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章「僅需要片刻的安寧」(1/2)
今天是暑假結束,一種猶如倦怠的憂鬱會湧上心頭的開學典禮當天早上。
即使被悶熱環境熱醒,我仍然死不認輸地躺在被褥上。從今天開始,就得要按時起床,然後快速準備好出門上學,避免遲到。因為沉溺在暑假之中,連脊椎都變軟趴趴的我根本辦不到。在一如汗水滲出的睡意跟懶散的心靈侵蝕之下,我感覺眼睛底下很沉重。閉上的眼皮緊貼著雙眼,彷佛被吸往眼睛深處。
現在也已經完全聽不到蟬聲了呢──我感覺到背部所面對的窗外,是那樣的世界。夏天正逐漸離去。人必須將無法回溯的時光轉化為回憶,邁入下一個季節。
人無法停留在過去,也無法停留在當下。
只能在同一個地點感受季節的轉移。
也就是說,要是我繼續睡下去……怎麼說,是不是很多事情就能在我睡一覺的時候過去了?
感覺行得通。
大概沒問題。
……呼咕。
「給我起來!」
我突然被踢屁股了。我試圖抓著被子滾開,逃離干擾,結果就有一雙腳伴隨著「我踢我踢~」的聲音追過來。踢女兒的屁股就那麼好玩嗎?我被逼到牆邊,這才不得已爬起來。母親露出她健康的牙齒,燦爛地笑著。
往旁邊一看,就發現連平常很早起的妹妹都還縮在被窩裡面。
「早啊。」
「……現在幾點?」
我感覺內臟在哀號,好比生理時鐘被嚇了一大跳。我明顯沒有睡飽。
母親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把雙眼眯細成一條線,笑說:
「你的朋友在外面等喲。」
「啊?誰啊?」
我晃著還沒睡醒的腦袋問她,她也沒有告訴我,馬上離開了房間。
朋友……來我家……應該是安達或樽見。然後,今天是開學典禮。看來是安達。
如果其實來的是永藤之類的就好笑了。
母親說是在外面等,於是我打開窗簾偷看外頭。「喔~」果然看到安達了。她動也不動地挺直站在我家門前。她的額頭似乎也早早就開始流出汗水,在朝陽照射下閃閃發光。不過她為什麼肩膀用力到都呈九十度了呢?不曉得維持像磚塊一樣僵硬體態的安達是不是為了維持姿勢而喘不過氣,臉頰跟脖子都變得泛紅。
「唔~是在等我?」
我想也是啦。我離開窗邊,準備從走廊前往玄關。她的姿勢挺稀奇的,我是很想再看一下,不過維持那個姿勢好像很辛苦,還是早點叫她一聲比較好吧。我決定出去找她。
我沒換衣服,也沒整理翹發,就這麼走出房間。話說回來,好久沒看到安達了。雖然有講過電話,可是上一次見面是夏日祭典的時候。畢竟是安達,我本來以為她大概會馬上來我家,但她或許也需要好好思考一番,或是整理思緒。也可能不需要。
不過那天晚上還真是不得了啊。那晚真的很熱。
總之,那時候的安達是半恍神狀態,要帶她回家都得費一番工夫。
我當時還不禁想著「如果能等回到家門前再告白就好了」這種不識趣的事情。
感覺我好像就是這種地方很不像話。
我循序想起那天發生的事,到了最後才有些害臊。
「好害臊……」
我是第一次交到女朋友……這好像也是理所當然。一般很難找到交往對象。不對,會不會其實大家只是瞞著不說,實際上還挺稀鬆平常的?比如說,像是日野跟永藤。她們感情很好呢,挺可疑的……嗯,算了,不重要。更重要的問題是,我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安達?
關係從朋友變成女朋友之後,會有什麼變化?
我該做什麼改變?
被安達告白的時候,我想說給明天的自己去煩惱,就接受了當下。
而昨天的我拋在一旁的問題,則在現在來臨。
因為已經是明天的我了。
「哆○A夢救救我……」
我的暑假作業還留著最後的一個重大課題。
普遍來說,女生交不到女朋友。我想大概一般是這樣啦。
可是那跟安達認為的「一般」不一樣。
而恐怕在我容許這種關係存在時──
也已經跟我認為的「一般」不一樣了。
「好害臊好害臊。」
在走廊上走路的短暫時間內,剛睡醒的腦袋不可能想到什麼好主意。
到頭來,我還是覺得就照平常那樣就好,就這麼打開玄關門。
「早~」
我一打招呼,安達就維持著磚塊形態,害怕得發起抖來。接著,我們對上了眼。她的肩膀雖然僵直不動,眼神卻四處飄移。她穿著制服,應該是要跟我一起上學,才來找我的吧。
安達今年似乎不打算窩在體育館二樓。
沒有多做整理的頭髮顏色變了,又有一同上學的夥伴。
在沒什麼不同的每一天中出現的一些不會引人留意的小變化不斷累積,最終演變成現在的結果。
高中二年級暑假結束後的新學期。跟去年相同的,就只有炎熱的天氣。
安達保持著肩膀的僵硬角度走來。不知道是不是膝蓋關節也硬得很難活動,看起來幾乎是用跳的在移動。
「唔~」
安達完全呈現超級彈力球的狀態。彈來彈去的。有點好玩。
看到這樣的安達,就是會忍不住用笑容迎接她。
安達一跳,然後在我眼前著地。雖然感覺很平凡,卻是意外嶄新的登場方式。
還沒說出半句話的安達,眼睛跟下嘴唇已經開始在顫抖了。這部分是老樣子了。安達也是一如往常呢──正當我對眼前景象感到溫馨的時候,安達突然動了起來。
「請……請多指教!」
安達深深低下頭。
她硬是彎起僵硬的身軀,總覺得好像能聽見身體各處傳出骨頭凹折的聲音。
怎麼了?突然這麼鄭重。我稍微想了一下──
「啊~對喔。」
我們正在交往。有種好像今天才開始交往的感覺。
一想起在交往這件事,連我也開始有些難為情了。
「不,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頻頻低頭回應。畢竟我今後會給她添的困擾,應該會比我給她添的還多。
因為我還不是很了解我們之間的這層關係。
我想起自己曾事先說過就算害她受傷也別怨我。現在想想,那句話或許該在今天的這一刻說出口才對。
「不過啊,你來的真早呢。」
安達的上半身迅速彈起。
「我……我想說一起去學校!就……」
「喔~!」
在這種時間來找我去學校,看來是想把我轉型成好學生呢。
「因……因為那個,畢竟你是我的女……女……女朋友……嘛。」
看得出安達緊張到不只是舌頭,連牙齒都在發抖。
「嗯?嗯。」
哪一邊是女朋友?兩邊都是女朋友。總覺得弄得有些複雜。
「對……對吧?」
安達往我走近一步,開口確認。感覺她好像會直接來牽起我的手。
她抬起下巴,鼻子跟我靠得很近。
記得她也在電話里問過。她很不放心嗎?仔細想想那天晚上的狀況,恍神狀態的安達確實有可能什麼都不記得了。就算她誤會是一場夢,也不奇怪。
……所以──
「對。」
雖然有些令人害臊,我還是牽起了安達的手。我跟她手指交扣,握住她的掌心。安達肩膀抖了一下,睜大雙眼,表情就這麼僵住。我緩緩舉起牽著她的手,讓愣住的安達也能清楚看見。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就是這樣。」
很簡單對吧?
被嚇到的安達漸漸垂下頭。然後像是枯萎了一般彎起背脊。
似乎是她僵硬到極點的身體開始放鬆下來了。她的臉頰跟脖子也隨之染得通紅。
「……嗯。」
以安達來說,這反應挺鎮定的……甚至會覺得好像少了些什麼。
我在牽起她的手一陣子之後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立刻把手放開。
「嗨~」
母親不知道為什麼也到外面來了。我揮手要她走開,她卻撥走我的手。
而且還抓住我的頭,把我壓著。
「安達妹妹你來得挺早的,有先吃過早餐嗎?」
被朋友的母親搭話,讓安達的行為舉止變得有點可疑。不對,其實可能是我害的。
「啊,沒有,我平常都沒吃早餐
……」
「哎呀,那正好。你就在我們家吃過早餐再走吧。」
「咦!」
母親抓起安達的手臂,把她拉進家裡。根本不給人拒絕的餘地。
「你也快點來。」
她對我招手。好好好──我隨便應一聲,嘆了口氣。
準備關門之前,我轉頭往外一看。
「現在才這時間,明明就不用那麼趕啊。」
大家都是急性子。
我跟著母親和安達前往廚房。我妹還在睡,所以不在廚房,不過社妹已經理所當然似的在座位上吃起大疊高麗菜了。旁邊還擺著味噌沾醬。
「這頓早餐真美味呢。」
「真的嗎?」
隨心所欲跑到別人家裡吃的一頓早餐,或許是很好吃沒錯啦。
「哎呀,是島村小姐,還有安達小姐。」
即使吃到下巴不斷上上下下,社妹的聲音還是很清晰。她簡直就像不是透過嘴巴說話一樣,怪詭異的,但她是個全身上下沒有哪個地方不詭異的傢伙,所以我不是很在意。我說聲「早」,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隨後她就問我要不要吃高麗菜。
「要吃嗎?」
「不了。」
我回絕後,她又獨自享用起高麗菜。平常在這之後她也會一起吃早餐……難道她不像老鼠一樣一整天都在吃東西,就靜不下心嗎?頭部是水藍色的老鼠挺稀奇的。不過,到底是經過怎麼樣的交流,我母親才會拿高麗菜絲給她吃呢?雖然她們兩個都是胸襟寬大的人,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安達用她游移的眼神尋找自己該坐哪裡,於是我說著「你就坐那邊吧」,指向給父親坐的椅子。父親好像已經去上班了。我們家的人果然除了我以外,都能好好在早上起床。
明明我也有注意要早點睡,到底是哪部分造成了這種差異?
安達眼睛看著我,緩緩坐下。她屁股輕輕坐上椅子前端,舉動看起來有點可疑。不過這裡沒半個人會在意那種可疑的感覺。
「今天從一大早就很熱鬧呢。」
「哎呀~就是說啊,哈哈哈。」
母親隨意附和社妹開心的感想。也順便把盤子放到我們面前。
「今天很快就放學了,吃麵包就好了吧?」
「嗯。」
「安達妹妹想抹奶油還是果醬?」
母親把從冰箱拿出的奶油跟果醬給安達看,問她要哪一個。安達的眼睛在草莓果醬跟奶油之間反覆來回。
「啊,都……呃,那就果醬。」
差點說出「都不要」的安達顧慮到母親的好意,又改過回答。其實不用顧慮她也沒關係啊。
母親把從袋子裡拿出來的麵包放上安達的盤子。之後,也把果醬的瓶子放在一旁。
「來,請用。」
「謝謝……您。」
安達稍稍壓低視線,開口道謝。她桌子底下的雙腳不安分地晃動著。雖然對象是我的母親,不過看得出來她不習慣面對母親。安達用彷佛萎縮了的僵硬動作,抹了真的只有薄薄一層的果醬在麵包上。應該說,她真的有抹上去嗎?
「不用那麼客氣,多抹一點,抹上厚厚一層也沒關係喔。」
就像這孩子一樣──母親指向社妹。社妹正把味噌淋到高麗菜上。
「沾很多醬會很好吃喔~」
說完,社妹又繼續大口吃起高麗菜。嗯,就別管這傢伙了吧。
安達一下點頭,一下撇開視線,一刻都閒不下來。她就這麼低頭說「我開動了」,小口咬下麵包的邊邊。她那樣子感覺就像連自己為什麼會被請吃一頓早餐都不懂,無法融入現在的處境。我也不太懂。
但母親完全不介意。然後像是順便拿過來似的,把麵包放到我的盤子上。
「來,快吃吧。」
「你不問我想要用哪個嗎?」
「用哪個都沒差啊~」
餵。
猶豫到最後,我決定用奶油。
母親也入坐,說著「喔~喔~」觀察起安達。安達被看得很難下咽,稍微噎到了一下,繼續慢慢咬著麵包邊緣。這麼說來,都沒看過安達用很享受的模樣吃東西呢。好像她根本不存在食慾一樣。安達偶爾會在物理方面給人「淡薄」的感覺,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裡。
掛著燦爛笑容吃東西的安達……要怎麼樣才能看到那樣的她?
「喔喔喔~!」
「……唔唔……」
母親像個怪人一樣趴在桌上,從下往上看著安達。
「呃,您這樣很礙事……」
「哈哈哈。」
她笑了一下,就這麼帶過這段話。那是有辦法輕鬆帶過的話嗎?我對她厚臉皮的程度感到傻眼,也覺得佩服。
「你是來接我們家的愛睡豬的吧?」
「你說誰啊?」
「啊,對……」
喂,你們別無視我的提問啊。
「你在感覺得出你很有幹勁的時間過來呢。」
「對不起,那個……島村,你原本還在睡吧?」
安達先看著我翹起的頭髮,再往下看到睡衣,便很過意不去地垂下眉角。
「沒關係啦,你不用在意。反正也只是一直在睡懶覺而已。」
「你為什麼要代替我回答啊……」
已經開始連反駁她都嫌麻煩了。反正說了也沒用。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母親對我笑說:
「你有個很好的朋友嘛。」
「算是啦。」
不是朋友啦,是女朋友。
如果我這麼回答,就算是這種個性的母親,也會很震驚嗎?還是說,她會意外乾脆地接納這個事實?
……不可能啦。我轉動眼睛笑了笑。而移動了視線以後,我才發現──
「我盯~」
高麗菜絲尾端跑到嘴巴外面的社妹,非常明顯地在看我的手邊。
正確來說,是在盯著我吃到一半的麵包。嗯,我看得出來她想要什麼啦。
「拿去。」
我在麵包邊緣抹上奶油遞出去,就輕鬆上鉤了。社妹大口咬住了麵包。她伸長脖子過來咬……有一瞬間看起來就像她真的把脖子伸得超級長。是我看錯了吧……應該。
嚼著麵包滿心歡喜的社妹,馬上拿黃綠色的那個東西給我。
「作為謝禮,就請你收下這些高麗菜吧。」
「不需要。」
她不顧我的意見,直接把沾著味噌的高麗菜放到麵包上面。味噌奶油高麗菜麵包這點子還真嶄新啊。就像味噌豬排三明治少了豬排那樣嗎?雖然一點也不高興,不過我還是吃吃看是什麼味道。
「嗯……吃起來是不會太奇怪……」
但問我會不會想搶著吃……倒是嫌青菜味有點重。
「嗯?」
安達在看我。她用麵包遮著嘴,直直盯著我。
她的表情不太開心。我從她的表情當中推測出一點。
「要交換吃一口嗎?」
「嗯。」
安達的表情彷佛電燈泡被點亮了。她似乎很想這樣做。我們撕下一小塊麵包,放上彼此的手。
我嚼了嚼。
「嗯。」
果醬太少,沒什麼味道。
之後我們吃完早餐,距離要去學校還有一些時間。我妹還在一樓房間睡覺,於是我決定跟安達一起到二樓。順帶一提,社妹還在吃。完全跟老鼠一樣。
「雖然二樓很熱,不過就忍耐一下吧。」
我先跟安達這麼說一聲,她也點點頭回應我。那副耳朵的顏色很像抹了淡淡一層果醬的麵包。她看起來很緊張,沒問題吧?說不定身體又會再變成磚塊。
我不禁佩服她雖然不太會說話,身體卻意外靈巧。
進到念書用的房間後,安達就靜靜跪坐在地上。她的食指頻頻撫摸自己的腿。與其說她靜不下來,應該說她有如做了壞事的小孩被大人叫去訓話,緊張得畏縮起來,我抓了抓頭,覺得真是敗給她了。
為吹散累積在室內的悶熱空氣,我擺好電風扇,打開開關。
隨後──
「請……請多指教!」
安達深深壓下了頭。我本來差點跟著她一起低頭致意,不過慢著──
「這剛才就說過了啊。」
「不,我要再說一次!」
「這……這樣喔。」
她講得很有氣勢,讓我不小心就同意了她的意見。就像「說的也是,這種事情很重要嘛……」的感覺。
「我……那個,真的很高興……」
電風扇的微風拂弄著安達的頭髮
,而安達也透過笨拙的話語試圖把她的心情傳達給我。
現在安達的心中,一定有很多話語在打轉。
「嗯。」
我要她繼續講下去。安達不安地撇開視線,不斷顫抖。
想必她不論思考再久,都沒辦法有條有理地把想說的話告訴我吧。安達缺乏許多經驗。而那些缺口,或許已經無法彌補了。
不過,她經過深思後吐露出的真實情感,總是會打動我。
「最好的」並不代表一定就是「最適合的」。
「我……我會努力的!」
安達直接略過各種內心糾結和答案──
用很有她風格的宣言做下結論,聽得我不禁露出笑容。
用不著全部說出口,我也多少能了解她想講什麼。
認識一個人的時間長短也是不容小覷的。
我也跟著跪坐下來。
「我才要請你多多指教。」
我手掌貼地,鄭重地低頭敬禮。
怪異的問候,奇怪的滿足感。
被從中產生的莫大錯覺瞞騙一下,也是種樂趣。
經過這些事情以後,時間來到了上學時分。
「你可別去當不良少女喔~」
「我會等島村小姐帶甜甜圈當伴手禮回來的。」
「我給你們兩個的回答都是『NO』。」
我跟妹妹和社妹打聲招呼,離開家門,接著就看見剛才先衝到外面的安達已經牽好腳踏車在等我了。安達拖著腳踏車往我這裡過來。嗯,她是真的拖著腳步把腳踏車往跟車輪垂直的方向拖。
「我可以把書包放裡面嗎?」
我想把書包放到籃子裡,省下拿書包的力氣,安達就說著「儘管放儘管放」,連忙拿開自己的書包。呃,就一起放籃子裡就好了嘛。我苦笑著把我們兩個的書包放進籃子裡。
兩手都空下來了,那就走吧。我走了兩步,發現安達跟腳踏車都沒有往前走。嗯?我轉頭看她,安達就左右搖動後車輪。
「後面……」
「啊,我可以搭在後面嗎?」
「唔,嗯……啊,我會努力騎的,耶~!」
就算她想搞笑,也因為慢了一拍才講,弄得一點也不俐落。不過我不討厭她這一點。
我告別乖學生的身分,答應搭上她的腳踏車。我腳踩在後輪兩側,把手放上安達的肩膀,接著就有種很令人懷念的感覺重上心頭。安達的肩膀感覺起來比那時候還要僵硬。
「才剛開學,你有辦法這樣騎嗎?」
「呃……啊,沒問題沒問題,因為島村很輕!」
安達顧及我的面子,發出「嘿嘿,嘿嘿嘿」的笑聲來打圓場。沒有「呃」跟「啊」的話就是滿分了。
「嘿嘿嘿。」
「嘿!嘿!嘿!」
很好,走吧。
我正面感受陽光跟風,挺身向前。
這是我跟安達第二次一起迎接的第二學期。
聽起來比獨自騎車時沉重一些的車輪聲,筆直划過道路。
我只要繼續像這樣保持平衡,就能抵達學校。
還挺輕鬆的。她願意每天來接我,那就完美得無話可說了。
不過,這樣安達就變成負責接送的人,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畢竟她也算是我的女朋友嘛。嗯。
「唔~」
現在這樣跟以往一模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照理說,我們兩個女生開始交往以後應該要出現一些變化才對。大概啦。
我稍微轉移放在周遭景色上的注意力,在被安達載往學校的這段期間裡思考起來。
這是個很難解釋的問題。刻意去處理人際關係,其實挺辛苦的。
女朋友啊……唔……
畢竟我幾乎不曾跟別人有過比較親密的交情嘛。
到學校之前,我一直在煩惱這個問題。
還害我都忘了要在到學校之前下車。幸好我們沒被老師發現,沒受到半句責備就順利抵達了腳踏車停車場。腳踏車停下後,我下了車,在挺直身子時忽然想到一個主意。
「島村?」
我鬆開安達還放在把手上的手指,牽起那纖細的手,凝望著她說:
「櫻。」
我嘗試很「做作」地叫她。安達睜大雙眼,僵直在原地,接著身體又像是側邊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彎成ㄑ字形。她的背部在顫抖。而她用手臂遮著的臉部也傳來「咳噗、咳咳噗咳」的聲音。她在咳嗽嗎?我壓抑著想戳安達毫無防備的側腹的衝動,等待她鎮定下來。還好這段期間沒有其他同學來腳踏車停車場。
就旁人眼中來看,會像是我猛力拍了她身體側邊,害她很痛。
「你還好嗎?」
她彷佛把水一口氣喝光的痛苦模樣讓我有點罪惡感。突然就那樣叫她是不是錯了?可是這種事情要是先做開場白,不是會把氣氛搞砸嗎?
要優先注重健康,還是氣氛呢……這問題真深奧。
我想著這些想到一半,安達就恢復鎮定了。大概是剛才太痛苦了,她眼角還泛著一點淚水。看她濕潤的雙眼,換我差點焦急起來。
「真對不起。」
「不會,沒關係,沒關係。」
我聽到她吸鼻水的聲音。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差點被弄得要掛著一條鼻涕,這樣真的沒關係?
安達彆扭又忸怩地用手指揉捏著我的掌心。她這樣好像在練習寫字一樣,痒痒的。接著,她揚起視線,也回我一句:
「抱……抱月……」
「有~」
我帶著笑容回應她。安達縮著脖子,滿臉通紅。感覺像變成了烏龜。
「叫起來不順口。」
「我想也是啦~」
畢竟她對這名字應該不是那麼熟悉。
要是安達嘴上喊著抱月抱月地來找我玩,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
「果然島村或許……就是該叫島村。」
「可能真是那樣呢。」
那是我最習慣被叫的稱呼。眼前的她對我來說,也是應該叫她「安達」。
我們也不能一直呆站在腳踏車停車場,於是動身離開。我們依然牽著手。哎呀──我看向安達。安達好像是下意識牽起我的手,所以我盯著她的這道視線讓她困惑得開始發慌。光注視著她,她的舉動就會變得有些可疑,有點有趣。她是不是怕我啊?
不對,就安達的角度來說,她真正怕的應該是人際交流吧。
「抱……抱兒。」
使力僵著脖子的安達,很笨拙地嘗試用奇怪的稱呼叫我。
「我倒是沒被人這樣叫過耶。」
「那,小島……之類的?」
「咳!」
先不論她在嘗試什麼,她大概是想摸索跟我之間該保持怎麼樣的距離,才會這樣做吧。
她還真努力呢──我有點佩服她。
因為我們比較早來,也沒在校舍內遇到別人,我們一直到教室前面都牽著手。但再怎麼說也不能牽著手進教室,所以我們只牽到這裡,放開了手。
這就是個不允許我們那麼做的世界。
如果要一輩子只依靠彼此,那或許也是一種答案。
要我捨棄那麼多事物過活……也是可以啦。唔~不過,總覺得那樣好像不太對。
算了,不管了。
我對安達有些不舍的表情露出苦笑,無法繼續牽手的安達,則是換提出別的要求。
「再用剛才那個叫法叫我一次。」
「剛才那個?」
「名字。」
安達低下頭,眼睛甚至忘了眨眼。就算沒碰到她,我也感受得到她的心跳加速。
我有點羨慕被那些敏銳感覺環繞的安達。
因為我目前還沒什麼實感。
「櫻。」
我回應她的要求,再這麼呼喚她一次。
安達也在我的話語之下,染成了櫻花般的粉紅色。
不曉得她是不是比剛才適應了一點,這次沒有「咳噗咳噗」的了。
大概是因為從一大早就發生了很多事情,尤其還提早被叫醒,開學典禮的期間我一直是恍神狀態。
「呼耶。」
開學典禮在我打盹的時候就結束得差不多了。我收拾書包,打算回家睡覺。
「…………………………………………」
小剛也常常在睡覺呢。我也早早就變成老奶奶了嗎?我不禁輕輕笑了出來。
外婆很常寄郵件給我。她會寄小剛的照片過來。寄來的照片五花八門,有時候很普通,有時候很搞怪,但我每次收到,
心裡就會捲起一道小漩渦。雖然捲起的不僅限於溫和的情緒,不過確實會大幅打動我內心的某種東西。
我對這種變化感到困惑,也起了雞皮疙瘩,然後──
我得到了甚至伴隨著少許反胃感的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涼爽感受。
「……呼耶。」
回家吧。
我這麼心想,接著發現桌上有道影子。一抬頭,就看到安達來到了我旁邊。她輕輕拉著我制服的袖子。這舉動跟在其他人面前的我妹很像。
「一……一起回家吧……」
「是可以啦。」
我們在校門前面就要分頭走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那個……我送你回家。」
「咦?」
「因為你是我的女……女朋……」
「嗯,好。那走吧。」
我推著差點要光明正大地在教室里做出宣言的安達背後,來到走廊上。面對安達還真是一刻都不能大意啊。
我推著她的背,像在玩電車遊戲那樣走在走廊跟樓梯上。「哇、哇、哇!」安達因為被我推著而顯得很慌張,臉上卻也浮現有些開心的僵硬笑容。
安達還真不會擺笑臉耶。雖然大概是因為沒有必要那麼做,才會這樣。
有點在想,我想辦法多逗她笑一點,或許會比較好。
「…………………………………………」
我凝視著因為是夏季制服,所以有些縫隙的腋下。乾脆搔她癢看看吧。不對,應該不是要用這種方法逗她笑。不過她的上臂還真白。有如只有安達自己一個人跳過夏天這個季節,來到了現在。
到校舍外面的時候,我看到了走在我們前面一點的一個小小背影,還有一個某個部位很大的背影。
她們似乎也發現到我們了,便轉過身來。
「嗨,島島兒跟安達兒。」
「兒~」
日野很普通地跟我們打招呼,永藤倒是明顯偷工減料。
「兒~」
不過我試著這樣回她,才發現好像挺方便的。該說有種適度的親近感,還是該說可以顯得彼此之間沒有距離呢。就算腦袋放空來講,也可以是個像樣的回應。
永藤跟放暑假之前沒兩樣,但日野就曬得很黑。她跟暑假結束後一定會曬得全身黝黑的我妹差不了多少。看來即使曬的是威夷夏的陽光,被曬黑的程度也不會有差別。
「看你沒怎麼被曬黑,你暑假都在做什麼?」
「咦,嗯,這個嘛,就很普通的在念書。」
「怎麼可能,少騙人了。」
我被她「啊哈哈!」地笑了。
我今年交到女朋友了喔。假如我很清爽地這麼說,日野應該會驚訝得瞪大雙眼,不過永藤……好像會若無其事地拍手叫好。真的有什麼方法可以嚇到永藤嗎?她給人的感覺就像緊貼在一個東西上,沒辦法翻面的橡皮擦。
「對了,島島村兒。」
「你多叫了一個字要幹嘛?」
「昨天你媽有到永藤家來買東西喔。」
「我知道。」
因為晚餐桌上有可樂餅。
「是說,為什麼這件事是日野你來講啊……」
那明明是永藤家的事情。而永藤本人則是「哼哼哼」的一聲,不知為何很得意地抬了抬眼鏡。
「馬鈴薯有卡牙縫嗎?」
「你問這問題是想聽到怎樣的回答啊?」
真是個怪傢伙──我不禁露出笑容。
話說回來,安達都沒講話呢。我往旁邊一看,就跟她對上了眼。她當然跟我不一樣,臉上完全沒有笑意。「當然」是什麼意思?我知道──我把手舉在臉旁邊輕揮幾下,結果手腕就被抓住。接下來,就被拉著走了。
「等、等、等……」
日野她們雖然都驚呆到睜大了眼睛,但這群朋友很懂得該怎麼應對。
「那再見啦~」
「掰嗨嗨~」
這哏還真古老耶。我揮揮手,跟她們告別。(註:「掰嗨嗨」為日本人偶劇團「劇團木馬座」中的角色KEROYON於1960年代後半所帶起的流行語)
我就這麼被安達拉著走到腳踏車停車場。我半抱著不安的心情看看一直面向前方的安達是什麼表情,才發現她眼神很尷尬地飄移,似乎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問題。看來她就算知道有問題,還是決定順從自己的心情行動。
我看往排在一起的腳踏車,然後仰望天空。我大概了解是怎麼回事了。
「啊……你是在嫉妒嗎?」
因為我跟別人說話。
安達猛力左右搖頭否定。
「安達兒。」
「才……才不是兒。」
你臉上寫著就是那樣兒。
還真叫人傷腦筋呢──我笑著心想,之後安達就轉身面對我。還握緊了拳頭。
唔喔。我差點就下意識擺出防禦架式了。
「雖然不是……那樣……」
彷佛眼睛跟臉頰上畫著紅線的安達鬧起彆扭,噘起嘴唇。
「可……可是我覺得……不可以花心。」
「花心……咦,剛才那算花心?」
安達微微點頭。
「因……因為島村是我的……女……女朋友。」
「是啊。」
而安達也是我的女朋友。這真的被我們搞得很複雜。
「唔~不過,你的標準會不會有點太嚴格了~?」
「才不會!」
她這句否定有氣勢到足以撼動停車場柱子上充滿鏽斑,且快要脫落的塗漆。
我發覺自己的笑容僵掉了。
安達大概也察覺自己顯露了藏起的獠牙,緩緩縮起脖子。
「我……我覺得不會……」
再變回平時那個像小動物的安達。她縮起脖子的模樣簡直像被人敲過頭。但是,已經發生的事情沒辦法變回沒發生過。我感覺周遭視線聚集在我們身上的狀況,過分到不能徹底無視。
不過這種時候,就先暫時不管那種事情了。
「這樣啊……」
我語氣含糊地附和安達的話,同時捏起她的臉頰動手揉。訝異的安達雖然發出「咦呀」的聲音,我還是毫不介意地揉松她僵硬的臉頰。她的臉一開始很涼,卻慢慢開始發燙。
我把她的臉往左右拉,就聽到她叫我「襖……襖昏」。我覺得是在叫我。
「嗯……」
我假裝很認真,但只是一味地繼續揉她的臉。
這樣應該也能緩解這股有些令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吧。
當作是在安撫生氣的女朋友來看的話,是不是就有點像個男朋友了呢?
雖然變成男朋友也不能怎樣,實際上也根本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過這樣做能撐過現下窘境,就先這樣了。
今天的我已經很努力了。
而剩下的問題,明天的我會想辦法解決。
於是,第二學期就這麼開始了。
就算是哆啦○夢也不怎麼願意拿出來的二十四小時被窩(可以想什麼時候睡就睡的每一天)結束了它的職責,一如煙火消逝。
在抵達周末的假日之前,得要先走上一趟長遠旅程的生活再次來臨。
經過那段旅程後所抵達的寶貴星期六中午,我一邊吃著三明治,一邊愣愣地看著電視,就看到有女高中生接受採訪。內容我都跳著看,所以我不太清楚細節,不過那個人似乎在社團里很活躍。她俐落回答自己把被賜予的這段高中生活視作鍛鍊自己的期間,很高興能看到鍛鍊的成果顯現出來。
「就算一樣是高中生,她跟你倒是有天壤之別呢。」
抱著待洗衣物經過一旁的母親稍微挖苦我一句。
哼。我當然也那麼覺得啊。
「不過我也喜歡這麼懶散的抱月妹妹喲~來摸摸頭~」
我的頭被用力磨蹭。
「……可不可以不要因為你的手沒空,就用下巴來摸頭啊?」
隨後母親咬著三明治離去。看來她的目的似乎是三明治。我吃著剩下的三明治,視線轉回電視上,發現剛才的採訪已經結束,改播別的新聞了。
「『被賜予的一段時間該怎麼運用』啊……」
真是意志堅定的說法。跟彷佛拄著拐杖踉蹌度日的我相比,根本是雲泥之別。
我的高中生活究竟被賦予了什麼樣的任務呢?又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一段時光呢?
能夠得出答案的關鍵或許不在我身上,而是掌握在安達手上。
「我的女朋友很愛吃醋啊~」
哈哈哈。雖然現在還笑得出來,不過要是惡化
了會怎麼樣呢~?
……哈哈。
怎麼說,安達她喜歡我……應該說,我是覺得她確實喜歡我啦,但我感覺她尋求的不是想要親親那一類的,簡單來說,大概是在追求所謂的「特別」吧。
特別的關係、立場。她想要的是這些,因為她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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