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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章「編織過去的荊棘,古典玫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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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她最後傳了內容是這樣的郵件,不過這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

我覺得未來會必須為了尋找「安達」這個迷宮的出口而奮鬥。

不斷在複雜階梯及扭曲的暗紫色走廊中奔跑的自己,在腦海里忙碌地四處奔走。

我一直追逐著那個自己,接著腦袋逐漸發熱。

「……唔……」

懶得想了。

二月十日(一)

「啊,這不是小島嗎?」

和我擦身而過的人對我這麼說,於是我轉過頭去確認,但認不出對方是誰。至少不是同個高中的人。是的話,就不會在早上往我前進的反方向過去了。今天剛放假,我揉了揉還有點睡意的眼睛,仔細觀察那個人。對方是女生,跟我差不多年紀……啊。我大概知道了。

「喔,好久不見~」

她是我小學時的朋友,名字叫……呃,名字叫……糟糕,我完全想不起來。

雖然很慌張,但我也判斷現在只能維持笑容撐下去。幸好,那名以前的朋友沒有露出疑惑神情,笑著回來找我。她坐在腳踏車上往地面一蹬,退到我身旁。她的髮型變了,而且以前根本不是穿制服,也沒化妝,現在看起來完全是不同人,但我卻能默默察覺她是誰,真不可思議。

「哇,你的發色有點變淡了呢~」

「因為老了啊,哈哈哈~」

我開朗地笑過之後,再推了一下小時候朋友的肩膀說:

「才不是變老了咧。」

「這樣不太好看呢。」

她老實說出了感想。我就好像被潑了一大桶名為話語的油漆一樣。

不好看啊……我捏起褐色的頭髮。家人也是這麼說,大家都對這發色抱持反對意見,或許真的就這樣弄灰黑色也沒關係。但那麼做的話,就會變成那種狀況——個難打撞發色。如此一來,整體配色就會變得很無趣……我在說什麼啊?

說什麼整體配色,這是用誰的角度來看啦?我可沒有放棄做自己到可以那麼客觀。

「小島,你有還在聯絡的朋友嗎?」

「唔……沒有耶。」

「這樣啊。看起來的確很像那樣。」

像哪樣啊?她的感想言不對題,感覺只是要打圓場而已,讓我只能露出苦笑。

以前的朋友站在自己面前,雖然我表面上很鎮定,但還是會有點不自然。

過去不論是聽到的話,還是回答對方的話,全都會深深進入心裡。但現在只要碰到心靈表面,就會像水珠一樣飛散消失。俗話說持續一件事要靠努力,不過這讓我深刻感受到,人際關係也是一樣。沒有定時維護,就會只剩下一個空殼。

「話說啊,你還記得那個叫樽見的女生嗎?」

「樽見……啊,嗯。」

我不知為何說不出前陣子才遇到她,只給出一個含糊的回答。

「之前放假的時候,我有在車站看到她,她長高好多。」

「喔~長高了啊……」

這麼說來,她身高的確很高。腿看起來也很修長。這兩件事都讓我好羨慕。

我和朋友之間迎來一段沉默,大概是她覺得我的回答聽起來沒什麼興趣吧。我們互相輕輕揮手道別,以逃出這段沉默。我們都被接下來要去學校這件事給救了。

「那就再見了。」

「嗯。」

我和她道別時沒有說出「拜拜」。不過,我感覺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她也只是覺得很難得才來跟我打招呼而已,要是以後每天都遇到,會不會連打招呼的理由都沒有了?我不禁冒出這種想法。

所謂以前的朋友,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的時鐘在過去就像是相互咬合的齒輪般,動作完全同步,但現在卻各自指向不同的時間。兩邊的指針都需要轉上幾圈,才能再指向同樣的時間呢?

我經過墓地,看向刻在墓碑上的名字,用手指在空氣中寫出「樽見」這兩個字。

看到她在車站,在肉店前面遇到她。我們的生活圈之間的距離並不遙遠。

原來,她還存在於我認識的「世界」里啊。

要是再見面的話,我又會有什麼感想呢?

我沒有想刻意去找她的意思,就是總之如果再見面的話。

我想像到時會是什麼情況,而我心中冒出的感想,就和平時一樣。

那樣還不壞。

到頭來,我大多的舉動跟相對的結果,都可以用這句話作結。

「……我老是在說那句話呢。」

雖然「還不壞」也還不壞就是了。

不過,今後會有也能讓我覺得「這樣很棒」的時刻來臨嗎?

二月十一日(二)

有人說過,人類最大的缺陷,就是會漸漸變得頹廢。

過程並非迅速,而是緩慢。會從看不見的底層開始慢慢腐爛。

所以,等到發現的時候,大都為時已晚了。

「似乎是這樣喔。」

「是喔。」

我跟永藤趴在暖爐桌上聊著天的時候,安達就已經抵達目的地了。雖然安達說自己不太懂遊戲規則,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因為不懂,所以就採取直衝終點的方針,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是第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人。雖然她不太懂這個遊戲,但還是很開心的樣子,眼神跟嘴角散發的氛圍都變得更加開朗了。然後,回過神來,我已經掉到最後一名了。

這樣不行。我坐起趴在桌上的身子。現在可不是顧著被暖爐桌弄成廢人的時候。

放學之後,我很難得地來到了永藤家。她家是開肉店的,我常常來光顧,不過這是第二次進到她家裡。炸食物的聲音和香味傳進屋裡,感覺好像賺到了,又好像被弄得肚子很餓。然我的身心忙著做出各種反應。

上次喝完茶就回家了,但今天則在她家玩遊戲,待了很久。

今天午休時,日野她們來聘請我,說「我們想玩桃鐵,所以你也一起來」就變成了現在這樣。不過「聘請」這個詞是這樣用的嗎?嗯,算了,不管它。

「嗯~就當作玩這個也能學一些地理吧。」

日野占著離電視最近的位子,用立著單邊膝蓋的姿勢在玩遊戲。真不愧是提議玩遊戲的人,玩得真認真。雖然我想日野就算不是帶頭的,也會很認真地面對勝負就是了。相反的,永藤跟我則是懶到一起癱在桌上,只伸手動著手把。就像是被壓扁的蟲掙扎時只動著腳一樣……一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不舒服。現在輪到島村店長,也就是我了。於是我什麼也沒想就擲下骰子。

由於公用手把的分組是安達跟日野一組,我跟永藤一組,所以坐的位置也必然和分組有關。暖爐桌几乎被我跟永藤占據了,安達跟日野不冷嗎?安達坐在我的左斜前方,日野則是在右斜前方。一開始有教安達怎麼玩,到了第六年後,她似乎也大致知道遊戲規則了。雖然她完全沒在用卡片。

「個性差的傢伙似乎會比較強,所以島村一定是個好人啦~」

目前第二名的日野和尚開口挖苦我。照這道理來講,安達就會變成個性最差的人。安達轉過頭來,眼神稍微游移了一下後,說:

「我覺得……島村個性很不錯。」

「謝謝你啦。」

安達似乎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安慰我。順帶一提,安達是社長,永藤是機器人。機器人是怎麼回事啊?

永藤機器人只要一拿到妨礙卡,不管當時是什麼狀

況,都會馬上用掉。她完全不管當下用卡片是否有效,也沒有觀察情況,就是不斷地使用妨礙卡,感覺就像是失控的機器人。如果是可以指定對象的卡片,她一定會選日野,如果有造成效果的話,就會像報了父母的仇一樣開心。這機器人好極端啊。

這並不是不能兩個人玩的遊戲,所以我也在想,是否真的有邀我們兩個來的必要。雖然我跟日野她們姑且算是朋友,不過安達跟她們是嗎?

說實話,安達應該不覺跟她們之間有友情存在吧。而且,要是我今天沒有來,她大概會拒絕日野的邀約。安達或許是重質於量的個性吧。

我個人是覺得這樣也意外好玩,還不壞啦。

後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老待在最後一名,而安達則是在一二名間來回,玩著玩著,時間就已經來到七點,我們也就此散會。

「我們下次再繼續玩。」

「如果存檔到那時候都沒不見的話再說。」

「嗯,卡帶就是這點恐怖。」

日野跟永藤說道。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古老的遊戲機。

主機的表面都泛黃了,有種它應該是跟日野她們一起長大的感覺。我的房間裡有過這種東西嗎?感覺所有東西都換過新的,舊東西里的回憶都和灰塵一起被清理掉了。我沒有從以前積累至今的東西。

那麼,現在在這裡的我,又是用什麼積累而成的?

走到外頭,手腳就像是被夜晚的寒氣綁住一樣,冷到覺得很痛。

當我沉浸在雪白得看不見吐出的熱氣的夜色里時,安達問我:「那個……我送你……一程吧?」說要送我一程,可是安達家跟我家是反方向啊。

「這樣會繞遠路,沒問題嗎?」

我開口向她確認,她也點頭回應,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上腳踏車后座。我有些懷疑日野的說法,安達的個性明明比我還要好很多。

「話說你的個性跟一開始的時候還差真多啊。」

我在安達踩下踏板前,看向她的臉這麼說。我會這麼說是因為若是以前的安達,我不可能跟她一起待到這麼晚。以前的她更冷談,連和她之間的談話都沉重得令人喘不過氣。

「……別提這件事……」

安達似乎也有這種自覺而難為情,說話很小聲。

這不是什麼不好的變化,所以抬頭挺胸地面對這件事也沒……不對,她的行為舉止好像變得有點可疑?這樣算好嗎?而且不只是有點,是非常?算了,不管它。

不愧是二月時分,七點就已經完全進入夜晚了,黑暗程度比仲夏時節的晚上十二點還要深沉。雖然還可以看見零星的亮光。但這裡畢竟是鄉下,往遠方的道路一看,可以看見一片綿延無盡的黑暗。而我跟安達則要靠著微弱的燈光突破這片黑暗。

「你玩得還開心嗎?」

之前好像也問過這種問題。我帶著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問道。

「嗯。」

安達依然面向前方,她的回答收到寒風吹拂,聽起來很乾燥。

……唔……無所謂,反正我又不是她的母親。

既然她自己都覺得開心了,這樣就好了吧?

「島村,三天後……呃……」

我好希望她可以不要邊騎車,邊抬頭看我啊。

之前絕對也曾發生這種事,但安達這麼大膽地騎車不看路,還是讓我的臉部神經不禁差點抽搐起來。

「嗯,我沒忘記,要交換巧克力對吧。」

話說回來,我還沒去買。與其到了當天再慌慌張張地準備,還是事先去挑比較好吧。等明天或後天放學再去買,然後拿給她……嗯,就只是這樣。

老實說,我很擔心到時的氣氛能不能熱烈到符合安達的期望,畢竟也已經知道會送巧克力了。

不過,巧克力很甜。在吃之前就能大致知道味道,卻也確實會有想吃的時候。

或許正如安達所說,看得見的希望也有其意義存在。

二月十二日(三)

照這樣下去,應該能趕上第一堂課,於是我在走到墓地的時候放緩了腳步。

因為跑步而發熱的肌膚暴露在強烈的寒風之下,隨即凍得失去熱度。從半夜十二點左右風勢就開始變強,結果我一直到早上都沒睡著。站在外頭可以聽見上空傳來強風吹過的聲音。小時候的我,一直以為那是雲和雲相互摩擦的聲音。

我乾脆也跟安達一樣去打工,買一台不是跟家人共用的腳踏車好了。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考慮著這種事情。因為難說是和家人共用,實際上已經變成母親專用的了。

明明至少在快遲到的時候借我騎一下也沒關係,她卻用「是睡過頭的人不好」這種非常正確的言論駁回我的要求。知道我睡過頭,就叫我起來啊,真壞心。簡單來說,就是所有責任要我自己扛的意思吧。比起做事情要被父母干涉,這樣大概還比較好。

所以這種結果,以及因此產生的偶然,全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看見跟墓地相連的小公園裡,有顆很醒目的頭。她綁在後腦勺的頭髮受到狂風吹拂,因而像是蝴蝶拍打翅膀般飛舞。風也吹出了水藍色的鱗粉,看起來真的很像蝴蝶在飛。

是社妹,她正在做體操。她邊喊著「一、二、一、二」邊伸展手臂,而她當然是一個人悠哉地面向墓地地伸展身體。看她這樣,我腦袋裡只浮現她真是個怪傢伙的感想。

她沒有發現我,所以我本來有考慮直接走過公園,可是在這種時間看到連書包都沒背的小傢伙,我實在沒辦法裝作沒看見。我知道第一堂課快開始了,還是走進了公園。社妹馬上就發現到我。

「這不是島村小姐嗎?」

社妹向我跑來。唔……她穿著露肩又露腿的連身裙,還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耶。我試著碰觸她圓圓的肩膀,結果像是碰到雪一樣,非常冰冷。我想也是,這也是理所當然。

不過她的肌膚表面十分光滑,完全沒有起雞皮疙瘩。

「有什麼事嗎?」

「是沒什麼事。」

雖然我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都這個時間了,她還待在這裡沒關係嗎?

「你不去學校嗎?」

「哈哈哈!你說這什麼話。我已經是大人了,不需要去那種地方。」

「大人喔……」

我抬起囂張的社妹,跟她玩「舉高高」。

「哇~」社妹高興地動來動去,一點也不像大人。

「居然從這種年紀就開始不上學。你還真拼命地往不良少女之路邁進啊。」

我左右搖晃比我妹還輕的這個傢伙。每晃動一次,就會有粒子浮現,然後被強風吹走。這麼一來,就能清楚看見平常看不見的風的流動,有點好玩。

「我可是大約六百八十歲了耶。」

「是是是。的確是那麼回事。」

外星人這種生物就算活了六百八十年,還是會比我妹嬌小嗎?

要是我活那麼久,一定會在老死之前先無聊到死啊。

我放下社妹。她對我露出像在說「不玩了嗎?」的表情。於是,我小聲回答她說:「不玩了。」

「那我還要去學校,就先說再見了,拜拜。」

我揮手向她道別。把一個小朋友放在這兒不管好嗎?雖然我心裡有這樣的猶豫,但也沒空陪她。即使如此,我還是有點在意,因而在走出公園時回過頭去。她正看著我。我把頭轉回前方,稍微跑了一下再回頭看。她正看著我。

「……唉,真實的。」

我又折了回去。我這個姐姐還真不是白當的——這種半吊子的責任感,讓我感到了自我厭惡。

社妹滿面笑容地迎接走回來的我。

「這個忍術還真方便呢。」

「忍術?」

「忍術!盯到讓人看我之術!」

社妹合起雙手,擺出像忍者的姿勢。我很想跟她說:喂,你這個六百八十歲的!

「我會回來才不是因為忍術,只是因為我是個超級大好人。」

「是啊,島村小姐是個超級大好人。」

我只是開個玩笑,她卻很老實地給予肯定,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很難為情。

「好好感謝我吧。」

「感謝~」

她跑來抱住我。我為了掩飾害羞,故意高姿態地要求她道謝,結果她也照做,這下我真的束手無策了。不斷用額頭往我肚子擠過來的社妹很純真……不對,是很純潔,她的心靈大概就像發色一樣清澈吧。會對這種坦率感到有些苦悶,是十六歲這種半大不小的時期會有的現象嗎?我很難接受原本應該是是種美德的坦率,嘴巴會自然合上,眼睛也會自然眯起。到底為什麼會這樣呢?

「雖然我也不想一直

待在這種地方……不過該去哪裡才好呢?」

我也穿著制服,所以要帶她去吃茶店似乎也會有些問題。雖說我認識她,但我們實際上毫無關係,要是我帶著這種小朋友在路上走,很可能會被當成綁匪。或許直接送她回家就好了,但我在開口問她家在哪裡之前,就覺得我根本不可能到得了她家。我並不是相信她是外星人的說法,只是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該去哪裡,自然就會聯想到體育館二樓。我也是想找學校里沒有人煙的地方,最後才會到那裡去。

「我們就去島村小姐的家裡吧~」

社妹抱著我提議道。我家嗎……反正母親應該也出門了,是沒關係啦。我覺得一回去,今天就不會再去學校了。

「小同學有在家嗎?」

「小同學……是指我妹嗎?」

「對對對!」社妹滿懷期待地點頭回應。怎麼可能在啊。

「她去學校了,去學校。」

「喔嗚!」

社妹很誇張地表示遺憾。她往後仰而放開了我,我的腳也得以脫離他的束縛。

我先往墓地和後頭通往學校的路看一眼,再搔搔頭說:

「算了,偶爾這樣也沒關係吧。」

我決定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光明正大地曠課。

有抹水藍色一直斷斷續續地闖進視野一角,總覺得有點奇怪。

好不容易都在寒冷天氣中跑到這裡了,卻又要特地折回家裡。

對於怕冷也怕麻煩的我來說,這兩件事應該都很難受才對。

「……唉……」

我嘆了一口氣。但很不可思議的,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樣不好。

我脫掉上衣後就順勢鑽進了被窩,而心想穿著制服躺下,醒來以後會很麻煩,卻還是賴在被窩裡的結果,就是我不知不覺睡著了。和我一起鑽進被窩的社妹也在睡覺。

都是她硬要把我的手當枕頭,害我手肘以下都麻掉了。是說,這一點也不像六百幾十歲的人該有的睡臉啊。看著看著,我的眼皮又漸漸變得沉重起來。就算閉上了眼,還是能看到這片黑暗另一頭的水藍色光輝。

感覺就這樣睡著的話,會作一場輕鬆愉快的夢。

之後不曉得又過了多久。

睡昏過頭的我聽到玄關的門鈴聲響起,微微睜開雙眼。但是我離不開被窩。

而社妹則是靈敏地起身,馬上就開始動來動去。

「島村小姐很困嗎?」

「唔……」

「要我去幫你應門嗎?」

「你要去?那就拜託了~」

「被拜託了!」

社妹輕快地往玄關跑去。她比我妹還要貼心呢,真感動。

我笑著翻了個身,就在差點又要睡著的時候,我才終於察覺到讓社妹去應門可能會發生問題。不管是推銷報紙,還是鄰居拿聯絡板過來,都會有問題。我完全不知道要誰來才不會有問題。我只好起床,跟著前往玄關。

腦袋似乎還有一半在睡覺,從後頸部到背部都很沉重。

我揉著眼走出房門,發現安達站在玄關。她穿著制服,看起來應該是剛放學。

「咦,這不是安達嗎?」

真是來了個意外的訪客。我在走過去之前先確認衣服的情況,而衣服正如我所擔心的,變得皺巴巴。「算了,沒差。」反正來的人是安達。我沒有換過衣服,直接過去找她。

話說回來,那個水藍色頭髮的傢伙去哪裡了?看起來也不像待在外面。

「社妹呢?」

「她說要去確保晚餐就跑出去了。」

「是喔。還真是個隨性的傢伙……那,安達你呢?」

有什麼事嗎?——我用眼神這樣問她。安達玩弄著劉海,用有點快的速度說:

「因為你今天請假,我以為你感冒了。我還有傳郵件給你……」

郵件……我反芻著這個詞回頭一望。手機放在哪裡……啊,在書包。

「啊,抱歉,因為手機一直放在書包裡面,就沒有發現。」

說到這裡,壓在我背部和頭上的沉重感才終於消失,視野也跟著清楚起來。看來是從敞開的玄關門吹進來的冷風,幫我把腦袋上的灰塵吹掉了。不過我應該馬上就會開始討厭冷風帶來的寒冷了。

安達她……不知道是怎麼了。她撅起下唇,看起來也有點像是在鬧脾氣。

是因為我沒有回覆她的郵件嗎?

「所以,我就來探望你了。不過好像吵到你睡覺了。」

「我!安達人超好的。」

我就像是在稱讚妹妹那樣,把手伸向她的頭上。我把手放上她的頭,用手指梳著她的頭髮。被社妹拿去當枕頭的右手還沒恢復感覺,所以摸到安達的頭髮也感覺不到其質感,有點可惜。

安達在我碰到她的瞬間顫了一下,不過之後她就低下頭來,乖乖任我摸她的頭。

「啊,不小心就伸手了,抱歉。」

我決定在安達罵我把她當小孩子之前先收手,但她的身體卻配合我收回的手向前傾。安達的頭就像是吸住我的手一樣靠了過來。

她這樣是要我繼續摸嗎?

我試著摸了一下之後,她就停下了動作,任我撫摸她的頭,看來應該是那樣沒錯。她這副模樣我看著看著,就了解到安達究竟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她想要一個能夠倚靠,可以支撐自己東西。

過去擔任這個工作的是體院館的牆壁。我們共享著那股氣勢,中間經過場所的更換和季節改變,最後在不知不覺間,她倚靠的對象就變成我了……為什麼會變成那樣?

「……嗯~這個嘛……」

安達難為情似地低著頭,可是又不離開。

我是不明白那種有點難懂的事情,但我右手的感覺正漸漸恢復。

安達是個撒嬌鬼,而我則是讓她撒嬌的對象。

這個事實就跟從指間傳來的感覺一樣,清楚明了。

二月十三日(四)

昨天照顧了社妹一整天,所以被她害得沒能去買東西。要去買的話,就只剩下今天放學後了,但該去哪裡買呢?我在上體育課時煩惱這件事。畢竟超市的板狀巧克力算是點心,缺少了送禮物的感覺。

我指的是送巧克力的事情。雖然送給我妹的話,大概一片板狀巧克力就夠了,但要送給安達,就沒辦法這麼輕易解決了……我有這種感覺。總覺得點心和禮物這種認知上的不同,讓我有些講究了起來。

排球在我的眼前來來去去。我跟安達待在一旁,看著日野跟永藤在場上到處跑。先不說日野,關於永藤的表現,在一旁觀戰的話,就能清楚看出她真的只是隨便跑來跑去而已,幾乎沒有為隊伍做出貢獻。明明戴著眼鏡打球就好了啊。

安達坐在我的旁邊。兩個人一起坐在體育館中有些黏黏的黃色地板上,感覺好像能幻聽到蟬鳴聲。我斜眼望向安達,發現她正抬著下巴,看往體院館的二樓。看來安達也聯想到了同樣的地方。

說不定,安達她仍然想回到那裡去。

但現在要是堅持去那裡,我們會先冷到無法動彈。

季節轉變,我們也跟著一起改變。現在的我,會覺得那麼做就好了。

我假裝沒察覺安達的視線,把頭轉回球場,開始計劃放學後的行程。

要買的話,應該會去書店附近的洋式點心店吧。每次經過那裡,都會看到停車場停滿了車子,所以我也對那間店抱有應該很受歡迎的簡單印象。妹妹的生日蛋糕也是在那裡買的,但對於蛋糕的味道,我只有「好甜」這種籠統感想。

坐電車到名古屋,百貨公司底下街就有形形色色的可以挑了,但考慮到要特地過去那裡,以我懶惰的個性來說,實在很難這麼做。雖然安達可能會很開心……不對,雖然讓她開心是件好事,可是……唔——我深深猶豫著該採取什麼行動。

在我決定去附近的洋式點心買一買就好的時候,體育課也結束了,來到午休時間。今天午餐是早上來學校時,在路上便利商店買的咸麵包。不知道安達是不是也差不多,她慢慢咬下麵包,再喝礦泉水的吞下去。會覺得安達吃東西的景象比我還要無趣,是因為她背影的存在感看起來有點薄弱導致的嗎?

我偶爾會和安達一起吃飯,她過來找我的機率大概是五成左右吧。明明每天的校園生活都在重複做類似的事情,她到底是心境上有什麼樣的變化,才決定要不要離開座位來找我?我對這部分有點感興趣。是心情好的時候會過來嗎?還是相反?

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書包里的手機響了起來。我在學校都會關機,原本不會響才對,不過今天似乎忘記關了。我納悶著是誰打來,拿起電話一看,發現是樽見。

我立

刻聯想到她冷色系的發色。

我沒有料想到她會打來,所以有些驚訝。我先觀察教室里的喧囂,再去到走廊,走到底之後便靠在牆上接起電話。

「喂,你好。」

就算中間還隔著衣服,牆壁的冰冷依然讓背部冷了起來。大腿後側貼到牆上的時候,我還差點「噫」了一聲。

『小島,你今天有空嗎?』

她省去了表明身份的步驟,直接詢問我是否有空。今天……有空……既然她這麼問,就表示——

「你是指放學後嗎?我是想去買點東西。」

『可以陪你去嗎?啊,有沒有其他人要一起去?』

事態發展大致和我猜想的一樣。

她應該是想找我玩,不過還真突然啊。

怎麼辦?

畢竟她是「以前的」朋友,我不清楚現在的樽見是怎樣的人。

但反過來說,我們以前是朋友,而且還是最要好的朋友。

小學時看著的東西在眼角若隱若現,成為我的助力。

「反正沒有其他人,可以啊。要約在哪裡見面?」

『車站裡怎麼樣?約在甜甜圈店前面之類的。』

「嗯……知道了。那,因為是放學後……就約大概四點半,嗯。」

約好之後,我就掛斷了電話。掛斷之後我仍看著手機畫面,伸手摸下巴。

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打電話來,而且還要再次見面。

「要跟她見面啊……」

我對自己的選擇存有少許困惑。

我們小學時總是形影不離,交情好到像日野跟永藤那樣,所以覺得這樣似乎沒什麼好奇怪……又好像很傷腦筋。要是有名為時間的隔閡,就只能用千言萬語去填補。

雖然應該是有想要問她和跟她說的話啦。總之,應該能船到橋頭自然直吧。我如此做出樂觀的結論。

而且,既然都要去車站了,順便去名古屋看看或許也不錯。

只有一個理由的話,我沒辦法做出行動;有兩個的話,我就會誤以為這樣很合理而採取行動……這是怎樣?

一進到教室,就發現安達在看著我。我揮了揮手,她也用有些不自然的動作揮手回應我。很好——我因為這樣而得到了成就感。雖然也不是解決了什麼事,但就是感到莫名充實。

我帶著還不壞的心情走回座位,發現永藤在別人的咸麵包上咬了一口。

她不慌不忙地慢慢咀嚼,擺著一副正經表情仔細品嘗。

「餵。」

「這個醬汁味道有點重喔。」

「你若無其事地吃著別人的麵包幹什麼啊?」

我推開坐在別人位子上擅自講評味道的永藤,搶回我的座位。她這樣,害我很想叫她不要做很像社妹會做的事。「唔哇,居然吃的這麼起勁!」我檢查了一下搶回來的麵包,一口氣少了很多,就像被爆炸炸出一個缺口的島嶼一樣,變成一個彎月形。

桌上還放著半個炸肉餅,像是要替代被吃掉的麵包。永藤面無表情地說明起來。

她因為往麵包正中間咬下去的關係,嘴唇旁邊還沾著醬汁。

「再把這個肉店做的配菜放進去,會更好吃喔。」

「感謝你毫不掩飾的宣傳,我會跟我媽說一聲的。」

我說著「走開走開」趕走她。「有幫我哪一點過來嗎?」「當然。」小跑步跑回日野身邊的永藤,把捏著麵包一角送進日野口中。

那兩個傢伙……我伸長脖子觀察,打算過去報復,但似乎已經吃得什麼都不剩了。

其實我大概一個星期前就吃過了——我邊這麼想著,邊咬下炸肉餅。我咬下去之後才開始提防裡面有沒有放什麼怪東西,畢竟她們是那種個性。不過味道很正常,讓我放了心。我吃著炸肉餅觀察日野跟永藤,發現她們正在玩手指相撲。那兩個傢伙是怎麼回事啊?我對她們一刻不得閒的模樣感到傻眼,卻也微笑了出來。我觀察她們的時候,安達轉過頭來看我,所以我打算再跟她揮手一次,但她就像先看出我要做什麼一樣,搶在我之前揮手。不管看幾次,都覺得安達揮手的動作不太自然。往右揮的時候很快,但可以在折返的時候看到她有些不知所措。

就好像直接顯現了安達有些不穩定的個性一樣,挺有趣的。

我刻意以舒暢的動作揮手,提醒她這點。

平時的午休時間平淡無奇,但今天的午休令我的內心些微雀躍。

日野跟永藤還有安達都在同間教室里,偶爾跟她們一起玩。

這樣的生活也會在不到兩個月後結束。那之後的將來,我會找到什麼樣的春天呢?

為什麼要在冬天過情人節?在這個時期出門令人憂鬱到會冒出這種想法。情人節在冬天這件事,背後應該有它的由來或文化,也可能是因為夏天的時候,巧克力會在搬運過程中融化。說起來,也根本沒有一定要用巧克力的理由存在。

我先迅速回家一趟,再騎腳踏車奔向車站。這種時候都要多跑一趟,果然還是讓自己有辦法騎腳踏車上學比較好。乾脆今年春假去找個短期打工就好了。這方面或許可以跟身位前輩的安達討論看看。

我逆著夾雜國小、國中、高中學生的返家人潮,猛速騎到車站,急忙趕往甜甜圈店,發現樽見已經到了。她穿著制服,卻沒拿書包,在我以前跟安達一起吃甜甜圈的地方等我。她發現我來了之後,便重新穿上剛才脫掉的鞋子。

「嗨。」

「晚安。」

啊,現在還是說午安的時間。雖然說錯了,但我沒有撤回這句話,直接沉默下來。

我和站起身的樽見一起搭上旁邊的電扶梯。我還沒跟樽見說想去哪裡,但她似乎也打算去名古屋。我盯著她的背影,感到有些突兀。

總覺得好像跟一個陌生人在一起一樣。

「你要買什麼?」

「巧克力。」

「巧克力?小島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啦,只是要買給朋友而已。」

回應的同時,覺得自己也到了會談這種話題的年紀。

回憶跟現實相比,前者肯定會輸上一截。

這個現象所產生的寂寞感,輕扎了一下胸口。

「是喔。」

「嗯。」

對話就像飛不起來的小鳥般,無法順利進行下去。我們都想和對方有交集,翅膀卻沒有張開。我們的翅膀都因為歲月的流逝而無法動彈。

走上二樓,在售票機買票時,我想起了安達。

要是被她看到我跟其他朋友一起,很可能會「那樣」。

我覺得她可能又會「那樣」。

我原本就很少來車站搭車了,在黃昏時分走過車站剪票口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我們在途中的樓梯和就讀名古屋學校的高中生們擦肩而過。看見這個景象的樽見加快了腳步,我也快步跟上她。她好像是發現去名古屋的車已經在上面了。

跑完階梯,就看到廣播說馬上要離站的電車就停在月台邊。我們一起從最近的出入口搭上車,而身後的門就在我們快速走到車廂中央時關上。

「差一點就趕不上了呢。」

「嗯,就差一點。」

樽見一邊整理亂掉的頭髮,一邊調整呼吸。我也動手整理亂掉的衣服。

往電車行進的方向看去,看到有一個對座的空位。我和樽見面面相覷,雙方都不立刻踏出腳步。

「你坐吧。」

「小島去坐吧。」

我們互相看著對方,僵在原地。一股奇妙的氣氛掠過我們兩人之間,讓聲音和眼睛都飄向別處。

「那……我去坐吧。」

「嗯……」

與其說是互相禮讓,更應該說是在顧慮對方,有些距離感。如果有兩個座位,或許會比較沒這麼尷尬。就算坐了下來,也覺得有些不自然。

樽見抓著旁邊的副手,站在我前面。她稍微向前傾,好讓我能看到她的臉。

以前遇到這種狀況時,我都跟樽見聊些什麼?

即使想參考以前的做法,我也想不到半個主意。是聊喜歡的零食?遠足?動畫?

我分神去努力尋找記憶的碎片,卻也只是讓注意力變得懶散。

最後,我只好狠普通地詢問她的近況。

「你現在讀高中對吧?」

「我還穿著制服呢,你看。」

樽見笑著拉起制服的袖口。我心想真是問了個問題,尷尬地笑了一下。

「小島也是高中生了呢。」

「那是當然的吧。」

畢竟我們同年齡。結束這段無趣的確認後,我們陷入了不知道該說什麼的窘境。

對話就快

因此結束了,一直不說話會讓氣氛變得沉悶,但還有辦法活化。相對的,跟樽見相處的氣氛,卻讓我覺得當中仿佛摻雜著經過長久時間而完全氧化的液體。

就好像應該要換新,卻硬要保持過去模樣似的。

「你有乖乖去學校嗎?有謠傳說你現在是不良少女。」

「多少有去啦。小島你的頭髮看起來有些半吊子呢。」

樽見雙手各從我頭上捏起一根褐色和黑色頭髮。我也看向如蟲的觸角般飄動的頭髮。褐色跟黑色。現在的我,跟以前的我。

「小島在小學的時候,都是怎麼叫我的?」

樽見把身子更向前傾,同時問我問題。

看向我的那副表情跟這個問題,讓我稍微嚇了一跳。

一根小小的刺,刺向了試圖觸及過往的手。

「不知道,我忘了。」

其實我還記得,但一股奇怪的遮羞衝動卻先冒了出來。

可能是因為這樣,我沒能修飾語氣,聽來有些敷衍。樽見聽了之後,有一瞬間露出了目瞪口呆的樣子。我也露出類似的表情,發現自己說錯話,嘴唇就如同結凍了般緊閉。她放開我的頭髮之後,閉上雙眼。

她閉著眼,說:

「小島變得跟以前很不一樣了呢。」

「……是啊。」

她說得對,而那說不定就是最大的問題。

豈止很不一樣,我甚至覺得以前的自己根本就是不同人。

以前的我開朗無比,很黏人,很蠢,又隨心所欲。

自由奔放得像社妹那樣。

眼前的樽見,是期待看到那樣的我嗎?

所以說實話,我很不自在。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太對,但我有種變成安達的感覺。

現實的變化不會像回憶那麼美好。

樽見轉身背向我,看往電車外面。這種狀態不斷持續,就在我開始胡思亂想,心想這輛電車能不能迴轉時,終於抵達了名古屋。搭快速列車只要不到二十分鐘的這段時間,感覺起來卻有上討厭課程時的三倍久。關節被引力重重往下拉,身體好沉重。

就好像名為精神疲勞的透明積雪壓在肩上一般。

我們默默走下電車。電車外有許多人排成大列人龍,經過他們身旁時,聞到了各式各樣的味道。

惹人厭的味道,以及有些香甜的味道。經過剪票口後,那些複雜的味道又更加強烈。

前往百貨公司的路上,樽見抬頭望向途中的金色時鐘,說:

「你還記得幾年前在這個時鐘這裡有發生殺人案嗎?」

「咦,是嗎?」

第一次聽說。我不禁仰望金色時鐘,然後把視線往下移。那裡有許多人在等人,熱鬧得讓人感覺不到曾有過屍體和血跡。原來這種事情是可以被其他事情覆蓋掉的啊。

「嗯,有發生過喔。都市真可怕。」

「的確。」

點過頭後,鄉下人便走進了百貨公司。我們從帽子和包包的賣場前面經過,搭乘下樓的電扶梯。樽見站在前面,而我站在後面。我在我們站的位置中感受到一種類似突兀感的莫名感覺。

地下層和之前來的時候一樣,到處都是人,相當熱鬧。燈光也異常明亮,反而令人不自在。我們漫無目的地踏出腳步,像被甜甜的味道引導般,往點心賣場的方向前進。樽見和我都只是不斷四處張望,號不打算提出話題。只要回想過去,就能從中找到數不盡的話題,但那些名為話題的種子卻受到冬天的堅硬地面阻撓,無法發芽。我感覺到一股「不應該是這樣」的想法。

我察覺到樽見的那種想法,卻只是把連撇向別處。

進到洋式點心賣場後,我開始煩惱該在哪裡買。結果我還是沒問安達到底喜歡什麼口味,不知道該以什麼標準來挑。稍做思考後,我決定跟著大排長龍的隊伍。這個選擇是基於「隊伍排很長的地方,賣的巧克力應該也很好吃」這種似乎正確,又好像有些太簡單的想法。我心想樽見沒有要買的話,應該沒有必要陪我排隊,但她還是跟在我後面一起排。讓她陪我排隊,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說不出這種話這一點,感覺實在跟她很疏遠……啊,可是,我們之間確實是有些距離感。

熱鬧的隊伍中,就只有我們如濃縮了整個冬天般冷淡。

排了很久以後,我們兩個光是買好巧克力,就深深嘆了一口氣。

肩膀僵硬,感覺腦袋有部分很沉重。這股沉重感就跟勉強使用平常用不慣的肌肉一樣。我們像是分擔著,過度接觸人際關係中不習慣碰觸的部分所造成的疲勞。

只能共享這種感覺的我跟樽見,令人覺得有些哀傷。

即使我們默默走著,搭乘電扶梯回到地上樓層,傳進耳里的也儘是紙袋的摩擦聲。

我注視著裝設在車站外,正好在我正前方的電子宣傳告示板。

「………………………………」

目前告示板沒有顯示任何畫面,一片漆黑,在那後方則有一大片紫色天空。

接下來要去哪裡、要不要繞點路——明明有很多可以在這時候說的話……

但我卻連把視線往左或右撇去都辦不到,說不出半句話。

樽見正在等我開口。我想,她大概在等待以前的我開口。

她那種想法,大概從根本上就是個錯誤。

現在的我口中,只會有想逃避寒冷而脫口說出的無趣話題。

「那……要回去了嗎?」

「嗯……」

或許「如坐針氈」就是該用在這種時候的形容詞。

其實,她應該對這次出遊抱有很多期待吧。

原本應該會發生一些事情吧。

但現實中,只存在著甚至令人倦怠的沉重氣氛。

若要問錯在誰身上,那大概是我吧。

我不知道如何重拾和老友間的友誼,只能冷得直發抖。

我們沒有繞道去別的地方,直接走回車站剪票口。老實說,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買好。排隊買巧克力的時間,比跟樽見面對面的時間還久。我沒有傳郵件跟母親說不吃晚餐,並非是預料到這種狀況,但以結果來說,這樣是對的。

轉過頭看向樽見,就發現她正搔著頭,有些疲累地閉著雙眼。

我好像讓以前的朋友失望了,這感覺意外難受。

我假裝沒看見她那模樣,通過剪票口,走上階梯,直朝著電車前進。

「………………………………」

往右可以看見夜晚,往左能看見黃昏的尾巴划過我和車廂內。

我們搭著回程的客滿電車,我在搖晃的車廂中將注意力放到昏暗的遠方,開始思考。

人究竟想從過去找出什麼?

曾經幸福的世界、過去純真無邪的自己,以及想遺忘的傷痛。

可以在過往回憶中看見各種足跡。這些全是我也擁有的東西。

但我的過去與現在是以荊棘相繫著。只要碰到它,就會被不成熟的自己所傷。

若想抓著荊棘把過去拉來現在,手心——現在的我一定會遍體鱗傷。

我沒有什麼特別討厭的回憶,但以前的自己跟現在相差太多,我不想直視。就這方面來說,我很保守……應該說,這讓我自覺到我意外地很喜歡自己。我不想改變現在的自己,想遺忘過去行為舉止不知羞恥的自己。

這還真是正值青春期的自我意識啊。我假裝冷靜,如此自嘲。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雖然車內很吵,但我沒有說話,所以能聽到鈴聲。是安達傳來的郵件。我不讓樽見看到手機,好奇地確認內容。

『明天有空嗎要一起去哪裡嗎可以一起去玩嗎?』

感覺像是急著寄出來的,內文看起來有些急促。一想像安達拿著手機慌慌張張打字的模樣,就不小心稍微笑了出來。樽見聽到我的笑聲,轉頭看向我。

「怎麼了?突然就笑出來。」

「呃,沒有,嗯……」

我遮著嘴角,敷衍地說聲「沒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沒辦法老實說出口。

總覺得這似乎顯現出了我跟樽見現在的關係。

所以我馬上回信給安達,內容寫著:「可以啊~」

因為那就是我現在的人際關係。

電車開回了我們鎮上。樽見先下車,我跟在她後面。我察覺,結果我們還是沒有並肩走路。如果是安達,這時一定會想走到我旁邊牽手。我以前也會跟樽見並肩走著,但現在的我們卻是呈一直線。

一前一後,要是混入人群中,很可能會變成陌生人……現在的我們就是這種感覺。

通過剪票口後,樽見轉過身來。過去的摯友微微舉起手,幾乎要被不斷從旁經過的人潮淹

沒。

「那……再見了。」

樽見有些猶豫地簡短道別。

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遠去。

這樣真的好嗎?持續不斷的自問如電車般動搖著我。

這當中出錯了。我發現自己在某個地方做錯了。

修正錯誤肯定才是不令人後悔的選擇。

回憶不會成長,但我——我們會。

「唔……」

心裡有種曖昧不明的東西。

「唔唔——」

心裡有種模糊不清的東西。

「唔唔唔——」

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我知道怎麼做,卻僅僅是發出低吟。

一股炙熱爆發出來。

「唔唔唔唔——!」

真是優柔寡斷的傢伙——我敲打側頭部。猛力敲下,眼前一陣搖晃。

這是,我才終於清楚了解到自己該做什麼。

一直盯著不明確的東西,也不會冒出明確的解答。也有些事物是要自己的看法也變得曖昧不清,才能清楚看見它的模樣。追尋,然後大力踏出腳步。

我在看不見那背影之前,用力抓住荊棘,拉向自己。

不懼怕受傷,積極拉近那段過往。

「小樽。」

我沒有感受到被荊棘刺傷的疼痛,但臉頰正在發熱,心臟也劇烈跳動。

這道聲音傳得到她的耳朵里嗎?傳得到以前最喜歡的朋友——摯友耳里嗎?

許多事物隔著人群逐漸流逝。

又遠離了一步。逐漸遠去。她沒有聽見。聲音沒有傳進她的耳中。

就在我快要放棄而垂下了雙臂時,我使力把手湊到嘴邊。

「你是沒聽到我喊『小樽』嗎——!」

發出這聲大喊的,一定是以前的我。

我沒辦法捨棄現在。人無法輕易改變自己。

這只是以前的我被拉了過來,稍稍探出臉而已。

樽見跟我們重逢時一樣迅速地轉過身來。

現在的我,一定是帶著笑容面對她驚訝的臉龐。

「再見了~」

聲音自然變得高亢、柔和。就像還天真地相信能再見的那時候一樣,開口道別。

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學最後一次分別時,我也曾這麼說。以為馬上又能夠再見面。

她還記得嗎?還記得這算不上是約定,希望再次相見的小小願望嗎?

而現在也和當時一樣——

面帶笑容。

不良少女露出滿面笑容,對我揮手。

說了聲「再見」。

我們像以前一樣,道出理所當然的「再見」。

會不會有下次,是個未知數。

實際上,我們的友情早已生鏽、崩壞。或許今天只是殘骸上的碎片,恰巧散發出了微弱光芒而已。

即使如此……

我仍然真的認為——

那笑容非常燦爛,甚至令我指尖發麻。

於是,明天終於就是十四日了。

啊~真是漫長。

附錄「肉店來訪者5」

難道日野喜歡我的胸部嗎?

「唔……」

因為她動不動就想摸我的胸部。不對,是想打。她打得挺大力的,有時候會很痛,所以我都有防範未然,不過,她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唔唔……」

「你從剛才開始就在『唔……』,是在假裝沉思什麼啊,喂喂!」

坐在對面的日野向正在沉思的我搭話。她總是在我身邊。

直接問本人最簡單。但好像有人跟我說過,不能變成一個什麼都問別人,不去思考的大人。不對,說不定是漫畫的台詞。雖然我忘記是從哪裡聽到或看到這句話,不過我認為這確實很重要。所以我這次放下了想拿零食吃的手,試著思考。

我自己是很討厭這對胸部。我實在很在意容易招惹他人視線這點。

但如果日野喜歡的話,我可能有必要改過自己的價值觀。

「唔唔唔……」

「反正你想了,也會過個三秒就忘記啦~」

日野說了句很失禮的話。我再怎麼笨,也不會那樣。

我看向說出那種話的日野。她的胸部平坦,身材也很嬌小,跟我完全相反。我們明明經常一起吃飯,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呢?下次來問問日野吧。

所以,日野是喜歡我的胸部才那麼做嗎?

「唔唔唔唔——!」

「好了,要給你巧克力嘍。」

「啊——」

把嘴巴朝上,大大地張開之後,剛才在煩惱什麼都忘得差不多了。

「今天的安達同學」

我該多久寄一次郵件給島村?

在我不斷煩惱、思考、猶豫的時候,上次寄郵件就已經變成大約兩星期前的事情了,於是我又寄了一封。

這樣的頻率或許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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