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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二章「僅需要片刻的安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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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的關係、立場。她想要的是這些,因為她很不安。

這我能了解,是能了解啦……可是被束縛得太緊也不太好受啊。會變成火腿。總覺得被綁住的火腿──也就是我,有一天會被安達吃掉。

「喔~真可怕真可怕……」

再吃一口三明治。

「喔~島村小姐~」

社妹踩著輕快腳步過來。她看起來不會被任何煩惱跟重力拘束的悠哉態度,應該表里如一吧。我最近開始羨慕起這傢伙了。

「喔喔~你在吃好吃的東西呢。」

她立刻看向我手上的夾蛋三明治。

「我知道夾蛋三明治是什麼味道。」

為什麼要講得好像把英文翻譯成日文那樣?她掛著燦爛笑容,滿心期待地在我旁邊等……很有趣的是,應該說讓我很感興趣的是,就算我現在不把三明治分給社妹吃,她也不會怨人。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那時我因為一些理由拒絕她,她也只是說著「那還真是遺憾呢~」,就腳步輕快地離去了。

而且她完全不會把這種事情記在心上。

雖然她跟借住在我們家差不了多少,常來吃免錢的飯,所以不記仇是理所當然的沒錯,不過自己的期待遭到背叛也不說半句怨言,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情。小孩子遇到這種狀況會單純表達不滿,就算是大人也會悶悶不樂。而像我們這種處於兩者中間的人,就不會傾向其中一邊,只是把怨恨累積在心裡。

而這傢伙,卻是跟這一切無緣。

世上居然也存在著這種怪人。

她簡直像從很久以前就不曾融化的一塊純粹的冰。

「拿去。」

我遞出吃一半的三明治,社妹就喊著「好耶~」,高高興興地吃起來……以安達的判斷標準來看,算是花心嗎?呃,可是這就像是在餵飼料那樣……原來如此,就是因為給她吃的,她才會逗留在我們家啊。雖然隨便就給她吃的好像太不經考慮了,不過也為時已晚。

「是說,你的吃相看起來還真幸福呢。」

「呵嘿呵嘿嘿嘿。」

「好好好,不要咬到我的手指喔。」

這樣的性格再加上精美的外貌,讓她真的就像非天然的生物。

這個純真的生物究竟是來自何方呢?

「你有吃醋過嗎?」

「我覺得麻糬包紅豆餡最好吃。」(註:日文中「吃醋」跟「麻糬」部分同音)

「我想也是啦~」

哇哈哈哈。

結果,她把剩下的全部吃掉了。

「嗯……就用這招試試看吧。」

「什麼?」

社妹還在享受口中殘留的那股美味,我把她扔在一邊,前去拿手機。

我妹在房間裡寫作業。

「你真了不起呢。」

「可以不要把我跟姊姊你混為一談嗎?」

「嗯、嗯。」

「唔耶──」

我作弄囂張的妹妹──主要是她的臉頰以後,就打電話給安達兒。電話才響到「嘟嚕嚕」就接通了。竟然在響完一聲之前就接起來,太強了。我的心情就像被問答比賽超快的按鈴速度震撼到。

『我來了來了來了!』

「用跑的很危險喔。」

用不著看到她,也光從她講話的氣勢就能知道在做什麼。也能想像她現在應該前傾著身體。

她就是個充滿了容易理解的要素的人。

『因為島村……那個,很難得會打電話給我。』

連難得會發生的事情都能敏捷應對,安達太恐怖了。

「很難得嗎?」

『很……很難得啊。』

她的語調聽起來稍微摻雜著責備。我發覺太過深究這個話題會不太妙。

「然後啊,安達同學。」

『嗯。』

回答中也暗藏著期待。感覺像是期待我講出「要不要現在就一起去玩?」這句話很久了。這主意也是不錯,但那樣一來,就幾乎跟以往沒有兩樣。

我認為果然還是多少該開始做些跟平常不一樣的事情才行。

「那個啊,要不要來做便當?」

『咦?』

「下次啊,我就做你的便當,你來做我的便當。」

怎麼樣,這樣夠像在交往的人會做的事吧?

其實瞞著她偷偷做好便當,等當天再給她驚喜也是不錯,可是安達對奇襲沒什麼抵抗力。害她在教室大咳一場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最重要的是,只有我做便當的話,總覺得不太公平。

畢竟我們兩個都是彼此的女朋友。

『……島村親手做的便當……』

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聽起來輕飄飄的。

『我覺得不錯。我覺得這樣很不錯。』

她的聲音很沉著。

她似乎意外滿意這個提議,反倒讓我有點驚訝。

我本來覺得這提議挺隨便的耶。

『島村你願意替我做便當,對吧?』

「嗯,是沒錯……那個,安達妹妹你也要做啊。」

『嗯、嗯。』

我懷疑她是不是真的了解我的意思。這狀況很神奇,她明明一本正經地接受提議,回應卻很隨便。

『可是,島村你會煮飯嗎?』

「哈哈哈。」

原來如此,看來是要這樣用啊。

「安達你才是,你會煮飯嗎?」

雖說是在中菜館打工,不過你好像是負責接待客人的吧?

『呃,這個……我倒是有做過巧克力。』

「喔~」

因為我不曾親手做過巧克力,所以覺得聽起來很厲害。實際上厲不厲害我就不知道了。

這麼說來,之前她好像曾寄巧克力的圖片給我……就是那個嗎?

『沒……沒問題。而且你做的也不會有問題,就算做出來很奇怪,我也會吃掉。』

「你這麼說還真叫人放心。」

我不打算做太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便當,應該是不會做出奇怪的東西啦。

於是我們約好替彼此做便當,然後掛斷這通電話。

「好了。」

我做得出來的料理啊……我一邊思考一邊走在走廊上,然後看了一下客廳。

「就是這個了吧。」

「什麼?」

看到躺在客廳的社妹,我聯想到自己會做什麼。論我可以順利做出來的料理,頂多就是三明治。雖然很普通,但比起把眼光放太高,搞得做出見不得人的東西好太多了。

而且重點大概是在「是我親手做的」這一點上。

「島村小姐,你現在很閒嗎?」

社妹依然躺在地上,像蛇一樣扭來扭去地來到我腳邊。

她猶如水面一般的雙眼閃閃發亮,催促我陪她玩。

「去跟我妹玩。」

「小同學正忙著寫作業。」

「喔,也對……那,你就看看漫畫怎麼樣?」

我也是到剛才都還很閒,不過現在有點忙。

我在忙著安達的事情。

今後這種狀況會變得愈來愈多嗎?我覺得這樣是有好有壞。

「說的也是~那樣也對學習語言有幫助。」

她用奇怪的理由接受了我的提議。她借走因為書櫃放不下,就塞在紙箱裡面的幾本漫畫,就這麼舉著書跑去我妹待的房間。兩位感情好是件好事。

怕生的我妹能夠對社妹敞開心胸,是因為社妹那種好相處的個性嗎?

雖然應該好好向她看齊,但感覺現在才開始學她也很難。

因為我也已經是半個大人了。

變成大人以後,除了自身意願以外,還會出現其他該遵循的東西。

「……複習在課本上學到的知識很重要嘛。」

過著正常生活的話。

這個世界會教育自己──

為別人做些什麼,以及試圖理解別人的行為是很重要的。

所以,我現在想遵循那種觀點試試看。

雖然是理所當然,不過假日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每個人各有自己休息的方式。有人會什麼都不做,讓身體好好休息;也有人會到處跑動,維持精神上的穩定。所以我會睡懶覺睡到就旁人看來只像是很懶散,也想必是忠實顯現了肉體的需要。

我想要暫時忘記

升起的太陽,享受深沉的睡眠。

然後受到身體漸漸融入時間當中的感覺吞噬。

「給我起來。」

「咕耶。」

我從被窩裡被拖出來。不對,是被子被抽走?我沒辦法辨別,總之我被迫跟安眠分開了。平日就算了,我有什麼理由得在假日被叫醒嗎?我用惺忪的睡眼看向母親,她就用拇指比著走廊。啊?我伸長脖子看過去。我只看見明亮的走廊。

「有你的客人。」

「客人?」

我穿著睡衣,搖搖晃晃地到走廊上。大概是因為我待在有遮光窗簾替我擋下光線與時間流逝的房間,覺得陽光好刺眼。弄得我頭好暈。我就這樣被光芒吸引過去。

隨著愈來愈接近玄關,我的意識跟對於來訪的可能是誰的猜想也開始變得清晰。

打開門後,我看到抱著大包行李的安達站在家門前。

而今天是星期天。

「……不不不,你給我等一下。」

她沒有事前告知,完全是場奇襲。

我大概知道她過來的用意,不過她的包包比想像中還要膨。

「便當這種東西啊……應該是平日,應該說是要帶到學校的……才對吧?」

我是抱著帶到學校交換的想法跟她提議的。難道她誤以為我是約她出去玩?不,可是……還有,她穿著的T恤寫著「愛難以捉摸」。的確很難捉摸呢。

包括安達的品味在內。

「我還沒做半點準備耶。」

「啊,不是不是。這是那個……練習。」

「練習?」

「還有調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看這樣子可不可以。」

她背帶勒著肩膀的模樣表達出她帶了做好的便當過來。

「……還真像你會做的事呢。」

明明很慎重,卻會積極展開行動。塞在包包一角的水壺蓋子亮著暗沉光芒。

不知道她做了什麼樣的便當。雖然才剛吃完早餐不久,不過我有些好奇她帶來的便當。

「不過,至少比在學校午休吃更能靜得下心來吃吧。」

待在沒什麼人的地方,安達應該也比較能表現得自然一點。

我壓抑快湧上來的呵欠,邀她進來家裡。

跟安達交往,自然而然會變得熱鬧起來。

而這種現象也會影響到我的假日,確確實實地削減掉我的睡眠時間。

這對於會透過睡眠得到內心安穩的我來說,並不是能夠全盤接受的狀況。

「…………………………………………」

但現在──

看著安達充滿亢奮的燦爛眼神,我就會覺得「算了,沒差啦」。

「歡迎你來。」

原本在擦拭走廊地板的母親抬起頭。她看了安達誇張的行李一眼,歪著頭問:

「你又要來我們家洗澡嗎?」

「咦,不,不是──」

「她做了便當過來,就找我跟她一起吃。」

「啥?在家裡吃便當?」

安達的臉微微泛紅。母親依然歪著她的頭,看著我說:

「你這朋友還真有趣。」

「算是吧。」

用正面的態度看待「會做出意料外的行動」這件事,就會是這樣。

「話說回來,便當這詞聽起來真叫人懷念呢。我差不多一年沒幫你做便當了。」

哈哈哈──母親開朗笑道。這不是該那麼高興地講出來的話吧。

「你想幫我做便當也沒關係啊。」

我從來沒說我不要便當。

「才不要咧~」

她扭來扭去給我看。我裝作沒看見,直接走上樓。

「感覺島村你是像母親呢。」

「是嗎?」

走到半路時,安達這麼跟我說。我捏了捏臉頰跟鼻子,心想可能是吧。

「我的個性沒她那麼奇特就是了。」

「是嗎……」

「咦?你說什麼?」

「沒有,沒說什麼。」

安達難得講話這麼俐落。

我招待她進來到處是灰塵的念書用房間。明明就有做好空氣流通,為什麼過了一晚就會看到有灰塵在空中飄呢?再說,這些灰塵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記得之前上課有教到,可是我聽說不會出在考試裡面,就忘記了。其實這種心態應該不太好吧。

暖爐桌(結果還是沒收起來)另一頭的安達放下看起來很重的包包。

她做了那麼大的份量過來嗎?我不禁心感不安。

「請用。」

安達一臉緊張地遞出便當。

「嗯。」

我收下便當。與其說便當,還比較像是分一些菜給認識的人吃。因為是用保鮮盒裝的。

看來她只做了這一盒便當。那她的包包還裝了些什麼?

算了,不管那麼多。我打開蓋子,看到裡面裝著金黃色的扁平物體。

「這是什錦燒?」

我用筷子夾起跑出來的蔥。

「因為我在打工的地方有煎過。」

「……記得你是在中菜館打工吧?」

「嗯。」

What?不對,是Why?我拿筷子戳了戳什錦燒的邊邊。就因為是筷子──不,沒事。(註:日文中「筷子」與「邊邊」同音)我把什錦燒掀起來看,發現底下也有什錦燒。有兩片啊,應該勉強吃得完。

「太少了嗎?」

沙沙沙──安達把包包拿過來。我有不好的預感。

「不不不,你準備那麼多,我也吃不下。」

「這樣啊。」

沙沙沙──她又把包包拿開。她到底煎了幾片?

之後,安達就替我準備好裝在水壺裡的茶。這些東西一起擺在桌上,就想起以前會玩家家酒的那段時光。那時我馬上就玩膩了,跑去到處亂跑。根本沒玩家家酒嘛。

「請……請用。」

「嗯。」

經過跟剛才一樣的對話後,我忍不住動手捲起其實也不長的袖子。

我第一次吃同學親手做的料理。未知的體驗讓我有點心跳加速。

「我開動了。」

我雙手合十,動起筷子。我夾斷什錦燒一角,吃進嘴裡。

因為安達一直盯著我看,感覺會有那麼點難下咽。

咀嚼。喝茶。看她。

被安達不穩定的雙眼直視,就覺得快被她傳染了。

「我應該老實說,還是用不會害你傷心的話誇獎你?」

這等於是婉轉地表達不好吃。

「不……不要批評得太狠……」

不要批評得太狠啊。

「這冷掉了。」

「啊!」

安達連忙一把抓起包包。然後把跟我眼前這個很類似的保鮮盒……唔哇果然拿了一大堆出來。

「呃,我想這個會比較熱一點。」

安達確認過保鮮盒的狀況後,就選了一個給我。我打開蓋子,試吃一口。

「嗯,這個就很好吃。」

麵粉類的食物冷掉以後,口感就會變得不太好啊。嗯,好吃。

挺厲害的嘛,安達。她做的什錦燒意外好吃。我唯一在意的是她準備的量。剩下的要給誰吃呢?當我疑惑地這麼想時,安達就動作俐落地繞到我身旁來。

「安達?」

「啊……啊──」

「…………………………………………」

安達發出了很妖艷的聲音──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她張開了自己的嘴巴。

這是要那個嗎?嗯~我知道她想做什麼啦。我用筷子切下一塊什錦燒。

不過我在餵她吃之前,先看了一下她的口腔裡面。這可不是那麼容易見到的景象。喔~喔~她的牙齒真整齊。而且她的嘴巴裡面比我預料中更偏粉紅色。是跟潔白的牙齒對比之下,看起來才會這樣嗎?

「可……可以快一點嗎……」

「你後面的牙齒卡到蔥了喔。」

她咬合了牙齒幾次,要我動作快點。感覺玩笑開過頭會被咬,於是就照她的要求去做。話說,我該放在哪裡才好?舌頭上?我慢慢放上去,安達的舌頭就捲住了什錦燒。看到她吃進嘴哩,我就收回筷子。

「好吃嗎?」

不知為何是我來問這個問題。

「嗯。」

安達不知道為什麼一副很滿足的模樣。她雖然壓低視線,卻也沒有徹底壓抑住嘴角的上揚。

彼此都能心滿意足的話,過程奇怪了一點也無所謂吧。

「接下來

換我……」

安達說完正想拿我的筷子時,響起了一陣電話鈴聲。

是我放在桌子邊緣的手機在響。

安達人在這裡,那其他會打電話給我的人──

喔,對,會是樽見。

我都忘了。

「哎呀,有人打給我。」

我故作鎮靜地拿起手機。果然是樽見。

「你在這裡等一下喔。」

安達沒有回答,只是直盯著我在做什麼……真是的。

我離開房間,接起電話。

「餵。」

『啊,嗨。』

好久沒聽到樽見的聲音了。上次聽到應該是拒絕她邀我去祭典那次吧。

『啊~那個,你好啊。』

「你好~」

我走到樓梯這裡,跟她打聲招呼。

『我就直接問你了,小島你有空嗎?』

「唔~這個嘛……」

我沒有漏聽那道微弱聲響。

「你等我一下喔。」

『咦?』

我先把手機用掌心握起來藏好,再轉過去說:

「……喂!」

就像把小石頭往水面上丟,躲在遮蔽物後面的人影彈了一下。安達緩緩走出來。

她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低著頭用畏縮的眼神往上看我。

「因為……」

「不要找藉口。」

我輕輕往安達額頭上使出一記手刀。從手指延展出來的影子划過了安達的髮際線。

「我說啊,你的態度可以再光明正大一點也沒關係的。」

「咦,呃……你是要我光明正大地在旁邊聽?」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該怎麼告訴她才對……等等,用行動來表達也可以吧。

我大致知道安達想要什麼……好。

我撥開安達額頭前面的瀏海,親吻她的額頭。

嘴唇接觸到的安達額頭,存在著少許凹凸線條。畢竟她身材偏瘦。

我一把嘴巴移開,安達就跪倒在地,用往後仰的姿勢僵在原地。表情上怎麼說,因為跟平常一樣變得滿臉通紅,也沒什麼好說的。這樣好像草莓啊。

「我只會對你做這種事情。」

就現在而言。

我上一次做這種事情,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記得我妹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我有這樣親過她。我本來心想總覺得安達有點像我妹,不曉得這招有沒有效,結果效果好過頭了。

「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這麼一問,她就縮起纖細的下巴,點了頭兩次。很好──我催促她回房間。

「我馬上就好了。」

說完,安達就深深點頭,踩著不穩的腳步回房間。

就像虛弱的小鳥慌慌張張地逃走。

跟祭典那天晚上很像。

『小島?』

我回來繼續講電話。

「嗯,現在有人來我家玩。」

『這……樣啊。那我晚點再打給你……比較好?』

「啊……呃……也是。嗯,抱歉。」

轉啊轉的──乾癟的道歉話語,在嘴裡打轉。

『那下次再聊……』

「嗯……」

好比前進三步,卻又退後四步。

我在重現我們之間的少許尷尬下掛斷電話後,落入強烈的自我厭惡當中。

「這樣不行啊,嗯。」

我抓抓頭,告誡自己竟然差點覺得朋友很麻煩。

「啊~真討厭。」

我總感覺自己是很無情的人。

「……不對,我好像也真的很無情。」

毫無人情。我不禁認為這是很適合用來描述我這個人的詞。

因為沒有人情,所以很輕。也就是輕浮。觸感很好又輕盈,表面上看來很棒,實際上卻是相當輕薄。

所以,有時候──

存在內心的意念累積到極限,就會立刻破裂。

就像撈金魚用的撈網。

雖然外婆把我誇得是公平公正又才貌雙全,但我想我面對安達應該不會保持公正。畢竟她是我的女朋友。多少偏袒她也沒關係。不對,我覺得我反倒必須那麼做。可這樣一來,我的無情就會出現偏頗,不論再怎麼注意,都會變得馬虎起來……即使覺得有芥蒂,也得加以克服。

我要注意別讓這種態度只是三分鐘熱度才行啊。

立場會產生力量。立場會創造出意念。就算是母親,如果她不是我的媽媽,就只是個囉嗦的大人。所以既然我現在處於安達的女朋友這個立場,就應該要有符合這種立場的態度跟意念。我就是為了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才在摸索。

我回到房間。安達抱起雙腿,靜靜坐著。她發現我回來以後,便放下並藏起細細摸著額頭的手指。是不是我的口水沾上去了?一點也不會髒髒好不好。

不知為何我一坐下,安達就站起來。你要做什麼?我抬頭看向安達,她就擠在我跟桌子之間。這樣沒有讓人覺得清爽。感覺就像一大團熱源靠過來。

我摸她的上臂看看,就有股高溫慢慢擴散過來。

「你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耶。」

「不好嗎?」

被我這麼一說,她就有些鬧彆扭地回答。安達難得會展現這樣的一面。

是不會不好,不過在密閉房間裡這樣做,會有點熱。可是安達大概就是喜歡這裡吧。

因為她在我的腿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歸屬。

我拿筷子夾什錦燒來吃。偶爾也夾給安達吃。雖然吃起來不太方便,不過這樣應該也不壞吧。我想起把小剛抱在腿上的那段時光。

安達果然是狗型的人。

而狗型的安達嘴巴跟眼角正不斷晃動。

她手放在我腳上,手臂也在顫抖。

「我……我最喜歡……島村了。」

連聲音都在抖動。她這麼努力的模樣,讓我心軟了。

「謝謝。」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喜歡到這個地步。

想必我有一天一定能夠找出喜歡我的這個人是安達,究竟藏有什麼意義。

總有一天。

「…………………………………………」

啊……

希望我可以早點變得能夠認為跟安達之間的交流比任何事情都寶貴──

變得能夠認為自己僅需要片刻的安寧。

附錄 「日野與永藤」

「啊,真的在這裡。」

我在聽到搶先垂下釣線到來的這份反應後抬起頭,就看到了永藤。她的頭有一瞬間擋住太陽,但她走來又立刻讓我眼前充滿刺眼光芒。在背後的陽光照射下,她的眼鏡鏡框跟著發亮,上衣印著的「徒弟」兩字也閃閃發光。我可不記得收了你這個徒弟啊。

「真難得,你竟然會來這裡。」

我舉起手,對她說聲「嗨」。永藤基本上不會陪我釣魚。因為很無聊。

我曾經硬逼她陪我釣魚一次,但我學乖了,就沒有再找她來。根本沒辦法釣魚。

「我到你家去,就聽說你出門釣魚了。」

所以就特地來釣魚池這邊──她的態度婉轉表達出這個意思。

會不帶釣竿過來的客人,也就只有這傢伙。

「怎麼,你到我家去了喔?你要先告訴我你會來啊。」

明明就有電話這種東西可以用。

「因為我先說的話,反而是你會過來。」

「你很懂嘛。」

與其叫永藤來我家,不如去永藤家比較好。她家待起來比較輕鬆。

我不是討厭家人,不過我似乎天生不適合待在寬敞的房子裡。

我有時候會覺得,好希望自己能像被釣上來的這些魚一樣,輕鬆換個住處。

這些魚是不是真的願意換新家就不知道了。

永藤蹲到我身旁。她愣愣地盯著平靜的水面。現在的陽光仍然帶有猶如土壤焚燒的一股夏天的氣味。就算是假日,也沒多少人會來釣魚。

我就是知道這種時候反而能靜下心釣魚,才會過來……我往旁邊瞄一眼。

帶永藤來會根本沒辦法釣魚,正是因為坐在旁邊的這傢伙很礙事。她只會安分大概五分鐘,之後就會動手捏我的臉頰,或是把下巴擺在我頭上,又或是拍打我的腳,根本一刻都靜不下來。

「今天我就大發慈悲,來陪你享受你的興趣吧。」

「你為啥講得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一樣。」

「不過,下次就換你陪我玩我的

興趣了。」

「嗯,喔……是可以啊。」

我隨便回應她一句,晃了晃釣竿。

「話說,你的興趣是什麼啊?」

我仔細想想她有什麼興趣,卻沒有半點頭緒。

因為我們大多時間都待在一起做一樣的事情,所以不曾特別去注意。

「你問我是吧。」

她不知為何「哼哼~」地挺起胸。

「說到我,你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看來你還不夠用功喔,日野同學。」

「囉嗦。」

「我的興趣是玩回力鏢。」

「喔,對,你的確有玩那個的興趣。」

「還有疼愛日野。」

永藤得意地這麼表明。不過實際上等同什麼都沒說。

「……那是我平常就一直陪你做的事情。」

「是呀。」

這樣根本就和平常沒有兩樣啊。你到底想要怎樣?

真是個怪傢伙。

我用釣竿撥弄水面。

「…………………………………………」

我收起釣竿,收拾隨身行李。

「不釣了。回家了。」

我站起來,早早就想打呵欠的永藤就張著嘴,抬頭看我。

「咦?你不釣了嗎?」

「我釣魚的話,你不是會很無聊嗎?」

「嗯。」

那就沒有半點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了。

「說要回家,也是去你家就是了。」

「咦~為什麼~」

因為我家的午餐太清淡了。我偶爾也想吃吃重口味的東西。

老哥他們為什麼喜歡吃口味那麼淡的東西啊?是因為我們家很傳統嗎?嗯,應該是因為這樣。

畢竟遵循自己受他人賦予的印象跟立場行事意外重要,有些事情無法擅自視而不見。就是在這些事情的交互作用下,城鎮才得以正常發揮功能。

一走出釣魚池,永藤就拿下了眼鏡。而且還收起來了。

「你這樣沒問題嗎?呃~我是知道你多少看得到啦。」

對我來說,沒戴眼鏡的永藤比較有熟悉感。大概是剛認識她的時候跟小學時期給我的印象比較強的緣故吧。不過,當時我們的身高差距也沒現在這麼大就是了。

「我想起來一開始是為什麼要戴眼鏡了。」

「啊?不就是因為你視力不好嗎?」

「嗯、嗯。」

「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

「是因為日野太小隻了。」

「你說啥?」

而且說這種話臉上竟然還給我掛著笑容,不要命了啊?我這麼威脅她。

「我想要遠遠的也能找到你,才會戴眼鏡。」

我保持著威脅她的狀態,眉毛跟視線卻僵住了。永藤一臉開朗地轉而面向前方。

她的視線看著一座很老舊,而且牆壁很髒的小學。

「所以你在我旁邊的話,就不需要眼鏡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真是的。」

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我抓了抓頭,手卻被人抓住。

是永藤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你突然這樣是要幹嘛?」

「釣到日野了。」

永藤拉著我的手,「耶~」地往上高舉。她毫不客氣地把手舉得很高,讓我的身體也跟著被往上拉。這害我有點心急我們的身高差距是不是變更大了。你為什麼會一直長高?

我們家果然也該多吃點肉才行吧?

可是我們家的人除了我以外,都長得很高大。

之後,我們就順其自然地牽起彼此的手走路。

「我們好像很久沒有牽手了。」

「是啊。」

總覺得她做事情的順序跟做的事情都很亂七八糟。

「牽手很棒對吧~」

「很熱就是了。」

熱氣還殘存在蟬,以及雲朵的形狀當中。在這夏天氣息已經逐漸脫離景色的時節,炎熱的天氣依然健在。

被強烈陽光曬得暖呼呼的城鎮要冷卻下來,還需要一些時間。

要透過牽手撐到那時候,永藤的手稍嫌太熱了。

「就是熱才好啊。」

永藤說完,又笑了出來。

哪裡好啊?──我這個想法也只出現了一瞬間。我們默默向前走,擺盪著手。

「……嗯,也是啦。」

雖然只限回到家之前的這段短暫時間──

不過我決定陪永藤享受她的興趣了。

「今天的安達同學」

我看向窗戶。窗中的人影在笑。

我看向浴缸的水面。水中的人影掛著傻笑。

一看鏡子,更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笑得很噁心。

這些人影全是我。

我現在,心情非常地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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