步以後,我不禁回想起永藤之前和她走在一起的事情。明明已經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情了,這件事卻還是會掠過腦海。真討厭啊——我一邊這麼心想,一邊將手放上額頭。
當我這麼做之後,島村就轉頭面向我。我以為是自己的想法寫在臉上了,於是急忙露出笑容來掩飾。雖然大概不是笑容,而是臉部神經抽搐就是了。
「安達,有件事情我從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很在意了。」
「咦……什麼事?」
「從第一眼看到你」這種說法讓我的內心感到動搖。因為我大致上知道她要說什麼了。
島村看向我穿在外套底下的衣服,眯起雙眼。
「你為什麼是穿旗袍?」
「……啊, 嗯,果然很令人在意對吧。」
我用指尖抓起從打工的地方借來的旗袍一角。雖然外面有穿一件外套,但底下刺有梅竹刺繡的水藍色旗袍依然耀眼。衣服的部分是這樣,而鞋子的部分則是平坦的包鞋。
她果然覺得這樣很奇怪。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怪。但在經過無數次煩惱,也把不小心買下來的新衣服全部試過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還是決定穿這件。我到底是在哪個階段發生了什麼樣的徒勞跟迷惘,才會變成這種結果?如今就算知道
答案也已經來不及了。
我整理了一下昨晚的心理狀態,尋找變成這樣的理由。然後發現了一個有可能的理由。
因為島村曾誇獎說我穿旗袍很可愛。似乎是被這件事影響,我才會穿成這樣。
看來我好像沒有選擇相信自己的感性,而是相信了島村僅一次的評價。
「穿成這樣果然很奇怪吧……」
原本就是很引人注意的搭配了,這實在是太糟糕了。
要是能給我換衣服的時間,我會想去找間隨處可見的服裝店買衣服。
島村輕輕用手指抓抓脖子,同時小聲地說:「應該說……」
「穿這樣會不會被人以為是什麼奇怪的店在拉客人……啊,我自己是覺得很不錯喔,穿這樣很可愛啊。」
「嗯……」
「人長得漂亮真好啊~你穿起來真的很好看。」
島村以開玩笑的語氣吹捧我。就算島村不是認真的,但被她說自己很漂亮還是會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感覺要是臉紅的話會讓整個氣氛變得很微妙,所以我忍住不讓自己臉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忍住的。雖然臉頰的肌肉有使力,但大概沒有任何效果。
「島村你還……比較可愛……」
這就是用我的方式反駁?她那句讚美的結果。但我是打從心底稱讚她。
不過島村說了句:「哈哈哈,你就別挖苦我了。」完全沒有把我的話當真就是了。
雖然穿旗袍的結果帶來這段對話,但她接納了我這樣的穿著。如果島村那麼覺得的話,那這套衣服產生的怪異感也會轉正為正面評價。原本停下的腳步甩開了重擔,向前邁進。感覺要是一個不注意,步伐就會不小心突然加快,所以我很謹慎的去壓抑住心中的興奮心情。不要急,今天才剛開始而已。
「那,你要帶我去哪裡?」
「呃……先去二樓。」
我指向有電扶梯的方向。因為我從三天前就有每天來勘探地形,所以我幾乎完全掌握了購物中心裡的地理構造。事先觀察的用意是先來購物中心裡繞一圈,決定聖誕節這一天要做什麼。
綜合服務處的後面就有一個電扶梯。在來到電扶梯前時,我的視線飄往了島村不斷擺動的手。島村的手背看起來很冰冷,但手心的部分感覺還很充滿潤澤。我就像是準備要偷什麼東西一樣先確認周圍,確認自己沒有受到太多矚目後,就下定決心將手伸向島村,打算握起她的手。我的頭仿佛是被釘子釘住般無法動彈,眼前也變得一片空白,看不見任何東西。膽小的意識逃往別的地方,把要採取什麼行動全交由身體判斷。而大概是因為全讓身體進行判斷的影響,手的力道大得太過頭,導致在抓住島村的手時讓她發出了「嗚哇!」的叫聲。島村的拇指因為我的動作太大而反折到,於是我慌張地把手移到其他位置。雖然島村的拇指變回原樣了,但她卻皺著眉頭。看到她這樣,不禁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害她的手指挫傷了,臉色差點就要因此發白。
「對不起。」
點頭回應一聲「嗯」的島村確認自己拇指的情況。她彎了幾次手指,但臉上都沒有摻雜覺得疼痛的神色,所以應該不是受傷了。我感到放心,島村的雙眼隨即看向我這裡。
她以有點像是在責備的眼光看著我,讓我不由得感到畏縮。仔細想想,我幾乎不曾惹島村生氣。這是因為島村她連我有時會做出的奇怪舉動都能寬容看待的緣故。不過要是自己的舉動帶來疼痛的話,就算是島村也沒辦法繼續無視下去了吧。我好害怕。讓自己在島村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是我最害怕的一件事。
島村可能是看到我縮起脖子不知所措的模樣,以一副「真拿你沒辦法啊」的感覺放鬆銳利的眼神與嘴角,她這麼做稍微減緩了我心中的恐懼。大概是因為站在電扶梯前面會妨礙到別人吧,島村拉著我的手繞到電扶梯側面的牆壁那邊。
擦亮的牆壁上隱隱映照出對面商店的繁華景象,以及我們兩個的身影。
「呃……那個……以後還是不要像搶劫那樣抓住我的手吧?」
「抱歉,真的很抱歉。」
雖然有在道歉,但我依然沒有把手放開。島村盯著被我抓住的那隻手。
我不敢去觀察島村的表情,怕得沒辦法抬起頭來。
「你想要牽手嗎?」
我在幾次點頭以後,再加上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我隱藏了心底「請務必這麼做」的真心話。
「之前是不是也曾發生過這樣的狀況?」
我在幾次點頭以後,加上一句:「應該是有」我當然還記得。
「唔……嗯~嗯……」
頭上傳來島村應該是正在感到苦惱的聲音。果然正因為日期中蘊含著重大涵義,才會連島村都感到困惑。「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快撤回自己的要求把手收回來」等懦弱的意見在腦海里雜亂交錯著。但如果想成為島村心中「特別的人」,就算閉上嘴什麼都不做,也只會讓狀況逐漸往不好的方向發展。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雖然想讓狀況好轉而做出的行動是否正確,就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光是寄一封郵件就能苦惱成那樣,突然就牽起手會不會太操之過急了?保守派的我冷靜陳述意見。但事到如今把手收回來,也沒辦法改變我握住她的手這件事實,既然如此,那把手收回來也沒有意義。
感覺好像經過了一段很長的時間。耳朵的溫度降低,大衣底下的腳也變得冰冷。我恨旗袍上的開叉。只有島村那被我緊緊握著的手很溫暖。
島村原本伸直的手指,握起了我握著她的手。
「嗯,就先不管了。」
感覺到手上這股由手指傳來、並非單向通行的溫度,心裡湧現了某種情感。
我抬起頭時大概還維持著毫無防備到會讓嘴巴半開的表情。我一抬起頭,便看到一根手指迅速伸向我。
是島村的食指。沒有牽著的那隻手靠近了我的嘴邊。
「從下次開始,要記得先問『能不能牽手』。」
「呃唔噫!」
「你那什麼反應啊?你是怎麼發出那種聲音的?」
島村睜大了雙眼。還可以有下次嗎?可以牽她的手嗎?因為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這部分上,結果順勢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為什麼我的行為舉止會看起來這麼可疑呢?我想,會這樣大概是島村的錯。
「聽起來應該有點像是『鱷魚』。」
「不要太在意我剛才發出的聲音……呃,我知道了,從下次開始我一定會先問。」
其實對我來說,不用經過同意就去牽起她的手會比較輕鬆。這樣就又多一個障礙了。
但她同意只要經過她的允許就能牽手,我真的很高興。
……雖然反過來說,應該就是島村她絕對不可能會想主動跟我牽手。
這讓我有點小失落。我們走在兩根平行的棒子上,只有我為了接近她而搖搖晃晃地不斷亂動,就快要從棒子上跌下來了。我的腦中浮現了那樣的畫面。
「而且——」在島村這麼說,並舉起手之後——
「就算你不用那麼著急,也不會有其他人想來牽我的手。」
便伴隨著這段話語,對我露出微笑。
島村同時強調了想跟她牽手的我,以及我對她有所奢望的這番話,使我的害羞情緒一口氣爆發了出來。因為島村會毫不猶豫說出那種話,那個……真的讓我非常傷腦筋。
……可是——
就像前一陣子的永藤一樣,會走在島村身邊的人,不單只有我一個。
所以就算會用上有些強硬的做法,還是會忍不住想先抓住她的手。
我悄悄吞回差點脫口向她反駁的這段話。
我們回到電扶梯前,坐著電扶梯上樓。還好是坐電扶梯。因為要是走樓梯的話,可能會因為身體麻痹到全身僵硬而沒辦法走上樓梯。
在電扶梯上是我站在上面,島村站在下面。我們就在這種狀態下繼續牽著手。跟下樓的男女擦身而過時,感覺他們似乎在看著我們,使得我的肩膀因此僵硬了起來。雖然島村看起來不是很在意,但我只要意識到他人的視線,就會更加自覺到我跟她正牽著手的事實。
我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我是打算去哪裡才來到二樓?就有如這三天來的魚線調查都白費了吧,存在於記憶中的筆記本內容都變回了白紙。我很不自然地、像是被島村拖著走似地離開電扶梯,走在二樓的路上。呃……啊,就在右手邊沒多遠的地方。
「我在想……就在這裡玩吧。」
變成了一段很奇怪的說明。地點是之前去打保齡球的地方。我們一走進在外頭標榜著是複合型娛樂空間的這個地方,就完全聽不見購物中心裡播放的聖誕音樂了。裡頭不斷傳來點綴著熱鬧氣氛的聲
音。
「保齡球?」
「不,不是。」
要是去打保齡球的話,感覺那個水藍色的女孩子有可能會出現在一旁玩耍,所以這次就先略過這裡。之後我們無視了桌球區和撞球區,前往最吵鬧的遊樂場。
遊樂場裡幾乎沒有人。會很熱鬧只是因為賽車和賓果遊戲的機台自動發出吵雜的聲音而已。在外面的推錢機上畫有一個露出笑容而且動作很有張力的卡通人物,看著看著就覺得有種莫名的哀傷。心裡有股像是得知以前喜歡的可愛吉祥物,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受到歡迎,只能勉強繼續活動時的感傷。
從推錢機旁邊經過,再繞過賓果遊戲的龐大機台後,我要找的東西就映入了眼帘。位於遊樂場深處的這個空氣曲棍球機台正是我要找的東西。空氣曲棍球的機台跟其他遊戲機台比起來,稍微老舊了一點。旁邊也有新的機台,那種的玩法是要不斷互相敲擊小型圓盤,但我刻意選了傳統式的空氣曲棍台。
「玩空氣曲棍球怎麼樣?」
而且它和桌球之間也有些共通點。說到適合我們的遊戲,就是這個。
而且玩這個比看電影更能炒熱氣氛……還有雖然這種說法是結果論,但要是現在的我乖乖坐在電影院的黑暗當中,絕對會不小心睡著。我必須要動一動自己的身體才行。
「空氣曲棍球嗎……嗯,原來如此。」
其實我幾乎不曾玩過。
「好,就來玩吧。」
「嗯!」
大概是因為要運動的關係,島村脫下了外套。不過她才剛露出肩膀就打了冷顫說聲「好冷!」然後在說完「變熱再脫掉就好了」以後馬上穿上外套。她從小籃子裡拿出橘色的……球拍?球槌?之後,便走向球檯的另一個。
雖然打空氣曲棍球時要把手放開是理所當然,但放開她的手之後,我不由得覺得真是失策了。
玩一場要兩百圓。我們各自負擔一百圓,然後用球槌壓住彈出來的圓盤。得分板也開始運作,兩邊都顯示著零分了。
不知為何,島村發出了「哼哼哼」的笑聲,感覺當中有什麼特殊含義,就像是在故意表現出自己很從容的態度。
「安達你想要先發球也沒問題喔。」
島村讓步讓得莫名乾脆。我心想她應該是很有自信。就接受她的好意,將圓盤移往自己這邊。
於是,這場幾乎包下了整個遊樂場的比賽就此開始。
我不會告訴她,我會選擇來玩空氣曲棍球是因為這機台不受歡迎,而且往來的人也少。
一開始我先是為了觀察情況而用較小的力道敲擊圓盤,卻響起很大的音效,讓我被嚇得向後仰。原來最近的空氣曲棍球會從圓盤發出聲音嗎?島村就像是不放過我被嚇到愣住的空檔,犀利地把圓盤給打回來。
發出啪喀啪喀的清脆聲響、用力反彈回來的圓盤稍微偏離了我這邊的球門,在發出響亮聲音的同時彈到了利於攻擊的位置。我這次用上腰部的力量用力打回圓盤,接著圓盤就在強烈反彈下輕易地掉進了島村那邊的球門。我並沒有刻意瞄準球門,完全是運氣好。
「哎呀?」
島村探頭看向自己的球門,用假音發出了感到困惑的聲音。她的頭髮劇烈地上下晃動。
「唔……手感有些不太一樣。」
島村歪起頭,疑惑地看著自己手上的球槌。
「你在說什麼?」
「我有時也會在家裡和妹妹玩空氣曲棍球,瑪利歐那個。果然還是有些不同啊。」
島村用球槌敲了敲自己的額頭。看來她在開打前會發出笑聲,似乎是由自己有經驗所產生的自負心理造成的。這次換島村發球。雖然我迅速揮動手臂
,試圖想辦法把筆直衝過來的圓盤打回去,卻沒有打到的手感。
我揮空了。我使出全力地揮空,就只是造成了腋下部分肌肉的負擔。但很幸運的,圓盤撞上球門邊緣彈走了。原本擺好架式準備迎擊的島村,因為我沒有打到圓盤而愣在原地。接著我用剛剛揮空的球槌打回圓盤,對露出破綻的島村進行反擊,圓盤就衝進了島村的球門。
被連續得分的島村臉上浮現抽搐的笑容。
「居然故意揮空讓我露出破綻,安達你還真有一套。」
「……很……很厲害吧?」
雖然我試著擺出得意洋洋的態度,卻無法表現出那種氣勢。連島村看到都笑了出來。
如果這種時候能參考日野的作風就好了。不,就算我突然做出很活潑的舉動,應該也只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而已吧。我自己也覺得要那樣實在有些勉強。我自嘲地把圓盤打出去。
那麼,雖然現在正輕鬆,卻又還算認真在玩空氣曲棍球,但我在揮動手臂的同時也思考著許多事情。像是島村的事情,或是關於我自己的事情。
我不是很記得我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誰。至少我記得對方似乎不是同性的樣子。不過現在在我心中占據各種「最重要」地位的人是島村。
對我的人際關係來說,在這種時候性別這種東西或許並不是那麼重要。
但說到底也只是對我來說才是那樣,對於自己以外的世界——對於周遭的人、環境,還有島村來說,那並不能當作不重要的事情敷衍帶過。這點程度的不同我也能分辨得出來。因為受到那種常識的阻礙而只能保持低調這件事也是。雖然我無法認同,卻能理解為什麼要那麼做。
不過,我在心想如果世界上有許多東西能消失該有多好的同時,也把現在的我跟島村會在這裡,這件在各種因素相互影響之下所生的事實當作珍貴的寶物看待。要是夏天沒有很熱,要是暑假沒有很長,就不會有現在。正是因為我們出生在那樣的地方,很巧地住在同樣的區域,然後偶然參加同所高中的入學考,還很幸運地兩個人都考上了。還有,因為課程很無聊。
就是有了這些因素,我跟島村才會在體育館的二樓相遇。
不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相遇,只要相遇了,那麼在過程當中,就有命運的存在。不管是哪種相遇方式,其中都會存在著相當可觀的過去。只有在兩百、五百……數百億這個行動全部相加起來的情況下,人與人之間才有辦法相遇。這真是一段困難重重的過程。
只要做出一個不同的抉擇,我跟島村就沒辦法相遇了。
感覺光憑這件事實,似乎就能讓我徹底喜歡上至今為止的自己。
「我還真是完全被安達給騙了啊~」
「我沒有騙你啊……」
我們在打完六局空氣曲棍球之後,便轉移陣地來到一樓的鮮堡里喝茶,雖然已經過了中午,以午餐來說算有點晚,不過我們也順便在這裡吃了午餐。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因為聖誕節就去認真挑一間對我們來說很高級的店。畢竟那種地方的氣氛不適合兩個女生一起進去,最重要的是考慮到價錢要分攤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有辦法去價格高昂的店。
我為了應付這種時候而有把打工的薪水存起來,所以有辦法請客,但島村一定會拒絕。單方面的好意也有可能害人產生顧慮。
「安達你明明就超強的嘛。」
島村一邊拿起套餐的薯條,一邊讚美我。
剛才的戰績是四勝兩敗。我是拿下四勝的那個。島村的經驗似乎沒有帶來她所期待的效果。其實並不是我和強,是島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弱——這句話就算撕破我的嘴,我也說不出口。
「因為很有自信就把我找去欺負新手,你還真有一套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我揮手否定她的話語。島村這番話似乎也不是認真的,在最後又加上:「不過玩得挺開心的就是了。」
「打桌球的時候也是安達贏的次數比我多呢。」
「是嗎?」
雖然打桌球時的勝敗記錄沒有統計得那麼詳細,但我贏的次數有比較多嗎?
島村看到我的反應後,裝傻地說:
「不對,果然還是我贏的次數比較多吧~」
「因為我不記得就篡改事實太奸詐了。」
我開玩笑地對她表達不滿以後,嘴角就立刻放鬆下來。我的緊張情緒也已經減少到可以和她進行那樣的對話了。雖然心裡的緊張情緒沒有很聽話,所以沒辦法保證會不會因為什麼事情而失控,但現在的狀況很穩定。不過——因為我沒有那麼做所以只是個推測,不過要是我在店裡過度地東張西望,可能又會開始感到緊張或畏縮。畢竟幾乎所有的位子都是被男女情侶所占據。這種景象使我腦海中不斷浮現無視於自己立場、覺得大家還真是喜歡聖誕節的想法。
島村在用吸管喝過咖啡之後,雙眼便看向窗外的停車場。
「已經是好久以前……不過感覺起來沒有到『好久以前』那麼久呢
。差不多是在四個月以前的事情了。」
島村所訴說的那種感覺,我也有印象。只是溫度下降了而已,在那個體育館偷懶時的氣氛仍延續到了現在。感覺也有點像在看著過去的殘像。
「等到升上二年級,春天到來……陽光變強之後,你又會再去體育館嗎?」
島村像是在試探般,看著我的臉提出這個問題。
說真的,和島村一起待在那裡讓我覺得很自在。我希望不是跟她一起被殘暑的高溫給熱暈,而是和她一起在春天的氣氛當中縮起身體進入夢鄉。這是我毫不虛假的真正想法。但島村並不希望那樣的情況繼續下去。
「去上個課,放學後來這邊……然後去樓上打個桌球應該還不錯吧。」
島村心滿意足地說聲:「一百分!」為我的答案打上分數。
「安達也完全是個模範生了呢。」
那是島村會錯意了。因為我只是跟她做一樣的事情而已。
「不過,升上二年級嗎……到時候也會重新分班呢。」
雖然島村似乎是不經意地說出這番話,但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個相當嚴重的問題。
從今天開始,在上床睡覺之前都先祈禱未來可以跟島村同班吧。也要先培養好覺悟,好讓自己在跟島村分到不同班的時候也不會感到沮喪。
雖然就算同班,也幾乎不會在教室里說話——是沒辦法跟她說話。
即使如此,島村出現在視線範圍里還是會感覺到一股確實的安心感。我明明只是她朋友,卻會因為想像島村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逐漸交到許多朋友而感到不愉快。或許,我的嫉妒心很強也說不定。雖然過去不曾自覺到這回事。
而且永藤的那件事我也還掛在心上。要是分到不同班,那種事情是不是會更常發生呢?與其說我不希望那種情況發生,不如說我很害怕。因為那樣的話,感覺會讓我跟島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把剩下的咖啡在最後一口氣喝完以後,我們就離開了鮮堡。之後我們決定再上到二樓,坐到並排在電扶梯旁的兩張椅子上休息。
不知道島村是不是到最後都沒有覺得很熱,她到目前為止都還沒脫過外套。她一邊用視線追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邊發呆。她微微伸直的雙腳偶爾會踢來踢去的,不禁覺得她這樣的舉動有些可愛。我的目光,總是會被島村偶爾在無意間展現的孩子氣舉動所吸引。
我心想現在這個時機應該不錯,於是決定在這時候把禮物拿給她。
「島村,這個給你。」
我從包包里拿出包上一層和風的茶葉袋子,遞給島村。島村露出訝異的表情收下這份禮物,然後對我投以像是在說「怎麼會送我這個?」的眼神。
「想說……當作聖誕禮物。」
「這樣啊~」
島村很小題大作地感到驚訝。她把茶葉的袋子拿到面前觀察,眨了好幾次眼睛。
「嗯,謝謝你。感覺還滿高興的。」
島村很難得像是很難為情般地抓著自己的臉頰。她的眼角也放鬆了下來,露出柔和的表情,同時把茶葉的袋子抱到胸前。島村這麼做讓我想起之前坐在她雙腳之間時的情景,使得我也跟著覺得很難為情。
「啊,這是很香的那個。我一直很想喝喝看這個。」
確認是哪種茶葉之後,島村的臉上就綻放出了笑容。日野提供的情報沒有出錯讓我安心了下來。
「不過,為什麼安達會知道我喜歡什麼?」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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