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三章「平凡至極的話語」(2/2)
「急著解釋感覺很可疑呢……開玩笑的啦~」
我拚了命地緊追著看我連忙辯解,就大笑出來的島村。
我有時候會幻想。如果,我沒有遇見島村會是什麼樣子?
那樣的我想必像今天這樣的假日,也是待在房間裡仰望時鐘的指針,就這麼度過一天。
連究竟是希望這段懶散的時間早點結束,還是希望持續下去都不知道。
我有時候會心想。如果,我的心意沒有強烈到甚至拋棄自我,會是什麼樣子?
那樣的我想必即使喜歡的人眼看他方,也會接受事實就是如此。
會認為自己就是跟對方無緣。
不過,我現在走到了這一步。
島村的聲音讓我的心臟大力跳動。光是想著她,心裡就會滿溢出一股沸騰的情感。有種彷佛某個東西漸漸消逝的哀戚。有種對於無可奈何的事情抱有的焦急、壓抑,以及不耐。但我心裡存在著想要跨越這些情緒的積極意志。心中不論怎麼找,都無法找到的迷惘、憤慨與難以理解,促使我前去面對外面的世界。這一切都是島村帶給我的。
那就是我的一切。
於是,時間來到約會當天的星期天。
我的身體早早就因為睡眠不足而發出哀號。假日要跟島村見面的時候總是這樣,所以我有點習慣了。而等她的時候會覺得眼睛乾澀,是因為眨眼的次數變少了嗎?
以往都是一起去玩。今天是第一次約會。我不可能不緊張。
皮膚跟眼睛都快發出清脆的乾燥聲響了。
天上的雲很多,而那些雲的形狀最近漸漸變成了捲積雲。景色開始變化成秋天的模樣。仍殘存夏日炎熱的秋季,對我跟島村來說是代表開始的季節。而我們又要在這個季節發展出新的一層關係……這樣的話,明年秋天……我們會變成怎樣?我無法想像。
倒是在約會之前一直練習丟回力鏢,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我是不是被永藤騙了(大概被騙了)?
唯有塞在包包里的回力鏢知道答案。
我們約好會合的地點是在顯得有些無趣的運動健身房前面。之前曾跟島村一起來過。
『要約在那裡啊。唔~是那裡啊……算了,無所謂啦。』
我很在意島村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不是很情願。
「嗨~」
而當事人島村背著隨身體擺動的肩背包,前來赴約。
「……哇……」
仔細看看,她全身沒半個地方不可愛的。
肩寬、走路方式、腰際。就算被衣服遮著,也顯得很柔和、耀眼。
連鞋底都很可愛──我甚至會這麼覺得。
我感覺自己病入膏肓了。
「早……」
我才打招呼到一半,島村就大步靠過來。
「有……有事嗎?」
島村踮起腳尖,在非常近的距離下盯著我的額頭。
這麼快就要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了嗎?我的手指不禁開始開開合合。
「什麼嘛。」
島村立刻又縮了回去。
「怎……怎麼了?」
「我還以為你會在額頭抹蜂蜜。」
「咳!咳!」
「哎呀,你感冒了嗎?」
我沒事──我說著對她左右揮揮手。
不過,我還是決定問一下看看。
「如果我真的抹了,那個……」
「我會要你去洗臉。那,你要帶我去哪裡?你想去的不是健身房對吧?」
「跟我來。」
目的地就在走過兩條行人穿越道,再轉個彎的地方。那是就蓋在附近的市營運動場。幸好似乎沒有企業球隊或俱樂部要來練習,所以沒有什麼人在用。頂多只有小孩子在角落玩傳接球。
「你應該不是想兩個人一起來玩足球吧?」
島村先說著「應該不可能吧~」設好防線。可是她的語調跟眼神感覺像暗藏著類似懷念的東西,是我的錯覺嗎?說不定她很久以前跟別人做過那種事。
是跟妹妹玩嗎?還是跟那個我不認識的女生?
光是想像那種光景,就咬牙切齒到差點發出聲響。
「這個……」
我猶豫地從包包拿出回力鏢。島村的驚訝,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間。
「原來喔~」
「你……你是指什麼?」
「沒有,我只是察覺到你是經過怎樣的過程才決定要玩回力鏢。那,你打算用這個回力鏢來找回童心是嗎?」
「我想用這個……跟你比賽。」
然後我贏了的話……就要這樣那樣。
島村看了看回力鏢跟我的手,反芻著「比賽」這個詞。
接著,她「哼哼~」地勾起右邊嘴角。
「你可真卑鄙呢。安達,你事先練習了很久吧?」
「咳!」
因為太明顯,所以其實是理所當然,總之被她看穿了。要是她狠狠拒絕我說「這我怎麼有辦法跟你比啊」,該怎麼辦?我這一星期的所有努力很可能會化為烏有。
「你真努力呢。」
……咦?我出乎意料地得到她的誇獎。
「那,我想想~那就你來丟回力鏢,如果成功接住了,我就跟你比。」
島村坐到附近的長椅上,這麼對我說……咦?這樣就好了嗎?
島村好像超好心的?不對不對,島村才不好心──我繃緊了神經。
她的個性真的跟「好心」有那麼點不一樣。
「只能挑戰一次喔。」
看……看吧。她愉快地笑著加上很壞心的限制。
只有一次啊。雖然練習的時候大多可以接到了,但不是絕對接得到。
失敗率並不是零。
「就算失敗了,應該也不會……以後都沒機會了吧?」
「難說喔~」
島村露出意有所指的微笑……總覺得島村比以前更常笑了。
雖然這讓她更有魅力,但現在只顯得很壞心。
我擦擦手汗,狠狠直視前方。
要是有個萬一──
也絕不允許失敗。
加速的心跳
引起身體的激昂,同時,我緩緩用扛在肩上的感覺舉起回力鏢。
早早就接著流出的手汗沾濕了鏢翼。
要集中精神,回想起怎麼丟。
調整呼吸,然後……放鬆力道。
掌控迴轉吧。
師父的聲音帶著回音在腦中響起。
那聲音礙事到了極點。
去吧,去吧,去吧。
我膝蓋用力,轉移身體重心。
去吧──我準備做出命運的一擲。
手腕要放軟,往前……往前──
往前飛吧──我如此默念,扔出回力鏢。
回力鏢在天上翱翔。再來只要接住它就好。
要冷靜、確實地接住它。我眼睛追隨著回力鏢的飛行軌跡,突然,回力鏢跟周遭景色開始扭曲起來。我太過緊張,視野左右兩側變得狹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倉促呼吸上。振作點,現在是關鍵時刻。
我振奮自己,視線只持續看著回力鏢。
其他東西看不見也無妨。就算有隕石掉下來,我也不會去注意。我像是隔著一層紅色濾鏡,即使看得見眼前的世界,也全都要無視掉。我只需要專心看著最重要的東西,因為那就是我的人生態度。
回力鏢開始折返。飛回來是最基本的條件。接下來才是重點。
就是這裡!我配合回力鏢的動作,往旁邊奔跑。
我伸出手。
接住它,我就能有光明的未來,光明的明天。
我不知道為什麼陷入彷佛作物種子爺爺的心境,將手臂跟身體伸展到極限。(註:「作物種子爺爺」為《北斗神拳》中想將花費半年時間找到的種子帶回村中解決饑荒的老人)
然後──
啪的一聲。
坐在椅子上的島村接住了回力鏢。
「…………………………………………」
「啊,因為它飛到我面前,就忍不住……」
「…………………………………………」
背上冒出的所有汗水一同流下,弄得我渾身發抖。
島村扭著回力鏢的鏢翼,眼神遊移。
「呃,那個……唔……就當作是愛的合作吧。」
「啊,對!就是那個,嗯……」
這種情況下,會變成什麼樣子?會變成什麼樣子?我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身體發燙到流過鼻子的汗水都快蒸發了。
「那,這樣你的行程就跑完了嗎?」
「咦,呃……這……」
這暴露出我太熱衷於自己的目的,導致行程計畫沒什麼內容可言。
「我不討厭你這種沒有計畫性的作風喔。」
島村苦笑著替我打圓場。這話聽起來像是「但我也沒有說很喜歡」,我有點沮喪。
「這樣的話……我想想喔。我們就先吃午餐吧。」
反正也是該吃飯的時間了──島村沒有看時鐘,就直接這麼說。
決定今天要約幾點見面的人是島村。她說不定是預料到我的約會行程會馬上結束,才約在這個時間……她真體貼。我擅自解讀她的行為,擅自感到窩心。
「要買東西過來吃嗎?還是找地方吃?啊,我可以幫你出錢。呃,我還算有不少錢。」
我幾乎沒有碰存起來的打工錢。因為沒地方好花。
「喂喂,安達,你以為我是個因為看上你的錢,才跟你交往的傢伙嗎?」
島村深感意外地垂下眉間。才沒那回事,才沒有──我本來想立刻否定,不過我稍微加了把勁,嘗試表現出不一樣的反應。我有些小題大作地往後仰。
「原……原來你不是那種人啊~」
「其實真的是喔。」
「咦!」
我試著開玩笑,她卻笑著承認了,害得我僵在原地。
「騙你的。不過原來安達是有錢人啊,這樣啊~」
島村毫不客氣地盯著我看,上下打量我。她的視線划過我的下巴底下跟太陽穴,好難為情。
「你這種長相、財力,呃……還有外表。」
「……咦?」
「這就是所謂的優良物件吧。我可真有眼光呢。」
哈哈哈哈──島村把嘴張開到連牙齒內側都露出來,開口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就算笑得不太自然,我依然跟著她一起笑。
雖然她好像只誇了我的外表跟財力,不過我還是覺得心裡暖了起來。
「不過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倒是還叫我跑腿呢。」
「咦!」
「但是今天不用去買沒關係喲。」
「咦?」
我維持著準備跑向運動場入口的姿勢僵住不動。
島村伸手到包包里翻找,說著「鏘鏘~!」舉起手上那個東西。
「我有做便當來吃。」
就照我們當初約好的那樣──她把包著保鮮膜的三明治伴著笑容一起遞給我。
「啊……」
我感動到了極點,聲音在喉嚨裡面打轉。說不出話來。
我癱軟得搖來晃去,隨後輕輕坐到長椅上。
「只是很簡單的三明治就是了。我也不會做別的。」
呵呵呵──島村用笑容敷衍了事。當然,我就這麼讓她徹底敷衍過去了。
「哇……」
島村打開保鮮膜,裡面裝的東西在我眼裡就像聚集了許多七彩顆粒。
「來~吃吧。」
島村把夾蛋三明治遞給我。我本來想伸手拿,卻發現三明治被拿到我的嘴邊。這是……也就是說──我直接咬下去。
「好吃嗎?」
在比臼齒更深的地方,牙齦開始散發出高溫,三明治的味道隱隱約約地消失在嘴裡。
「很……很……超好吃。」
「哈哈,聽起來好假。」
輕輕鬆鬆就被看穿了。即使如此,我還是說「很好吃,再給我一點」,要她再拿給我,並張開了嘴。
「嘿嘿~不過,就算只是客套話,被這麼講還是很高興。」
島村心情大好,把剩下的三明治猛力放到我的嘴裡。
剛好我跟島村在同一瞬間往前移動,看起來就變成是她把三明治塞進我的嘴巴。
我嚼著滿嘴的三明治,控制自己不要表現出快窒息的感覺。
「那個……島村。」
我吞下三明治,低下頭。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要問什麼呢~?」
我該在島村心情好的時候問嗎?
會破壞掉現在的氣氛嗎?
我沒能做出判斷,就這麼開口詢問那件我實在很想問,也絕對要問的事情。
「上次的……呃,前陣子那次夏日祭典跟你一起出去的……」
我發現自己講話速度愈變愈快,就先停下來吸口氣。
「是誰……」
我硬是抬起說到這裡就垂下的頭,看向島村。
島村稍微收起笑容,卻也是先嘆了口氣,就回答我的疑問。
「那是我以前就認識的朋友。她問我要不要一起去祭典。」
以前就認識……是認識的時間比我久嗎?
我不曾聽她提過。我都不知道有這回事。她為什麼瞞著我不說呢?因為沒必要說?沒必要對我說?可是我是她的女朋友啊。至少現在是,所以……呃。
我的表情差點就皺成一團。
真變成那樣,我就會在這種時候哭出來。那樣一來,就會讓很多事情跟著被搞砸。
認識島村以後累積的少許經驗,告誡快要隨著感情起舞的自己。
我深呼吸,整頓好自己的聲音。
做好最基本該有的樣子。
「以後就……只……跟我去吧?」
不行嗎?我戰戰兢兢地觀察她的反應。
島村掛著類似苦笑的笑容,「唔~」地眼神遊移。
她說著「你真是個傷腦筋的孩子耶~」,摸了摸我的頭。
她彷佛在觸摸鋼琴的琴鍵,一開始先是輕彈手指。之後再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唔。
吞下想講的話以後,就只剩下──
「怎麼了?臉頰鼓成這樣。」
看來我總覺得對剛才她摸我的方式有所不滿,並不是錯覺。因為我的臉也在抱怨。
「因為你的舉動好像一個媽媽一樣。」
「有嗎?」
她似乎沒有印象,注視起她剛剛摸我那隻手的掌心。
「嗯,可是,看著你就
會跟著冒出那種感覺呢。就好像是保護欲?那樣。」
「我不喜歡那樣。」
就算這種行為是來自島村,依然會有種不知名的排斥感先湧上心頭。
至少現在是這樣。現在我想尋求的是別的東西。
島村看見我這樣的態度,便用手指捏著下嘴唇,擺出稍做思考的模樣。
「這樣啊。那,你想要我怎麼對待你?」
她的語調摻雜著捉弄人的氣息。有如打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答案。
我一定要說嗎?我用眼神這樣告訴她。
一定要──她用笑容拒絕我的求饒。
唔唔唔……
「像……像對待女朋友那樣……」
「喔~像女朋友那樣啊……」
島村站起身,繞到我的正前方。
她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站在我跟太陽之間。
「像這樣?」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跟少許的麵包屑。
「就是……像這樣。」
肩膀傳來陣陣痛楚。喉嚨繃得很緊,胃也好像被綁緊了似的難受。
「你……你試著慢慢來吧……」
這次,我一定要好好見證那一刻,讓那幅景象清楚烙印在雙眼裡。
「慢慢來?那,我就慢~慢的……」
島村的臉真的就這麼緩慢逼近我。
別說感覺會親到額頭,我甚至覺得她好像會直接來碰觸我的嘴唇。
貼放在長椅上的手緩緩像蚯蚓那樣亂動。
她撥起我的瀏海。
島村的嘴唇親上我的額頭。
撲通──我感受到彷佛凝結血塊從心臟滑落下來的震撼。
啊~啊~啊──
我聽到身體深處發出某人祈禱的聲音。那聲音比自己低上許多,也摸不清真面目。
我一直聽得見那道聲音。
視野開始變得朦朧。
島村猶如從水面上出現,漸漸恢復原本的輪廓。
「這樣可以嗎?」
哎呀~哈哈,真叫人害臊。
島村抓了抓臉頰,眼神左右飄移,打算退開我身邊。
我抓住想退開的島村的手。我堅定地仰望她,告訴她──
我的內心樣貌。
以及我的一切。
「我喜歡你。」
「嗯。」
「我最喜歡你了。」
「嗯。」
「拜託你要……永遠陪在我身邊。」
「……嗯。」
不管我多努力想講些好聽的話,也只說得出平凡至極的話語。
即使如此,島村還是願意含著笑容,細心接受我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
附錄「小社?來訪者」
我出門一下的時候,在回程路上發現一個眼熟的背影,便小跑步追上去。
當時暑假已經快結束了,夏天卻還沒結束。
只是稍微跑一下,全身就像被太陽灑下的雨淋到一般,滿是汗水。
「呀呵~」
我輕推她嬌小的背部。她看起來像在吃著什麼的圓圓臉頰轉了過來。
「嗯?」
「咦?」
轉過頭來的小社,有一點不像小社。
……咦?
「你想做什麼?」
她用很奇怪的語調講話,舉起短短的雙手。她這麼做的時候,嘴巴也依然在嚼著東西。
「啊,沒有沒有……唔……」
從正面看,就一點也不像。頭髮長度完全不一樣,發色也不一樣,眼睛顏色也不一樣。長相也不一樣。而且比小社更嬌小。我為什麼會把她錯看成小社呢?真是怪了──我對自己感到疑惑。
唯一跟小社一樣的地方,是她的頭髮也在閃閃發光。
不過她的發色不是小社那種水藍色,是銀色。
就好像跟現在季節毫不相干的雪積在光芒裡面,色調看起來很神秘。
「我把你誤認成我的朋友了。對不起。」
我總感覺她的背影有點像小社……到底是哪裡像呢?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跟小社不怎麼像的女生很乾脆地帶過這件事,準備踏步離開。唔~她根本不為所動。才這麼想,她就回頭走回來了。她那雙跟小社的水藍眼睛不一樣的深藍色眼睛,讓我感覺有如看著海底的景象。
「你為何會認錯?」
她慢了好幾拍才這麼提問。與其說她是個很獨特的人,應該說她好像很我行我素。
「我總~覺得看你的背影就跟我那個朋友一模一樣,應該說我還以為你就是她。」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眼前的女生不知道是不是對我的形容有頭緒,她歪起頭,開始用手指數數。不曉得是在數什麼,她不斷彎下手指,重複數了非常多次。感覺她這個行為跟以前的小社很像。
「要把我誤認成別人滿困難的。我想你徹底認錯人了。」
「咦?」
「嗯,我想起更多原本只想得起一點點的事情了。謝謝你。」
那麼再會了──那個女生大動作地揮揮手,用跑的離開。她小聲說「記得是走這邊」,轉彎往右跑去。還留下了比夏天陽光更虛幻的微弱光芒軌跡。
「……呃……」
剛才那個女生是怎麼回事?
我記得她前往的方向上有墓園。
「這樣一來,我的心情……也舒暢許多了。」
「…………………………………………」
小社在房間角落悠哉地看著姊姊的漫畫。小社看書的時候,會像在朗讀那樣把書里的台詞說出來。我之前問她為什麼,她就回答「這樣會看得比較順喲」。小社不會受到各種事情的束縛。給人的印象輕飄飄的,也難以捉摸。
她今天也是不知不覺就出現在家裡,好像很理所當然似的隨意待著。
我連她從哪裡來,又回到哪裡去都不知道。
「雖然不太懂故事內容在講什麼,不過這很適合拿來學習地球的語言。」
小社把看完的漫畫放好以後,就靠過來我這邊。
「小同學,你的作業寫完了嗎?」
「嗯~還要再一下。」
我總覺得因為有假期就出一大堆作業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根本不能休息。
「真可惜。」
小社手腳並用地迅速爬回去。接著,又躺到地上拿起漫畫。
而且小社也真的沒有去學校……太神秘了。
雖然很羨慕她沒有作業,可是這樣小社的將來沒問題嗎?我很擔心她要是變成像姊姊那樣的不良少女,不是會過得很辛苦嗎?不對,既然她沒有去學校,那說不定已經算是不良少女了。
我轉過頭。橫躺在地上的小社,頭髮都披散在地板上。明明發色本身算深,卻因為帶著強光,所以反而顯得顏色很淡的水藍色。那跟偶爾會在沒有雲的遙遠藍天底下看到的那個顏色很像。
現在已經習慣了,所以變得不會去在意她的發色,不過有時突然仔細看看,就會覺得她的發色其實很誇張。
我不小心就看到出神了。
小社不知道是怎麼解釋我這道視線的,她站起來,發出「呵呵呵」的笑聲。
「我都明白喔,小同學。」
「咦?」
「你竟然會發現這袋煎餅,眼睛還真利呢。」
小社從衣服內側拿出裝煎餅的袋子……我根本沒發現就是了。
「竟然用﹃盯到讓人看我之術﹄,原來小同學也會這招啊。」
「盯?……有嗎?」
「是啊,而且是一直看著我喲。」
我有看著小社那麼久嗎?不知道為什麼好難為情。我本來想說才沒那回事,可是看看作業的進度,就覺得我說不定真的看了很久。
「來,吃一點吧。」
小社打開裝煎餅的袋子要給我吃。那,就休息一下吧──於是我離開了桌子前面。
煎餅明明收在小社衣服內側,而且她還躺在地上,卻很神奇的沒有被壓壞。小社有好幾次都讓我見識到超出我所知的某種東西的事情。還是說,奇怪的其實是煎餅?我咬下去,就感覺到微甜的砂糖醬油味在嘴巴里擴散開來。
「好吃好吃。」
小社用看起來比我還要享受十倍的模樣吃煎餅。笑容的燦爛程度完全不一樣。
看著看著,就隱約覺得某個位於內心深處的東西浮上來了。
因為被灌滿比水還要暖一點的東西,便漂在表面上。
「前陣
子我把其他人誤認成小社了。」
「唔唔?」
小社的視線轉到我身上。她的眼睛顏色,也一樣在我不知道的世界裡散發光芒。
「明明一點都不像,卻覺得好像哪裡跟小社一樣……」
「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嗎?我想也確實有這號人物吧。」
她一邊說著「有有有」,一邊咬碎煎餅。
「我製造自己長相的時候有參考別人的長相,所以有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喲。」
「是……是喔。」
「沒錯。」
小社大口吞下煎餅。她若無其事地說出了「製造自己長相」這種不得了的話。
就算我觀察她的表情,想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她也只是一直掛著很幸福的鬆懈表情。
她總是這樣。
所以,小社那段話大概──
「小社你真的是外星人嗎?」
「當然……」
她語調堅定地說到這裡,就暫時沉默了下來。
小社的眼睛不斷轉動。接著,就揚起嘴角,露出開朗笑容。
「其實不是。」
「其……其實?」
「我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小伙子喔。」
「年輕小伙子?」
我是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但至少我知道小社這樣的人不可能隨處可見。
小社說著「因此……」,把裝煎餅的袋子收起來,然後再次躺下。她這樣是什麼意思?是想藏住煎餅嗎?不過我覺得已經太遲了。
就算回到桌子前面,我還是會忍不住轉頭看她。
小社的頭髮跟眼睛的表面,流過一道白浪般的光芒。
「今天不能再吃煎餅了喔,小同學。」
漫畫另一頭的小社,眼睛看向了我。
「啊,嗯。」
我連忙轉頭面向前面。
「明天再來。」
我聽到她不斷揮動雙腳的聲音。她急著要邁向明天嗎?
真像小社的作風。
而我明天,也會再次跟那樣的小社見面。
「今天的島村同學」
假設,我們考的不是同間學校。
體育館沒有二樓。
我比現在稍微正經一點──
即使如此,我跟安達之間還是會產生一些什麼嗎?
邂逅跟命運這種東西,實在很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